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軍工曾經的歲月(3)zt |
|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6年09月27日08:56:19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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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軍工曾經的歲月之八 軍工新生的入伍教育是以野營的方式進行的,野營的地點在雙榆樹,當地百姓多稱其為榆樹林,距離軍工校園三十多公里。名為野營,實際上並不是野地里搭帳篷,營地是由一個日本人的軍用機場改建的。 吉斯卡車在沙土路上顛簸了四十來分鐘,漫天車塵中遠遠望見彎彎曲曲一條小河溝的西邊,灌木荒草中一大片低矮的磚瓦平房,這就是野營地了。進了營區一看,三合土夯制的飛機跑道改成了操場,飛機的修理車間和倉庫改成了教室和食堂,跑道邊上一排排和式的紅磚小平房就是學員們的營房了。先期到達的學院警衛部隊的官兵們相當熱情,敲鑼打鼓地列隊歡迎學員進營,一些老兵更是自來熟的樣子,樂呵呵地扶大家下車,幫忙拎着行李。等排長挨個點了名,帶大家去營房。日本人蓋的營房比較小氣,四壁白牆磚漫地,房間不大,窗戶也小,六張雙層木床一擺,比起軍工八個人二十幾平方米的宿舍來感覺一下子擁塞了許多。一個班一房間分配好,大家就開始打掃衛生。 人多好辦事,猴爸爸所在二連二排六班十二個人一分工,擦窗、掃地、整理床鋪,一會就完成了。請排長來一檢查——不合格,擦窗要擦得看起來窗上好像沒玻璃一樣;掃地不成還要“洗”地,潑上一地水要用竹刷子把鋪地的紅磚刷出本色來;至於床……排長直接鑽到了床底下,能摸到灰就是不合格。 反覆幾次,好容易合格了,還要按照條例要求,整理內務:牙缸、牙刷、墨水瓶要在窗台上排成橫隊;軍上衣要撐上衣架,按順序與軍帽、武裝帶一起掛在門邊的衣帽鈎上;最後就是鋪床了,這是內務中最難的活,要求最高。還好,那時實行的是蘇軍的條例,不疊“豆腐塊”,要把軍被平鋪床上,上面罩上黃綠色的軍毯,毯子的邊緣再塞到床墊下面,床頭擺上白枕頭。要求見稜見角不出褶皺,有點像現在賓館裡舖床的樣子。 僅僅整理了室內當然不行,窗外的蒿草都長到一人高了,晚上蚊子一團團的轟轟作響,不合規範。第二天,開始整理營區環境。割了草、修剪了灌木叢、還把營區內所有磚鋪便道的三角路牙都刷成了白色。各個班分塊包幹,彪着勁干,一天之內營地煥然一新。 這還不算完,各連指導員把學員中的黨、團員組成了小組,開會動員,要求要起到模範帶頭作用。學員中也要組成各種“俱樂部”,能寫的、會畫的、擅長樂器的、精於籃球的都集中起來,出黑板報、組織演出、安排比賽,熱熱鬧鬧,把每個人的時間都安排得滿滿當當。那時軍工招的學員都是各個學校里表現突出的活躍分子,有特長的很多,像猴爸爸這樣能玩一兩樣樂器的人都多到可以組成個小樂隊了,你要是只會唱歌那都不好意思說出來。等到政治部張衍副主任給作了入伍教育動員報告後,軍訓就算正式開始了。 第一件事就是發槍,人手一支國產53式步槍。這是新中國仿製蘇聯44式步騎槍生產的第一種步槍:步槍口徑 7. 62毫米,彈頭初速 820米/秒,射程1000米,由5發固定彈倉供彈,全長1020毫米,槍管長520毫米,槍重3.9千克,是槍機直動、迴轉閉鎖的手動單發射擊步槍。志願軍著名的狙擊英雄張桃芳就是用這種步槍,32天斃了214個美國大兵。新槍到手,大家稀罕不夠,嘁哩喀喳拉着槍機,端着槍指東劃西、瞄完這個瞄那個,惹來排長一通臭罵——原來軍隊有規定,不管槍里有沒有子彈,任何時候槍口決不能指向自己人。雖然槍是軍人的第二生命,但是平時槍是要收到兵器室里的,這就要求每個人要牢記自己的槍號,固定槍架上自己擺槍的位置,不能忘記、混淆。時隔多年,猴爸爸依然記得他那支槍的槍號是:1073042,可見對這第一支槍印象之深。 軍訓生活上了正軌,每天都按部就班,過得相當規律。 早晨5:00起床號一響,5分鐘內集合完畢,三列縱隊沿着飛機跑道跑步出操。9月份的哈爾濱,早晨的氣溫已經十度以下,夜班崗哨都要穿棉大衣了,可是所有的人都是一條短褲、光着膀子出早操的。直跑到一身熱汗才能收兵,然後每人打盆涼水,就在營房前條凳上架起長木板搭起臨時洗漱台洗冷水浴:毛巾打濕嘍擰乾,把全身擦到通紅為止。天天如此,據說是陳賡大將留下的傳統。比較奇怪的是南方來的學員對此要比北方學員更適應,好像更加耐寒一些,讓猴爸爸這樣以經得起凍自詡的北方人好不氣悶。 20分鐘洗漱完畢,整理好內務,列隊去食堂吃早飯。學員的早餐不是牛奶就是豆漿,炸的油條或者是饅頭片作主食。再看看警衛團的戰士,天天高粱米稀飯就苞米麵窩頭。一打聽才知道,戰士吃的是陸軍大灶標準,學員是中灶的待遇。在野戰軍里,一般營、團一級的幹部才能吃上中灶哇!吃着比好多胸前戴着朝鮮戰爭紀念章的老軍士精細得多的伙食,猴爸爸他們倒是沒有一個洋洋自得的,反而都感到壓力沉重,很不好意思,甚至還有人想跟老兵們交換的,思想上很是波動了一回。的確呀,比起“最可愛的人”所作的貢獻,一幫還沒入伍的高中畢業生哪有資格享受這麼高的待遇呢?直到指導員們宣講了一通革命工作各有分工的道理,鼓勵大家把壓力變動力之後,學員們才漸漸各安其位了,不過好長一段時間還是惴惴不安。那時的人吶,還真是單純、真誠、樸實得可愛呀。 每天上午、下午各四節課,由各連連長講解共同條令,指導員講解軍人使命,各排排長則具體負責大家軍姿、隊列、槍械、單兵戰術等等的操練,警衛部隊每排配了五名戰士給大家做示範。各個學員班都選出了正副班長,輪流值班,上課時要向教員報告出席人數,下課要按課錶帶隊換教室。猴爸爸由於入學第一天就挨了回批評,一直很注意服從命令、遵守紀律,因為表現突出,被選為六班的副班長。 每天晚上都要晚點名,列隊聽連長總結訓話以後,回營房自由活動。活動很多,時間卻有限。除了俱樂部的活動,個人還要安排好時間擦槍、讀報、自習,都是每天必做的任務。最重要的是洗腳,解放軍對腳的重視是紅軍時期就留下來的傳統,就寢前一盆熱水泡泡腳,順手把襪子洗乾淨,這可是寫進內務條令中要天天執行的。二連的司務長為了讓猴爸爸他們這幫北方孩子養成睡前洗腳、每天換襪子的習慣,檢查內務衛生時每個人的襪底都要用手摳一遍——只要見着泥就是不合格!你想天天土操場上踢正步,要是不勤洗勤換沒法不見泥呀。忙忙活活該做的都做了,8點鐘息燈號也就吹響了,除了各排輪流值班的正副班長大家上床睡覺,學員們這一天就算結束了。值班員晚上是不能上床睡的,只能披上棉大衣趴在桌上眯一會兒,每兩小時讓換崗的哨兵叫醒一回,在排里三個班的宿舍轉一遍,把查鋪的情況記在值班日誌上。排長們每晚都要查崗查鋪兩三次,檢查值班班長們的值班日誌,日誌要求記得非常詳細,連晚上何人蹬被都要記錄在案。人一疲勞就容易睡得很沉,同樣是操練了一天的值班員們有時迷糊過去,就是被哨兵叫醒也回不過神來,常耽誤查鋪。為了不影響別人還能定時叫醒自己,猴爸爸專門改造了鬧鐘:把鍾鈴卸掉,手指放到鍾錘邊上卡住,十指連心吶,到點鐘錘一敲,不管睡得多死都會醒過來。這辦法讓指導員發現,全連晚點名時重點表揚了一回,還在各連推廣,讓猴爸爸高興了好久。 哈軍工曾經的歲月之九 野營訓練以單兵技能為主,講的內容少,練得時間長。每天走隊列、跑障礙、投彈、瞄準、拼刺刀,頭幾天的新鮮勁兒一過,剩下的只有枯燥和勞累。拿最輕鬆的瞄準訓練來說,槍刺上要挑着個裝滿水有兩斤重的軍用水壺,一節課站下來,腰酸背痛手軟得都捏不住筷子。至於練投彈掄腫了胳膊抻了腰的,練突刺槍托撞青了胯的,躥高爬低越障礙摔得鼻口出血的,無日無之,成了正常現象。野戰軍新兵連三個月的訓練內容,軍工學員五周之內要全部完成,考核標準還一點不降,強度可想而知。 所有訓練中技術含量比較高的是軍事地形學——學習怎麼看地圖和標地圖。厚厚實實的軍用地圖展開一看,一圈圈的等高線蛛網一樣,標高的數字小得有如小米粒一般,密密麻麻的標註看得人頭暈腦脹。教員從圖標開始講起,地物、地貌一一道來,雜亂的線條漸漸有了含意,能看出些門道了。等到大家可以拿着指北針上的測距儀滿圖亂滾算路程了,就真打實練開始野外實習。 一輛吉斯—150卡車把全排的人拉到了曹家堡,人手一架德國“蔡司”望遠鏡和捷克制帶有阻尼液的四用指北針進行目算測圖作業。曹家堡地形比較複雜,目標物設置的又比較散亂,初學乍練的猴爸爸忙了快六個小時才完成測繪。晚點名時宣布優秀作業,居然榜上有名,還小小得意了一回。評點課上與標準答案一比較,才知道不過是漏標、錯標少了些而已。再看看同學的標圖,居然有將整片的目標畫錯了山頭的。其實也難怪,哈爾濱周圍就沒有真正的山,嚴格點講連丘陵地都算不上,多是幾十米高的土稜子,峰線上山頭高差不過幾米,測量時指北針稍沒端平就容易算錯標高,如果圖省事不多測幾個點,一處錯處處錯,結果自然就是整個目標群大搬家。按教員的說法,戰場上如果出了這樣的事,一準槍斃絕對有殺無赦。照這個標準,全排起碼要被滅掉四分之一,讓猴爸爸對軍事作業要求的準確、嚴格有了個直觀的認識。 訓練中最讓人期待的就是實彈射擊了。半個月下來,臥姿、跪姿、立姿練了個遍,後來又每人發了一個軟橡膠底火的教練彈塞到槍膛里放空槍,一直到9月19號中秋節那天,終於盼到了射擊考核。練的時候恨不得槍槍都是實彈,真到要打了,一個個心裡又七上八下起來,總想着中秋節打靶,別真打出個“月餅”來。頭一天晚上,所有人不約而同把槍擦了又擦。早晨起來一看,秋高氣爽的響晴天,都挺高興,感覺心裡踏實不少。抓耳撓腮等到第三節課,才輪到猴爸爸他們二連。 去兵器室領了槍,列隊、肩槍、齊步走,直奔靶場。靶場在小河邊的一座小土山下,靠着山根立上一排靶子,山上山下四面用紅旗圍出射擊場地,距靶子百米外,用白灰劃了三條線,最前邊一條白線上,對着一個個靶子用兩塊平摞在一起的紅磚擺出了射擊位。全連排成三列橫隊,在連長的口令下,各位作為射擊教員的排長給大家做示範。 54厘米寬的四號胸靶,靶心直徑只有15厘米大小,百米之外只是一個影影綽綽的白點,不過這對各位排長來說完全不是問題,臥姿連射三發,全部滿環,輕鬆得了個優秀。當時戰爭年代剛剛結束不久,全軍上下槍法驚人之輩不可勝數,如果百米臥姿用步槍都打不出滿環,是根本沒資格在基層帶兵的。即便在軍工的中高級幹部當中,射擊好手也是多如牛毛。比如猴爸爸後來的專科主任馬占海,河南人,幹過武工隊隊長。那手槍玩兒的是出神入化:左右開弓、甩手槍響,十米外掐電話線,可以百發百中。說句題外話,馬主任傳奇經歷頗多,據說一次跟鬼子拚刺刀,一刀刺穿敵人心臟,被噴出來的熱血沖入眼睛,從此視野中一團血霧,看人看物通紅一片。直到在洋人的教堂中調養了一個多月,才被傳教士給治好。作為抗日幹部,馬主任評銜時只得了個少校,相當於野戰軍獨立團長,比同樣抗戰時已是營職的同輩低了起碼一兩級,據他自己講是因為當武工隊長時犯了錯誤被一擼到底,耽誤了晉升。什麼錯誤呢?老馬說他的武工隊在一個小村子裡不慎走漏了風聲,讓鬼子找上門來。武工隊員個個身手敏捷,躥房越脊在鬼子合圍前跑出了村外。鬼子沒找到人竟然開始屠村!百十口老少被鬼子殺了個乾淨……老馬怒火中燒,遍灑英雄帖把附近能找到的武工隊集合起來,在鬼子回城的路上打了個伏擊。沒想到那一個小隊的鬼子多是剛到中國的補充兵,沒什麼戰鬥力,對上長短槍齊備,槍法精準、戰技出眾的武工隊,全無招架之力,幾個作戰積極的老兵一死光就全都投降了,一場仗打下來居然抓了十幾個俘虜。老馬覺得不解恨,拎顆手榴彈把這十幾個鬼子砸得腦漿迸裂沒留一個活口。44年時鬼子投降雖然漸漸多起來,但一次能抓十幾個也是大事了,老馬殺俘更是犯了我軍大忌,這一下被免去了所有職務,調回根據地從小兵干起,連降了五級可算是職業生涯中最大的起落了。不過從他在猴爸爸這些小輩面前眉飛色舞說往事的勁頭看,全沒把敲碎十幾個鬼子腦殼影響升職當成件值得後悔的事。馬占海少校個頭不高,敦敦實實,雖然沒多少文化,但是談吐實在,待人熱情,工作極其認真負責。像他這樣滿身傷疤,講起戰鬥故事三天三夜都不會重樣的幹部,在軍工里可說比比皆是。 言歸正傳,咱再說猴爸爸打靶。一排打完,15個優秀,這一下二排的壓力就大了。聽着耳邊陣陣清脆的槍聲,看着同學槍口閃閃的槍焰,不知是興奮還是緊張,猴爸爸只覺得心如奔馬,跳的手指尖發癢發麻。排長不停的囑咐着:“沉着、冷靜、別害怕!”全排站到第三條白線上,連里的文書挨個發子彈,每個領到子彈的人都要大聲回報:“學員某某領到子彈三發!”然後聽連長命令:“注意!二排學員,立正!向射擊準備線前進。立定!”全排走到第二條白線上,又挨個報告:“學員某某射擊準備完畢!”軍人就是這樣,一個命令一個動作,不容半點盲動。連長接着命令:“立正!向射擊線前進,臥姿,裝子彈!”這時才能咔啦一聲壓彈進倉,推上槍機,一個個回報完畢,連長命令道:“目標正前方,四號胸靶,標尺三,瞄準點目標中央正下方,擊發!”猴爸爸按着訓練時的動作要求,扶槍,抵肩,貼腮,照門、準星、靶心三點成一線,食指緩加壓力扣動扳機,不知不覺中“呯”的一響,槍身推得全身一震,眼前槍口竄出一道炙烈的火舌,第一發已經射出去了。仔細看看靶子,塵土飛揚,不知射到了哪裡。不過放了一槍,體會了後坐力的大小,膽子就大了起來,抽殼、送彈、閉鎖、擊發,連發兩槍,意猶未盡。射完報告“射擊完畢!”連長看看大家都已射完,命令:“退子彈!起立!驗槍!”每個人拉開槍膛,讓排長看一遍,然後聽連長的口令向自己的靶子前進。遠遠看到自己的18號靶上有三個彈洞,猴爸爸高興得直蹦直跳,排長評定:“彈着點偏右下,一彈中靶心,一彈中靶心邊緣,良好!”看着同學的優秀成績,猴爸爸心裡不禁有些遺憾。 射擊考核是三輪射擊中取成績最好的一組。第二輪射擊時,猴爸爸的彈着點又偏向左上,還是良好。總結經驗吸取教訓,到了第三輪,猴爸爸借了同學一副眼鏡。戴上兩副眼鏡瞄準,視野清晰得毫釐畢現,自信大增。不過越瞄眼睛越是針扎一樣,到了第三槍,眼球開始一跳一跳的痛起來,昏亂當中,一槍打到了別人的靶上,雖然前兩槍全中靶心,最後依然是個良好。 哈軍工曾經的歲月之十 忙忙活活一個月過去,十一國慶節悄然來臨。野營的學員雖說能夠放假一天,但有着許多的集體活動,並不能夠一鬨而散,隨便自己安排。 一大早,所有人打扮得整整齊齊,坐着卡車回城,參加國慶遊行。那時候全國向蘇聯看齊,國慶節各個城市都要模仿蘇聯搞遊行慶祝活動。參加遊行的有市和區機關的幹部、國營工廠和農場的職工、各大企業的職員、各個中學、大學的學生還有駐軍、市民等等挑選出的代表,組成各個單位的代表隊,早早的在道外區的八區廣場集合,打着紅旗,排着方隊,按着軍、政、工、學的順序一隊挨着一隊出發,走遍道里道外的繁華街道,最後在道裏區政府廣場接受市委領導的檢閱後解散。而各個單位的人都要在街道兩邊分段駐守,為遊行隊伍搖旗吶喊以壯聲勢,猴爸爸他們回城就是幹這陣腳助威的活兒。軍工學院單位大、人手多、紀律好,每次都被安排在道裏區政府廣場的周邊,因為這裡圍觀的群眾最多。一排排軍人沿街站好,每個人都在背後伸出手去攥住左右戰友的武裝帶聯成人牆,這樣不但場面規整、漂亮,還可以起到引導人群走向、維持秩序的作用,現在想來,那時市領導們是把軍工學員當武警來用了。 56年時國家還比較窮,沒有哪個單位能為自己的代表隊置辦統一的服裝,所以遊行也沒有多少花樣,一般的隊伍也就是每人舉一個紅紙糊的小旗,或者一把彩紙札的假花體現個新意,雖然人們都把平時捨不得穿的好衣服穿出來顯派,但雜七雜八的遠看就沒什麼美感了。這時候像量具刃具廠這樣新建的國營大廠的工人隊伍全部一身深藍色的工作服,哈醫大醫生們的隊伍雪白一片的白大褂就比較惹眼了。當然最吸引眼球的還是哈軍工的隊伍,海、陸、空三軍的方陣在八一軍旗的引導下,走在全市各單位隊伍的最前方,學院的軍樂隊鼓聲陣陣、管號齊鳴,一首首進行曲伴隨着隆隆腳步鏗鏘奏響,與駐軍隊伍後面各單位代表隊或激昂或高亢的歌聲相映成趣。慶祝的花樣雖不算多,但是節日的氣氛卻是極其熱烈。整個上午,哈爾濱道里、道外馬路兩邊摩肩接踵、人頭叢動,遊行的人們笑臉盈盈、歌聲陣陣,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真心實意為國家自豪的勁頭猴爸爸說近年來只有北京申奧成功時天安門廣場上的情景可與之一比。 那時像猴爸爸這樣的年輕人的精神狀態與現在的學生們有着比較大的差別,普遍單純而熱情,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極強,集體主義泛濫,多數人的組織性、紀律性、歸屬感、榮譽感都比較強烈,對領袖的崇拜、對政府的信賴、對組織的服從可說是絕無二心、毫不懷疑的。其實不單單是他們這些學生,隨着建國以來國家安全的初步確立,社會秩序的明顯好轉,人民生活的普遍改善,一般民眾對共產黨的認同和擁護也是愈加的由衷和熱烈,那時政府的號召力之強、影響力之大在中國近代以來可說是絕無僅有。像國慶遊行這樣的活動,各個單位根本不需要拉人頭,參加者的踴躍程度比現在的粉絲們參加偶像見面會有過之而無不及。猴爸爸回憶在六中時,為準備國慶遊行的紙旗、紙花,全校師生能興高采烈忙個通宵,許多人把家裡父母的好衣服拿來借給代表學校列隊遊行的同學穿,女同學們還幫着臨時改衣服——繃褲腳,收腰身什麼的。只有因為不能參加遊行哭鼻子的,倒沒見到有誰藉故推託不想參與的。 那時候的國慶節絕對是實打實當成節日過的,除了市裡的遊行外各個單位都有自己的慶祝活動。軍工的傳統,過節就得會餐,每年從元旦開始,春節、五一勞動節、七一黨的生日、八一建軍節、九一校慶、十一國慶、到十一月七號蘇聯革命節為止,一年起碼吃八回。中午大家回到學院,照舊是每人一斤肉的標準,雞、魚、肉、蛋樣樣不缺,還是不讓喝酒。這回有了經驗,先吃最好,再吃次好,不吃飯,光吃菜,慢慢悠悠抻着吃,結果還是撐了個肚歪。 下午更加熱鬧,學院裡的文工團在操場上搭台演起了節目,間或還有省市其他文藝團體的穿插表演,什麼雜技、戲曲、二人轉……頗有些現在流行的大腕趕場、走穴的意味。直鬧到晚上,看了一場由山東呂劇改拍的電影《借年》,才意猶未盡地集合上車,回到了野營地都九點半了。 過了國慶節,就發了冬裝。五十年代的哈爾濱比現在冷得多,十月上旬就開始下雪,氣溫直降到零度以下。全套的冬裝包括:長袖的襯衣、襯褲,棉衣、棉褲,罩衣、罩褲,老綿羊皮的軍大衣,漆皮棉襯的大頭鞋,人造絨的棉軍帽、棉手套等等,每班還有一雙長過膝蓋的氈套靴夜裡站崗用。順便提一句,那時的着裝條例相當有趣,要求棉軍帽要左高右低相差一指,必須歪着戴。因為蘇聯的兵都是這個樣子的,立正一站,帽子一歪,下巴一抬,很有股蔑視一切的酷哥味道。新中國軍隊要正規化、學蘇聯,就照搬照抄,一點不改學了個全套。軍工學院也是如此,結果實行起來就出了許多哭笑不得的事情,只好那樣不行改那樣,一點一點往回收。戴帽子如此,其他的事更多。比如感冒了吃病號飯,我軍的傳統是吃熱湯麵,有條件的再臥個雞蛋,蘇聯人比較絕,只給一碗加了味精的白開水,真不知道老毛子都怎麼想出來的!這沒病得如何也得餓出個好歹來呀……全院上下怨聲載道,很快就改回來又下麵條了。同樣的還有打背包。蘇軍行軍時的習慣是把軍毯捲成一卷,套包一樣斜掛在肩上。換成中國人就不成了,不說只一條軍毯擋不住寒,就是這不高的個頭披掛上一條毯子,像逃難的更像過正規軍。於是到了猴爸爸這一屆又改回來重打背包恢復了傳統。據說實行的比較長久的是關禁閉的制度,大概被關起來清靜一天,比全班開會,批評與自我批評要輕鬆得多,沒人反對因而一直持續下來的吧。 狠吃了一個多月,所有新生們都明顯的胖了一圈,再穿上厚厚的棉襖,一個個大黑熊一樣,不由自主地撇開腿走路,憨態可掬。換上冬裝的明顯感覺就是熱,大多數人都是從來沒穿過這麼厚的棉襖,着裝要求又不准敞着懷,整天武裝帶一勒,頭幾天竟然有捂出鼻血來的。隨着天氣漸涼,雪花飄落,燥熱的感覺才漸漸好轉。看來享福也要有個適應的過程啊,呵呵! 10月3號開始,入伍教育進入最後一個階段:人人過關,寫入伍思想總結。要求自我檢查、總結思想上的進步和提高,要寫清楚解決了哪些思想問題,並要求分析問題的原因和解決問題的過程。具體方法是班會上展開批評與自我批評,先自己談問題,再相互提意見、指缺點,最終達到提高思想覺悟,堅定入伍動機,端正學習目的的作用,實現在思想上和形式上一同入伍。 1、 深刻了解了黨創建我軍,培育我軍從小到大、從弱到強,領導我軍戰勝了日本侵略者,打敗了國民黨反動派和美帝國主義的光輝歷程,從思想上明確了黨就是我軍戰勝一切敵人,保衛社會主義祖國,建設我軍成為現代化軍隊的根本保證。所以,我們的任務就是繼承和發揚我軍的光榮革命傳統,刻苦學習,聽黨的話,使自己成為合格的軍事工程師,為我軍的現代化建設貢獻一生。 猴爸爸的思想總結在班會上順利通過,被指導員評點為認識深刻、總結全面、表達清楚、觀點正確的典型。現在回頭看看,許多已成了套話,可能有些類似的總結也還在用,不過猴爸爸當時真的是滿腔熱誠的把這些豪言壯語當成信諾,一心一意準備為之奮鬥終生的。這種真誠、熱烈的態度直到全國上下大反右派之時,才開始漸漸的改變了。 思想總結過了關,就可以交入伍申請書了。申請書大致都是一個格式: 我渴望成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員。我願意用我畢生的精力,為我軍的現代化而奮鬥,保衛祖國,保衛人民,保衛社會主義建設事業,讓祖國永遠繁榮、富強,讓人民永遠幸福、安康。 典禮非常隆重,會場四周遍插紅旗,十一個連的新學員面向檢閱台按順序排成橫隊站好。副院長劉居英少將和蘇聯顧問團團長奧列霍夫中將還有預科的首長們帶着警衛排護送軍旗專程趕到,主持新生們的入伍典禮。首長們一身軍禮服相當正規,奧列霍夫與平時一樣穿着一套深色的呢子西裝。軍工的蘇聯顧問們雖然都是現役的軍職人員,但在中國卻從未穿過軍裝,也不知是為什麼。 劉院長一聲令下,典禮開始。首先軍旗由專車上下來,照例是少校引導、中尉執旗、兩名士兵護衛,在全體新生的注目禮下,正步通過橫隊面前,在檢閱台東側立定。劉院長宣布:“入伍宣誓,開始!”學員們一個一個聽到點名就正步走到各自排長面前,從排長手中雙手接過誓詞,舉右拳大聲宣誓,然後在誓詞上籤上名字。排長雙手遞上領章和肩章,說:“祝賀你光榮入伍!”學員雙手接過,答:“為人民服務!”戴上了領章和肩章,就標誌着已是一名軍人了。全體學員宣誓完畢,首長們給大家作了簡短的講話,典禮以學員們走分列式接受院、系首長檢閱結束。 下午,大家打起背包,徒步行軍回學院。三十多公里的路,三個半小時就走到了。 晚上,為了慶祝新學員入伍,學院特批預科會餐。標準還是每人一斤肉,有所不同的是,這次每桌有四瓶老白乾。平均每人半斤的白酒,說多不多,說少不少,關鍵是誰都沒有放開量喝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喝多少。每人一大茶缸倒滿,剛開始都不大敢喝,喝過了兩口,許多人都皺起眉頭,放到了一邊,專心吃菜。東北的白酒,度數都比較高,老白乾基本都是70度以上,入口辛辣,衝勁十足,沒喝慣很難覺得好喝。等吃得差不多了,連、排長們開始到各桌敬酒,這一下就挑起了戰事,學員們開始互相敬酒,敬了鄰座敬同桌,敬了本班敬外班,敬了校友敬同鄉,隨着酒意漸高,認識不認識的都敬了起來,都是年輕人,撒起歡來就收不住,越是不喝就越有人敬,後來簡直就是灌酒了。一場混戰下來,四周看看,能霸住台面的基本都是東北人。倒不是說東北人有多能喝,而是東北人大多很敢喝——人人有股狠勁,拚起酒來一點不含糊,還各個粗門大嗓,喜歡整事兒,四處出擊,一個也不放過……這一興奮起來,半斤的酒量也能漲到八兩,沒等喝醉,酒已經喝光了。倒是幾個上海來的同學,文靜秀氣,不大放得開,總想藉口推脫,少喝一點,結果四處逼迫,一口也不能少,鬱悶之餘,早早醉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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