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布爾汗

小時候背誦中國朝代更迭的譜系，發現每四個放在一起比較容易記憶。尤其是“隋唐五代、宋遼金元”一段，背起來是琅琅上口。可後來讀中國通史時，卻發現元朝的人物沒幾個被稱道，就是九五至尊的皇帝，也只有開國的世祖忽必烈和亡國的順帝妥歡帖木爾比較著名，其他的都因為在位時間短和名字拗口，總是記不住。要說大臣，滅亡南宋的伯顏、張宏范，後來與農民軍多次交戰的擴廓帖木爾還能為人們所知道，其餘更是埋沒無聞。

作為中國相當重要的一個大一統王朝，元朝雖有很多缺點，若要被忽視到這個程度，委實不太公平。不足百年而亡的國運，也不能夠抹煞其中一些傑出政治家的身影，畢竟，歷史雖不能說就是英雄創造的，而沒有英雄的歷史，也就不是歷史了。

脫脫，這位在元末曾兩次出任丞相，實行更化改制，主持纂修遼金宋三朝國史的政治家，在元朝的歷史上是一個濃墨重彩的人物。他的出現，是元朝走向末世時唯一的重獲新生的機會，而隨着他的含冤而死，元朝的滅亡也就成為不可逆轉命運。這樣一位人物，讀史之人，不可不知。

脫脫，字大用，是元末權臣伯顏的侄子。史載“生而岐嶷，異於常兒”，不但熟讀詩書，而且“膂力過人，能挽弓一石”，可說是一個文武全才。剛剛滿十五歲，便作了文宗太子的怯薛官，也就是衛隊統領。被文宗稱為“此子後必可大用。”歷遷內宰司丞、府正司丞、忠翊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同知宣政院事、中政使、同知樞密院事。

這一連串的升遷，自有脫脫能力的原因，但與其家族在元朝宮廷中的地位也是分不開的。其時，元朝的宮廷鬥爭處於白熱化階段，順帝繼位後，在文宗、定宗朝有着巨大勢力的燕鐵木爾家族仍然控制着朝廷大權。燕鐵木爾家族屬於欽察貴族，與蒙古貴族的矛盾十分尖銳。順帝一時間不敢對其下手，一方面給予燕鐵木爾的弟弟撒敦、兒子唐其勢高官厚祿，另一方面扶持蒙古貴族的代表伯顏家族與之對抗。兩大貴族集團圍繞着順帝展開激烈的鬥爭，脫脫作為伯顏的侄子，自然是堅決的站在自己家族利益的一方。

隨着順帝地位的鞏固，被他所扶持的伯顏家族逐漸占據了上風。燕鐵木爾家族處處受制，終於鋌而走險，於至元元年（1335年）準備發動宮廷政變，殺死順帝。而早有準備的伯顏和順帝很快發覺了他們的圖謀，先發制人，將叛亂平息，權傾一時的燕鐵木爾家族徹底覆滅。

對於元順帝來說，燕鐵木爾家族的覆滅只是趨虎吞狼之計的成功，狼雖消滅，而虎卻更加強壯了。伯顏趁勢獲得了朝廷大權，開始了長達五年的伯顏專政時期。

伯顏是一個野心勃勃而又有着強烈民族狹隘心理的蒙古貴族，對於帝國內占人口絕大多數的漢人和南人充滿了歧視和猜忌。其當政的第一年，便廢除了科舉考試，並下令將各處儒學學校的莊田田租改為禁衛軍的軍費。這一舉措，對於漢人知識分子打擊甚大，與朝廷的離心力也空前增大。至元三年（1337年），河南棒胡、廣東朱光卿起義。伯顏以此為藉口，下令禁止漢人、南人、高麗人攜帶和持有兵器、馬匹。並規定中書省、樞密院、御史台、六部、宣慰司、廉訪司及各路、府的幕僚長官之職均用蒙古人、色目人，不准漢人、南人學習蒙古、色目文字。這等於斷絕了漢人、南人的出仕之路。原本就民族矛盾激烈的元王朝更加危機四伏。

到至元四年（1338年），伯顏的勢力達到極盛。順帝下詔在涿州、汴梁為伯顏建造生祠，在南口為其立碑記功。同時為伯顏專設“大丞相”一職，同時加封為“元德上輔功臣”。史載，當時“伯顏自領諸衛精兵，以燕市布華為屏蔽，導從之盛，填溢街衢，而帝側儀衛反而落落如晨星。勢焰薰灼，天下之人唯知有伯顏而已。”

在伯顏的薰薰權勢之下，脫脫作為其侄子升任御史大夫，也是倍及榮寵。但是，脫脫是一個有着遠大抱負和戰略眼光的政治家。他並不滿足於在伯父的羽翼下安享榮華富貴，而且，他也預見到“伯父驕縱已甚，萬一天子震怒，則吾族赤矣。曷若於未敗圖之”，如果不想重蹈燕鐵木爾家族的覆轍，就必須改弦更張，擁護皇帝的尊嚴。

在元朝歷史當中，不以家族利益和狹隘民族利益為重，而是考慮到王朝的長治久安的大臣寥寥可數。脫脫可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伯顏專政時期，民族矛盾激化、官場腐敗、幣制混亂而天災不斷。伯顏家族的蒸蒸日上，反襯出國家日益衰落。脫脫要想改變這一切，就不得不推倒對自己由着提攜之恩的伯父，改變他的治國方略。為了實現自己的抱負，脫脫秘密聯繫順帝的兩大寵臣世傑班和阿魯，預謀推倒伯顏。

至元六年（1340年），脫脫經過周密計劃，開始了針對伯顏的行動。是年初，伯顏邀請順帝出獵柳林。脫脫要順帝推辭不去，待伯顏離京，脫脫便命令自己統領的宿衛軍控制了京城各門。當夜，奉順帝駕臨玉德殿，召近臣汪家奴、沙剌班及省院大臣先後入見，出五門聽命，一舉控制了朝廷中樞。第二天，便下詔歷數伯顏之罪，貶其為河南行省左丞相，並指出只處罰伯顏一人，決不牽連他人。伯顏統帥的各衛親軍聞訊，各歸本衛，不再聽從伯顏調遣。眾叛親離的伯顏只好南下就職，不久，順帝又將伯顏遣往廣東南恩州陽春縣安置，氣鬱難平的伯顏死於途中。

伯顏即倒，立有頭功的脫脫自然受到順帝信任，任中書右丞相、錄軍國重事，入朝秉政。脫脫當政，宣布“更化”，盡廢伯顏苛政，恢復科舉考試，發還校產，同時“開馬禁，減鹽額，蠲負逋，又開經筵，遴選儒臣以勸講”。朝廷氣象為之一新，政治趨於清明。脫脫也獲得了“中外翕然稱為賢相”的榮譽。

在改革制度之外，脫脫還主持修撰了宋遼金三朝國史。自古以來，修攥前朝國史總是很敏感的問題，尤其對於元朝來說更是如此。因為，在蒙古帝國崛起於草原的時候，金、宋兩朝還並立於世。那麼修史的時候，如何紀年，這個問題處理不好，修史就達不到總合人心的作用，反而會造成人心離散。脫脫理智的處理了這個問題，三朝國史，都用三朝原有年號紀年，而不是通用元朝年號紀年。這種開明的態度，在蒙古貴族當中極為難得。作為總纂官的脫脫，召集了漢、蒙、維吾爾等各族學者參與其事，開創了各族史家合作修史的先例。從至正三年（1343年）開始，到至正五年（1345年）十月，116卷的《遼史》，135卷的《金史》，496卷的《宋史》相繼修完。

在《宋史》修纂完畢前，已經秉政四年的脫脫感到身體不適，又聽術士說“年月不利”，於是上表請辭。順帝不允，脫脫連上十七表，順帝終於同意。“有旨封鄭王，食邑安豐，賞賚巨萬”，脫脫全推辭不受。脫脫的這次請辭，實際上是認為自己的改革取得了效果，而又害怕自己的權勢過大引起猜忌，採取了暫退避禍的措施。

然而，脫脫病辭的五年時間裡，元帝國接連不斷的被天災人禍所打擊。1344年，黃河決口，河南、山東、河北、安徽、江蘇等省很多地區成為一片澤國，朝廷的漕運和鹽場都受到很大威脅，財政入不敷出，這急需要政府採取積極有效的措施。而相繼秉政的幾屆政府都不能和衷共濟，順帝在危急之中，於至正八年（1349年）重新起用了脫脫為中書右丞相主持危局。

脫脫再次秉政之後，首先以賈魯為工部尚書，總治河防，使發河南北兵民十七萬，築決堤成，使黃河回復故道。同時，為了挽救財政危機，脫脫下令發行“至正交鈔”，並同時鑄造新錢一併發行。在這一措施上，脫脫犯了致命錯誤，將“至正交鈔”的官定價值比原來的至元交鈔的價值提高一倍，而印數首批就達二百萬錠，祭酒呂思誠認為這樣做會造成嚴重的通貨膨脹，堅決反對，而脫脫沒有採納他的建議。果然，老百姓對交鈔捨棄不用，回到以物易物的原始狀態，交鈔成為購買力極低的廢紙。而在治理黃河所徵發的兵民所得到的報酬就是這種交鈔，而各級官員還要剋扣。被天災人禍折磨得苦不堪言的民工終於奮起反抗，燃起了元末農民大起義的烽火。

作為朝廷的當朝丞相，脫脫立即着手進行鎮壓，並對自己的政策進行一些調整，在京畿附近營田，募人佃耕以解北方糧荒，“西至西山，東至遷民鎮，南至保定、河間，北至檀、順州，皆引水利，立法佃種，歲乃大稔。”。在脫脫的主持下，元帝國雖然處處聞警，遍地狼煙，仍維持了對於全國的控制。並對各地起義軍進行了卓有成效的鎮壓。至正十三年（1353年）底，各地紅巾軍均被元軍擊敗，農民起義陷入低潮。

至正十四年（1354年）九月，脫脫率領官軍主力將義軍張士誠主力圍困於高郵，至十一月，義軍已經人困馬乏，破城在即。就在這至關重要的時刻，朝廷卻下詔解除了脫脫的官職和兵權。這次事變，仍是元朝內部權力鬥爭的產物，但與往次不同的是，這一次斷送的不僅僅是脫脫的政治生涯，還有元朝的國運。

詔書到達軍營時，參議龔伯遂勸脫脫道：“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且丞相出師時，嘗被密旨，今奉密旨一意進討可也。詔書且勿開，開則大事去矣。”脫脫道：“天子詔我而我不從，是與天子抗也，君臣之義何在？”沒有聽從，奉詔如故。得知自己已經失勢，脫脫拿出自己的兵甲和名馬贈送諸將，安排好善後事宜。按照詔書所命，先被安置到淮安，後被安置到亦集乃路，最後被流放到雲南大理宣慰司鎮西路。

脫脫被解職流放，元軍軍心大亂，“大軍百萬，一時四散”，張士誠趁機發動反攻，元軍大敗。高郵之戰，是元末農民大起義的轉折點，經此一役，元朝政府的權威喪失殆盡，可直接受朝廷控制的軍隊也所剩無幾，只能依靠地方軍閥和地主武裝與起義軍交戰，陷入起義者和鎮壓起義軍的軍閥割據的局面，最後不可避免地走向滅亡。

而這一切，脫脫都沒有看到，至正十五年（1355年）十二月，他在雲南被權臣哈麻“矯詔遣使鴆之”，享年四十二歲。

脫脫死後元朝的君臣們逐漸認識到他的忠勇，至正二十二年（1362年），監察御史張沖等上書為脫脫雪冤，順帝於是詔復脫脫官爵，並給復其家產。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監察御史聖奴、也先、撒都失里等上書言道：“奸邪構害大臣，以致臨敵易將，我國家兵機不振從此始，錢糧之耗從此始，盜賊縱橫從此始，生民之塗炭從此始。設使脫脫不死，安得天下有今日之亂哉！乞封一字王爵，定諡及加功臣之號。”朝廷決定照准。然而，此時，元帝國已經風雨飄搖，朝不保夕，沒等朝廷對脫脫封王加諡，帝國的大廈便在朱元璋北伐軍“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的口號聲中轟然倒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