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賓市委在“反瞞產”運動中鬥爭、捆打了兩千五百多名基層幹部,
將該市所屬農村的十六萬農民的平均年口糧壓得只剩一百餘斤。結果
三萬八千人農民冤死,差不多每四個農民中就有一個成了大躍進的犧
牲品。(23)
仁壽縣,縣委書記把全縣的公社幹部召去開大會。會上將公社幹部
一個個輪流叫上台,讓民兵抽打,逼問“把糧食放到哪裡去了?招!”幹部
們吃不了皮肉苦,只得胡亂報個地方,說藏了多少糧食。農民僅剩的一點
糧食交出去後,便只有餓死了。四川省委書記閻紅彥帶領工作組前去處理,
並發放了五百萬斤救濟糧,可是一百一十萬人按人頭分,一人不足五斤,
制止不了死亡潮。到一九六一年底,仁壽縣人口比大躍進前的一九五七年
少了二十六萬,除去一九五八年底十一個人民公社六萬餘人劃給威遠縣
以及少數外流者不算,多數餓死了。(24)
一九五八年三月,毛澤東在成都主持會議、發動大躍進時,曾興致
勃勃地驅車到灌縣都江堰參觀,感嘆道:“灌縣是個好地方嘛,山青水
秀喲!”就在這自古以來從不曾被饑饉光顧的好地方,餓死了四萬多人。
同在成都平原,與灌縣為鄰的崇慶縣,也死了約三萬五千人。(25)
夾江縣,顧名思義,風景如畫的青衣江從中穿過,到樂山與松江會合。
會合處就是著名的樂山大佛所在。就在這塊富庶的地方,每八個人里
餓死了一個!嘉陵江旁的江北縣,沒有因緊挨重慶市而免禍。不過直到
三十年後,官方文獻才透露,該縣在一九六○年餓死了十餘萬人!(26)
從重慶沿長江而下,行不多遠就是以“鬼城”著稱的豐都縣。那裡八點
七萬人“非正常死亡”,差不多每六個人就死了一個,成了名符其實的鬼城。
沿江再往下走,以“巫山神女”聞名的巫山縣,因“大煉鋼鐵”使“成熟糧食
多爛在田裡”,從一九五八年就開始餓死人;先後餓死了五萬七千人,每
六個半人中死了一個。(27)
大邑縣,死亡率更高,每五個人里就死了一個!井研縣,每八個人里
死了一個。新編《井研縣誌》說,一九六○年“人口死亡率超過歷史最高水平”,
正是實話。(28)
四川的非正常死亡遠超過任何一省。如今官方發表了完整、清晰的
人口統計數字告知天下:一九五八至六二年的非正常死亡數分別為
一零三萬、二五八萬、三百萬、一二五萬、二十六萬。整個大躍進期間,
四川餓死的人數高達八百十一萬,每九個人就死了一個!(29)
四川省委第一書記李井泉是大躍進的積極分子。毛澤東的秘書、
成都人田家英聞說成都郊區放了顆“畝產稻穀二萬四千斤”的大衛星後,
曾於一九五九年初率領一個工作組到那個公社去調查,弄清了真相:糧
食畝產只有幾百斤,上報時吹了牛,上級要征糧,公社將本應用作農民
口糧的稻穀拿去湊數,公社食堂只有清湯稀飯給農民填肚子。一九五九
年七月廬山會議前,從武漢到九江的船上,田家英對李井泉說:“現在可
是有的地方餓死了人。”李井泉卻滿不在乎地答道:“中國這麼大,哪朝
哪代沒有人餓死!”(30)
如今,四川死了那麼多人,李井泉應負全責。但他成功地用幾個替罪羊
頂了罪。譬如雅安地區死人太多,不處理不行了,李井泉放過地委第一書記
何允夫,下令將榮縣縣委書記姚清逮捕,判刑八年,該縣科、局長全部撤換;
並逮捕了一百七十名公社社長、書記一級的幹部。李井泉的老上級、一手提
拔了李的鄧小平一九六○年春到四川時,在全省縣委書記會上說:“四川的
工作,中央認為滿意,是全國工作做得比較好的(省)。”同樣餓死了成百萬人
的甘肅、河南、山東、安徽等省的第一書記都被撤了職,唯獨餓死了八百萬
子民的李井泉是個例外,不僅安然無恙,而且當餓死人的災難還在繼續時,
李井泉就官升一級,成了中共中央西南局第一書記,掌管雲、貴、川三省。
這也算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奇蹟罷!
在一九六二年一月的中央工作會議(即七千人大會)上,四川省的
工作部曾就餓死人的嚴重問題向李井泉發難,李不得不在四川組的小會
上作檢查。檢討通不過,鄧小平兩次到四川組去為他開脫:“該檢討的都
檢討了,就是那麼多問題。四川出的問題,中央也有責任。”鄧下令停止
追查李井泉個人的責任,說“會議再不能這樣的繼續開下去了”,李再次
輕易地混過了關。(31)四川餓死八百萬人的事就成了一筆糊塗帳。
廣西壯族自治區在第一書記韋國清領導下,於一九五九年九月
開始“反瞞產”。他親自坐鎮桂林地區臨桂縣指揮,一場令人髮指的
搜糧運動遂遍布廣西。
韋國清的“反瞞產”成績巨大,譬如龍勝縣,一九五九年糧食征
購數竟然高達一九五七年的三倍半!留給農民的口糧甚至一天不到
四兩糧,結果當然是把人活活餓死。(32)
一九五八年九月十八日《人民日報》刊登的廣西環江縣水稻
“畝產十三萬斤”的特號新聞,是柳州地委第一書記賀亦然一手導演
炮製的。到了一九五九年,為了搜刮糧食上交,賀亦然聲稱:“不管
死多少人,柳州地區也要爭個第一!”結果“反瞞產”搞得如此徹底,
有的農民家裡僅剩幾把米,不得不藏進尿罐里以免被搜走。為讓
“私藏”了糧食的農民有糧也吃不成,環江縣馴樂區委甚至下令
“滅火封鍋”,逐門逐戶將爐灶貼上封條,連取暖的火也一律滅掉。
在寒冬臘月里,區委派民兵夜間巡邏,見到火光就搜查、追捕。許多
農民挖得野菜、剝得樹皮也不敢煮食,活活成為餓死鬼。(33)
餓死可以,外逃不行。民兵把守鄉村的交通路口,防止饑民
外逃。環江縣水源區委甚至追捕到相鄰的河池縣,將二百多名男女
老幼用繩索捆成一長串,押送回鄉。當忍無可忍的饑民到水源區
糧管所搶糧時,區委書記韓祖文不僅不開倉放糧,反下令開槍鎮壓,
事後還誣稱被槍殺的饑民是“反革命分子”。(34)
從一九六○年初開始,環江縣餓死了三萬多人。“不少人家絕戶,
不少村莊絕村……最後竟然出現活人吃死人、活人吃活人的事件。甚
至街上有人公開擺賣人肉。”賀亦然的豪言壯語沒有白說,柳州地區
真的得了全廣西第一:死人十六萬!(35)
但是,“反瞞產”運動是韋國清直接指揮的,他親自坐鎮的桂林
地區臨桂縣五通鎮,七、八千人口也餓死了三分之一,死絕了一百
多戶人家。所以一九六一年五月柳州地委開會討論對賀亦然的處分
時,韋國清為賀開脫,“建議中央、中南局對賀不作組織處分。”(36)
這樣,賀雖丟了地委第一書記的職,卻升官當上了廣西自治區黨委
宣傳部副部長。(賀在文革中被打倒,但文革後說是受四人幫迫害,
平反升官,當上了廣西自治區區委書記。)而升任柳州地委書記處
書記不久的原環江縣委書記洪華則被當做替罪羊拋出,判處五年
徒刑,並死在了勞改農場。奉命槍殺搶糧的農民的環江縣水源區委
書記韓祖文則判了十五年。
廣西共死了多少人!據一九六七年“廣西革命造反派赴京代表團”
發表的《給毛主席的一封信》透露:“韋國清自己承認的數字”是三十多萬,
但廣西“公安廳廳長鍾楓揭發,起碼有五十萬。”(37)
死人嚴重的另一個省是安徽。鳳陽縣是個典型。鳳陽縣一九五九年
的糧食產量是一點五億斤,但縣委宣布“我們在總路線的照耀下,奪得了
農業生產的全面大豐收。糧食總產四點○五億斤……”報了高產就得多交
糧食,縣委擠社員的口糧。擠不出來,便“反右傾”、“反瞞產私分”。鳳陽縣委
在十月間召開全縣幹部大會,開始了空前野蠻、殘酷的“反瞞產私分”運動。
社隊幹部奉命成立“查糧突擊隊”,挨家挨戶地搜查。翻箱倒櫃,挖地鑿壁,
找不出就打,僅一個小溪河公社就有三千多人被打,一百○三人被打成殘
廢,還有三十多人死在了公社私設的勞改隊。(38)
一個月後,便開始餓死人。該縣殷澗公社黨委書記在化名“石求明”給
毛澤東寫的信中說:“據我知道的三個公社四個莊子的人口死亡情況是極
為驚人的。一個死亡占百分之五,一個占百分之十一強,一個占百分之十五,
一個占百分之二十多。……有的村子幾乎無人了。……我親眼看到,住在我們
臨淮關上的招收起來的被大人丟棄的兒童約有三、四百人,死有一百名左右。”
一九九○年,中國農業部政策法規司司長郭書田說:“根據我們八十年代初
考察過的安徽省鳳陽等縣的情況,當時餓死的人大約占全縣總人數的四分
之一左右。”即有近十萬鳳陽農民餓死在那場人為的饑饉中。(39)
餓死了四分之一左右人口的縣還有宿松、濉溪、靈壁、渦陽等縣。
《儒林外史》的作者吳敬梓的老家全椒縣,官方坦誠公布,該縣一九六○年
“人口非正常死亡四萬餘人。”每六個人就死了一個。(40)
安徽死人如此嚴重,震驚了北京。安徽發生吃死人肉的事件,但當局
力圖封鎖消息封鎖消息,用“特殊政治事件”替代“吃人肉”的說法。但最後
中南海還是知道了。但問題究竟到什麼程度,中共中央卻不十分清楚。
所以一九六二年初中央工作會議期間處理安徽問題時,劉少奇曾在安徽
大組會上說:“吃死人肉就是 ‘特殊政治事件’,只有第一書記和公安局長
知道,其他書記和常委都不知道。這種態度是不行的。”“我問你們死了
多少人,你們說向中央報告過了,一百一十幾萬,誰相信?你們心中
有數,可就是不說老實話。……你們究竟死了多少人,要老實說出來,
再隱瞞要開除黨籍。”(41)但很可能他始終沒有弄清安徽死了多少人。
其實,安徽究竟死了多少人,連安徽省委也說不出準確的數字。直到
一九七九年,省委內部還有三個不同的估計數:三百多萬,四百多萬,五百
多萬。三百多萬是個下限。(42)
貴州山區地勢偏遠,貧窮落後,俗稱“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
人無三分銀。”一九五九年僅生產了七十億斤糧食,可是省委上報說
產了一百五十億斤,並要在十月前完成徵購任務三十八億斤。(43)
農村嚴重缺糧,糧食收不上來,省委認為基層幹部一定隱瞞了產量。
為逼迫他們認為隱瞞了糧食的基層幹部就範,省委通知各縣“先吃
自己的,後吃國家的”,規定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和一九六○年一月
不得發糧食給公社食堂。同時提出一條別出新裁的口號“捉鬼拿糧”,
對基層幹部審訊拷打,逼迫他們交出糧食。結果造成“貴州死人事件”。
其中最嚴重的是遵義地區、畢節地區和銅仁地區。
遵義是所謂“革命聖地”,以一九三五年一月中共在此地開會、
毛澤東奪得領導權而聞名。但毛澤東革命成功十年後,遵義卻成了
人間地獄,農民成批成批餓死。有些地方,全家全家的死絕,成堆
成堆的埋人。本書作者朋友的一位親戚,全家八、九口僅一人活了
下來。一九六○年春,貴州省檢察院將遵義分院報告的餓死人、人
吃人的情況寫進簡報,向最高人民檢察院反映。省委聞知,下令
即刻收回,可是晚了一步,北京還是知道了“遵義事件”。四月間,
中共中央監察委員會副書記帥孟奇打電話要貴州省委監委匯報
遵義死人的情況。可是省委書記李景膺卻將監委寫的報告收去,
未交到中央。一九六○年七月三日,李景膺向國務院副總理譚震林
匯報“遵義事件”,說遵義地委“存在著嚴重的官僚主義”,可是李
親去遵義處理事件時,只將幾個縣委書記撤職了事,而將地委
書記李蘇波上調到省里當了計委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