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抒: 三、 是人禍,不是天災(三之二)
四川省一九五七和一九五八年都風調雨順,氣候出奇地好,全省範圍基本
沒有天災。可是一九五八、五九年的非正常死亡已分別高達一百○三萬、二百
五十七萬,可見餓死人與老天爺毫無關係。特別只得一提的是成都平原上的糧倉
──都江堰灌區所在的灌縣,餓死四萬多人,這是兩千年來從未出現過的。而造
成此大規模饑饉的唯一原因,說來也很簡單:一九五九年和一九六○年國家分別
徵購了百分之四十四和百分之五十的糧食,而以往僅徵購百分之三十。(9)
四川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一年有旱災,這正是豐、平、歉年交替的規律,
決不至餓死人,更不至成百萬成百萬地死人。縱觀四川歷史,人口曾兩次銳減。
一次是十三世紀宋末元初,蒙古軍隊幾次攻破成都等數十城,大肆擄掠,“搜殺
不遺”。川人長達三十多年的抵抗最終被入侵的元軍打垮後,許多縣“宋代遺民
慘遭殺戮,或徙或逃,無復存者”,全川六百萬人只剩下不到一百萬。又一次是
十七世紀明末清初,張獻忠造反、清兵入侵,兵禍綿延幾十年,人口由三百多萬
銳減至五十萬。(10)政府不得不組織往四川移民,謂之“湖廣填四川”。那兩次
災難雖也屬人禍,與一九六○年的災難畢竟不同。一九六○年的中國,既無內亂、
又無外患,卻餓死了那麼多人,真是中外古今歷史上絕無僅有之事!
魚米之鄉湖北也一樣,“一九五八年和一九五九年真可以說是風調雨順。”
但是,“一九五九年春節之後……開始發現餓死人的事情。”(11)這顯然也與天災
毫無關係。
一九五八年大放糧食“高產衛星”時,河南省偃師縣岳灘大隊負責人劉應祥
怕當“白旗”,不得不虛報產量,宣布全大隊平均“小麥畝產千斤”。可是他和幾位
大隊幹部同時做了個手腳,壓縮了該隊的耕地面積,這樣總產量就沒有誇大,
於是也不用把口糧拿去充“餘糧”上交了。結果是:“隨後兩年河南不少地方出現
大量非正常死亡時,岳灘大隊沒有餓死一個人。”(12)這個例子從反面證明了
災難非由天災所致。
非正常死亡與天災無關,若以縣為單位來分析,可以看得更清楚。以每
六個人就死了一個的安徽全椒縣為例,一九五七年、五八年、六○年都沒有
天災,僅一九五九年有輕度旱災,旱情比一九六六年、六七年兩個夏天都輕
得多。“人口死亡率超過歷史最高水平”的四川井研縣也是這樣,一九五八年
沒有天災,五九年僅有輕度水災。一九六○年的夏旱與一九四三年程度相同,
遠不如一九三七年的旱情嚴重,也是不該死人的輕災。可是每八個人就餓死
了一個。(13)
這樣的例子舉不勝舉。甘肅武山縣,那幾年什麼天災也沒有。從一九五八
年起,公社食堂就“吃飯不要錢”,放開肚子吃飯,一直吃到一九五九年底。直到
糧食吃光、發現要不要錢都沒飯吃的時候,已為時太晚。三分之一社員死去,
與老天爺毫無關係。雲南昆明郊區撒梅族人集居的阿拉人民公社也是這樣。
二十年後一位學者前去調查時,人們告訴他,那幾年氣候好得很,四季如春
象往常一樣,可是該公社也死了數百人。(14)
一九六○年七月三日,貴州省委書記李景膺向國務院副總理譚震林匯報
“遵義事件”,說遵義大批人餓死“主要責任在於縣、市委。”“第一,他們…… 以
粗暴的辦法扣發口糧,大搞反瞞產運動。第二,他們報喜不報憂……第三,對
人民生命漠不關心。第四,混進幹部隊伍里的壞分子、反革命分子、反社會
主義的富裕中農乘機進行破壞,殘害人民。此外,從遵義地委來說,存在著
嚴重的官僚主義。”(15)他完全沒有提到天災。可見貴州一九六○年春嚴重
的非正常死亡也不是天災造成的。
全國普遍餓死人的災難始於一九五九年十一月。許多地方秋收甫結束、
糧食被“國家徵購”後不久就開始了。廣西扶綏縣是個典型的例子。“素稱魚米
之鄉的那江公社板包大隊……秋收後口糧標準由上半年每月人均三十市斤下
降到二十市斤谷……死亡率達百分之八點七”。(16)
從一九五九年底到一九六○年夏收前那幾個月間餓死的農民不是天災
的受害者。一九六○年是否有“自然災害”,與這場災難無關。一九六○年的天
災只是使饑饉持續而已。一九六○年,整個華北乾旱,山東亦乾旱少雨,一九
六一年夏收因而大幅減產,比一九六○年減產了一半。但早在那之前一年,
山東的農民已成百萬地餓死,與老天爺的確無關。河北省的天災也是在一九
六○年,位於北京西北方一百公里處的官廳水庫,水位降到死水位以下。(17)
但在那乾旱發生之前,大批河北農民已經死去了。
一九五九年廬山會議期間,彭德懷曾在筆記里抨擊毛澤東的政策:“出口
過多,並且一度在國外採取傾銷政策。”“為了完成豬肉出口任務,規定農村三
個月不殺豬”(18)(三個月內禁止農民殺豬自己吃)。彭抓住了問題的癥結。
大量出口搞徵購得來的糧食,正是一系列導致數千萬農民餓死的錯誤中極
重要的一環。
與一九五七年相比,一九五九年的糧食產量減少了一千五百萬噸,
出口卻增加了二百二十三萬噸,比一九五七年多了一倍以上。(19)這完全
超出了當時中國的國力。出口的糧食很大一部分是各省搜刮的農民的口糧。
僅那增加出口的二百二十三萬噸糧食就夠四千萬人吃幾個月,足以從一九
五九年求熬到一九六○年夏收。然而,這些糧食都被地方幹部當做大躍進
的偉大成果交給了國家,轉而被政府運到國外去換硬通貨了。
進入一九六○年,各地農民正成百萬成百萬地餓死,中國的糧食卻在
一船船地運往國外。一九六○年又出口了二百六十五萬噸!(20)
要是留下出口的糧食,哪怕只把一九五九年和一九六○年出口的六百
八十萬噸糧食留下一半(六十八億斤),送到缺糧最嚴重的地區,瀕臨餓死的
農民是可以得救的。然而,這不可能。因為中共中央的管家周恩來對糧食情況
兩眼一摸黑。一九六○年一月二十六日,即餓死人的最高峰時期,中共中央竟
發出了這樣一個樂觀的文件:“當前糧食形勢好得很。國家糧食庫存在一九五九
年六月底三四三億斤的基礎上,一九六○年六月底將達到五百億斤……”而實際
一九六○年六月底,全國的糧食庫存僅一百二十七億斤,少得甚至不敷糧庫的
鋪底和正常周轉。正是在對糧食不摸底的情況下,周恩來作出了一個極其荒誕
的決定。當時外貿部有人主張在國際市場拋售黃金,換取外匯購買糧食,可是
周恩來卻認為黃金價格正低,是買進的好機會。他說“黃金不能賣,我們要以
黃金作後盾”,結果非但不賣,反而購買了幾十萬兩黃金。(21)
當時,只要十斤糧就能救濟一個人不死,若周恩來將那筆購買黃金的錢
用去購買幾十萬噸糧食,一九六○年絕不會有那麼多“非正常死亡”的。而殘酷
的事實是:在一九五九年和一九六○年間,中國出口了六百八十萬噸糧食,購
買了幾十萬兩黃金,農民則餓死了三千五百萬。
以安徽為例,該省死了那麼多人,同一九五九年冬出口了四億斤糧食就
很有關係。(22)一九五八年十一月毛澤東在中央會議上說一九五九年糧食
可以 “搞到一萬五千億斤,農民就可以休息了,就可以放一年假。糧食多了
吃不完”時,安徽省委第一書記曾希聖跟腔說“我們擔心農作物的出路問題”,
好象安徽的糧食多得成了災。當時若留著那四億斤糧食不出口,用於接濟缺
糧最嚴重的三分之一的人口,每人可分得四十多斤,那些“非正常死亡”們完全
可以挺幾個月熬到夏收而活下來的。
當然,也可能安徽省的國家糧庫有的是糧食,並不在乎賣了那四億斤糧,
問題就是沒有及時開倉放糧。所以一九六二年初劉少奇處理安徽問題時曾說:
“(一九)五九年調(安徽的)糧食是中央叫調的,死人同調糧食有關係,但不完全
是糧食問題,其他政策不當也有關係,例如:收回自留地、幹部作風不好,水利
搞那麼多。”(23)
甘肅餓死十分之一人口之後,中共中央監察委員會副書記錢瑛率領的
工作組就發現甘肅餓死那麼多人完全是由於省委“肆意弄虛作假,騙取榮譽,
不關心群眾疾苦,徵收過頭糧所造成的。”當年徵購入庫的糧食後來有百分之
四十又返銷給了甘肅農民,但那是餓死人之後的事了。(24)
全國各省大同小異,廬山會議後的“反右傾”、“反瞞產”,橫徵暴斂之殘酷、
之普遍,使歷史上任何一個朝代望塵莫及。一九六一年五月,劉少奇在他老家
湖南老家對鄉親們說:“中央只曉得多征糧,搞得下面沒飯吃,家破人亡。”(25)
真是一語中的!
從一九五九年十一月開始,無數農民成為餓殍,僥倖活下來的農民也
因飢餓而無力操持農活,荒廢了農作物,有的乾脆就沒有種上。正如當時的
中共中央西北局第一書記劉瀾濤所說,春耕季節,“地里看不見人跡,村里
看不見炊煙”。這是第二年大幅減產的根本原因。恰好一九六○年風不調雨
不順,而飢餓的農民無以對付天災,抗旱、排澇都談不上。河南省一九六○年
農業產值下降三分之一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26)一九六○年是有天災,
但這不是當年大幅度減產的首要原因,更與死人無關。
一九六○年春天,國家倉庫里還有糧食,問題是縣委書記怕不怕戴“右傾”
帽子。譬如作家趙樹理當時在山西陽城縣任兼職縣委書記,在“反右傾”的聲浪
中,他堅請上級撥給糧食,及時分發,救了不少人。趙在幾年後的文化革命中
被鬥爭、整死前,有人到陽城縣去收集趙的“罪行”,老百姓不予合作,說:“要不
是趙樹理,我們早餓死了。”(27)可見,當時只要縣委書記們如實向上報告,
還是可以得到“返銷糧”的。
當然,也有縣委書記向上伸手而要不到糧食的情況。河南省唐河縣陷入
大饑饉時,縣委書記畢可旦曾五次要求上級撥給五百萬斤糧食救急,可是南陽
地委無動於衷。畢可旦一粒糧食都沒要到,反被點名批評為“反瞞產私分”不
積極。結果他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子民一批批地活活餓死。後來畢可旦全家跳井
自殺,還能博得一些人的同情,原因也在於此。
據當時的河北張家口地委第一書記胡開明回憶:“鑑於蔚縣死人太多,
省委工作隊……來到蔚縣……調查解決餓死人問題。他們驚異地發現,在大
多數公社死亡人數急劇增加的情況下,陽原片(丁註:蔚縣後分為蔚縣和
陽原縣,陽原片指現在屬陽原縣的部分)卻死人很少,特別是東城公社
情況最好。”原來東城公社的書記武萬升瞞著縣委秘密放糧,從公社的
儲備糧中分給每個農民十斤,由社員領回家食用。相鄰的公社聞訊,也
秘密放了糧,今陽原縣的農民就是這樣獲救的。(28)可見只要幹部不
在乎“右傾”帽子,不怕引禍上身,農民是不致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