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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中學生的文革記憶 文 / 清秋子(三)
送交者: 水蠻子 2006年10月14日23:47:25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第十一章 文 / 清秋子


  火車磨磨蹭蹭,耗盡了人最後的一點耐力。快要到天津的時候,老宮把劉同學叫到一邊,嘀咕了一陣兒。然後兩人就告訴我和薛同學,他們建議,不到北京去了,北京此時正是人疊人的時候,去了,能不能見到毛主席,還是個未知數。天津大家都沒去過,正好玩玩,完了可以直奔上海,再下蘇杭。
  我和薛同學心裡都好大的不樂意,眼看北京在望,千載難逢的見毛主席的機會就在眼前,為什麼要功虧一簣?但宮、劉兩人堅持,不能再忍受車上的惡濁了,要下車。我們四人,只開了一張介紹信,若散夥的話,我和薛同學單憑學生證,在北京能否住下,還是個問題。無奈,我們只好同意。
  其實這裡邊有貓膩。他們二位,前不久進過京,見過毛主席,再去見一次的動力不大,到天津、去上海卻是嘗新鮮。那時我們雖然小,但心裡都明白,這大串聯,是過了這村,沒這個店。不逛,以後怕逛不成了。
  
  到了天津,是一大早,空氣中有濃重的煤煙味兒。舉目一看,不愧是北方重鎮,氣象就是不同。在站前的串聯接待站領到一紙住宿單,問好了路,就坐上了公車。天津在我們看來,也算是十里洋場了,租界式的舊大樓還在,有異國風味。在車上,只覺得車怎麼老是拐啊拐的,沒有直路。後來去買了天津交通圖看,才知道,天津的路網確實像個蜘蛛網,亂七八糟。而且圖上也解釋了路之所以亂的原因,原來是各帝國主義勢力當年亂占地盤,占了一塊兒就修路,結果路的走向五花八門,在天津,乾脆就不能論東南西北。
  我們住的,照舊是邊緣地帶,小學校。天津人給人印象很熱情,小學校的一個女老師負責我們的飲食起居,關照得無微不至,好像我們都是她家的人。
  在天津,要去的地方很快確定下來。一個是勸業場,著名的大商場,名字好像是前清那時候取的,很吸引人。我們幾乎是一下火車,就聽說了。老宮極感興趣,一個小時內要叨念十遍勸業場,好像現在的人神往曼哈頓。其次就是天津大學和南開大學,去那裡看大字報。此外還有一項任務——吃“狗不理”。
  在天津的感覺不錯。我們新中國的少年,不能想象外國是啥樣子,看看天津,就感覺有那種味道。
  天大、南大,一個地方去了一天,校園裡大字報真是“海了”,內幕消息又多,我們各拿一個筆記本抄錄摘要。勸業場也去了,開了眼界。“狗不理”沒去成,據說人多,革命人也是喜歡吃好的。但是街邊就有買包子的,人說味道也差不多少。吃了,果真是香,滿口流油。那年頭,能一口吃這麼多油,罕見得很!
  在曲里拐彎的天津鬧市轉悠,竟有個意外發現:新華書店第二天一早,要賣毛主席像章。那時候,毛主席像章很金貴,不多,我們只看見極少數學生戴着。小小的,有7-8毫米直徑,比鈕扣大不了多少。鋁製品,鍍成黃的,圓圈裡一個毛主席側面浮雕頭像,背景上是紅色琺瑯漆。
  這機遇,太難得了。戴上它,比戴上紅衛兵袖標還要神氣,好比現在的人開着奔馳600。我們看見書店門口的告示時,已經是下午5點多,書店已關了門,但長隊已經排起來了。大家一商量,決定徹夜排隊,不能讓人生留遺憾。
  我們也不傻,沒有硬拼,而是分了兩個組。一組回去休息,半夜來;一組半夜回去,早上來。劉同學和薛同學先回去了,睡一會兒,半夜再來替我和老宮。老宮是個“話癆”,特能白話。站在隊伍里,天南地北、天文地理,無所不知,能把“衛嘴子”也侃暈。跟他排隊,不寂寞。一晃兒,半夜就到了,那兩位一來,我們就趕緊去等公交車。
  到了車站,見有隻一個人在等。等了好久,不見車來。那人就跟我們搭話:“看來是沒車了吧?你們到哪兒啊?”我們一說,他說:“正好,我也去那個方向,一塊兒走吧。”
  那人,看樣子是個大學生,面相很正直,但又拿着一包花生,吃個不停,見出真性情。一路走,我們一路聊,知道了他是南開的學生,造反派。這可是天涯遇知己,我們立刻親近了不少。那大學生頗有胸懷,一路上,分析了天下大勢,鼓勵我們要堅定,說來日天下,必是造反派的。談到保皇派的種種笨拙伎倆,我們甚有同感,各個舉了些例子,開懷大笑。
  夜幕下的天津衛,街道寬闊,安安靜靜。我們走了好遠,只聽得沙沙腳步在街道上傳來迴響。很遠的路,一邊聊着,很快也就走完了,那人先到了地方,和我們道了別。
  第二天一早,又早早爬起來,趕到新華書店,加入隊伍。8點鐘,開門,我們終於“請”到了珍貴的毛主席像章,立馬別在胸前,昂首闊步。路上,就有人看,眼光里甚至還有敬畏。還有的學生乾脆走上來問:“你們是北京的?這像章是發的?”
  所謂“風光八面”,莫過於此。



第十二章 文 / 清秋子


  在我後來研究文革史的時候發現,那一年的10月,是文革比較關鍵性的一個轉折點。10月9日起,中央開了一個漫長的會,陳伯達、林彪發了言,公然撒潑,說劉少奇、鄧小平“執行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文革中的“兩條路線鬥爭”說,就是從那時發端的。因為陳老夫子講話中引用了《我的一張大字報》,這份最高宣言便隨着紅衛兵的油印資料傳遍全國。由此,“資產階級司令部”一說也風靡全國。發懵了很久的中國老百姓,終於嗅出了這場不亦樂乎的文化大革命,最終是要幹什麼。
  在朝堂之外,中央文革幾個傢伙,也是在這個月,悄悄完成了“換馬”的過程。原先為他們充當馬仔的老紅衛兵,也就是北京的部分中學紅衛兵,因為打打殺殺鬧得太不像話,且逐漸趨於保守,要保老爹老媽,被中央文革一腳踢開。兩下就算是翻了臉。新的馬仔,是以清華大學蒯大富為首的首都紅衛兵“三司”,以及他所代表的全國“造反派”。蒯也是當年紅透半邊天的人物,對中央文革要幹什麼,心領神會,不斷在北京街頭大字報中透露 “打倒劉、鄧”的消息。
  11月份達到高潮的大串聯,讓我們這樣的懵懂小子們開了竅,原來,我們就是“天降大任於斯”的那個“斯”。
  在大連、在天津,我們都看到了造反派節節緊逼,保皇派潰不成軍的景象。是啊,從49年到文革前的“十七年”,咱們中國,雖然叫個“社會主義”,又天下太平,但現在看來,問題大了,簡直就是紅皮白蘿蔔。保皇派們既要標榜革命,又要為“十七年”做總體上的辯護,怎麼能不漏洞百出?
  在天津完成了串聯任務,我們四個又發生了激烈爭論。老宮忽然心生歸意,製造了種種理由,要馬上回去。我和薛同學再爭也沒有用。後來我才悟出來,一個人要是做出無可理喻的事來,那必是有拿不到檯面上的理由。老宮這小子,在文革前,就狂戀我班一個MM,是師長的女兒。而那一頭兒好像不是很熱,搞得老宮神魂顛倒。紅衛兵起,那MM參加的是前衛隊,這就更讓老宮坐立不安。這次匆匆打馬回府,我想,肯定是與師長千金有關。老宮膀大腰圓,是個大老爺們兒,卻也是一肚子婦人心腸。中國人中,幹不成大事的,都是這一路。
  就這樣,萬年不遇的大串聯,我們又恰逢其時,卻只跑了金甌一小角,等於剛出東北幾百公里,便草草收場了。從那時起,我就堅信一個道理,出門在外,絕對不可三人以上同行。中國人,凡三個人以上的,就要鬧到沒水喝。
  我們回到長春後,全國的大串聯不久也就收了場。這大串聯,固然起到了大忽悠的作用——正式的叫法是“發動群眾”,但經濟負擔也甚是了得,兩千多萬學生天天在那麼流動,國務院那邊可能是有點兒撐不住了。中央文革也發現了其中的弊端:學生都離開學校了,學校的運動立刻冷冷清清,當權派們獲得了意外的喘息之機。於是,上面先是提倡步行大串聯,減輕一下鐵路負擔,後來乾脆就號召回校鬧革命了。
  我們回到長春,發現造反派的地位,跟我們走的時候已經完全不同了。走的時候,二總部及其所屬的小組織,還是個少數派的姿態,而現在,已有問鼎天下的架勢了。
  1966的年冬天,長春市的誓師大會、遊行、廣播車特別多,動不動紅旗招展、大喇叭義正詞嚴。
  這裡要說說“吉林師大”,這個學校的保皇派是罕見的頑固和狡詐。“破四舊”一起,他們把校名也給改了,嫌“師大”低人一等,改成了“毛澤東主義教育大學”,他們自己叫“毛澤東主義紅衛兵”。這若連起來念,一口氣喘不上來,得噎死,於是長春人就叫他們是“教大主義兵”,聽着,跟個邪教似的。這教大主義兵是長春保皇派中的精英。大字報寫得漂亮,傳單也漂亮,油印材料上的手刻的小楷,讓人愛不釋手。其他學校的保皇派,則是“景升父子皆豚犬”,不值一提了。
  當時的形勢是,國家元首一旦受到衝擊,其治下的整個文官系統,自然就岌岌可危。在吉林省,怒潮終於沖向了省委。這個教大主義兵,在學校是死保師大黨委書記黃彥平的,辯護大字報寫得振振有詞。這一次他們殺向社會,採取了一個奇特的政治策略,就是,一方面猛攻省委,一方面仍然死保黃書記。他們猛攻省委,贏得了不少喝彩,弄得我們也很吃驚,因為這幫小子的火力,不輸於任何造反派。
  當然,他們也自有天敵,那就是師大的“造反大軍”。這師大造大也不是善類,個個能說能寫。後來有一天,師大造大忽然向全市人民揭露,教大主義兵有人竟敢宣稱:“黃彥平書記是我們心中的黃太陽!”這一下,全市大嘩。這還了得!保皇派的尾巴終於被揪住了。我估計這個話,也是師大造大的那幫鬼才炮製的小說家言。但是,教大主義兵竟一時百口莫辯,因為這和他們的一貫政治態度太吻和了。
  從此,教大主義兵名聲一落千丈,成了笑柄。



第十三章 文 / 清秋子


  我們一行四人回到長春後,長春已是嚴冬。鐵血戰鬥隊的小屋子沒有暖氣,不能呆了。老宮就想了個辦法,乾脆解散,我們都併到一個高三的戰鬥隊裡去。高三的這個小組織,叫“紅旗戰鬥隊”,占了三樓原來他們的教室做辦公室。人員堪稱全校的精華。我們平常就跟他們跑,打打雜,聽聽他們聊天,眼界一下開闊了。
  那時的高中生,比現在的這些80後不知成熟多少倍,個個以天下為己任。每天,刻臘版、印資料、到外校去交換資料、研究形勢、參加集會,忙得比干正事還要忙。戰鬥隊屋子裡,用桌子隔開了幾個單間,牆角堆着大批判材料和紙張。我喜歡這種成熟、嚴謹的氣氛,天天都泡在學校。天晚了,就住下,用課桌搭個床,蓋個大衣就睡。東北人過去睡的早,晚間9點就算是深夜,可是文革一來,我們校不到12點沒人睡覺。走廊里總是鬧轟轟的。
  晚上,常有高中同學聚在一起聊天。
  有一天,一個友鄰戰鬥隊的高中男生來串門,提起了蘇聯。他說,蘇聯在50年代末剛剛開始變“修”時,《共青團真理報》上也曾發表過讀者來信,對人民喪失革命意志、追求物質享受表示憤慨,還提出了應該繼續保持艱苦的作風。來信獲得不少支持者,如果當時形成潮流,蘇聯就不至於轉向了。可惜,蘇共的頭頭不支持這種傾向,反對的聲音逐漸也就沒了。他說完,在座的女生,都感嘆不已,不勝惋惜,好象蘇聯變修是一件一不小心的事。
  而後,又談起了我國。大家頓時興奮起來,都無限豪邁。一位傅姓的高三女生說:“我老是想,咱們多幸運啊,生在毛澤東時代。”那男生說:“是啊,往後,再過幾十年,咱們面對子孫後代,是可以說一聲的——我親身參加過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這輩子,值啊。他們後來的人,不知得怎麼羨慕我們。”
  胖胖的傅同學神態聖潔,樣子顯得非常好看,她說:“國際共運,有什麼呀,一個巴黎公社,一個十月革命。還有,就是文化大革命了。這一次,就讓咱們給趕上了。”
  她的思緒,感染了在場所有的人。在簡陋雜亂的教室里,燈下坐着一圈人,披着大衣、棉襖,個個心潮澎湃。
  我在成人以後想,那樣小的孩子們,怎麼就會想到子孫後代?快40年過去了,我現在的同事們,基本都是子孫後代一輩的了。我天天面對他們,也沒有什麼豪邁感,只覺得自己像個蠢驢。
  可那時候,我們覺得自己是古往今來最聰明的一代。說中國的命運繫於一身,誇大了點兒,但起碼吉林省的前途命運,就在我們肩上。
  二總部當時正如日方升。我們學校造大,有派到二總部去工作的聯絡員。他每隔一段時間,會回來給大家報告一下形勢。這個人,口齒清楚、思維縝密,給我們報告說:“二總部已經獲得省直機關造反派、公安系統造反派和工人造反派的支持。運動已在全社會鋪開,如今誰造反最徹底,誰才是革命派。我們二總部的造反精神,獲得了老百姓肯定,省委已經招架不住。”聯絡員同時也是個實事求是的人,他又說,“遺憾的是,在寬城區、二道河子這些平民區,我們獲得的支持極低,幾乎是空白。這兩個地方,底層老百姓居多,啥也不懂,還有報恩思想,擁護省委。我們的宣傳車一到那兒,就被砸。流氓分子趁機侮辱我們車上的女同志,那兩個地方,你們也知道,流氓多。所以下一步,要加大宣傳攻勢,一定要拿下這兩個區來。”
  聯絡員的話,振奮人心。可惜,我們二總部到後來,始終也沒拿下那兩個區來。長春市的底層老百姓,一直與我們為敵到最後。
  在校內,我們加強了對前衛隊的攻勢。這些老保皇派,到了該退出歷史舞台的時候了。我們經常在教學樓里製造事端,抓住他們言行上的不慎,一大幫人前去問罪。他們有個戰鬥隊,膽大包天,居然敢寫大字報為劉主席辯護。雖然那時在社會上還沒公開喊打倒,但大家心知肚也明。這麼公開的叫板,等於前衛隊自己對自己判了死刑。我們衝進他們的戰鬥隊,揪住他們質問,一窩蜂把他們推出來,然後在門上貼上“革命造反”四個大字。這教室,就算我們造大的了。
  前衛隊的人,也真是君子,居然也跑出來幹什麼革命。他們對這“造反”二字最為敏感,我們一貼,他們就好像這屋子被玷污了似的,也就放棄了。我們就這麼,輿論上臭他們,陣地上蠶食他們,他們居然組織不起一點兒像樣的抵抗來。看來,逆潮流而動的人,真是有萬般的無奈啊。



第十四章 文 / 清秋子


  那時候,各組織之間,也有“跳槽”的,叫做“殺回馬槍”。倒戈的時候,要用大字報寫一張《殺回馬槍宣言》,聲明與原組織決裂,加入新組織。造反派目前正在得勢,我校前衛隊天天都有叛變的,如項羽被困垓下一般。
  我們班在前衛隊的一伙人,通過私人關係,也傳過話來,說要與我們對話,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性。我們當然高興,老宮組織了一下,兩邊在我們戰鬥隊舉行了會談。令人想不到的是,他們雖然死期將至,但思想仍頑固不化。仗着自己原來是班級的精英分子,優越感不減當年,對我們這些原來班上的灰色邊緣分子,一百個瞧不起。談着談着,兩下里就爭論開了。他們裡邊一位女將,漲紅了臉,未曾發育完備的胸脯一鼓一鼓,竟拍了一下桌子:“哼,我們前衛隊,不說百分之百正確,也是百分之九十九正確!”
  笑話!百分之百正確怎麼可能會鬧到眾叛親離?老宮看看收編無望,就說:“那就算了,讓歷史來證明吧,看是你們後悔,還是我們後悔?”
  大勢我們看得很清楚,後悔的,決不可能是我們。
  那時節,也是信息爆炸的時代,我們耳濡目染,並不是木頭腦袋。信息的傳播,有兩個載體,大字報和油印材料。那時經常有“北京來電”,有如今日的“CNN”,都是聞所未聞的消息,令人一驚一乍。
  中央首長在北京的講話,第二、三天我們就能看到記錄稿。不僅如此,而且還看到了一些很稀奇的東西。我記憶比較深的,一個是瞿秋白寫的《多餘的話》,真是好文采。當時是當批叛徒的反面教材印出來的,卻讓我領教了大文豪的才華。還有一個是《毛澤東自述》,弄不清真假,但看樣子是真的。裡面的內容,我牢牢記住了兩個細節。一件是他老人家說,年輕的時候他們朋友相聚,決不談論女人。一件是某日數書生聚談,主人忽然與傭人談起買肉的事來,從此毛澤東再不與之交往。
  我們當時最愛看的首長講話,是外交部長陳毅的。陳老總心直口快,對紅衛兵小將的亂來,常有質問和譏諷。但我們看了並不覺得怎樣,只覺得他可親。
  我們最尊重的一位中央首長,是周總理。他在我們心目中,幾乎是傳奇人物。有高年級同學講,1956年“匈牙利事件”,布達佩斯亂成一團,到處都是叛匪。赫魯曉夫慌了神兒,向中國同志求助,周總理就飛了過去,乘車坦克車進入動亂的布市市區,了解一番情況。周總理在文革中的講話,一般也是循循善誘的。
  而江青不同。我們都看過江青對樣板戲的意見,零零碎碎,看不出系統來。而且對劇組人員多有苛刻與挖苦,像什麼舞台一定要“出綠”,李鐵梅的紅棉襖上要打上綠補丁才行;什麼《紅色娘子軍》的舞台背景上,怎麼出現了綠草地,海南都是紅土地,那裡會有綠草?等等,就差沒破口大罵“蠢豬”了。受了她的影響,在我沒到過海南之前,還一直以為海南是寸草不長的地方。那時我們對江青,暗地裡是有一些嘀咕的。
  那時候,樣板戲還沒拍成電影,誰也看不到,且還不算流行。我們那時,卻能看到一些30年代的電影劇本,也是當反面教材印的。我記得有《麗人行》。
  1966年的12月,在文革當中也算個多事之秋。北京中學的“老紅衛兵”跟江青鬧翻之後,一直在搗亂。後來成立了“聯合行動委員會”,簡稱“聯動”。依然是狂,和首都“三司”互相砸來砸去。鬧到後來,竟然六次去衝擊公安部,連“打倒江青”、“油煎江青”的口號都喊出來了。他們的行動,在大字報專欄上,天天有報道。
  25日那天,北京清華的蒯大富率領五千小兒郎,從海甸硬走到天安門,舉行了徹底打倒“以劉鄧為代表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誓師大會。從此,“打倒劉少奇”的標語貼遍全國。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這是由張春橋授意的。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正當其時,吉林省委書記趙林,又被南開大學“8、18”紅衛兵的專案組查出,他是個叛徒。這個南開“8、18”,就是在天津跟我和老宮一塊兒走過夜路的那小子,他們的組織。所謂叛徒,是指“61人叛徒集團冤案”,牽扯到了劉少奇主席。要不是南開“8、18”這麼胡搞,劉主席後來不會死得那麼慘。後來我看史料才知道,南開學生“抓叛徒”,是康生授意的。
  大叛徒趙林,自然是一下子就垮了。省委書記垮了,省委、還有當時的政府——省人民委員會,也基本亂了套。從裡邊“反”出來的科、處長一時還真不少。

第十五章 文 / 清秋子


  那個年代,中國的社會運作有兩條奇特的線。一條是惟恐天下不亂。如果說民國時是軍閥亂天下,那文革就是文人亂天下。康生、江青、陳伯達,都是文化人,講起話來一張口就是一個多小時,如江河直泄,停不了。他們點了誰的名兒,就等於讓誰死;他們點到哪裡哪裡亂。他們所用的語言,多是判斷句,比如,“某某某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隱藏的國民黨特務”、“某某某那個人可是壞得很哪”、“某某地方至今還是資產階級在專無產階級的政”,等等。文革從發動那天起,他們就是這麼在忽悠,先把小孩忽悠起來鬧,又把大人也忽悠起來,一浪接一浪的,直到全中國雞飛狗走。
  另一條線,就是基本的生產始終在維持,工廠並沒有熄火。“停產”在那時候是個挺大的罪名。報紙上動不動要提醒一下工人農民要“抓革命,促生產”。尤其對農民,較為嚴苛,絕對不允許隨便進城亂鬧。我後來想,這條線的存在,肯定是出於對經濟崩潰的後怕。60年代初,我們的經濟莫名其妙陷入了紊亂,要嘛沒嘛,日用品全是劣質品。肥皂跟泥塊兒一個樣,現代人准不知道是什麼東東。我們小學用的聯練習本,紙張就像黑臉麻子。那年頭經濟上的狼狽,可不是一個“糧食供應限量”就能概括的。但是文革就沒這麼慘,雖然中央文革一直想發動工人,但它也不敢讓工人也像我們孩子一樣,全體下崗去幹革命。所以,物質匱乏的問題,在文革初期,並不嚴重。寫大字報的紙張始終充足,也不缺吃,不少穿。
  那時的中國,就像全盛時期的古希臘,一部分人慷慨激昂的玩政治,一部分人埋頭苦幹促生產。
  發動工人的事,一開始很難。我們校高年級的同學,對此很頭疼。一次,我聽到一位資深的造大成員說:“現在的工人,最????保守,有了老婆孩子,他還能幹什麼革命?就想着咋過小日子,房前屋後種點菜。讓他造反?不是對驢彈琴?”1949年以後的工人,地位比較高。那時候,穿一件工作服上街,不僅不丟人,還很光榮,不像現在的民工委委瑣瑣。“誰給咱砸段鎖鏈?誰把咱救出火坑?”工人們還常念叨呢,所以你讓他動,他就是不動。
  到1966年末,工人才終於動起來了。工人階級一動,可不得了。產業工人上街,氣勢很壯,遊行隊伍無邊無際,個個都是莽漢。不過,工人革命,也帶出來不少渣滓。比如,臨時工也成立造反大軍,要求轉正;過去支援農業下鄉落戶的,現在要求戶口回城。還有的組織天天纏住省委,要福利、要錢、要漲工資。這倒也不怪,有了老婆孩子的革命者,革命的動機確實不大一樣。
  這股潮流一動,中央文革頂不住了。他們也知道,這樣一來,不是要把國家給分光了麼?於是江青等人出來講話,反對“經濟主義”。我們吉林省,應聲而動,由公安局出面,取締了臨時工造反大軍。
  二總部是要坐天下的,對此時局早有對策。吉林省的工人不大爭氣,造反造的不成氣候,但機關幹部還比較上路。二總部馬上與省直機關造反組織聯手,大致穩住了工人起來以後的亂象。此後,二總部系統的工人組織,就一直比較守紀律,只有遊行時候跑出來,雄糾糾氣昂昂地一番。
  雖然如此,畢竟錢是發了不少出去,社會上的物資明顯緊張起來。有時候供銷合作社四五天沒有肉賣。一來肉,買肉的隊伍就排到大街上。東北的天冷,肉放得住。有的人家一買就買一扇兒“豬肉拌子”,扛回家,掛在窗戶外,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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