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奉獻淡名利的人最受尊敬
——記我國輕武器專家程爾康教授
我國輕武器界有兩位公認的開創性人物,軍內是程爾康教授,軍外是於道文教授。20世紀末,我國輕武器蓬勃發展,跨入世界輕武器前列的一代科技人員大都是他倆的弟子。值此程爾康教授誕生90周年(1915年7月)之際,回顧一下他的人生歷程,能夠使我們這些後來人得到許多啟迪,悟出許多道理,促進我國輕武器事業發展。
強國要強兵,強兵要“造兵”
程爾康老師,1915年7月出生於四川省萬縣五橋鄉,1927年小學畢業後學了中醫,三年出師,到縣城從當地名醫施診。當時正值新文化運動如火如荼之時,其姐夫勸他多學一點現代文化知識,兩年後遠赴上海開始中學生活,吳淞初中畢業後,升入江蘇省立上海中學理科班。臨近畢業,日本軍侵略上海,"8·13"事件爆發後,上海淪陷,他不得不回到重慶,在聯立高中理科畢業。
生靈遭塗炭、民族尊嚴被踐踏的戰亂,激起了莘莘學子的愛國熱情和拳拳報國之心。程老師眼見日本倚仗先進的槍炮技術在中國大地為所欲為,要改變這種狀態,最現實的辦法就是儘快研製出我國的先進槍炮,強盛中華民族。為實現這一目標,他為自己選定了人生之路:放棄免試進入其它公立大學機會,考入重慶兵工學校大學部造兵系。
1944年程老師畢業後在當時重慶鵝公岩第一兵工廠炮彈分廠任技術員,1945年底又回到學校大學部當助教,從事的課程是應用力學與材料力學、熱力工程學。
此時的程老師為了改變我國兵器技術的落後狀態,萌發了出國繼續求學的想法,經過準備、考試,被錄取為四川省公費留英生,但久未得到派遣通知,於是決定自費留學美國。1947年夏,程老師向美國伊利諾伊州州立大學提出申請,冬天,進入該校的機械工程系就讀。1949年春拿到工程碩士學位後。轉到密西根州立大學專修金屬工藝,攻讀博士學位。一個學期後,當時密西根大學的華人組織“中國自然科學工作者協會”動員理工科學生們儘快回國參加新中國的建設。程老師報國心切,毅然決定放棄攻讀學位,立即回國。1949年8月,程老師回到重慶,被重慶大學聘為機械系講師。他利用自己在國外所學的知識,為重慶大學開設了許多新的課程,如機械工藝、公差與技術測量、切削刀具設計、金屬切削原理等。
1953年,軍委、毛澤東主席委託陳賡大將組建中國歷史上第一所綜合性高等軍事技術院校——--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簡稱哈軍工),從全國各大高校抽調人才。當年5月,程老師從重慶大學來到哈軍工,開始了事業新的里程。
興業要育人,育人要勤勉
哈軍工組建時,大部分教師都是剛畢業的年輕人。程老師此時正值壯年,成為組建的中堅力量,承擔起培訓助教的部分教學任務。1954年底,培訓課程結束後,學院按軍兵種設立空軍、炮兵、海軍、裝甲兵、工兵5個工程技術系,按兵器裝備設置23個專科。程老師是老“造兵”,自然而然地被分到炮兵工程系,系裡分6個專業,他負責組建步兵武器專業教研室(1960年從哈軍工分出炮兵工程學院後,改稱輕武器專業)。
專業成立之初是壓力最大的時候,現成的教材是不可能有的。哈軍工最初的辦學方針是“按照蘇聯的模式”辦學,院有蘇聯顧問團,系有蘇聯顧問組,教研室有蘇聯專家,因此俄語成為必備語言。於是程老師馬上開始突擊自學俄語,雖然口語不能立竿見影,但很快在筆譯上過關,邊學邊組織翻譯蘇聯勃拉貢拉羅夫和戈洛夫編著的兩套《自動武器設計原理》,結合我國情況編出了第一套自動武器設計教材,並親自為學員講授《自動武器設計原理》主要專業課程。這期間,他搶分奪秒,每天的工作時間都在16小時以上。但包括程老師在內的所有哈軍工教職員工精神都異常飽滿,各個專業的建設成績十分顯著。1956年錢學森到哈軍工參觀時感慨不已,稱讚“見到了不可想像的奇蹟”。
此後的幾十年裡,程老師又經歷了多次院校、專業的重建。首先在1960年,根據國家需要,哈軍工的5個系要分別組建成5所高校,其中炮兵工程系遷至武昌成為炮兵工程學院,程老師任兵器系輕武器科科主任。1962年,他所領導的輕武器科被劃入在重慶新建的後勤工程學院,組建成輕武器系,程老師被任命為輕武器系副主任兼自動武器設計原理教研室主任,並負責另外組建一個輕武器維修專業。後工時期的輕武器教師及學生在他的帶領下,重新編寫了教材,在學術深度上又邁進了一步,對步槍射擊穩定性、彈性槍架設計理論、零件衝擊強度等問題展開了專題學術研究,各自為掌握第二門、第三門外語加緊努力。正當輕武器的業務建設發展的有聲有色,蓬勃向上之時,文化大革命到來。1970年全國111所軍隊院校進行大精簡,總後勤部只合併保留一所技術學校——後勤高級專科學校。該校是以原後勤工程學院為基礎,將通縣軍械技術學校、南京軍械技術學校、鎮江船舶學校、天津運輸學校等七八所院校全部合併過來。1975年“後高專”的軍械大隊分出後,在石家莊成立高級軍械技術學校,主要培養中等專業技術人才。1981年2月,“高級械校”籌建大專班,開始培養本科生,輕武器專業大落之後又重建。於是,程老師被派到石家莊任教授、校顧問、校學術委員會副主任,組建大學部,“高級械校”很快改建為軍械工程學院。由於機構的大變,尤其是這一次文革之後的重建,幾乎又是從零開始,因此學校要重新組建教研室,重新建設實驗室,重新編寫教學大綱,光教材就進行了三次面貌全非的大改動。核心的“自動武器設計原理”課程一直由程老師本人主講。幾次專業重建後的繁雜地制定教學大綱、編寫教材、輔導教員備課試講、草擬試驗室建設方案、購置設備、開展試驗項目等等事務奪走了程爾康教授的寶貴年華,儘管這些難以成為他個人在學術上成就的標識,卻為整個行業的騰飛奠定了基石。他的雷鋒式無私奉獻精神,成就了我國60~90年代輕武器界的諸多論證、研究、設計、製造、軍檢、靶場的核心技術骨幹,我國的許多新式輕武器的成就中都直接或間接含有他的奉獻基因。
科學要獻身,獻身不為名
1971年3月,"713"會議上決定我國要研製小口徑槍和彈。當時由6個軍區牽頭各個會戰組開展競賽性研究工作,5月程老師被邀參加了四川會戰組項目研製。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程老師不是作為技術領導,而是作為一位 “接受再教育”的特邀專家進去的。但具體到項目組的同志們不僅沒有“白眼”,而且特別尊重。他也不在意政治上的名稱,一旦接觸到自己熱愛的工作,就全身心的投入,堅持以科學的態度對待研究工作。當時正常的科研流程已不存在,只流行"畫+打"。意思是一開始就畫總體方案圖和零件圖,然後由車間加工裝配,裝配好就上靶場打,出了故障就找原因修改,畫圖、加工、再打┉┉ 如此循環,造成大量人力、物力和時間的浪費,也存在着很大的盲目性,人力財力物力都存在很大的浪費,也延長了科研周期。由於他學識高、平易近人,四川組對程老師還是比較尊重的。程老師從一開始就強調理論的指導作用,堅持先進行理論設計、分析和計算,然後才能進入試製、試驗階段。在他的啟發誘導下,四川組選定了6個方案(6.0mm、5.8mm、5.6mm、5.4mm、5.2mm、5.0mm)進行研究。
正是在程老師的幫助下,四川會戰組在設計中採用了較為科學優化的方法,選出了5.8mm作為我國小口徑方案參與競爭。1974年4月,全國小口徑的槍和彈分別在湖南辰溪、浙江雲和進行射擊評比選型,結果,5.8mm和6.0mm兩個方案脫穎而出。6.0方案由原輕兵器研究所理論指導(該所所長李偉如也是程老師的學生)。與其他軍區的幾個方案比較起來,這兩個方案具有一定的理論優勢,在第一輪小口徑選型中獲勝有着一定的必然性。1978年,第二輪小口徑選型在國家靶場進行後,上級機關決定下步研製工作在5.8mm口徑上繼續進行。
1977年2月,程老師被調入輕武器論證研究所,使他的作用進一步發揮。在協調小口徑槍和彈的研製中的技術矛盾上,程老師作了不少細緻的工作。彈殼、坡膛的設計改進之後,還有抽不出彈殼的故障。對於此,槍廠說,這是彈廠和藥廠的事;彈廠、藥廠卻說他們已經做了努力,是槍廠的問題。雙方都是儘量推脫責任,減少自己的攻關難度。於是程老師再度認真查對相關圖紙、計算數據,全面分析,發現槍管的管壁較薄。槍廠為減輕槍重希望管壁薄些,不想加厚管壁,堅持從彈殼和藥上解決問題。程老師主持試驗,結果證明,確實是由於管壁太薄,管壁的彈性增大,彈殼在高壓下的膨脹已超出彈性變形範圍,有了塑性變形,槍管管壁射後收縮量大,彈殼被緊緊握住,無法抽殼。試驗得到證實,槍廠服氣,解決難題。
程老師在進行輿論造勢方面也做了大量的工作。70年代,部隊的營團幹部、高級幹部大都參加過抗日戰爭,他們對口徑較小的日本三八式步槍彈的殺傷效果不足記憶猶新,很多人挨過日本三八式步槍6.5mm槍彈的打。當時調侃“三八式大蓋”有這樣一段話:打着鬼子,過兩天鬼子又回來了;打着抗日戰士,養養傷接着上前線。軍隊中對小口徑有着牴觸和疑慮,認為槍彈的口徑不能太小,否則威力不夠(真正的原因可參見《輕兵器》2000年第9期“‘三八大蓋’遲滯過小口徑步槍的發展)。加上我國已裝備的1956式步槍彈的威力、精度和可靠性都很好,對研製小口徑槍彈也就沒有緊迫感了。多方原因使我國是否研製小口徑存在很大爭議。為在我國確立小口徑發展的必要性,程老師撰寫了《論小口徑槍彈的優越性》、《輕武器發展》等數篇重要文章械謀蛔懿斡》⒌餃T誥隕細剎肯執抵校檣苡泄叵執淦韉姆⒄梗湯鮮σ膊皇被亟芏喙鄣閎諶虢ァ?978年至1979年間,軍械部曾多次出面組織小口徑步槍匯報演示,請軍委、總參和其他總部領導機關的首長看試驗,打豬,打羊,打鋼板,打木板,打肥皂塊。其中打豬試驗還找來了軍事醫學科學院的專家對其進行現場解剖。每次表演都由程老師親自匯報小口經的優越性,解釋小口徑殺傷威力強的原因,展現試驗結果:小口徑槍彈打鋼板穿透力強,打木板鑽得深,打豬傷口大,打肥皂留下空腔大。幾次演示,軍隊的許多高級領導都先後來看了。李達在現場看過試驗效果後說:“打得死人了!”。程老師的聲望影響到了決策層。最終5.8mm口徑方案闖過了道道難關,成為我國新一代班用槍族的口徑。所以說,5.8mm槍械繫列步入我軍裝備,趕上世界潮流,程老師的作用是永載史冊的。後人少見程爾康大名,只是他栽花不留名的慣常做法的“後患”。
這裡還有一個小插曲,在政治氣分濃厚的日子裡,5.8mm的口徑曾想定為5.81mm,寓意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八一"建軍節。對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當時無人敢頂,但崇尚科學、終身不慮私利的程老師堅決反對,理由十分充分:從加工誤差的角度來講,80年代以前的機械加工誤差為±0.03mm,所以口徑精確到小數點後第二位沒有意義。
1977年3月,組建輕武器論證研究所時,年已62歲的程爾康教授被任命為顧問,在邊基建邊科研的情況下,協助所領導制定了我國輕武器三年、五年、二十三年科研規劃、擬定了營以下武器裝備發展建議、並搞好科研隊伍建設、研究論證工作特點與方法、輔導科技人員外語水平提高、帶領外出調研等各種活動。例如,他曾以5.8mm槍彈的彈道設計為例,帶領10來名科技人員進行設計計算。開始時的計算設備還是計算尺,後來是機械計算機,任務結束時採用了早期的計算機。程老師根據計算結果修正了5.8方案,使5.8的技術水平不斷提高。
在進行小口徑槍彈的外彈道設計中,程老師發現終點效能和氣候的關係很大,影響最大的是溫度,在15℃600m和在-30℃時600m處的終點能量要差很多。為此程老師開始匯總 “三北”地區的54個台站中幾十年氣象資料,制定出我國的槍彈設計氣象諸元指標。這項工作數據量相當大,而且十分瑣碎,平凡吃苦都不在程老師的考慮範圍內,有需要就是工作的動力。他寫出的《輕武器外彈道設計氣象條件的確定》論文,經於道文教授閱後認為:“同意篩選原則,正確處理了戰術要求與技術滿足之間的矛盾。”該文成了90年代我國定型的新一代步槍彈和95式步槍的奠基石之一。
做人要平凡,平凡更偉大
程老師的學術作風是非常嚴謹的。1970年代,在參加編寫並主審《步兵自動武器及彈藥設計手冊》過程中,他曾為引用力的平行移動定理,忽略着力點而導致作用力不通過質心作功比通過質心作功大的結論,從而違反能量守恆定律的問題,與多數同行激烈論戰一周時間,最後統一承認他的觀點之後才“清和日暖”。
程老師是一個做日常小事也極為認真的人,批改大學生的作業也和批改小學生作文相似,連標點符號都要改。
程老師也確實做到了毛主席所教導的與工農群眾打成了一片,吃苦耐勞,重活累活搶在先。1957年松花江發大水,在哈爾濱抗洪鬥爭中,哈軍工師生齊上陣,當年他曾榮立二等軍功,是教授中少有的。“後高專”時期,程老師同當時其他“學術權威”一樣被下放到賀蘭山勞動。他沒有怨氣,認為這是一次很好的鍛煉機會,積極獻策出力,多次受到表揚。
也許業務工作很認真並不能完全突出一個人的特點,但在特定的條件下,下放勞動改造也最積極便很能反映一個人的稟性。程老師就是這樣的人。1958年"大躍進"的時候,教授都到哈爾濱的遠郊阿城參加勞動,禮拜天是允許回家的。而程老師卻不回家,繼續留在那裡勞動。他說既然要勞動,那就好好干,不要回去了。在十年浩劫中,程老師先是承擔培訓外國留學生任務,而1968年春外訓任務一完,就被關入“牛棚”,繼而從1 970春開始被流放賀蘭山勞動改造,直到1971年春結束。遇到挫折更是考驗人的時候。程老師的老黃牛精神在賀蘭山改造期間仍是一如既往,沒有怨言,照樣是一個積極勞動者,只是年齡大了些。
程老師的同事和朋友還給我們講了一件令人感到意外、甚至有些不可思議的事。那一年,程老師的夫人出了事故,而當時他正在給學生上課,突然聽到消息,程老師只是怔了一下,便抑制住自己的情緒,繼續上課,堅持到下課才回家料理。在他心目中事業就是這樣的分量——永遠高於一切。
以程老師的學識與資力,他可以追逐名利,而且會獲得殊榮的研究成果,但他卻做了一塊“磚”,隨便任黨搬,搬到哪裡哪發光。沒有得到更多頭銜,這也許是他個人的遺憾;而以程老師的學識與奉獻精神,帶出了行業一批精英人才,驅動了一個行業的進步,這是我們整個國家的幸事!程老師甘於平淡,也在平淡中體悟着人生的真諦與燦爛。
程爾康的名氣也許不是很大,但他的淡泊名利的灑脫、對官位或職稱的從未掛懷,更令人尊敬,比起浮躁“成功人士”,更加偉大,更加高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