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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驚變 (17)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6年08月29日20:33:02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二、宿敵再相逢

由於九節度在鄴城戰敗,所以唐軍走馬換將,由李光弼來代替郭子儀。李光弼曉得要讓皇帝放心,只有主帥由皇子來擔任才行,所以奏請肅宗委派一個主帥。肅宗便任命趙王李係為天下兵馬元帥,李光弼為副元帥,仍兼統諸節度行營。

李光弼率領河東五百騎兵馳往洛陽赴任,晚上進入了朔方軍。和郭子儀的寬厚不同,李光弼一向很嚴厲,這也不是有意要如此,而李光弼自幼就很嚴肅。上次大家一起敗退的時候,李光弼手下的兵士獨不敢沿途搶掠,由此可見一斑。李光弼到朔方軍營後,號令一經下達,朔方的士兵、營壘、旌旗等軍容都為之一變。舉個不太恰當的例子,王熙鳳到寧國府幫忙的那次,幾乎就是一夜之間,下人們原本鬆懈的態度全變了。

但朔方軍的士兵們一直在寬厚的郭子儀手下習慣了,而且也很有感情了,忽然間來了一個厲害的角色,一時不太適應。如果是士兵也就罷了,不適應多適應兩天也就適應了,但如果是部將也不適應,就像朔方軍的左廂兵馬使張用濟這樣,就惹麻煩了。張用濟屯軍於河陽,李光弼發檄書召他。張用濟從李光弼上任以來,早有不滿,說:“朔方軍又不是叛兵,李光弼在晚上來到軍中,怎麼這樣猜疑我們呢。”於是他就和其它將軍商議,想用精銳騎兵突入洛陽,趕走李光弼,再把郭子儀請回來。說罷命令士兵們被甲上馬,整裝待發。這時僕固懷恩說:“鄴城之敗,郭將軍率先領兵退卻,朝廷責罰元帥,所以罷了他的兵權。如果現在趕走李將軍,強行請郭將軍回來,這是要造反啊,怎麼能行呢!”康元寶也說:“你們率兵強請郭將軍回來,朝廷一定會懷疑這是郭將軍暗中指使你這麼幹,這不是要讓他家破人亡嗎?郭將軍百口之家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們?”左右武鋒使都不同意,而且說話很有道理,所以張用濟聽後也便做罷了。後來,李光弼率數千騎兵東出汜水,張用濟單槍匹馬來晉見,李光弼責備他接到命令後沒有及時趕到,便殺了他,以部將辛京杲代替張用濟。這屬於元帥樹威,像張用濟這樣不服號令的人確實該拿來做個典型教育一下諸將,否則,還不反了你們。

那麼和張用濟持反對意見的僕固懷恩,是否真的很服李光弼呢?未必,只不過這時還不明顯。李光弼東出汜水,召諸將前來,僕固懷恩先期到達,李光弼引他入座談話。不一會兒,看門的進來報告說:“外面來了五百名蕃、渾騎兵。”李光弼聽後很驚訝——你這是什麼意思?這時僕固懷恩走出來,假意責備他部下的將領,說:“我告訴你們不要來,怎麼還是違抗我的命令呢?”李光弼打圓場說:“士兵願意跟隨自己的將帥,這也不是什麼過錯。”然後讓部下殺牛置酒款待這些士兵。這等於是給李光弼一個下馬威:你也不要那麼神氣。七月二十七日,肅宗任命僕固懷恩兼任太僕卿,進爵大寧郡王。朝廷如此任命僕固懷恩,首先當然是僕固懷恩立有戰功而且能力突出,不過除卻一個掛名主帥和一個真正的主帥,軍隊確實應該再有一個副帥,僕固懷恩的地位便相當於此。排除輔助作用,肅宗任命僕固懷恩也有牽制李光弼的意思。過了兩天,肅宗又任命李光弼為幽州長史、河北節度等使。

史思明那邊也有所行動。史思明讓他的兒子史朝清守衛范陽,然後命令各郡太守率兵三千隨自己南下進攻河南。他把軍隊分為四路:由部將令狐彰率兵五千從黎陽渡河進攻滑州,他自己率兵從濮陽渡河,史朝義率兵從白皋渡河,周摯則從胡良渡河,約好在汴州會軍。

李光弼正在巡視黃沿岸各部軍隊,得到史思明率兵南下的消息後,立即返回汴州。李光弼對汴州節度使許叔冀說:“你如果能堅守汴州十五天,我就有時間率兵來救了。”許叔冀說這沒問題,於是李光弼放心的回洛陽去調兵。不料,史思明率兵來攻汴州,許叔冀被打敗,然後與濮州刺史董秦及若幹部將一起降了史思明。史思明任命許叔冀為中書令,又厚待董秦,但把他的妻兒都安置在長蘆作人質。史思明又讓自己的部將南德信帶領投降的梁浦、田神功等十人去攻打江淮。不久,田神功殺死了南德信,又歸順了朝廷。而董秦後來在跟隨史思明攻打河陽的時候,趁夜率部下五百士兵又投降了唐軍,被任命為陝西、神策兩軍兵馬使,賜姓名為“李忠臣”。

首戰告捷,史思明乘勝西攻鄭州。李光弼整軍緩慢行軍,到了洛陽,對東京留守韋陟說:“叛軍乘勝來攻,我們理應按兵不動,速戰不利於我們。可是看形勢,洛陽又難以堅守,你覺得該怎麼辦呢?”韋陟認為應該“加兵陝州,退守潼關,據險以待之”,足以挫敵銳氣。李光弼則持不同意見,他認為,兩軍交戰,力量相當的時候貴進忌退,如果沒來由的就棄地五百里,叛軍的勢力會更加囂張。所以李光弼的策略是:移軍河陽,北與澤潞相連,有利就進,不利則退,內外相應,使叛軍不敢向西進攻,形成所謂“猿臂之勢”。李光弼對韋陟又說:“夫辨朝廷之禮,光弼不如公;論軍旅之事,公不如光弼。”意思就是說,我二人的辦法不一樣,但我在軍事方面還是比您要強的,因此還是按我的辦法來做吧。韋陟沒有說話,這時旁邊韋損插話說:“東都是大唐都城之一,不知道將軍您為何要放棄它而不堅守呢?”李光弼回答說:“如果要堅守東都,那麼汜水、崿嶺一帶都要布兵設訪,你是兵馬判官,應該知道這種情況下,是否能守得住。”李光弼的策略我們不妨稱為“猿臂策略”,從當時情形來看,確實應該如此。韋陟的想法大約和退守潼關的高仙芝、封常清差不多,但唐軍那時是處於劣勢,所以回守潼關,而李光弼這時則沒有被動到無法應敵,還沒到一上來就得回去的地步,所謂“攻守之勢異也”,在這裡以“猿臂策略”和叛軍相持直至將叛軍打敗,只要不出意外,唐軍完全可以勝任。至於韋損堅守東都的想法,那就不說什麼了,李光弼反問他,他自己都知道守不住。這便是李光弼高明之處,沒有死死的抓着洛陽不放。

策略定下來了,於是李光弼下命讓韋陟率領洛陽的官員以及家屬西入潼關,又命河南尹李若幽率眾出城躲避叛軍,使洛陽形成一座空城。隨後,又讓士兵們把油、鐵等軍用物資運到河陽,準備堅守,李光弼親自率五百騎兵殿後。當時史思明的游軍已經到了石橋,李光弼的部將問他說:“現在我們是從洛陽城北繞過去呢,還是從石橋上過去?”李光弼說:“就從石橋上過去。”晚上,李光弼所部士兵手持火把,緩慢前行,但隊伍仍然很嚴整,叛軍雖然緊逼其後,卻也不敢輕易靠近。就這樣,最後叛軍也沒抓住機會阻止李光弼入河陽城。河陽城中有二萬兵將,糧食僅夠吃十天,形勢有點麻煩,李光弼絲毫不敢大意。史思明來到城下,說要和李光弼面談,其實就是想招降。李光弼在城上對他說:“我三代無葬地,一身必以死國家之患。爾為逆虜,我為王臣,義不兩全。我若不死於汝手,汝必死於我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絕無講和或是投降的餘地。於是將士們聽到了,無不激勵。後來雙方相持了八個月,史思明也沒法攻破城池。而洛陽那裡由於是空城,因此史思明也很容易得手,但他進入洛陽後,發現除了城之外什麼都沒有,連個鬼影都看不見,叛軍什麼都沒得到,又害怕李光弼會抄後路,所以史思明不敢入洛陽中的行宮,退兵到白馬寺的南面駐紮,又在河陽之南建築月城用以防備李光弼。

當年的十月初四,肅宗不知想起什麼來,下詔說要御駕親征,討伐史思明。《全唐文》中有一篇肅宗的《親征史思明詔》,其中說:“朕為人父母,深念塗炭,是用大整戈矛,方申吊伐,撫綏河雒,以致和平。即以今月十七日幸東京,率六軍取北路進發。但巡幸所過,自有行營,應緣祗供,並有司自辦。其路次州縣,一切不得別有徵斂,亦不得輒有進獻及時新野味等……”肅宗也很想早日平叛,計劃都做好了,說十月十七日就要親去洛陽,而且還讓跟自己去的人要吃苦耐勞,不得別有徵斂。比當年說要親征的玄宗有利的是,肅宗比較年輕,但不利的是,肅宗的身體可比不上玄宗硬朗。從肅宗的想法來說,用意是很好的,至少說明他比較上進,如果皇帝對自己的社稷不用心,豈不令自己的大臣們氣短?不過,實際效果只怕未必就好了。如果肅宗親臨戰場,就會加重唐軍的負累,唐軍要保證皇帝萬無一失,恐怕就會放不開手腳,這很容易陷入被動。另外,肅宗軍事才能並不突出,這是客氣的說法,事實上他去了就是外行指揮內行,即使是每事都聽從李光弼的主意,那也很不便,而且若是這樣,那肅宗來了又起到什麼作用?沒作用的話,那又何必來?但肅宗最終並沒有親臨戰場,因為有了群臣的勸諫,所以最後此事作罷。

史思明來攻打河陽,派劉龍仙到城下挑戰。劉龍仙恃勇逞強,把右腳搭在馬鬣上來謾罵李光弼,這說明他的態度很是傲慢。李光弼縱然能忍得住敵軍的罵陣——畢竟當了這麼多年將軍,罵陣在戰場上那也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斷不會為此太過生氣,但看劉龍仙那付姿態,決定教訓他一番。他問眾將說:“那一位能為我把他的腦袋取來?”這時僕固懷恩請戰,李光弼說:“殺雞焉用牛刀,這件事不該由你這樣的大將去干。”這時左右的人推薦裨將白孝德,於是李光弼把白孝德召來詢問,白孝德表示願意前去執行任務。李光弼他要多少兵馬跟隨,白孝德回答說:“我一個人就行。”李光弼很是讚許了一番他的勇敢,但堅持問他需要有什麼支持。白孝德說:“那就挑五十名騎兵出營為後援吧,希望大軍能在後面為我擂鼓助威。”李光弼拍着白孝德的肩膀鼓勵他,然後讓他出戰。白孝德持兩根長矛,策馬橫跨河流前進。當白孝德半渡之時,僕固懷恩便向李光弼道賀,說白孝德一定能戰勝。李光弼問:“這還沒打呢,你怎麼知道就能贏呢?”僕固懷恩說:“看白孝德攬轡如此安閒,又不失沉着,可知他萬無一失。”劉龍仙本就輕敵,這下看見唐軍中只有一個人出來,更沒在意。當白孝德稍微靠近時,劉龍仙準備動手,只見白孝德擺手示意,看樣子好像不是來打仗的。劉龍仙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停了下來。白孝德又向前走近了一些,雙方相距僅有十步之遙,白孝德才和劉龍仙說話,而劉龍仙仍然不停地謾罵。下面發生的對話,如果哪篇作文里要是這麼寫,那老師一定會判為白開水,而歷史往往就是這樣的純樸。當時,白孝德停馬呆了許久,突然怒目而視:
“你認識我嗎?”
“你是誰?”
“我是白孝德 。”
“你算什麼狗彘(彘者,豬也)!”
於是白孝德大怒,躍馬揮矛上前搏鬥。城上開始擂鼓吶喊,五十名騎兵也從後殺出。劉龍仙來不及放箭,繞道走上河堤,被白孝德趕上,砍下頭顱,持之以歸。此戰是白孝德的成名之戰,而白孝德也是一員蕃將,來自安西,後來在肅、代兩朝任節度使,封爵昌化郡王。

李光弼與史思明繼續相持。史思明為顯示自己的馬多,就把自己的一千多匹良馬,每天放出來到黃河南岸的沙洲上去洗浴,往復不斷,故意來氣李光弼。李光弼也有應對之策,命人把軍中的牝馬(就是母馬)都挑選出來,看看總共有五百匹,等快到史思明的馬來到水邊的時候,就把它們的小馬都圈在城內,而讓它們在城外。這些馬因為看不到自己的孩子,都很着急,一時間,馬嘶不已。史思明的戰馬(都是牡馬,即公馬)看見後,都紛紛渡過黃河來追趕,李光弼手下的士兵就勢將它們全都趕到了城中。史思明萬難料到李光弼居然用這麼個辦法,十分憤怒,就在河中列數百艘戰船,船隊由火船開道,想要順流燒毀浮橋。李光弼則提前預備了數百根百尺長的木杆,用大木頭撐住,前面安置鐵叉,叉住火船,擋着它們使之無法前進,不久這些火船自己就燒毀了。接着又用鐵叉攔住那些戰船,從橋上發射大石塊狙擊,打得叛軍的船紛紛沉沒,於是叛軍這一次又是大敗而還。

不算完,史思明又出兵想要斷絕李光弼的糧道,李光弼率兵進駐野水渡禦敵。晚上,李光弼還軍河陽,留兵一千人,讓部將雍希顥率領士兵守衛營柵,並對他說:“叛軍中高庭暉、李日越、喻文景都是驍將,史思明必定要派其中一個來劫營。我暫回河陽,你在這裡等待。如果叛軍來了,不要與他們交戰。如果他們投降,就和他們一起回來。”休說眾將,就是我們看的時候也必定是不知所謂,所以將士們都聽的稀里糊塗,以為李光弼說開胡話了,但軍令還得照辦。果然,史思明派出李日越,對他說:“李光弼只是善於依城而戰,現在是野戰,正是打敗他的大好時機。命你率兵連夜渡過黃河,把他抓過來,如果抓不着,你就不要再回來見我。”想是史思明一直為沒勝過李光弼而耿耿於懷,也很不服氣——攻城守城是你強些,但野戰你未必就行了。李日越得令後,當即率五百騎兵,在一個早晨來到了野水渡的唐營附近,雍希顥讓士兵“阻壕休卒,吟嘯相視”,就在累了在戰壕里休息,然後大家互相呼喊着以察看情況。李日越覺得有詐,就很客氣的問道:
“李司空在嗎?”
“李司空晚上已經走了。”
“你們有多少兵?”
“共有一千人 。”
“誰是將帥?”
“雍希顥。”

戰場上敵對雙方再也找不出來這麼誠實的對答了,唐軍什麼都沒隱瞞,就連人數都據實回答,真是“難得厚道”。本來唐軍人少,又不是名將統領,李日越本該高興才是,但他聽後,沉默了許久,對部下說:“李光弼是抓不着了,就是把雍希顥抓回去,我也免不了一死,還不如投降。”於是當真歸降了唐軍。雍希顥依李光弼前面所言,和李日越一起回來,李光弼很是厚待李日越,把他當作心腹來看待。高庭暉得知此事後,也過來投降,這一個投降則是在李光弼此前的意料之外,有點像附上的贈品。有人就問李光弼:“你為什麼這麼容易就招降了敵人的兩員大將?”李光弼說:“這是利用人情。史思明一直深恨不能與我來一場野戰,如今得知我在城外,以為一定能抓到我。李日越做不到,當然不敢回去。而高庭暉的智勇都在李日越之上,聽說李日越受到重用,一定想奪得李日越那樣的地位。”我們不得不佩服李光弼的智謀,這次交鋒就在微笑中結束。後來朝庭任命高庭暉為右武衛大將軍,李日越為右金吾大將軍,都是十六衛中的將軍,待遇相當不錯了。

於是史思明再度進攻河陽。李光弼對鄭陳節度使李抱玉說:“你能為我守兩天南城嗎?”李抱玉說:“如果超過兩天,我該怎麼辦?”李光弼說:“超過期限救兵還不來,你就棄城而走。”李抱玉一聽,說這沒問題,然後就去整兵守城。李抱玉也是個有辦法的人,第一天在城快要被攻破時,對叛軍說:“我們的糧食已經吃光了,我明天早晨就投降。”叛軍十分高興,於是回軍,不再攻城。李抱玉則乘機修補城池——第一天就這麼過去了。第二天,叛軍滿心希望李抱玉來投降,不想城上又請交戰,當然是十分憤怒,立刻又來攻城。李抱玉則出奇兵繞到叛軍背後,內外夾擊,叛軍死傷甚眾,將軍周摯領軍而還。李抱玉不但真的守住了兩天,還把叛軍打的大敗,而且用的這個辦法,和他的主帥一樣,很狡猾。

十月十二日,周摯不再進攻南城,而是全力攻打中潬。當時李光弼親自守城,於城外設置了木柵,柵外又挖了壕溝,寬深各二丈。見叛軍來攻,李光弼命令荔非元禮率領精兵,在城外的羊馬城迎擊叛軍——羊馬城是什麼東西?這個不是圈養羊馬的農場,而是古時城外拱衛城池的小城,往往一座城外有被稱為瓮城的半圓的城牆護衛,而瓮城之外,又有羊馬城,情況可能各有不同吧,總之,荔非元禮是到最外一層去禦敵便是。李光弼於城的東北角樹起一面小紅旗,在那裡觀察敵情。叛軍倚仗兵力強大,一直進軍到城下,填溝開柵,加緊攻城。李光弼見叛軍把自己設置的柵欄什麼都拔掉了,就派人問荔非元禮:“你看見叛軍填壕開柵,怎麼卻安然不動呢?”荔非元禮說:“您是想堅守呢,還是想出戰呢?”李光弼說:“我打算出戰。”荔非元禮說:“如果想出戰,那麼叛軍正好也為我們填了壕溝,何必禁止他們呢?”李光弼說:“好啊,我慮不及此,你加油干吧。”荔非元禮等到叛軍打開柵門時,率領敢死隊突然殺出來,一下子擊退了敵人數百步。但荔非元禮也知道叛軍戰陣堅固,難以一下子擊垮,就領兵退了下來,想等到叛軍疏忽的時候再進攻。李光弼一看荔非元禮退了下來,好啊,當初要戰也是你,現在退也是你,不禁大怒,派人去召荔非元禮過來,想要殺掉他。荔非元禮說:“現在正是緊急時刻,召我幹什麼?”想必也很清楚召他的目的,但這麼被殺實在冤枉,然後他便領兵退入柵中,叛軍也不敢緊逼。過了一會兒,荔非元禮抓住機會(或許是李光弼召的太急,荔非元禮不出也不行了),率兵擂鼓叫喊着殺了出來,突然向叛軍襲擊,把敵人打了個措手不及,於是叛軍又大敗。

南城不下,中潬也不下,周摯只好又收兵逼近北城。李光弼也立刻到了北城,他登上城頭望着叛軍,給自己的部下打氣說:“敵人雖多,但混亂不整,我們用不着害怕。過不了中午,我保證能打敗敵人。”李光弼讓眾將出戰,結果到了中午,還沒有決出勝負。李光弼就召眾將問道:“敵人的陣勢是哪個方面最強?”回答說:“西北方向。”於是李光弼讓郝廷玉去打西北方面,郝廷玉說:“廷玉所將步卒,請騎五百。”李光弼只給了他三百。然後李光弼又問其次強的是哪個方面的敵人,回答是東南方向,於是李光弼又讓論惟貞去東南面守衛,論惟貞說:“貞,蕃將也,不知步戰(蕃將又不獨獨是他,以不知步戰來當理由,好像是在推脫,因此《新唐書》上說是‘辭曰’),請鐵騎三百。”李光弼只給了他二百。之後,李光弼對大家說:“你們都看着我的令旗作戰,如果我的旗子揮的慢,就任憑你們自己選擇有利時機出戰,如果我快速的把旗子揮動三下,你們就全軍齊發,拼死前進,只要有後退者一律殺!”說罷,李光弼又取一把短刀插在自己的靴子中,說:“戰,危事,吾國之三公,不可死賊手,萬一戰不利,諸君前死於敵,我自剄於此,不令諸君獨死也。”要死的話大家一塊死,我也絕不會獨自偷生——李光弼大概是開戰以來第一位說與將士們共存亡的主將了,單憑這一點,就足以令人起敬。安史之亂中,投降者有之,被俘後再被殺成為烈士者有之,逃跑的人亦有之,唯獨少有自殺殉國的人。我們先設想一下,如果此戰失利,就其情形來說,除了死之外,就只有被俘的份了;史思明曾經十分痛恨李光弼,恨不能殺了他,但這一點也不影響史思明會任用李光弼的可能,而從李光弼的角度出發,與其讓他在史思明手下做事,還不如殺了他;李光弼說的好,他是國家三公之一(司空),不可死於賊手,因此憑着李光弼的性子,倒真有可能成為一位自殺殉國的烈士,可是這就太浪費了,李光弼這麼有才能的將軍,唐朝此時損失不起啊。另外,李光弼的想法和封常清又不相同,封常清是寧願被皇帝殺掉,也不想因自己陣亡而助長敵軍士氣,但封常清還是有機會敗退的,而圍城裡的李光弼就是想回去也回不去了,看來名將的思維也是各有不同,像郭子儀那就是全軍而退,而哥舒翰和高仙芝則差不多,兵敗之後恨不得重整殘軍接着打,卻都被部下攔住了。閒話少說,眾將出戰,不一會兒,郝廷玉卻“逃”下陣來。李光弼看到後大驚,說:“要是郝廷玉退下陣來,我們就玄了。”所以李光弼讓人去殺掉郝廷玉,郝廷玉則說他退下來是因為他的馬中箭了,而不是他怯陣。使者回來報告給李光弼,李光弼這才放心,就讓郝廷玉換馬重新上陣。不料這時僕固懷恩父子也稍有退卻,李光弼又下命讓人去殺掉他們。遠遠看見李光弼派來了提刀的人,僕固懷恩知道事情不妙,趕緊又重新上前決戰。當時情況十分緊急,唐軍只有誓死搏鬥才有可能取勝,李光弼不斷地揮動着令旗,眾將也只有冒死進攻,喊殺聲驚天動地。遇上這麼拼命的軍隊,沒有必死之志的叛軍頓時敗下陣來,被殺了一千多人,被俘了五百人,掉進水裡淹死的又有一千多,周摯僅帶數名騎兵逃走,也是相當狼狽了。聞聽消息後,安太清退保懷州。但這時史思明還不知道周摯那裡已敗了,仍然在南城進攻。李光弼把俘虜趕到河邊上讓史思明觀看,意思是說:你那裡別打了,打下來也沒用,我這已經勝了,哈哈。估計史思明又是十分氣憤,卻也只能退去。臨近年關,此戰過後,雙方都沒有太大的動作。或許是有了這一次的功勞,次年也就是上元元年(公元760年)正月十九日,肅州又加封李光弼為太尉兼中書令,其餘的官職如故。

經過修整之後,上元元年的二月,唐軍改被動為主動,李光弼率軍進攻懷州,史思明親自來救。十一日,雙方會戰於沁水岸邊,這次可是野戰了,可史思明還是沒能實現願望(這回他該不再嘴硬了吧,自認為野戰強於李光弼,怎麼還是輸了?)。此戰唐軍獲勝,殺死叛軍三千餘人。三月,李光弼在懷州打敗了安太清,四月又在河陽城西黃河中的沙洲上打敗了史思明。但懷州仍在固守,李光弼又用起了“土拔鼠戰術”,挖了個地道,讓僕固懷恩、郝廷玉由地道而入,這麼着將城攻下,活捉了史思明那裡的重要人物安太清、周摯等人,平定了懷州。

於是,為了犒賞李光弼的功勞,肅宗進封他為臨淮郡王,累加實封至一千五百戶。至此,唐軍在李光弼副元帥的領導下,無論是守是戰,都還是比較順利的。李光弼和史思明的對抗中,李光弼仍然是占據着優勢。

三、史思明得償宿願

自從河北相遇,除了那次九節度之敗,李光弼對史思明的“單挑”幾乎是全勝紀錄。好容易有一次能抓住李光弼的機會,史思明滿以為可以“得逞”,不想部下卻反叛——哇呀呀,真氣殺人也。史思明一定有這麼個宿願,就是打敗李光弼。

本來自然狀態下李光弼自己也不太容易出差錯,但天算不如人算,倒是肅宗為史思明提供了這麼個機會。

收復懷州後,唐軍的形勢很有利,如果接着這麼打下去,叛亂也許能平定——雖然後來也是平叛了,但如果這時堅持李光弼的“猿臂策略”,或許又是一個提前結束叛亂的好時機。然而,上元二年(公元761年),李光弼也不得不從副元帥的位子上下來了。
此時唐軍不是正有利嗎?於是有人認為唐軍現在完全可以拿下東都——“洛中將士皆燕人,久戍思歸,上下離心,擊之,可破也。”叛軍士兵想家不假,但戰爭的勝負可不只是一個思鄉就能決定勝負的,而且人家也沒到上下離心的地步,真是盲目樂觀了。《新唐書》說這是史思明派出來的間諜故意這麼說,然而魚朝恩對這些話信以為然,多次在肅宗面前提起。一聽現在可以拿下東都,那還有不高興的麼,所以肅宗也動心了,下命讓李光弼去攻取洛陽。李光弼上奏說:“叛軍士氣還很盛,請讓我相機而動,現在不可輕易進軍。”

肅宗對元帥的話當然不能不考慮,可是他自己也不確定究竟李光弼說的對不對,畢竟洛陽這塊“大肥肉”的誘惑力還是很強的。說洛陽是“大肥肉”,其實不是,因為洛陽經過幾年戰亂,早就不“肥”了,就算肥,脂肪太多對健康也是不利的。我更想把洛陽比做“雞肋”,食之無肉,棄之可惜。洛陽四面為敵易攻而難守,便是拿下也不好守,如果在這裡花太多精力、人力、物力,一旦丟失則心血白花,所以食之無肉;可偏偏洛陽又是個東都,單是這名頭就足以讓肅宗不顧一切的要收回它。肅宗此時不知道到底該聽誰的,於是就多方求證,當然,如果能碰到和自己一方提相同意見的更好。結果還真遇上了一位,是誰呢?僕固懷恩。

僕固懷恩驍勇善戰,但為人剛愎自用,他所部之人都是蕃、漢勁旅,他們依仗有功,橫行霸道,做了許多違法亂紀的事情,當初郭子儀對他們很寬厚,委曲包容,每次在臨敵之際,都要依靠他們去行事。但到了李光弼手下,僕固懷恩的將士們日子就不好過了,因為李光弼軍法極嚴,對這些違紀之事從不包容。可以想象,大營中有一群違紀之徒跪在地上,李光弼在上面冷冷的向下看着,問:“帶領你們的將軍是誰?”然後幾人牙齒打顫的說:“僕固懷恩。”那麼僕固懷恩是很沒面子的。因此僕固懷恩既怕李光弼,又對他十分厭惡。這時肅宗問到了他,他就偏和李光弼反着來,說洛陽可以攻取。不過,從後面看得出,僕固懷恩這麼說也不完全是有意做對,他或許也認為洛陽是可以拿下來的。但也有觀點認為是僕固懷恩忌恨李光弼功勞太大,所以想讓他這次失敗,好由自己頂替他,唐書即持此論。不過僕固懷恩很服氣郭子儀,難道郭子儀功勞不比他大麼?至於有意使己方失敗,僕固懷恩也未必會如此,他對唐朝其實還是很忠心的,至於最後的背叛,實屬無奈。

好了,有了僕固懷恩的支持,肅宗便認為現在攻取洛陽是理所應當,李光弼那一次次請求伺機而動的奏章他再也看不下去,派出一個接着一個的宦官來催促,督促着李光弼出師。最後,李光弼迫不得已,只好硬着頭皮出軍了。這個情形和哥舒翰當年被迫出兵潼關很相像,李光弼當時和郭子儀都反對潼關守軍出兵,現在沒想到李光弼自己也遇到了相同的事情。當時哥舒翰是搶天大哭,不知李光弼接到最後一道詔書時,是否也這樣哭了一次呢?

李光弼先派出李抱玉去鎮守河陽,自己則與僕固懷恩率眾會合魚朝恩及神策節度使衛伯玉進攻洛陽。二月二十三日,唐軍在邙山排開陣勢。李光弼下令讓軍隊依險布陣,而僕固懷恩卻在平原布陣,他認為己方用的是騎兵,騎兵在險峻之處多有不便,所以應該在平原列陣。李光弼對他說:“依險布陣,可以進攻,也可以退守;如果在平原布陣,交戰不利就全完了,而且叛軍必欲致我們於死地,不如守在險要之地。我們不能小看史思明。”又命令軍隊轉移到險要之處,但又被僕固懷恩制止了。李光弼還沒來得及和僕固懷恩爭論,也就是說,唐軍騎兵在平原那裡待命,而主帥這裡還在爭吵,那這情勢就很不利了。這時,史思明乘唐軍陣勢還沒布置完,就發起進攻。《新唐書》寫的過程稍微詳細一些:“賊據高原,以長戟七百,壯士執刀隨之,委物偽遁。懷恩軍爭剽獲,伏兵發,官軍大潰。” 叛軍仍然是用起了誘敵之計,這回用的是物資,所以唐軍就去爭着搶奪,被伏兵打的一團糟。結果唐軍大敗,死傷數千,軍資器械又是全部丟棄。李光弼和僕固懷恩只好渡過黃河,退保聞喜,而魚朝恩和衛伯玉則逃回陝州,李抱玉也棄河陽而逃。這樣,河陽、懷州重又陷入叛軍之手。此次大敗,使肅宗大為驚恐,趕快增兵駐守陝州,生怕長安失守、皇帝出逃的往事會再重演一次。

戰敗後,李光弼向肅宗請罪,固求自貶。《新唐書》在此記敘的比較詳細,據說肅宗認為這是僕固懷恩違反軍令導致失敗,所以也沒怎麼責備李光弼,至於僕固懷恩,當然也沒處罰,因為後來繼任李光弼的就是他。肅宗不以敗軍處罰郭子儀、李光弼,真的是比較寬厚了(不知為什麼,玄宗誅殺高、封二人總讓我耿耿於懷),不過這兩個人誰都殺不得也是事實。於是肅宗優詔召李光弼入朝。五月初五,李光弼從河中入朝,辭去太尉,肅宗改拜他為開府儀同三司、中書令、河中尹、晉絳等州節度使,其實就是從一個高官變成另一個高官,變化並不大,只算是象徵性的貶官而已,不久,又拜為太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帥,知河南、淮南東西、山南東、荊南五道節度行營事,鎮泗州,肅宗為他賦詩餞行。肅宗的詩現存就兩首,如果把其中一首三章的詩分成三首,也只有四首而已,我們是不知道他當時怎麼寫的這首詩,但不管好壞,皇帝心意已到。

這次會戰屬於野戰範疇,看來比較而言李光弼的野戰確實不如他攻守城池厲害。有人說李光弼是最會守城的將軍,這話有一定道理,以不足一萬人來抵擋十多倍於己的敵人(太原保衛戰),這在戰爭史上是很典型的守城戰例。但邙山之戰李光弼本也不想去打,從他的安排也能看出來,如果是必欲打勝的戰鬥,戰前不至於想到失敗後在平原上好撤的問題,李光弼此前打仗何曾這麼在意過退路?先以一個事後諸葛亮的身份批評李光弼一句:沒打就想着撤退,這豈能打好仗?再以一個歷史的讀者身份說一句:就是真以必死的決心來打這仗,也未必可以成功。不管怎麼說,史思明終於得償宿願,算是單獨打敗了李光弼。但史思明卻也沒有高興幾天,因為不久,他的內部就出問題了,而且是大問題,可以說這導致了叛軍的最後失敗,所以等到謝幕那部分再說。

正是雙方內部都發生了許多事情,所以此戰過後,除了一些小衝突之外,倒也算是相安無事。當時天下紛亂,除了河北史思明的叛亂,其它地方也一些人反叛,比如南方蹦出來的“南楚霸王”就是一例,不過,只鬧了幾個月的、不大不小的“南楚霸王”鬧劇很快就結束了。此外,還有其他一些人的反叛,使得南方後來也多少受了些影響。總體來講,都不如安史之亂厲害。

四、離職後的副元帥們

李光弼辭職後,經過短暫的猶豫,最後接替他任副元帥的是僕固懷恩,安史之亂正是在他這一任上結束了。這樣,如果加上玄宗時期不走運的高仙芝、哥舒翰兩位副元帥,前後總計是五人。
前二位不說了,那麼離任的後三位副元帥們,又都做了些什麼呢?

㈠、僕固懷恩:不得不反

僕固懷恩本是最後一位副元帥,按順序理應最後才說到,為什麼先說他呢?原因是,郭子儀、李光弼後來的活動都和他有關,所以還是先把僕固懷恩寫一下吧。

僕固懷恩,聽名字也知道這也是位蕃將——插一句話,玄宗時及玄宗以後的蕃將真的太多了,就以五位副元帥來說,來自不同民族,倒真的體現了中國是個民族大家庭。後人因安祿山、史思明之亂而認為玄宗任用蕃將是不對的,但怎麼他們只見到反叛的蕃將,卻沒看見這些對大唐忠心耿耿的蕃將呢?

僕固懷恩是鐵勒部落仆骨歌濫拔延之曾孫,即鐵勒的仆骨部,後來傳着傳着“仆骨”就成了“仆固”,所以僕固懷恩的姓就是這麼來的。鐵勒,是個很複雜的民族,唐李延壽的《北史》中寫:“鐵勒之先,匈奴之苗裔也……雖姓氏各別,總謂為鐵勒。並無君長,分屬東西兩突厥。居無恆所,隨水草流移。人性凶忍,善於騎射,貪婪尤甚,以寇抄為生。近西邊者,頗為藝植,多牛而少馬。”貞觀二十年,鐵勒九姓來降唐朝,僕固懷恩即仆骨部的後人。

天寶年間,僕固懷恩任左領軍大將軍同正員、特進,曾在王忠嗣、安思順麾下為將。僕固懷恩很能打仗,所以戰績比較突出,不過安史之亂前的僕固懷恩沒怎麼發揮特別的光芒。安史之亂爆發後,僕固懷恩隨從郭子儀徵討高秀岩、薛忠義,後來做李光弼的副手,都立功甚多。郭子儀、李光弼從副元帥的位置上退下來之後,最終僕固懷恩當上了雍王李适的副元帥。至於交戰情況,還是後面再說吧。

平叛之後,叛軍降將薛嵩、田承嗣、李懷仙等人迎接僕固懷恩,懇求讓他們留在軍中效力,僕固懷恩也擔心平叛後自己會失寵,所以上奏讓薛嵩等人留下來,分別統率河北各鎮,成為他的“外援”。朝廷也不想多事,另外也是無力再對付他們了,便答應了這個請求,讓薛嵩等人仍然在其故地任節度使。

唐借回紇軍平叛,僕固懷恩奉命在太原與回紇可汗會晤,因為僕固懷恩的女兒嫁給了回紇可汗,所以河東節度使辛雲京怕他們會合謀襲擊自己,所以緊閉城門,守備森嚴,也不派人出城犒軍。等叛軍平定後,僕固懷恩奉詔送回紇可汗回去,途中又一次經過太原,而辛雲京又一次閉門不見。僕固懷恩好歹送走了回紇可汗,但自己也氣的不行了:你辛雲京太欺負人了,我又沒想怎麼樣,你這是幹什麼?於是惱羞成怒的僕固懷恩,向代宗稟報此事,可是代宗卻沒有答覆。

僕固懷恩這時有些不冷靜,率領朔方軍去汾州駐紮,派遣他的兒子仆固瑒率領一萬人駐紮榆次,副將李光逸、李懷光、張維岳等分別駐紮祁縣、晉州、沁州。這樣的行動很不明智,有擁兵自重之嫌,很容易讓人理解為是以兵要挾朝廷。平心而論,僕固懷恩大概只想出出氣,教訓一下辛雲京,未必是對大唐有什麼圖謀,他確實想“自重”,但這時還沒到想要到反叛的地步,否則前面又何必擔心自己會失寵呢?他大約很喜歡副元帥那種感覺吧,所以下來之後心態有點不平衡,而且這麼做倒也符合僕固懷恩驕橫的性格。可是對代宗來說,辛雲京不開城犒軍,頂多算是朝廷大臣之間的不和,未必會當回事,而僕固懷恩幾路人馬擅自行動,則非同小可,因為軍隊的行動變化無論如何也比單純的朝臣之爭要重要,所以這一下便驚動了代宗,這一次回復倒很快,宦官駱奉先奉命到達太原,辛雲京知道駱奉先的重要性,所以厚結此人,對他說僕固懷恩與回紇共謀叛亂,並且反跡已露。駱奉先探明了辛雲京這邊的情況,便往回返,途中又經過僕固懷恩的駐地。這也許是皇帝的使命,因為要想弄明白情況,就得問問兩家的意思,不能聽一面之辭。但駱奉先有了一個僕固懷恩想謀反的印象,所以心理上就先有些發怵。但僕固懷恩並不知道,仍然很熱情的設宴款待駱奉先,並讓自己的母親親自出席。宴席中,僕固懷恩的母親責問駱奉先:“汝與吾兒約為兄弟,今又親雲京,何兩面也!”大概這問題很尷尬,駱奉先也就含糊過去了,但僕固懷恩的母親後來也說不要記掛這件事。酒到盡興時,僕固懷恩起身舞蹈,駱奉先則送纏頭彩給他(唐代風俗,歌舞伎表演完畢,觀歌舞者需贈以錦帛,稱為“纏頭彩”。宴飲上的纏頭彩大約與此相同)。僕固懷恩想酬謝他,就說:“明天就到端午了,我們再痛飲一天。”駱奉先則堅持請求返回長安。也許是僕固懷恩酒喝多了,沒注意到駱奉先態度上的異樣,仍然想着要和他一起再痛欽一天,所以不想讓他走,命人將他的馬藏了起來。這下駱奉先可害怕了,對隨從說:“早晨僕固懷恩的母親問罪於我,現在僕固懷恩又藏了我的馬,看來是要殺掉我了。”夜裡,駱奉先跳牆而逃。僕固懷恩聞訊大驚,知道這下事情鬧的不小,也知道駱奉先必定不肯再留一天了,所以緊追上去把馬還給他。可是誤會已經造成,八月十三日,駱奉先回到長安,上奏說僕固懷恩要造反。僕固懷恩也將全部情況都上奏給代宗,請求代宗殺掉辛雲京和駱奉先。代宗對此仍然不予痛快的解決,只是和稀泥,想讓雙方自動調解,可是代宗也不想想,鬧到這種地步,還有和解的可能嗎?

僕固懷恩很是委屈,於是上書,說自己從小就報效國家,後來為了平叛,自己的家人很多都死於戰場,兩個女兒全都被肅宗拿來和親了,而送回紇可汗回去的時候又弄得快要傾家蕩產,這一切都是為了國家,可是現在卻受到別人誣陷,心裡很難過。然後僕固懷恩歷數了自己的六條罪過:

臣罪有六:往年同羅背叛,河曲騷然,經略數軍,兵圍不解。臣不顧老母,走投靈州,先帝嘉臣忠誠,遂遣徵兵討叛,使得河曲清泰,賊徒奔亡。是臣不忠於國,其罪一也。臣男玢嘗被同羅虜將,蓋亦制不由己,旋即棄逆歸順,卻來投臣,臣斬之以令士眾。且臣不愛骨肉之重,而徇忠義之誠,是臣不忠於國,其罪二也。臣有二女,俱聘遠蕃,為國和親,合從討難,致使賊徒殄滅。寰宇清平。是臣不忠於國,其罪三也。臣及男瑒,不顧危亡,身先行陣,父子效命,志寧邦家。是臣不忠於國,其罪四也。陛下委臣副元帥之權,令臣指麾河北。其新附節度使,皆握強兵,臣之撫綏,悉安反側,州縣既定,賦稅以時。是臣不忠於國,其罪五也。臣葉和回紇,戡定兇徒,天下削平,蕃夷歸國,使其永為鄰好。義着急難,萬姓安寧,干戈止息,二聖山陵事畢,陛下忠孝兩全。是臣不忠於國,其罪六也。臣既負六罪,誠合萬誅,延頸轅門,以待斧鑕。過此以往,更無他違。陛下若以此誅臣,何異伍子胥存吳,卒浮屍於江上,大夫種霸越,終賜劍於稽山。唯當吞恨九泉,銜冤千古,復何訴哉!復何訴哉!

建議看一下《舊唐書•列傳七十一》,裡面有僕固懷恩上表的全文,整篇文章讓人讀來很是感動,也很令人同情他,因為表中說的都是事實,即使從我們的角度來看,辛雲京和駱奉先做的也是很過分的,尤其是辛雲京,兩次不開門,又不犒軍,沒有理由啊。僕固懷恩也說明了他起初只是生氣為什麼代宗對他的申訴沒有回覆,“臣欲入朝,恐罹斯禍,諸道節度使皆懼,非臣獨敢如此。近聞追詔數人,並皆不至,實畏中官讒口,又懼陛下損傷,豈唯是臣不忠,只為回邪在側。且臣前後所奏駱奉先詞情,非不摭實,陛下竟無處置,寵用彌深。皆由同類相從,致蒙蔽聖聰,人皆懼死,誰復敢言!臣義切君臣,志憂社稷,若無極諫,有負聖朝,敢肆愚忠,以干鼎鑊。況今西有犬戎背亂,東有吳、越不庭,均、房群盜縱橫,鄜、坊稽胡草擾。陛下不思外御,而乃內忌忠良,何以混一車書,而使梯航納贐?天下至大,豈可暫輕。”此前代宗聽程元振的話,殺了有功之臣來瑱,此舉很令人寒心,所以代宗遇吐蕃侵襲長安的時候,居然一個節度使都沒來,所以僕固懷恩也提到了宦官的問題,說代宗身邊有小人,大臣們誰還敢說話?而且當時唐朝敵人很多,代宗應該去御外敵,而不是猜忌朝中的忠良。這些話說的都很直,也都很客觀,當然也都很正確。然後他又舉了郭子儀的例子,沉重的說鳥盡弓藏是古人誠不我欺,請代宗“遣一介專使至絳州問臣,臣即便與同行,冀獲蹈舞軒陛”。

後來代宗果然很快就派裴遵慶去召他,僕固懷恩看到裴遵慶的時候,抱着他的腳大哭起來。然而僕固懷恩的部將都勸他不要輕易前去,否則很難再回來了,僕固懷恩便對裴遵慶說他怕死,請求讓他的兒子替他入京,另外也作為人質。此議又遭部將極力反對,最後沒辦法,裴遵慶隻身而回,僕固懷恩再也沒有機會向代宗辯白了。於是,最終,僕固懷恩不得不反。

僕固懷恩騙手下說郭子儀已經被魚朝恩害死,而當真正的郭子儀出現在他們面前時,僕固懷恩的部下將士們明白被騙了,總之僕固懷恩出兵很不利,自己的兒子仆固瑒也死於戰場之上。僕固懷恩將所有的事告訴他的母親後,這位剛烈的老太太,居然提着刀來追他說要為朝廷除害。僕固懷恩只好帶着一部分人逃走了,從此母子再沒有相見的機會,最後代宗對僕固懷恩的母親很好,也算頤養天年。

看在僕固懷恩有功於國的份上,我們可以原諒他的驕橫,看在挑起事端的人不是他的份上,我們也可以原諒他的反叛,但是無論看在什麼份上,我們也不能再原諒他誘使吐蕃等軍隊來侵犯唐朝。僕固懷恩先後兩次誘吐蕃來攻打唐朝,造成不小的危害。最後,僕固懷恩死於第二次吐蕃進軍唐朝的途中。

一代大將,唐朝第五任副元帥,最後是這樣的結局,不免令人嗟嘆。《新唐書》贊曰:“懷恩與賊百戰,闔宗死事至四十六人,遂汛掃燕、趙無餘埃,功高威重,不能防患,凶德根於心,弗得其所輒發,果於犯上,惜哉!”這個評價算是比較公道的。因此,僕固懷恩的結局,誠如所言: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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