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文 / 清秋子
問題出在《長春日報》上。《長春日報》奪權很早,甚至先於二總部的“1、18大奪權”,報社的親二總部造反派掌權後,辦了幾天《新華電訊》,只登新華社消息,後又於2月初,恢復了《長春日報》,一、二版登新華社消息,三、四版發表關於紅二活動的消息。這個做法,早就為公社派及其擁護者們不滿。他們的說法是,報紙是全民的報紙,憑什麼只登一派的消息?更有人尖銳指出,老百姓花四分錢買報看,是為了了解國家大事,不是為了買一張紅二機關報。
偏偏報社的紅二派不學無術,其掌管下的報紙錯字連篇,以至於出現嚴重政治事故,且接二連三。具體是哪些,我記不住了,無非是把“反革命修正主義集團”排印成了“革命修正主義集團”之類。這類問題,理智地看待,無非是編輯疏忽、校對不嚴,即便在文化昌明的今天,也是難免。問題在於,那個敏感時期,這樣的錯誤簡直是要人老命。長春公社抓住了把柄,先是大造輿論,在報社大牆上,貼滿了聲討大字報,引發輿論狂潮。
17日這天,他們不宣而戰,地、工、光、野打頭,衝進報社,要查封報紙,勒令停刊請罪。報社的紅二派當然不肯,公社派就組織衝鋒,往外攆人。衝突爆發後,報社門前聚起了上萬人圍觀,輿論幾乎一邊倒。公社派的宣傳車每質問一句,圍觀群眾就一片鼓譟,山呼海嘯一般。
面對突然事變,紅二方面束手無策,採取了張學良式的不抵抗政策,沒有及時組織輿論聲援和實際對策。報社的紅二派僅靠自己的力量苦撐,哪裡抗得住公社人海的圍困。公社派將報社斷電斷水,切斷報社與外界的聯絡。紅二的人在裡面無法,只有憑窗高唱“抬頭望見北斗星,紅軍想念毛澤東”。第二天,公社一派前來參加圍困的人更多,志在必得,逐屋逐層地清理紅二的人。其時,二總部的中學指揮系統出於激憤,曾調集了一部分援兵,進入報社進行斯大林格勒保衛戰,可是好虎架不住一群狼,報社最終還是失陷了。
公社這一仗打得漂亮,占盡“天時、地利、人和”。《長春日報》是紅二的重要輿論陣地,眼看被暴徒圍困,卻礙於《人民日報》社論的束縛,不敢組織人馬去鎮壓。軍隊方面更不可能出動了,公安“色團”也有所顧忌。再加上,報紙確有短處被人家抓住,所以只好任由宰割。報社位於長春市最繁華的重慶路,公社一鬧,全市震動。那幾天,長春市大概有50萬人到報社門前去看過熱鬧,結果,此役成了公社號召群眾、聚集力量的重要一役。在查封過程中,二總部人員也試圖抵抗,桌椅板凳扔得滿天飛,但公社負傷一人,則圍觀群眾憤怒增加十分;紅二負傷一人,則圍觀群眾無不拍手稱快。紅二完全被人民戰爭給制住了。
到19日,公社完全控制了報社大樓,把戰旗插上樓頂。這一無心之舉,又成了他們製造聲勢的好辦法。一些對公社表示支持的單位組織,也紛紛把戰旗插上樓頂。我到現場去看過,只見“城頭遍插大王旗”。無數面大小不同、字體不同的群眾組織旗幟,在藍天下獵獵拂動。甚至有一些原屬紅二的組織也陣前倒戈,把自己的旗幟插了上去。
來自南關區、二道河子區這些公社派“解放區”的閒雜人員,仍聚集在報社門口不散,喜形於色。我在馬路對面遙望這情景,內心充滿悲哀。領袖曾說:“人民大眾大眾開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難受之時。”如今,這話要反過來說了。
查封報社之後,長春公社趁熱打鐵,為自己的行為尋求合法性,立即在報社大樓內舉辦了一個“查封有理展覽”,將紅二派奪權之後《長春日報》出的錯誤逐一展出,又一次轟動全城,連紅二的人員也都紛紛去看。展出的內容觸目驚心——簡直就是文盲辦報。此外還有印得缺鼻子少眼睛的領袖畫像,更是讓人無話可說。
展覽的留言簿上,記錄了不少紅二人員當場“醒悟”、要殺回馬槍的心聲。
紅二吃了這一癟,很久才緩過神來,採取了一些對策,但已經晚了。人心、輿論,已明顯向公社傾斜。
第二十七章 文 / 清秋子
長春市的群眾組織分為兩大派,勢不兩立。長春市的人民也分為兩大派,各擁其主。為了捍衛本派的聲譽,人人都很自覺。那時,大家可以拿粉筆在地上寫標語口號,走上街,滿地都是“二總部必勝!長春公社必敗!”或者完全反過來的標語。從4月到5月,街頭巷尾,經常能聚起一伙人來,自發的展開辯論。民間的鐵嘴,現在可是露了臉。那時人們還是認真的,辯論是“文斗”,一定要言之有據,邏輯性強,耍賴、耍蠻,那是要遭人噓的。
紅二掌了權,膽子小得多了,武的方面不大行了,總部覺得本派人才多,就積極鼓勵街頭大辯論。公社派是新生力量,無比自信,也要趁機搞輿論擴散,所以從容應戰。兩派辯論得不亦樂乎。有搭擂台的,有下戰表的,有隨機生發的,一到黃昏,斯大林大街上就人聲鼎沸,到處是辯論中心和圍觀人群。人類歷史上,自古希臘以來就沒有過的、最壯觀的全民政治辯論,出現在我華夏。老幼婦孺,無不沉溺其中。口若懸河之士,被人們奉為時尚英雄。
據記載,長春市兩派辯論最宏大的一次,是以省委某高級幹部“是革命的領導幹部還是三反分子”為辯題,於5月28日的一場搭台辯論。與會者約五萬人,雙方一對一的上場,辯論從上午10點開始,至深夜12點結束。共14個小時,口沫不知道飛了多少。
派性鬥爭,也侵入了家庭。那時擁護哪一派,全憑自己的感覺,所以父子互斗、夫妻反目的也有。我是鐵杆的紅二不用說了,我的父母兄弟,也都有其政治立場。在二總部奪權後,他們都曾是熱心擁護紅二的,查封事件一出來,他們又都狂熱的擁護公社了。可見公社是何等能鼓惑人心。
我在家裡是少數派,很孤立。天天要聽他們讚美十幾遍長春公社好,可以想象是多麼痛苦。但我珍惜革命的經歷,決不為了親情而放棄立場。
4月末。紅二財貿學院造大針鋒相對地舉辦了一個“查封無理展覽”,看的人不多。我跑去看了,明白了一些真相。原來,長春公社在衝進報社後,把一些作廢的報紙校對稿樣和圖版,都當成正式報紙,在他們的展覽上予以公布,造成報紙天天有重大錯誤的假象。“查封無理展覽”用理智的態度,介紹了報紙編印的基本程序,應該是有說服力的。但那個年頭,誰能煽動,誰就占上風,理性還有個屁用!所以這個旨在“消毒”的展覽,基本沒有什麼影響。
5月間,紅二還舉辦了一個“趙林公館展覽”,把趙林同志的家敞開,布置成展廳,組織人員參觀其“資產階級生活方式”。這個趙林同志,真是冤透了。他本是吉林省的第二書記,第一書記是吳德。文革開始後,吳德被緊急調到北京任用。文革中也有紅衛兵去北京揪吳德的,被中央嚴厲禁止。結果,二把手趙林就頂了缸,成了吉林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我後來了解,這位趙林同志決不是什麼叛徒,而是一位英雄。新四軍皖南事變被俘人員曾在福建有一個著名的“赤石暴動”,據說,指揮者之一就是他。
參觀“趙公館”的人,絡繹不絕。公社派也有大批人跑來看。那時的人還算比較坦蕩,不少公社派的人在留言簿上寫道“我們觀點雖不同,但我認為你們的這個行動是符合大方向的,我深受觸動”云云。“趙公館展覽”為紅二贏得幾分,但未能從根本上扳回劣勢。
查封長春日報之後,長春市的“武鬥”氣氛甚濃,雙方劍拔弩張,紛紛開始裝備冷兵器。長春日報社的陷落,對兩派人員都是個警示——沒有自我保衛能力是不行的。各單位因之嚴陣以待,防備對方來偷襲。
二總部的下層人員,如我們,普遍瀰漫着焦躁情緒,為本派在鬥爭中的遲鈍、僵化、不作為而甚感不滿。這種情緒反映上去,給紅二高層帶來不小的壓力。這個恐龍似的龐然大物,終於也感到要奮起反擊一下了。
第二十八章 文 / 清秋子
我們和長春公社的主力軍——工大造大是近鄰,所以我校也是“對敵”宣傳的前沿。學校廣播站天天在批判長春公社。自從教育學院廣播站撤銷後,我回到學校正無所事事,恰好我校造大總部的廣播站找到我,要我去播音。我答應了。但是學校的廣播站,稿件寫的四平八穩,很不起勁。我干的有一搭、沒一搭,沒事就上學校門口大街上去參加辯論。
革命是鍛煉人的大學校,我經過將近一年的歷練,口才大有長進,在街頭,也是個談鋒甚健的辯手,漸漸有了點兒名氣。有一回母親偶然路過一個辯論圈,見我在裡面,就拉我出來,旁邊一位公社派的聽眾說:“哦?這是你的孩子?夠厲害的!我們要是在武鬥中落到他手,還不知道要死幾個呢?”我媽回家後埋怨我:“你怎麼落下這麼個名聲?”
一天晚上,我正在校廣播站值班,老張忽然從外面跑進來,說:“快,快喊口號!工大造大的隊伍正從門前過呢。”
我趕緊拿過話筒狂呼口號,什麼“分裂主義決沒好下場”、“打倒長春公社”等等,劈頭蓋腦地一通猛砸。
幾分鐘後,只聽哐琅一聲,十多個漢子破門而入,見人就抓。原來是工大造大的人咽不下鳥氣,衝進了我校主樓,來砸廣播站了。我們奮起反抗,但寡不敵眾。他們三下五除二,拆了我們的大喇叭,又把廣播站的人倆架一個往樓下推。我氣憤之極,高聲怒罵:“你們這幫強盜!法西斯!強盜!”他們喝道:“喊什麼喊,走走走!”因為是在晚上,我們校的人員大多休息了,防衛非常差,絕大多數人不知道主樓發生了敵情。強盜們把我們幾個人押上了他們的宣傳車。我寧死不屈,一路高喊:“法西斯!法西斯”喊着喊着,不爭氣的眼淚就流了出來。看押我們的造大戰士,都是大學生,還算文明。只是笑着說:“這小傢伙,怎麼這麼頑固?”
車開到工大校園裡他們的據點,強盜們把我們推進一間辦公室,開始教育我們:“紅二這麼不得人心,你們幹嘛要為他們賣命?”我掙扎着昂起頭來,說:“我們生是紅二的人,死是紅二的鬼!”工大的人就笑,說:“你中毒太深了。”一個小頭頭拿了水給我喝,說:“好了,你也不用喊了,我們就是要給你們一個教訓。省實驗造大,啊,為什麼天天在廣播裡罵我們?我們就把你們得罪得那麼苦嗎?”我說:“罵分裂主義者無罪。”那頭頭就說:“罵,解決不了問題。最後還是看真理在誰手中。二總部如果是對的,為什麼這麼不得人心?殺回馬槍的有多少,你知道嗎?”他又和顏悅色地做了一番思想工作,揮揮手說:“好了,你們可以回去了,這喇叭,當然是不能還給你們了。咱們後會有期!”
回來的路上,我恨恨不已。老張說:“小傢伙,你表現不錯!”
廣播站被砸,是省實驗造大的奇恥大辱。第二天,我們聯合工大的紅二派——“紅造大”,到工大校園去舉行了聲勢浩大的示威。紅造大是工大造大中對二總部有感情的人,當初留下來沒叛變,組建的一支新隊伍,與我們同氣相求。我們繞着工大的幾個教學樓遊行。工大造大見我們來者不善,一個人也沒出來。走到一處大樓,紅造大的人說:“這就是工大造大的老巢。我們一聽,火冒三丈,紛紛撿起磚頭瓦塊扔過去,只聽得窗子玻璃嘩啦啦碎成一片。
紅造大的女生趕忙攔阻我們: “你們不要砸,他們又該撈稻草了(有了攻擊我們的藉口)!”我們不聽,只是扔,心裡還說:“這都什麼年月了,還講文明?”有一個我校造大高年級的同學就喊:“別扔了!”我們說:“扔又怎麼樣?革命造反嘛,管他那麼多?”那同學質問我們:“那是不是國家財產?啊?造反就破壞國家財產啊?”他只是一個人的聲音,竟然問得我們啞口無言。
仇恨憋在我們心裡。然而想不到,復仇的機會很快就到了。5月3日,正是桃紅柳綠時。我一早到學校去,接近中午,想回家。剛剛走出校門不太遠,忽見工農廣場花壇的灌木叢里,一聲呼哨,跳出幾個穿軍裝的大漢,一手拿着刺殺訓練木槍,一手從花壇上往下掰磚頭,往我們學校的方向扔,動作兇猛而又怪異。行人一時紛紛走避。我在一瞬間,被這眼前景象驚呆了——光天化日,怎麼會有這等怪物?那幾個軍人,顯然是我校對面的“九航校”的學員。在文革中,軍隊內部不許搞運動,以保持戰鬥力,但軍校是允許搞運動的。許多軍校的校長也和地方幹部一樣,被斗得一佛出世,七竅流血。九航校有一支很善戰的組織,叫“12、27革命造反團”,是長春公社的基本力量之一。這幾個砸磚的軍人,肯定是“12、27”的武鬥隊員。
幾條大漢扔了一陣兒,撤了。花壇里花木一片狼藉,路人驚魂未定,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我急忙返身跑回學校。進了校門,見氣氛異常緊張,我們班的劉同學神色嚴肅,遞給我一根棍子,說:“快,去找個柳條帽戴上,要打仗了!”
第二十九章 文 / 清秋子
在派性鬥爭中舉措失當,使紅二威望大減,殺回馬槍的,多如過江之鯽。就連著名的創作《反對分裂歌》的那兩個詞曲作者,也都倒戈而去,這簡直是對紅二的莫大諷刺。長春公社氣焰萬丈,更進一步質疑紅二在奪權後“三結合”的合法性,說是“三湊合”,還派出了一個龐大的調查團,進駐省委大院,調查有無貓膩。這不是在太歲爺頭上動土?
忍無可忍之際,紅二有所行動了。
那天我跑回學校,只見男生正在集合。我們校的冷兵器裝備,那時還很不到位,人們只是拿了些棍棒、鐵鍬等順手的傢伙。頭上都戴着建築工人戴的柳條帽。那時候,建築工沒有塑料安全帽,頭盔都是用扒了皮的白柳條編的。武鬥人員嫌它不威武,又全部給刷了藍灰色的漆,有了點兒金屬的意思,以充鋼盔。一排壯漢,統一戴起柳條帽,也煞是壯觀。
我跑到主樓內,找了一頂被人廢棄的破柳條帽,戴上試試,也可充個打手了。
我們造大的二把手正在做戰前動員,他說:“今天是咱們紅二全市統一行動,要拿下工大造大的武鬥黑據點。進攻的任務,由別的單位負責,我們的任務,是牽制住對面九航校的‘12、27’,不要讓他們去增援工大。剛才他們已經來挑釁了,再來,就堅決反擊。大家注意,不要讓磚頭砸着。”
動員還沒完,門外有女生探馬跑了回來,花容失色:“不好了,來了,來了!”
????,送上門來了。我們立即出動,“柳條帽”一律彎腰小跑,風馳電掣。兩邊女生就鼓掌,以無限信任和崇敬的目光目送勇士出征,還漲紅了臉喊道:“加油!快,快呀!”
這喊聲,美麗動人。我們頓時熱血上涌,將生死置之度外,黃繼光、董存瑞的形象不斷在腦海里閃現。殺敵報國,就在今日乎?????長春公社,咱們拼了!
出了校門,就見在對面人行道上,“12、27”已經排好了散兵線。幾百號壯漢,手持刺殺木槍,嚴陣以待。他們是軍人,但為了考慮影響,都沒戴軍帽、沒穿軍上衣。一色的白襯衫、藍軍褲,殺氣騰騰。我們和九航校之間隔着的馬路,是斯大林大街的南沿線。雖然不常有過路的汽車,但還是有行人和自行車通過。看到這個架勢,路人不由膽戰心驚,都停下來,不敢走了。有人乾脆把自行車一支,看起了熱鬧。其間有紅二派的,還向我們鼓掌。
我們這邊,也是幾百號“柳條帽”,各個撿了些磚頭瓦塊在手裡。兩軍的大喇叭,各喊各的,攪成一團。這時,我校的大喇叭突然播放起《騎兵進行曲》,樂曲高亢、嘹亮、急促……
這就是攻擊令了,殺賊正當此時!我方“柳條帽”一聲吶喊,排山倒海的向敵陣衝去,一時間,棍棒齊舞,磚石亂飛。
這是我親身參加的一次現代冷兵器作戰。但有一點要說明,現代人不同於古代人,文革後的人更是狡猾十倍,兩軍交手,決不會纏在一起玩命廝殺。只要一方衝鋒,另一方就後撤,兩邊始終保持一定距離。一場武鬥,不過就是一場沒完沒了的拉鋸戰。只有反應不靈、腿腳不快的,才有可能被打死打傷。
我們雙方都是初次參加武鬥實戰,但沒有幾分鐘,大家就都適應了。這種交戰,跟着集團衝鋒就是了,只要不是單兵突進,一般沒有什麼危險。對方雖然是空軍,但也是練習過步兵基本功的,膂力強,有的磚頭扔得特別遠。有時遠遠地一大塊就甩了過來,我們的人就驚呼:“小心!小心!”大家紛紛躲避。好在磚頭不是導彈,空中運行沒有那麼快。
我方採取的是進攻態勢,幾次衝鋒,磚如雨下,衝到了他們的籬笆牆附近,幾百個虎狼健兒上去一陣踩踏,他們的竹籬笆牆就蕩然無存了。當然,他們也採取反衝鋒,把我們一直趕過馬路。
交戰中,忽然對方營壘里跳出一個怪物,穿得臃腫,酷似變形金剛,腦袋都看不清楚。這怪物又蹦又跳,狂扔石塊兒。我們很驚訝,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穿着刺殺防護服的人,腦袋上戴着面罩。這個不要命的!我們立刻萬磚齊發,終於把他逼退。
兵臨城下,他們的大喇叭忽然放起了毛主席詩詞歌曲《西江月——井岡山》,一個渾厚的男聲在唱:“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
我們立刻向敵方廣播站大樓甩石塊兒,但太遠,打不着,只打在了一塊高矗的鐵皮語錄牌上,發出巨大的響聲。這啟發了我們,大家集中火力,去砸那語錄牌,只聽得“咚咚咚”地震天響,蓋過了他們的廣播聲。巨大的迴響,令人震恐。不過那語錄牌的材質很好,倒也“巋然不動”。
雙方的拉鋸戰,有時也稍有停歇,過路的老百姓就趕快抱着頭彎腰跑過,邊跑還邊喊:“可別打啊,可別打啊!”
我們的牽制,有效地起了作用。“12、27”雖然離工大咫尺之遙,又是悍旅,但始終不敢離開他們校園一步。時過中午,戰士們都餓了,雙方就不約而同收兵。我們的女生探子仍然在校門口晃蕩,嚴密監視他們。
吃過午飯,我們看見風雨操場上忽然開來大批卡車,一車一車的都是人。原來紅二大規模的調兵遣將開始了。來我們校的,是擔任攻堅任務的隊伍,是來自幾個技校的學生。他們跳下車來,就馬上整隊。卡車隊掉頭又開走去拉人。沒多大一會兒,操場上已經集合了兩千多人,清一色的柳條帽,手持長矛。這是當時最先進的裝備。長矛由鋤草的鋤頭改制而成。東北的鋤頭,木柄上是一個彎勾,彎勾上焊着一塊菱形鐵板。把這小鐵板敲掉,把彎勾打直打尖,就是一支上好的長矛。技校的人還在上面纏了紅布條,宛如紅纓。
他們的隊伍非常整齊,長矛如林,紅纓飛飄。我固然是一個生錯了時代的人,至今失敗得一無所有。但是,我覺得一生最值的,就是親眼見過冷兵器作戰的大部隊。什麼叫“虎賁”,什麼叫“畫角連營”,什麼叫“可汗大點兵”,什麼叫“四萬義軍同日死”?你不見眼前這種場面,就不可能想象。
我們省實驗造大,也算是一支勁旅了,但仍被他們的軍容所震懾。大家都默默無言地看着。
卡車還在一車一車地拉來人。勇士們在分發武器,做戰前熱身。“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其中有一部分人,武器不夠,我校的校辦工廠就抓緊時間,把一捆一捆剛買來的鋤頭打成長矛。
隊伍終於出發了,黑壓壓的一隊一隊,有節奏地呼着口號:“下定決心,不怕犧牲……”
過去,在我們省實驗學生的眼中,技校的人,也就是一夥考不上高中的流氓地痞。如今這是我們自己的隊伍,倒也覺得可愛無比。
良人遠征,滅此朝食。此時,遠眺工大方向,已經是“塵埃不見咸陽橋”。工大造大,你們的末日就要到了!
第三十章 文 / 清秋子
據我當時觀察和後來了解,紅二的這場圍剿戰鬥,組織得有板有眼。事前密而不宣,突然襲擊,然後鐵壁合圍。包括牽制、掩護、後勤保障、迷惑宣傳等等,全市被動員起來的力量怕是有20餘萬人。約有5萬戰鬥兵力,直接投入了主戰場。長春公社完全不知道紅二要幹什麼,指揮系統基本失靈。各單位的公社派組織緊張萬狀,只能自保。在戰鬥中,公社派的大約五、六十萬基本群眾,竟然無法組織起任何援救。直到後來,他們才察覺,總攻擊的目標是工大造大,但各單位的公社派均被我強勢壓住,不敢動彈,只能在大喇叭里狂呼亂喊。
一直到下午,也不見“12、27”有什麼動靜。他們的校園內,還是一片狼藉。在公社派里,有好幾個這樣的軍校造反派,都持死硬態度。除了他們,還有獸醫大學“色團”、防化學院“105”。當初,二總部奪權時,他們曾是我們堅定的盟友。因為穿軍裝,他們上街遊行支持二總部時,特別具有鼓舞人心的力量。長春公社一分裂,這幫傢伙一屁股就坐過去了,能文能武,尤其兇悍。“2、 23”圍攻人大八舍時,獸大“色團”也參與其中,衝鋒陷陣,後來也遭到鎮壓。在鎮壓他們時,我從教育學院廣播站下班,恰巧路過桂林路獸大門前,看見全副武裝的衛戍區軍人圍住了他們的宿舍,迫令他們出來投降。出來一個,就上去倆士兵抓住,把領章帽徽扯掉,架到軍車上去。看熱鬧的人,就鼓掌。二總部對這幾個軍校組織,真是恨得牙痒痒的。
在九航校,也有紅二派的組織,叫做“紅聯”,相對要弱小一點兒,但也比較穩健。他們有一個聯絡員常駐在我校。聯絡員姓溫,人很老成。圍攻工大這天下午,他跟我們在一起,不時出去打探情況。一會兒,他跑回來,對我們幾個人說:“你們幾個跟我來,咱們去抓‘12、 27’的人。”我和老宮他們幾個人一躍而起。老溫很沉着,他把軍帽摘了。揣好,又把軍上衣脫下來,搭在胳膊上,完全跟平民一樣了,才對我們說:“不用帶傢伙,帶傢伙就暴露了,咱們就赤手空拳的抓。”
出了校門,沿斯大林大街走到305所的黃樓附近,就看見工大通往斯大林大街的路口上,人山人海。我們急忙往前擠。原來是工大造大的一支武鬥隊沖了出來,正在跟我方師大造大的隊伍開戰。兩邊各有兩千多人,全副裝備,只是長矛上沒系紅纓。除了這五千虎賁,看熱鬧的約有七、八萬人。從這裡到師大門口,整個一段斯大林大街都成了戰場。馬路上,已是磚石滿地。
工大造大在南,師大造大在北,兩軍對陣。陣後面,南北兩方都有大批市民,把寬闊的馬路塞得滿滿的。他們兩家的打法,跟我們學校的一樣,都是一方吶喊、扔磚、衝鋒,另一方就退,但是場面可大多了。我們幾個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在工大造大的陣後。師大那邊一衝鋒,只見對面黑壓壓的柳條帽、亮閃閃的長矛排山倒海而來,殺聲震天動地。這邊就慌忙後撤,老百姓也跟着撤,一片雞飛狗走,兵敗如山倒的樣子。對方沖一陣兒,就停下來。工大穩住陣腳後,馬上再反衝鋒,後面的老百姓也跟着喊、跟着沖,又是排山倒海地壓過去。這下,輪到那一邊狼奔豕突地逃命了。看熱鬧的群眾,兩派觀點的都有,但此時全亂了,站在哪支隊伍後邊,就為哪支隊伍助威。在工大衝鋒時,我們幾個也跟着嗷嗷亂喊,跟着大部隊蜂擁而上。
七、八萬人就這麼衝來衝去,人聲鼎沸。不過,倒也看不見傷亡。然而我知道,這很危險,如果萬一摔個跟斗,跑不及,那立刻就會被無數的長矛紮成刺蝟。
戰鬥間歇時,一個奇特的場景出現了。兩軍之間,忽然跑來一個排的徒手士兵,看樣子是省軍區的解放軍。他們人人手拿語錄本,一邊跑,一邊喊:“要文斗,不要武鬥!”站定後,仍然揮動語錄本,高喊毛主席的指示。一個排長模樣的軍人,還向雙方喊話。在兩隊虎狼之師中間,這一小隊解放軍,顯得是那麼弱小無助。所有的人都看呆了:他們怎麼能擋得住那排山倒海的力量?但是,軍人們個個神情莊重,宗教徒一樣虔誠地宣傳着真理。
沒有人為他們的這個行動所感化。工大的人繼續往師大那邊扔磚頭。因為解放軍靠師大的隊伍近一些,開始工大方面還有所顧忌,後來就不管了,連解放軍也一樣砸。磚石接二連三扔過去,士兵們決不躲閃,仍然在喊口號。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喊:“打着解放軍了!”但這善意的喊聲,馬上被工大重新衝鋒的鼓譟所淹沒。萬牛奔騰般一樣的人海,又沖了過去。那一小隊穿草綠軍裝的軍人,立刻被沖的無影無蹤。
過了一會兒,人群中忽然起了騷動。我們回頭一看,只見一輛奇形怪狀的坦克車,從工大方向開過來。它的模樣,很像是英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製造的第一批坦克。這是工大拖拉機系學生的傑作,用一輛履帶式拖拉機改裝的,黑色,有炮塔似的裝置,但是沒有火力設備。
坦克緩緩地移動,像天外來客。老百姓驚呼起來,工大造大歡聲雷動。
長春的斯大林大街,在當年,是全國僅次於北京長安街的美麗大街,有綠化帶,有四排遮天蔽日的白楊。和平年代,這裡是情侶散步最好的地方。但是,在20世紀的這個下午,在密密麻麻的長矛簇擁下,一個鋼鐵怪物,就這樣緩緩地碾過了昔日的情人大道。
春天的白楊,樹葉翠綠。在下午的陽光下,葉子都是透明的,美得像童話世界。一年前的今天,我就是走在這條平坦大路上,去郊區木工廠學工的。那時的寧靜,離得是何其遙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