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傳的方式
中央情報局的宣傳手法十分靈活,不象共產黨國家的宣傳那麼生硬、呆板。這裡僅據幾個例子。《動物農莊》是反共電影的代表作,而這部片子實際上是由中央情報局導演和資助的。一九五零年,喬治-奧威爾死後不久,中央情報局就派人到英國與其遺孀商談將《動物農莊》改編為電影的問題。獲得電影權後,中央情報局找到願意為它當幌子的製片人,並通過間接方式把錢打入製片人的帳戶,於是才有了這部在當時最具規模的動畫片(共動用80位卡通畫家,設置750個場景,繪製三十萬幅彩圖)。中央情報局不僅出錢,也直接干預劇本改編。據美國心理戰爭署 (The Psychological Strategy Board) 1952年1月23日的備忘錄說,原作的結尾傳達不出明確反共的信息,因為它既批判了共產主義的“豬”,也批判了資本主義的“人”。為了激起觀眾強烈的反共情緒,電影對結局做了重大改編,代表腐敗資本主義的農場主不見了,只留下面目可憎的代表共產主義的“豬”。
同樣的事發生在對奧威爾另一部小說《1984》的改編上。原著本來表達的是對一切專制政府的厭惡,既包括左翼專制,也包括右翼專制。但這並不是中央情報局所需要的。中央情報局要的僅是對共產主義的醜化。儘管奧威爾曾明確表示不允許對《1984》作任何改動,由美國政府出資製作的電影《1984》還是對原著動了不少手腳,尤其是結尾部分,完全違背了作者的原意。電影《動物農莊》和《1984》於1956年同時上市,為了擴大影響,中央情報局的外圍組織安排在主要報刊上發表評論和社論,並分發了大量電影票的折扣卷。
中央情報局最具創意宣傳運作恐怕是對抽象表達藝術 (Abstract Expressionism) 的推銷。也許有人會問,完全沒有實際意義的抽象藝術怎麼可以用來作反共武器呢?我們千萬不可小瞧中央情報局的想象力。正是因為抽象藝術沒有實際意義,它正好可以用來對抗共產主義。一位中央情報局的工作人員事後解釋道:“這是一種與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毫無關係的藝術形式…..莫斯科當時對任何背離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作品都大加鞭笞,因此我們認為他們反對的東西一定值得我們的大力支持。”當然由中央情報局出面推銷抽象藝術不太合適,但願意為中央情報局效力的博物館很多。美國的博物館和藝術收藏館大多是私人性質的。其中收藏當代藝術和先鋒藝術最富盛名的當屬設在紐約的“現代藝術博物館”(the Museum of Modern Arts),它因此變成了中央情報局首選。中央情報局選用“現代藝術博物館”還有一個不能公開說明的理由:該館負責人中有不少與中央情報局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由於準備周全,“抽象表達藝術展”十分轟動,並在藝術界形成了一個強勁的新流派。事後,有些中央情報局的工作人員不無得意地說,“中央情報局是五十年代美國最好的藝術評論家“;“我們是抽象表達主義運動的真正締造者”。
由於經費充足,中央情報局搞起宣傳來幾乎無孔不入。用它自己的話來說,“所有的知識領域,我們都有興趣,從人類學到藝術創作,從社會學到科學方法論,無一例外”。為了滲透這些領域,中央情報局很善於借用在這些領域通行的一些運作方式,包括舉辦講座和研討會,創辦學術刊物,開設圖書館,資助學者互訪,捐助講座教授位置等。
大運作全力以赴,小把戲也是中央情報局的擅長。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美國的種族隔離政策依然十分嚴重,遭到了社會主義陣營和西方進步力量的強烈批評。為了洗刷美國的劣跡,中央情報局特意安排了一些黑人藝術家赴歐洲巡迴表演。更令人叫絕的是,它買通好萊塢的一些導演,在電影中將黑人的居住和生活條件刻意拔高,試圖給觀眾造成美國黑人很幸福的假象。
在中央情報局資助的刊物上,並不是完全輿論一律。對美國不關痛癢的小罵、小調侃時不時會出現一些,這樣才能顯現出其“超然”的立場。但把關人絕對不允許違背美國外交政策的批評曝光。例如多維特-麥克唐納 (Dwight MacDonald) 1958年為中央情報局資助的《撞擊》(Encounter) 雜誌寫了一篇題為 “美國,美國”的文章,其中批評了美國的庸俗的大眾文化,粗鄙的物質享受主義。這樣的文章顯然與美國宣揚的所謂“美國價值觀”相牴觸。儘管麥克唐納與中央情報局的外圍組織過從密切,他的文章還是遭到了封殺。
資金運作方式
上面提到中央情報局搞宣傳的經費充裕,那麼到底充裕到什麼程度呢?一位它的工作人員是這樣形容的,“我們根本就化不完,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沒有人來查帳,真是不可思議”。可以這麼說,中央情報局最厲害的武器就是它取之不盡的銀行存款。
當然,中央情報局不會傻到公開拿錢出來贊助其重點宣傳對象,一切資金運作都是秘密的。它有時會找一些個人、公司或其它機構,請他們將錢以自己的名義捐給中央情報局的贊助對象,或中央情報局設立的幌子基金會。這些機構和個人在中央情報局的術語中叫做“安靜的管道”(quiet channels)。中央情報局設立的幌子基金會很多,其中最臭名昭著的是“法弗德基金會”(Farfield Foundation);中國學者熟悉的“亞洲基金會”(Asia Foundation) 當時也屬於這一類。但幌子基金會也有缺點,它們很難做得太大,否則會太引人注目。最好的方式是通過民間大基金會洗錢。基金會不象公司必須對股東定期交代帳目,隱蔽性較高。願意為中央情報局效勞的民間基金會還真不少,有些甚至找上門去為中央情報局服務。“凱普倫基金會” (Kaplan Foundation) 便是一個例子。但在冷戰期間真正幫了中央情報局大忙的是諸如“福特基金會” (Ford Foundation),“洛克菲勒基金會” (Rockefeller Foundation), “卡內基基金會” (Carnegie Foundation) 這樣的大牌基金會。中央情報局往往將經費撥到這些基金會的帳上,然後這些基金會再以自己的名義把錢“捐助”給中央情報局指定的對象。據透露,在1963-66年間,美國164家基金會共撥發700筆一萬美金以上的款項 (當時這是很大的數目),其中至少108筆完全或部分來自中央情報局。在這些基金會所有對國際活動的贊助中,有將近一半來自中央情報局。
機構資助對象
除了設立“文化自由美國委員會”和 “文化自由大會”在三十多個國家的分支機構外,中央情報局贊助了大量政論性刊物和文化刊物。這些刊物包括著名的《撞擊》(Encounter),《評論》(Commentary),《新領袖》(New Leader),《黨人評論》(Partisan Review),《肯友評論》(Kenyou Review),《哈德遜評論》(Hudson Review),《塞萬尼評論》(Sewanee Review),《詩歌》(Poetry),《思想史雜誌》(The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轉型》(Transition), 《審查》(Censorship),《代達羅斯》(Daedalus, 是美國科學與藝術院的機關刊物)。直接注入經費是一種資助方式,另外中央情報局還讓“文化自由大會”免費為各國知識精英訂閱這些刊物,間接資助它們,如《黨人評論》3000份,《肯友評論》1500份,《哈德遜評論》1500份,《塞萬里評論》1000份,《詩歌》750份,《代達羅斯》500份,《思想史雜誌》500份。
資助書籍出版是中央情報局的另一項大運作,因為在它看來,“書籍是最重要的戰略性宣傳工具”。據不完全統計,中央情報局在五、六十年代至少參與了一千本書的出版。如吉拉斯的《新階級》和巴斯特納克的《日戈瓦醫生》都是中央情報局的推銷重點 (“significant books”)。其它的書林林總總、不勝枚舉,涉及中國的至少有現任哈佛大學政治學教授麥克法冦 (Roderick MacFarquhar) 編輯的《百花齊放》(The Hundred Flowers)。不光出書,中央情報局還請人在各類刊物上撰寫書評,推銷其出版物。當然所有這一切都是秘密進行的,外人根本不知道其中的黑幕。
個人資助對象
一般的書索引部分是最沒意思的。《文化冷戰》則不同,其索引部分最讓人開眼:它列舉了長長一串接受過中央情報局資助的人的名單,讀起來有點象二十世紀西方文化名人錄,僅中國讀者熟悉的人就包括歷史學家小施萊辛格 (Arthur Schlesinger Jr.);理論家阿爾羅(Andre Malraux), 克里斯托 (Irving Kristol), 羅素 (Bertrand Russell), 伯林 (Isiah Berlin),阿倫特 (Hannah Arendt),屈林夫婦 (Lionel Trilling 和Diana Trilling), 席爾斯 (Edward Shils);社會學家貝爾(Daniel Bell);詩人艾略特 (T. S. Eliot), 奧頓 (W.H. Auden),洛危爾 (Robert Lowell);小說家庫斯特勒 (Arthur Koestler),奧威爾 (George Orwell), 瑪麗-麥卡錫(Mary McCarthy);畫家羅思柯 (Mark Rothko),帕洛克 (Jackson Pollock)等。
在這些人中,有的的確不知道自己被中央情報局利用;當有人送來頭等艙機票,被邀請去度假勝地開會,他們樂得去享受一下。有的則清清楚楚地知道資金來源,如小施萊辛格,伯林,阿隆,阿爾羅,席爾斯,貝爾,胡克,屈林夫婦。還有些人聲稱自己不知道,但知情人認為他們不可能不知道,只是為了維護自己“獨立”的形象假裝不知道而已。
這裡值得一提的有兩位小說家。一位是《正午的黑暗》的作者庫斯特勒。這位匈牙利裔英籍作家年輕時曾參加共產黨,為共產國際的宣傳部門工作。變節後他變成了激烈的反共分子。1948年,他到美國轉了一大圈,在那裡與中央情報局掛上了鈎,正是聽了他的建議後,中央情報局把宣傳的重點放到了“非共左翼知識分子”身上。他對英國政府的諜報部門 IRD (The Information Research Department) 提出了同樣的建議。他得到的回報是,《正午的黑暗》出版後,IRD秘密買下五萬本送人,使他大撈了一筆稿酬。
另一位是《動物農莊》和《1984》的作者奧威爾。在小說中,他表現出對監視一切行為的“大兄弟”和告密者的強烈憎恨,但他自己卻兩方面的癖好都有。奧威爾有個習慣,走到那都隨身帶着一個藍皮四開筆記本,記錄可疑的人和事。到1949年,筆記本中已包括了125個人的材料。奧威爾懷疑這些人有的顯現了“同性戀傾向”,有的“好象是黑種”,有的大概是“英國猶太人”。如果僅僅是自己記着玩玩也就罷了,而奧威爾卻在冷戰高潮的1949年主動跑到英國諜報部門 IRD舉報了35個“共黨同路人”,使這些人的名譽和生活受到嚴重打擊。奧威爾曾在《動物農莊》的序言中堂而皇之地引用伏爾泰的話說,“我不贊成你的觀點,但會誓死保衛你說話的權利”。但他臨死前的作為卻好像是說,“我不贊成你的觀點,所以我有權向有關當局檢舉你”。不過言行不一的“自由主義者”又豈止奧威爾一人。
《文化冷戰》雖然長達500多頁,但內容引人入勝,拿起來就希望一口氣讀完。如果說它有什麼缺點的話,大概可以指出兩點。一是它只含蓋了1947-1967年,這也許是由於有關以後年代的文件美國政府還沒有解密的緣故,而不是因為中央情報局洗手不幹了。最近美國《混合語》(Lingua Franca) 雜誌揭露,中央情報局在1996年後加緊了對學術界的滲透。以筆者熟悉的政治學界為例,就有不少人為中央情報局工作,如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院長 Joseph S. Nye,哥倫比亞大學教授、美國政治學會會長Robert Jervis,以及我在耶魯大學政治系的同事 Bradford Westerfield。他們本人也不否認。《文化冷戰》的另一個缺點是它沒有涉及中央情報局在亞洲的宣傳活動。中央情報局豈有放過亞洲 (特別是中國) 知識界的道理。也許Frances Stonor Saunders本人對亞洲知識界的背景不了解,所以沒有能力涉及。但願有一天有人能彌補這個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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