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文 / 清秋子
那是一個金戈鐵馬的時代,整個中國,就像一鍋沸水。任何一個水滴,掉在裡面,都不可能無動於衷。就是聖人也不能免。現在的“北大三老”之一,學者季羨林,因為看不慣“老佛爺”聶元梓,當年就參加過北大“井岡山公社”。而錢鍾書老和楊絳先生的女婿王得一,則是聶派“新北大公社”的小頭頭。除了那些“有罪”的被迫害者,在旋渦里能超脫的人,很少。
在斯大林大街轟轟隆隆地跑着的這七、八萬人,他們既無辜,又的確是構成了那個時代必不可少的背景。置身在這個人海里,我頭一次感覺到,人世間,真的有一種不可控制的力量。
猛然間,老溫叫我們:“跟我來,就在那裡!”
我們跟他跑過去,只見老溫把手上的軍衣往一個年輕人頭上一罩,我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把他按住。這是個“12、27”的普通一兵,脫了軍裝來看熱鬧的,連腳上的黃解放鞋都沒換。
周圍的人紛紛閃開,不知道我們是什麼來頭。那倒霉鬼還想掙扎,我們把他抬起來就跑。
進了學校大門,把俘虜往地上一放,大家圍住就踢。院子裡,有一些同學跑過來圍觀,有的女生還喊“打,打啊!”那俘虜根本無法反抗,被踢得死命地叫。我感到有些詫異:他並沒有像想象中的那樣頑強。每踢一下,他就一陣抽搐,發出痛苦的叫聲。老溫在一旁質問他:“你小子,為什麼給長春公社賣命?”那年輕的軍校學員捂着肚子,哼哼着說:“我錯……我錯了。”我們又是一頓猛踢:“還解放軍呢,支持搞分裂!”他連忙死死捂着頭,喘息着告饒道:“是是,我錯了,我有罪啊!”“還敢不敢了?”“不敢……不敢了。”
老溫看看打得差不多了,就說:“行了,給他點兒水喝。我來教育教育他。”我們把那俘虜拽起來,給了他一張椅子坐。
俘虜坐在椅子上,渾身塵土,低着頭,誰也不敢看。老溫訓斥他一句,他就一點頭。
訓夠了,我們讓他洗了臉,放他回去了。那俘虜連聲說謝謝,一瘸一拐地走了。
此次虐俘,沒造成什麼後果。那俘虜回去以後,大概也沒好意思實說。桀傲不馴的“12、27”,就這麼,終於嘗到了省實驗造大的一點兒厲害。
虐完俘,大家很痛快,正在議論間,老宮從主樓跑過來,陰着臉說:“敗了,敗了,技校的人全撤回來了。”
啊?我們撒腿就往操場跑。
果然,一隊一隊的人,正在撤回。與中午出發時有宵壤之別。隊伍完全沒有行列,人們疲憊已極的樣子。接應的卡車已經停在操場上,正在往上搬傷員。輕傷掛彩的無計其數,最慘的是三個重傷員,被長矛當胸貫透,要活不成的樣子。沮喪籠罩着這支敗軍。
我們看着,只是氣憤,都在小聲罵着:“這群笨蛋!廢物!”心想,這流氓到底還是不成,怎麼就拿不下工大造大?
這景象太過悲慘。我理解到了,什麼叫風雲變色,日月無光。轉過頭,大家都跑去跟總勤務員請戰。頭頭安撫說:“我們還是不要亂動,今天是有統一部署的。圍工大造大,技校的人只是其中一部分。毛主席說,有奮鬥就會有犧牲,大家要正確認識。現在,咱們的人已經基本把他們給困住了,晚上開始總攻,大家耐心等候好消息。”
情況確如頭頭所說,從對面“12、27”廣播站越來越激昂的語調中,我們聽出來了,事態對他們已極其不利。
看看的確是沒事了,我就回了家。晚飯後,全市所有的廣播站都響起來了,工大、師大、305所那邊,廣播聲就像開了鍋。這一晚真是非同尋常,我家宿舍一帶,早早就沒有了人影。推窗看,工大方向的上空,一片火紅。可能是紅二的總攻開始了,工大造大的廣播聲已有無限悲憤的意味。保衛蘇維埃,就在此夜!
春夜裡,外面不是蛙鳴,而是一片沸騰的廣播聲。
第三十二章 文 / 清秋子
第二天,戰況出來了。從街頭大字報、廣播站、還有人們口中傳達出來的信息是,5月3日晚,紅二數萬人將工大造大的大本營——一座教學樓圍住,但屢攻不下。那時候,沒有炮,也沒有攻城器具,單憑長矛步兵的匹夫之勇,如何能成?工大造大方面當然知道這是絕地一戰,所以反抗得非常激烈,紅二頓兵于堅城之下,放火燒了一些桌椅板凳,到後半夜,有命令,就全撤了。
這一戰,紅二在道義上和實際上,滿盤皆輸。既沒有剿滅死敵,也沒在輿論上占到什麼好處。從戰略上說,沒達到任何目的。在此之前,紅二在長春市民面前,多少還有點兒書生形象,工大包圍戰一役,驟然露出了猙獰的面孔。從第二天起,長春公社宣傳機器就開足馬力,渲染包圍戰的慘烈。其聲勢,不亞於另一場戰鬥。老百姓都有同情弱者的心理,輿論頓時沸騰,紅二成了人人皆曰可殺殘暴匪徒。
第二天在學校,大家也討論了此事,都覺得半夜撤圍,甚不可解。資格老的老造反們,就發牢騷說:“紅二自從吸收了那些省委幹部進來,就完了。幹部哪有什麼造反精神,這也要考慮影響,那也要考慮政策。前怕狼,後怕虎的,還打什麼仗?”眾人都很沮喪,確實啊,打又沒打痛快,還落了一身騷。紅二,真是越來越不行了。
然而,時隔近40年後,我前前後後分析了一下這場包圍戰,發現問題並不像當年我們所感覺的那樣。紅二此舉在輿論上的輸棋,這是肯定的,決策者應該早就考慮在內了。關鍵是這一仗,讓長春公社領教了紅二的實力,紅二決不是任人欺辱的呆瓜。它的戰鬥組織能力、動員能力、資源掌控能力,遠不是公社所能比的。紅二的下屬組織,絕大部分是在單位或學校里的掌權一派,造輿論雖然不行,但基本隊伍龐大,可調動的人力、裝備十分可觀。僅僅事前沒走露任何風聲,就完成了幾十萬人的調動與協同,就足以使公社決策層中明智的人,知道了厲害。
大兵壓境,然後又放了他們一馬,公社方面不會不知道,這決不是因為仁慈。這不過是個警告,他們應該是心知肚明的。因為回憶起來,從那以後,長春公社也好,東方紅公社也好,都沒有再敢組織一次類似查封《長春日報》那樣的主動戰。後來長春發生的幾場有名的武鬥,都是隨機爆發的,且是紅二方面主動而且兇猛。長春公社此後,一直扮演着“哀兵”的角色,在武鬥上是守勢,在輿論上是攻勢。從這一點說,紅二的最高決策者,也可以說完全達到了他們的預期目的。
在我漫長而又紛繁的一生中,很偶然的,在文革結束後,居然見過紅二的最高負責人。此人叫許肇昌,原為吉林省委機關的一般幹部。許某這個人,戴個眼鏡,國字臉,有一點兒滄桑感,是個典型的行政幹部,嚴謹、穩重,但思想毫無創造力。以我後來的觀察看,他充其量夠當個省廳的頭頭。很奇怪的是,這樣一個遇事看三步的科室幹部,當年是怎麼會跳出來造反的?
見過許某之後,我對當年紅二處處被動、每戰必敗的原因,總算明白了些許。在這樣一個庸人的指揮下,什麼樣的雄師,都難免要走下坡路。
當年的中國,是很有意思的。全國各地,先後不等地都爆發了武鬥,其升級的進度,也都相類。但是,從媒體上,你看不到任何這樣的跡象,除了批劉,還是批劉,好像七億人民都在一心一意耍弄筆桿子。
自從戚本禹“吹響了向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進攻的號角”後,批劉在社會上完全公開,掀起了一場醜化劉主席的惡毒浪潮。報紙上是在冠冕堂皇地批,民間的大字報和造反組織自印的“文革小報”,則以漫畫與“醜聞”為主。
1967年初,劉主席的前妻王前在特殊歷史背景下,“揭發”了一些莫須有的事情。比如,“劉少奇截留黨費,買了金鞋拔子”,“劉少奇叫我吃小虧占大便宜”等等。從此,在造反派的漫畫中,我們的國家主席形象,腰裡就總是栓着一個湯勺樣的金鞋拔子。過去的女人們手工做布鞋,因為擔心日久松垮,就故意做得小一些,穿的時候很難提上,於是要有一個器具來幫助,這就是鞋拔子,一般用銅或鐵製成。所謂“金鞋拔子”一說,難以置信。人格的侮辱還不僅如此。人們在寫 “打倒劉少奇”標語的時候,又故意把“奇”寫成類似“狗”的樣子。我那時小,沒有覺悟,沒有意識到這意味着什麼。可是千千萬萬的成人,他們是親眼看見、親身體會過國家主席扭轉經濟頹勢所帶來的實惠的,當時並沒有強迫人們一定要寫成“**狗”啊!我們的人民,為何要如此忘恩負義?
在長春,看大批判專欄上的漫畫,成了一大時尚。二總部別的不行,寫寫畫畫還行。在市中心人民廣場附近,師大造大有一個大批判欄,就像現在的閱報欄一樣,專登彩色的批劉漫畫。每出一期,必引來人山人海。那時候,電影沒有了,文藝書也沒有了,廣播報紙則是老八股,看漫畫,成了稀有的娛樂之一。
一日三驚的武鬥,狂歡式的民間大批判,衝擊着勉強還在維繫的社會秩序。科研單位的人,不研究了;文化單位的人,也武化了;“抓革命促生產”的工人,心裡也長了草。從1967年初起,原先的家底大概折騰得差不多了,物質供應明顯開始緊張,此後,一直就沒再緩過來。
第三十三章 文 / 清秋子
長春是個幽靜的城市,那時候還不大,一條7公里長的斯大林大街,就縱貫了整個城市的南北。城裡沒有幾座很高的樓,顯得平和。到處都是綠樹,沿街單位有小圍牆或竹籬笆,竹籬是漆成深綠色的,入夏就有紫色的喇叭花攀援其上。陽光明媚的日子,籬笆內的野生荒草蓬蓬勃勃,有一種安寧氣象。
但是這一切,在那個5月,在那個6月,被徹底打破了。空氣中,有隱隱的血腥氣。一個多月內,我連連參與了幾起暴力事件。
那是寬平大橋附近一個技校,名字記不住了,有兩派組織鬧紛爭,一派把另一派趕出了校園。比較特殊的是,校內的兩派組織,由於歷史原因,竟然都屬於二總部,兩個都在爭正統。其實二總部內也有派系,我那時聽說的是,以師大造大為首,是一派,以財貿學院造大為首,是另一派。總的說,還是師大要霸道一點兒。技校被攆出來的A派,是師大一派的,最早加入二總部。後來B派在申請加入時,就有了邏輯上的障礙,但是,他們走了財院造大的門路,所以也混了進來,而且逐漸坐大,鳩占雀巢。B派的組成,多為流氓分子,驅逐A派的時候,動了武。被打得鼻青臉腫的A派頭頭,就跑到我們學校來“哭秦庭”。
兄弟有難,我們義不容辭。5月中的一個下午,我校聲援A派的隊伍出發了。步行來到寬平大橋,堵住了技校的大門。這還是我校造大第一次出征,雖說是“內戰”,但士氣一樣的高昂。隊伍一字排開,大軍的軍旗,在艷陽下刺目地紅。我們先禮而後兵,廣播車吼了半天,動員B派趕快解散。
技校正門的鐵柵欄門緊鎖,院裡沒有人,人都據守在樓內。B派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學生,年齡相當於高中生,沒把我們這群參差不齊的隊伍看在眼裡。他們在主樓二樓平台上拉出橫幅,上寫“二總部某某技校某某造反兵團誓死保衛毛主席”。一群小伙子坐在平台上,衝着我們嘻笑怒罵。跟隨我們一起來的A派常委,指認了裡面幾個曾經作惡的打手。我們高年級的同學,便默默認準了目標。
我們身後,就是有軌電車線路。當我們剛把正門圍住時,一輛2路電車“哐哴哐哴”駛過。乘客裡面一個中學女生,探頭看見樓上B派的橫幅,以為是長春公社的人在圍困,就挺出身來,舉臂高呼:“長春公社必敗!二總部必勝!”
我們一聽,條件反射似地全體鼓掌,歡呼不止。那女生鬧了個滿臉疑惑。她當然想不到,二總部也會打內戰,更想不到內戰場面也是這麼嚴峻。
“文攻”了一個多小時,屁效果沒有。烈日下,我們有點兒不耐煩了。終於,我們的二把手,一個文質彬彬的帥哥,下了命令。
六、七百名省實驗的雄兵一涌而上,拿着鎯頭與磚塊兒,三下五除二,把鐵門砸開了。人群潮水般地湧進去,就如攻占冬宮。轉眼間,突擊隊衝上了二樓。技校的流氓大爺們,萬想不到我們身手有如特種兵,根本來不及反應。我們的人,倆拽一個,把他們往樓下扔,下面就有無數的手接着。然後,按在地上就打,半分鐘之內,剛才得意洋洋的笑臉就被打成了歪瓜咧棗,連衣服袖子都給撕掉了。看看七、八個主要打手都已經就擒,頭頭果斷地下了令:“把俘虜押上宣傳車,先走。”
宣傳車插着紅旗,高叫着走了。我們的人便撤出來,依舊守在門口。看來,B派的流氓們沒見過什麼世面,樓上各窗口都有人探頭探腦,還有唱“抬頭望見北斗星”的,就是沒人敢出來。
有了人質,就算達到了戰果。頭頭下了班師令。我們一千來人浩浩蕩蕩,齊唱歌曲,凱旋了。
那幾個流氓,押到我們學校後,倒也沒有被虐。畢竟是自家人,都姓着一個“二”。我們叫來了公安“色團”,交給他們處理。“色團”的人,還是比較講政策的,問明了情況,批評了流氓們一頓,答應馬上與B派頭頭交涉,讓他們退出侵占的地盤。然後,把人帶走了。技校的事情,就這樣處理了,我們自是揚了一次軍威。後來我聽說,B派不久之後終於還是給逼反了,投奔了長春公社。
技校這幫流氓,加入了二總部,也照樣是流氓。這是我們當時的共識。
一天傍晚時分,有兩個喝得醉熏熏的技校學生,騎車路過我們校門,出言不遜,居然敢調戲我們的女生,大概說了“給我當媳婦兒”之類的話。幾個女生氣得直哭,掉頭就找來了男生,攆上去,踹倒自行車,揪住就是一頓暴揍。又把兩人拽到主樓教室里,準備繼續上刑。頭頭聽說了,趕忙過來問情況。其中的一個,看樣子還比較精明。聽說我們是二總部的,連忙喘着大氣,掏出學生證來,說:“哥們兒,對不起了,我們也是二總部的。我們是糧食學校造大的,我是總勤務員,二把手,他是常委。我們倆喝多了點兒,說話走了板兒,你們多多原諒。”我們看那另一個小子,委瑣得連話都說不清楚,還能是常委?頭頭也覺得他的話里有水份,打電話給糧食學校,因為晚了,沒有人接。他想想,就又問了問情況,那“二把手”對答如流。頭頭考慮一下,就說:“算了,自家人,下次注意點兒。二總部的人,哪能這樣。”那“二把手”點頭道:“那是,那是。”頭頭就下令放人,還問他們車能不能騎了。那人說:“沒事,沒事,我們推着回去。”
人走了,第二天頭頭把電話打過去,才知道,他們倒確實是糧食學校造大的,但什麼“二把手”,什麼常委,都是扯蛋。那答話的,是個戰鬥隊的小頭頭,那說不出話的 “常委”,狗屁都不是。緊接着,又有風聲傳來,那“二把手”在糧食學校,還是有不少哥們兒的,遭了這一頓羞辱,決不能善罷甘休,近日就要來砸我們學校。頭頭立刻放了話:流氓什麼都能幹出來,全軍上下,馬上要做好應變準備。
第三十四章 文 / 清秋子
那幾天,學校真有枕戈待旦的味道,軍部一直高度警惕。我們在糧食學校也有內線,傳來了越來越肯定的消息。某一天晚飯後,忽然有了確定消息:今晚,糧食學校造大決定拉隊伍來砸我們,時間在深夜。不得了啦,緊急動員令立刻下達,在寢室休息的人員,一律集中到主樓。一樓不好守,擬徹底放棄,堅守二樓以上。各戰鬥隊把守好自己的窗口,樓梯口由堅兵扼守。備戰說干就干,整個三層樓,燈火輝煌,人們跑上跑下,忙着構築臨時工事。樓梯口是戰略要衝,至關重要。一樓到二樓之間的樓梯上,堆滿了課桌,暫時留一個小小的通道。敵至,立即堵死。校辦工廠的師傅,不知從哪裡端來了好幾箱電線杆上用的絕緣瓷瓶。這些白色瓷瓶裡面有充填物,一個就有一斤多重。一個師傅拿在手裡掂了掂,說:“這玩意兒最好使。來了,我們就拉下電閘,你們就往死里砸!”各戰鬥隊,都準備好了鐵鍬、棍棒,窗口也用課桌堵死。
亂了一個多小時,各隊歸位,靜等敵來。大戰前,連空氣都很異樣。造大的人員,高度亢奮,沒有一個膽怯的。
時間靜靜地流走,卻始終沒見動靜。到了後半夜,軍部下了指示:敵人可能不敢來犯了,同志們大部可以就地睡覺,留一小部分游動哨警戒。
一夜過去,平安無事。過後幾天,再無動靜了。想來糧校的人也不是傻瓜,省實驗造大威名赫赫,又有所防備,他們不可能不派人來刺探。我軍的同仇敵愾,終於阻嚇住了他們。
自3月份以後,學校就是我造大的一統天下,前衛隊的殘餘勢力,全部被驅逐了。長春公社新生之後,前衛隊鹹魚翻生,掛到公社名下去了,但不知在哪兒辦公,反正是個“流亡政府”。至於血統純正的“八一紅旗”,因為那套血統論早就臭不可聞,銷聲匿跡已多時了。
也是在5、6月份的一天,“八一紅旗”的頭頭,大概是姓朱吧,我記得不很清楚——帶了一夥嘍羅,跑到校園來逛。他們還是一色的舊軍裝,神態傲慢,見到我們的人,語帶譏誚。這伙生活在大院裡的人,好象不食人間煙火,現在已是什麼情勢了,他們居然一點兒不明白。過去造大勢力弱小時,我們對他們是能忍則忍,今天我們人強馬壯,他們還敢來示威?一向還比較平和的頭頭,也給激怒了,發了話:膽敢挑釁,打!
他們不過才來了十幾個人,端着往日的架子,在操場上遛躂,手裡晃着一貫的打人工具——軍用寬皮帶。要是在去年8月,這模樣,還真能把人嚇住,到今年,這些紈絝的名堂能嚇得住誰?只見我造大人員從主樓里成群地湧出,把他們團團圍住。那朱姓頭頭一臉傲氣,喝問:“你們想幹什麼?”我們的人一聲喊:“揍你個雜種的!”眾人一擁而上,眨眼就把老朱的舊軍衣撕開,扯下。幾個精壯小伙把他雙臂反剪,帶上樓去了。其他幾個嘍羅知道不好,一鬨而散。
押到二樓的一個教室,有人把老朱雙手捆在背後,嘴裡塞了抹布,腦袋上套上麻袋。然後十幾個人圍住,拳打腳踢,亂棍齊下。造大對“八一紅旗”的憎恨,由來已久,這次是總爆發。大家下手極狠,那老朱是個非常壯的帥哥,可憐被打得滿地亂滾,“唔唔”的又叫不出來,白襯衫上到處是血。一開始,我找了一個鐵鍬把,也擠進去狠狠打了幾下,忽然被人死命拉了出來。一看,是我班的劉同學,他奪下我手中的鍬柄,把我拉到角落裡,壓低聲音狠狠地說:“你跟着打什麼?你什麼出身你忘了,萬一打死了,你兜得了嗎?”我想他這是對我好,也就算了,只在旁邊看熱鬧。
足足打了有20多分鐘,叫我知道了,古代人怎麼用刑的。那次打人之狠,我此前此後都未見過。老朱開始還能掙扎,後來就漸漸沒了動靜。我忽然感到有些後怕,心想,不會是打死了吧?
頭頭看看行了,就叫住手,鬆綁。那老朱,1米8幾的大漢,硬是給打癱了。有人提了一桶涼水進來,嘩地兜頭一澆,他才動了一下,開始呻吟。人們把他拉起來,讓他坐在椅子上。他頭向後仰着,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有出氣沒進氣地呢喃着:“媽呀,媽呀……”有人喝道:“你服不服?”老朱咽着唾沫說:“服,服了。”“以後還來不來了?”“……不來。不來了。”
頭頭說:“給他擦擦臉,讓他歇會兒。其他人都散了吧。”
朱某大名,在學校是無人不知的。這次痛打老朱,報了將近一年前的宿仇,全校都很轟動。大家都說,他實在是觀念太落後了,北京的“聯動”給關了好幾個月,才放出來沒多久,已經構不成一股勢力了,他還敢來耀武揚威?
第三十五章 文 / 清秋子
運動搞到這個地步,所有的人都覺得:好像有點兒亂了。如果按照上海“一月革命”的模式,造反派一奪權,發個致敬電,獲准成立革命委員會,文革就可以清場。皆大歡喜,只等共同開闢新天地了。可是,自2月份以來,各地造反派全部分裂成兩派,還有的保守派也改頭換面,成為兩派中的一派,神州演起了“全武行”。我們這些造反派雖然有反骨,但總還是覺得這麼打來打去,何時是個頭?我們就希望中央發個話,誰黑誰白,一錘子定音。可是那段時間,中央偏偏就沒有話。只有毛主席說過:“要文斗,不要武鬥。”但在文革的那段時期,毛主席的話,也沒人聽,人們非得分出個高下來。
那時的首都三司,早已不是我們的精神領袖,而成了各地激進派的盟友。但是早在2月的時候,中央有令,不允許北京三司再向各地派聯絡站了。所以這時候,各地的組織,還沒有橫向的聯繫,都是各干各的。總體來說,是激進派在輿論上占了上風,保守派的實力比較雄厚。紅二之所以還能堅持,也正是占了這個便宜。長春公社還沒有得到全國性的聲援。在吉林省的範圍內決鬥,鹿死誰手還不一定。我們也知道,中央文革話里話外,是傾向於長春公社的,但我們認定:是他們蒙蔽了中央,真相總有一天會大白。
就在這微妙的時刻,5月中旬,吉林省委以阮泊生為首五位領導幹部貼出大字報,名曰《對當前長春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形勢和一些問題的看法》,表態支持紅二。在領導幹部中,他們幾個舉足輕重,又沒有什麼致命的問題,按毛主席的幹部政策,是允許他們站出來革命的。這下,輿論立即炸了鍋。紅二笑逐顏開:“三結合”就等着他們這一結合呢。長春公社沒料到會有這一手,簡直氣歪了鼻子。
紅二這麼一來,已經具備了登臨“大位”的全部條件,給了長春公社不小的壓力。他們立即反撲,“火燒”阮泊生,又揪住其中一個叫宋任遠的省委統戰部長,窮追猛打。
2月份的時候,一批不滿文革亂搞的軍隊老帥,曾有過大鬧懷仁堂的事件。老帥們,勞苦功高,毛主席不能對他們怎麼樣,但反對文革的思潮卻是要批的。從4月份起,中央文革就開始批判“二月逆流”。現在,紅二與長春公社則互相指責對方是“資本主義反革命逆流”,各自開大會,宣誓要踏平對方的“賀蘭山闕”。在兩派出版的各種小報上,我罵你是“長春黑社一小撮”,你罵我是“黑二派一小撮”。
長春公社在幹部政策上失了一着,馬上補救,他們看好了省委書記處的一位書記,叫鄭季翹,算是他們的革命幹部資源。鄭書記是個全才,文章寫得很棒,有一篇《論“形象思維”》曾上過《紅旗》雜誌,被毛主席誇獎。鄭的口碑還不錯,但紅二方面,當然要起而反對,趕緊給鄭羅織罪名,痛批不已。
這個時候,已經有點兒像“三國”了,各挾“天子”,以令諸侯。
處境比較困難的是軍隊,“2、23”鎮壓,現在看來是不合時宜了,但又不能撤回對紅二的支持,全盤否定前段的“支左”,麻煩會更大。於是做了一些讓步,宣布對體校造大平反,對公安聯總也擬平反。軍隊退一退,公社就得寸進尺。那時中央文革老是旁敲側擊,在講話里時而提一提“拿槍的劉、鄧”。公社有了上方寶劍,就完全把軍區當成了敵人,開大會誓師,要“與賀吉祥所執行的拿槍的劉、鄧路線血戰到底”。
面對這一團亂麻,軍隊的顧忌很多,就是拿着槍也不敢用。因為這年的2月23日,青海造反派“8、18”進占〈青海日報〉,青海省軍區副司令員趙永夫奉命要求“8、18”趕快撤出來,造反派哪裡肯聽。趙永夫便派部隊包圍了報社,兩下里僵持了幾天。2月23日凌晨,樓里有人鳴槍,部隊戰士誤以為受到攻擊,立即開槍還擊,強行驅散了占領報社的造反派。衝突中,民死169人,兵死4人,釀成嚴重事件。這以後不久,反“二月逆流”,趙永夫被請到北京,關進了秦城監獄。
公社派,現在就把賀吉祥副司令員當成“吉林的趙永夫”,必滅之而後快。他們抓住我們吉林省也有個“2、23”鎮壓事件,強烈要求平反。6月中旬,組織人馬包圍了已經軍管的長春市公安局,起先是靜坐示威,三句話沒搞對,一彪人馬衝進去,把公安“色團”的辦公室砸了個落花流水。市局院裡就是看守所,裡面關押的流氓地痞激動得淚流滿面,隔着鐵窗狂呼:“長春公社好!”
6、7月之交,情勢越來越緊張。駐長的六大軍事院校和兵工廠造反派,聲稱要與“賀匪吉祥血戰到底”,乘坐60輛卡車繞城示威。老百姓人心惶惶,都說:“這八是要開仗了!”
7月5日,二總部設在市醫院大樓的廣播站,惹惱了長春公社。五千多社員圍住了市醫院,逐層攻堅。當天我到現場去看過,紅二的第一、二層樓已經失守,不少人站在很高的樓頂,看樣子都是文職人員,都沒帶柳條帽,只是有節奏地揮動紅寶書,儼如當今的“跳樓秀”,備極悲壯。戰鬥進行了整三天,兩派在輿論上都造足了勢。但紅二方面很奇怪,又是沒有採取有效的營救行動。數萬兩派觀點的群眾,圍在醫院外面看熱鬧。公安“色團”惺惺相憐,派了一架救火用的雲梯車,開赴現場,緩緩升起雲梯,往下救人。救下來一人,紅二群眾就是一片掌聲。公社哪裡肯讓對手如此放肆,一把火把雲梯車燒成了廢鐵。事後紅二控訴,說雲梯車乃東德進口,價值若干,長春黑社拿國家財產不當回事。長春公社則反唇相譏,說動用救火設施來參加武鬥,是慷國家之慨,又說是駕駛員操作不當,把發動機憋着了火。口水文章,你來我往。因事起倉促,樓內的紅二人員,連飯食都沒有,紅二的許總指揮居然想得出來,讓航空俱樂部派滑翔機出動,向市醫院樓頂空投大餅。飛機飛臨,下面的百姓譁然,長春公社趁機鼓譟說,這是“省軍區派直升飛機營救紅二的武鬥人員”。
折騰了半天,樓還是被人拿下,我們的人,都做了俘虜。紅二抗議了一陣兒,也就不了了之。
誰都看出來了,這天下,是大亂了。可是“中央首長”總有些奇怪的說法,說是“亂了敵人,鍛煉了群眾”。文革的時候,很多高深的理論就是這樣,搞得你一頭霧水。只要還有正常思維的人,誰不私下裡嘀咕:鍛煉了誰呀?鍛煉了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