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抒:是人禍,不是天災(三之三)
反對虛報產量、把農民的口糧當做“餘糧”交上去邀功的幹部各省都有。
但他們往往要為說實話付出代價。山西河曲縣委第一書記劉毅將本縣虛報
產量後徵購的二百萬斤糧食壓住,不讓上交,結果不僅被撤職,中共中央還
發了個一九六一年第六六三號文件,把他“隱瞞產量”的問題通報全國。(29)
由於“反右傾”運動清洗了一大批體察民情、敢講真話的幹部,許多幹部
打腫臉充胖子,寧可讓老百姓餓死也不願向上級承認缺糧。餓死四萬人的
江蘇寶應縣就是一個例子。若不是縣委書記徐向東“死官僚主義,省里撥給他
糧食他不要”(當時的江蘇省委第一書記江渭清語),寶應的四萬農民是不會
被困在家中活活餓死的。(30)
這個例子絕非個別。廣東省委第一書記陶鑄就曾在一九六一年的一個會
議上這樣說:“省委曾經三申五令,要求各縣如果糧食確實不夠,會發生人口死
亡時,應該如實向省委報告,省委可以保證各地每人每月安排口糧。但是,不少
的縣既沒有反映情況,又沒有很好安排群眾生活,其結果在去年春天多死了一
些人,而且超過了百分之二的死亡率,這難道還不應該追究責任嗎?”(31)他
所說的“多死了一些人”的地方應包括死了兩萬人的德慶縣,但所謂“追究責任”,
只不過是撤了縣委書記的職而已。
江渭清和陶鑄提到的“死官僚主義”的縣委書記、地委書記們,對子民餓死的
情形知道得一清二楚。為了護住烏紗帽,他們竭力掩蓋真相、封鎖消息,以免餓死
人的實情流露出去。譬如安徽有的地方對死了的人規定“四不准”:一不准淺埋,要
深埋,上面種莊稼;二不准哭;三不准埋在路旁;四不准戴孝。” (32)由於民兵把守
了交通要道,郵政局也奉命截扣告狀的信件,地方幹部成功地把農村餓死人的實
情掩蓋了很長時間。
城市回鄉探親或外界去搞調查的人雖可將消息傳開去,但反右傾運動搞得
人人自危,敢說實話的不多。譬如有個省的軍區副司令員一九六○年到省內一個去
檢查工作,了解到該縣餓死了三萬多人。但他回到省里卻不吭聲。有人問隨該司令
去那裡的一位處長為何不反映情況時,他答道:“首長不敢反映,我也不反映。”(33)
在黨組織的嚴密控制下,就是敢講話的也未必能幫農民做些什麼。河南省
民政廳辦公室主任去信陽調查,見到農民餓死的慘狀後,回到省會鄭州向民政
廳長和省委監委書記呼救。可是上司毫無反應。他決定親赴北京向中央面陳,
可是剛到火車站就被省里派去的人截住,終於沒能去北京。
不過,那些地方官之所以敢公然將農民困在家中餓死,那是有中共中央
文件作依據的。一九五九年三月,即張聞天夫人說“雲南、海南島都發出了餓
死人的警報”時,中共中央、國務院聯合發出了一個“關於制止農村勞動力盲目
外流的緊急通知”。所有未經許可即離開鄉土、“盲目流入”城市的農民都是“盲流”。
這是一九五六年農村搞社會主義之後出現的新名詞。但自一九五六年底周恩來
簽署《國務院關於防止農村人口盲目外流的指示》以來,文件發了不少,“農民
盲目流入城市的現象”卻一直解決不了。現在這份新文件口氣強硬,不僅要
制止農民外逃,而且指示各省、市將“盲目流入”城市和工業礦山地區的農民
收容、遣返。
中央文件一下,全國都大抓起“盲流”來。除少數流落到東北、內蒙、新疆
等地,成為最下等的苦力和新社會剝削對象的農民幸運地被准許“不予遣返”
外,為求吃飯活命而浪跡各城市、林區、礦區的農民都是“盲流”,都在清理之列。
其中數進入城市的遭遇最慘;城市越大,其遭遇越慘。因為大城市有外國人往來,
當局不願讓“外國朋友”看到他們,而收容遣返他們後,他們還是會設法往外跑,
於是有些城市索性將他們成百上千地押往勞改農場。名曰“收容安置”,實則將
他們視作勞改犯,與真正的犯人無異,儘管他們的唯一罪過只是未經政府許可
“盲目外流”而已。
那些本來就唯恐餓死人的情況外泄的地方官,有中央文件作依恃,自然
更有理由堂而皇之地把守交通要道、禁止饑民外出“盲流”了。譬如信陽地委
指令各縣“消滅外流”後,駐馬店鎮執行命令,強制收容外逃的農民,收容了
又不給飯吃,“造成死亡三百五十餘人的慘案”。潢川縣公安局長馬振星下令
將扣留的“盲流”投入監獄,餓死了二百多人。(34)
不許農民逃荒尋活路,將他們困在家中活活餓死,這是歷史上從沒有過的。
一九六一年一月,在安徽鳳陽縣新縣委召開的批判原縣委書記的大會上,考城
大隊農民王家來這樣控訴道:“我們大隊原有五千多口人,現在只有三千二百口
人了。日本鬼子來了我們也沒死這麼多。那時我們還能跑,一九六○年我們哪兒
都不能跑。我家六口人,死掉四口……”(35)
當然,成功外逃的人總還有。但那時城鎮居民也都吃不飽,“盲流”們很難
討到食物充飢,不少人千辛萬苦到了城裡,最後還是餓死。據北京作家黃秋耘
回憶,當時“在北京前門外的某些貧民區,例如龍鬚溝、金魚池一帶,幾乎每天
都有餓死、凍死在街頭的人,其中多數是從附近農村逃荒來的。”(36)
在黨的控制力稍弱的邊疆地區,把關堵道不那麼容易,老百姓逃出生天的
機會才比較大。所以,在千萬人餓死時,邊疆部分人民逃離中國,尋到了活路。
從一九五八年大躍進起的幾年間,雲南邊境不少居民逃到了國外。如雲南潞西
縣景頗族聚居的三台區與緬甸接壤,“許多人對社會主義產生懷疑,大量外出
緬甸。” 一九六○年,閻紅彥調任雲南省委第一書記後曾說:“邊疆跑人多,震動
很大”,“跑人問題,跑了那麼多人……”可見問題之嚴重。廣東毗鄰香港,起先,
人民逃往香港途中被堵截抓獲者都是五花大綁往回押,有的人還未到收容站就
倒下不起了。後來省委第一書記陶鑄決定放百姓一條生路,指示“對逃港者不要
武裝扣押,不要武裝堵塞,不要捆綁……”(37)結果兩年間至少有十萬廣東人成
功地逃出中國,投入了殖民地香港的懷抱。
一九六二年四月,新疆邊境塔城、裕民、霍城六萬餘人逃往蘇聯。那固然
與蘇聯暗中挑唆有關,也有一定的民族因素,但根本原因還是大躍進人禍使
那裡的百姓也淪於缺吃少穿的境地,蘇聯人用麵包、黃油一誘惑,對人民公社
失了望的邊民們連同中共的縣委書記、縣長們便不要自己的家和國,逃亡了。
對這件事,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楊尚昆就如實說:“因為這幾年新疆少數民族
生活太苦了,吃的少了,穿的也比以前少了,所以發生了叛亂。”(38)
一九六○年前後死於饑饉的人數所以空前,還由於有個史無前例的公社
食堂。
一九五八年公社食堂“吃飯不要錢”,實行了沒幾個月就險象叢生,各地
開始零星餓死人。安徽省委書記處書記張凱帆是安徽無為縣人。一九五九年
七月初,他回到老家食堂,發現已有不少人餓死,氣得斥罵縣委書記:“你把
人還給我!”他應農民的要求,下令解散了無為縣的幾千個食堂。那時,公社
食堂的弊病有目共睹,毛澤東也同意作政策調整,在食堂問題上對農民作些
讓步。一九五九年五月間,中共中央明文規定,“糧食分配到戶,各人自願參
加(食堂),口糧依人定量,結餘全部歸己”。六月十三日,毛澤東在他主持的
一個中央會議上還表示:“食堂,保持有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或者五分之
一的人吃就可以了……糧食要分給本人,你願意吃食堂,就自願參加,不願意
可以不參加。”六月底他訪問老家韶山沖,當鄉親們明白表示對吃食堂不滿意
時,他沒有打官腔,只說了一句“食堂不好可以散嘛”。他前腳離開韶山,後頭
韶山的公社食堂就散了伙。但是,才過了不到一個月,為了批判彭德懷,他轉
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彎,將解散食堂的主張斥為 “反社會主義”。並把和他一樣
解散了老家公社食堂的張凱帆定成了“混進黨內的投機分子”,說他“蓄謀破壞
無產階級專政”,“用陰謀手段來達其反動的目的” 云云。(39)(題外話:黃山
玉屏樓門額的題字是張凱帆書寫的;筆者一九七二年登黃山時,“玉屏樓”三
個字還在,張凱帆的名字已被斫去。現在不知恢復了沒有?)
張凱帆作為“反革命”進了監獄,幾億農民則又被趕進了公社食堂。中國
人從沒見過的大災難就此蔓延開去,再也無法收拾。
一九六○年初,貴州省委閉眼不看正在大批餓死人的現實,給中共中央
送上一份《關於目前農村公共食堂的報告》,說公社食堂是“必須固守的社會
主義陣地。失掉這個陣地,人民公社就不可能鞏固,大躍進也就沒有保證。”
毛澤東親筆將該報告批轉全國,說它“是一個科學總結”,“應當在全國仿行,
不要例外。”(40)
《人民日報》立即響應領袖指示,為食堂大造聲勢,用通欄黑體大字刊登
長文:《貴州農村公共食堂成為社會主義堅強陣地》。當時,貴州至少已有數十
萬人餓死,奄奄待斃的更多;省檢察院已將“革命聖地”遵義人吃人的報告秘密
上報。可是《人民日報》竟然宣稱:貴州“十一萬九千多個食堂越辦越好……社員
吃得飽吃得好吃得乾淨衛生。”在毛澤東指令下,中共中央要求全國百分之八十、
九十以上的人在公社食堂吃飯;而且出爾反爾,一改去年五月的“糧食分配到戶”
的規定,重新規定:繳了“徵購糧”後,收穫的糧食一律直接送到公社食堂,不得
分給農民。(41)
各級黨組織的幹部並非不知道公社食堂是餓死人的禍源,可是努力貫徹
中央指示是他們的天職。到了四月間,就河北、山西、四川、貴州等十四個省
統計,已有百分之八十九的農戶又入了食堂。河南省由於吳芝圃下令“不許
一家農戶煙囪冒煙”,入食堂的比例竟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顯然將山溝溝里的
農民也趕進了食堂。(42)
對一九五九年已經餓死了一萬六千多人的江蘇高郵縣縣委書記來說,
解救饑民是小事,學習中央文件才是大事。他們於四月初召開了一個有一千
多人參加的“辦好食堂現場會”,研究如何貫徹執行中央指示。研究的成果是:
高郵縣一九六○年和六一年又相繼餓死了兩萬人!(43)
“社員吃得飽吃得好吃得乾淨衛生”,只是《人民日報》畫出來的仙境。
河北張家口地區地委第一書記胡開明在康保縣山區視察時,看到一個十幾
歲的孩子提著個瓦罐吃力地往山坡上走,瓦罐里是半罐子糠菜糊糊。孩子
告訴他:“爹娘和妹妹病在家裡,這是給他們領的飯。”問孩子“你家不能做
飯嗎?”孩子答道: “不能,糧食都在食堂里,(家裡的)鍋也砸了煉鋼鐵了。”
胡開明聽了,久久沒有說話。他目送那個孩子拎著瓦罐,在寒風中一步一步
走上山坡,直到翻過山梁,消失在坡那邊……(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