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文 / 清秋子
就在全國各地都有兩大派在角力的時候,我們忽然聽不到毛主席的聲音了。在整個運動中,大家已經習慣了每隔一段時間,聽到他老人家一個清晰的指示,糾正一下航向。但是,1967年的情況特別怪。自從老人家於“一月革命”後發出“名稱叫‘革命委員會’好”的指示後,就沉寂了。整整半年,媒體上沒有他什麼新指示。全國的形勢,人人都嗅出有點兒不對,都有一種“冤冤相報何時了”的疑惑,可是領袖卻遲遲不發話,這是為什麼?我那時雖然小,但也猜測到了,他是在觀察。毛主席不可能從中國消失,也不可能兩耳不聞窗外事,他會說話的。
其實,這其間,他也說過話,他說,這次文化大革命,是國共兩黨鬥爭的繼續,那麼誰是“國”,誰是“共”?他又不說了。兩派自然不會自己去認領那頂“國”的帽子。可是大家對於運動,就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還有一次,他對兩篇保守派的奇文發了話,一篇是重慶“8、15”派的,叫做《大局已定,8、15必勝》,一篇是清華“4、14”寫的《論“4、14思潮必勝”》。保守派確實是有筆桿子,洋洋萬言,縱論文革的起始與發展,斷定本派才是“共”,文章具有在那個時代罕見的思辯性。但這種秀才文章,讓老人家動了怒,說兩篇都是“大毒草”。不過,發怒也就到此為止,既沒有發動全國性的批判,也沒有追究作者。
我先後從小報上看到過兩篇的全文,無非是言保守派之“始終正確”,言激進派之“墮落為匪”。毛主席的批評,我也在激進派小報上看過,心知不妙——原來領袖並不看好保守派。可是在長春,人們閉目塞聽,連公社派也沒有什麼“大歷史”的意識,居然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這場筆墨官司。
“七月流火”(暫時俗用一下這句《詩經》)之時,在武鬥的吶喊聲中,一件驚天的大事發生了。這就是武漢的“7、20”事件。講文革,是繞不開這件事的,它整個扭轉了運動的進程。它的作用,兩大派中的任何一方,都始料不及。
因此,我要費一點筆墨。
武漢是重鎮,人的火氣又大,這裡的兩大派,氣勢很不一般。激進派,叫做“鋼工總”,以武漢鋼鐵公司工人為主。又叫“三鋼三新”,因為構成它主力的六個組織,三個是“鋼”字打頭的組織,就如這個“鋼工總”;還有三個,是“新”字打頭,如“新華農”等。他們其實和我紅二一樣,是很純正的造反派,2月份就奪了《長江日報》的權,可惜沒等再奪省委的權,就被武漢軍區司令員陳再道下令解散。鋼工總覺得冤,一狀告到中央文革王力那裡。於是就有了4月2日《人民日報》社論《要正確對待革命小將》(前文我記憶略有誤)。這以後,他們才聲勢復起,跟陳再道沒完沒了。對立的一派,名字非常響亮,叫“百萬雄師”。這不是誇張,當時兩派都各擁有百餘萬之眾。“百萬雄師”的組成分子是當年保皇派的餘眾,以漢陽軍工廠的工人為主,5月份才糾合起來,專門擁護陳司令員。造反派沒能壓得住它們,坐大了。
陳再道被中央文革涮了一道,感情上自然傾向於百萬雄師,不過也僅此而已。那百萬雄師也甚是了得,全城的居委會老太太全被 “收買”,成立了所謂“紅城公社”,專門打探誰是“鋼工總”觀點的,登記造冊,然後逐一“逮捕”。這可能是文革中全國最厲害的一個保皇派。我後來去北京,曾見到姑婆家的一個孩子,是鋼工總觀點的學生,他對我說:“百萬雄師不得了咧,居委會老太太挨家登記,我要是不先跑到北京來,那是肯定被一網打盡。”
就在兩派水火不相容之時,誰也沒想到,7月14日,毛主席來了。還有周恩來、楊成武、汪東興隨行。毛主席一要到長江游泳,二要解決武漢的問題。他電召謝富治、王力也到武漢,組成“中央代表團”,去和各派談談,不必鬧的這麼僵,和軍隊也要魚水一家。總理叮囑,“代表團不要亮相”,悄悄地進莊。
但是,王力是個小人得志的主兒,看見領袖都要倚重他,頭上就冒青氣了。當晚,王、謝兩人上街看大字報,在湖北大學門口與“三鋼派”瞎聊天,居然亮了身份。
消息走露得很快。第二天,鋼工總欣喜若狂,在全城都貼出大幅標語:“熱烈歡迎毛主席派來的親人!”總理沒法,只好讓他們快去做工作。接連兩天,王、謝深入鋼工總各處老巢,登台演講,明確表態支持。
這一來,可是闖下了塌天大禍。
第三十七章 文 / 清秋子
王力這一屁股坐過去,激怒了百萬雄師。7月17日,他們上街遍貼大標語:“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反對下車伊始,哇喇哇喇!”“反對欽差大臣!”“我們不是阿斗!”“王力下連隊當兵去!”
當天,毛主席在東湖賓館“百花一號”周總理住處,為王力和陳再道做了調解。他對工人居然分化成如此對立的兩大派甚為不解,有一段在文革中很著名的指示——“在工人階級內部,沒有根本的厲害衝突”,就是對武漢的事情有感而發的。
接下來的事態,就有些讓人眼花繚亂了。
7月18日,周恩來離開武漢回北京,謝富治、王力等去機場送了行。送行回來,他們一頭扎進水電學院,戴上“鋼二司”的袖標,召集“三鋼派”各頭目開會。王力在會上大放厥詞,說:“武漢問題一定會解決得最好、最快,因為武漢有一支鋼鐵的無產階級革命派。毛主席、林副主席、黨中央、中央文革堅定不移地支持你們,你們受壓抑、受打擊的現象是不允許存在的,我們要把你們受打擊、受排斥的現象翻過來!……武漢的命運,只有你們造反派說了算!今天,我們是專門找你們來,要你們支持我們的!’……”諸如此類,火上澆油。
當晚,王力還講了“四點指示”:一,武漢軍區支左大方向錯了;二,要為“鋼工總”平反;三,“鋼工總”等造反派是革命左派;四,“百萬雄師”是保守組織。
“鋼工總”這下可樂顛了餡兒,他們總算盼到了北斗星。第二天,7月19日,“三鋼派“開動宣傳車,沿街播放王力的講話錄音。
被激怒的“百萬雄師”於當天奮起反擊,在街頭貼滿了大字報、大標語,質問“王力究竟是人還是鬼?”隨即有兩千多人頭戴柳條帽,手執長矛,分乘27輛卡車和8輛消防車,占據了軍區大院。高呼:“解散‘鋼工總’,鎮壓反革命!”並且提出四個問題要求謝富治、王力作答覆。宣稱如果得不到答覆,明天就有可能全市總罷工。
最驚險的一刻到了。19日下午2時40分,武昌公安分局“百萬雄師”10多人乘車衝進東湖賓館,在離“百花二號”約50公尺處停下來,包圍了王力的住處。
5點40分,5輛卡車滿載手持長矛、腰插匕首的“百萬胸師”來到東湖賓館。下午6時左右,又有1000多人乘坐着各種車輛,衝到王力住地外面。
幾分鐘後,陳再道聞訊趕到東湖。他命令警衛部隊穩住局面,不要發生衝擊事件,自己來到了王力的住處。
陳再道見到王力,說了大致如下的話:“‘百萬雄師’聽了你的講話,十分氣憤,現在他們已經占領軍區大院,他們要求你和謝部長接見他們,軍區領導正在做他們的工作,希望中央代表團採取相應的措施,否則,事態有擴大的可能。”他示意王力,住所已經被“雄師”包圍了。
王力是欽差大臣,哪裡怕那幾個“九頭鳥”?他看看窗外,懶得說什麼。“百花二號”被包圍的情況,也沒向住在隔壁住公安部長謝富治通報。
陳再道跟這秀才講不清,只好去隔壁找謝富治。謝富治剛被窗外的吵鬧聲吵醒,光着腳在地上來回瞎走呢,陳再道推門進來,嚇了他一跳。兩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屋門“嘭”的一聲就被沖開,一批“百萬雄師”的代表闖了進來。
陳再道畢竟是將軍,臨危不亂,說:“房子小,大家在院子裡說話吧,不要鬧事。”接下來,話說得還不錯。謝富治答應第二天下午接見“百萬雄師”的代表。 “百萬雄師”的代表也比較知趣,答應馬上撤人。這時王力從窗戶外看到,屋子裡大家話說得還行,就走進來和謝富治站在一塊兒,準備也說上兩句。他這一露面,不得了啦。恰在此時,早已介入運動的武漢軍區獨立師和29師士兵好幾百號人沖了上來,喊着要抓王力。
陳再道護着王力,被衝上來的戰士砸了幾槍托。“不要打!他是陳司令員!”有人一喊,大夥才明白認錯了人,連忙停手。此時王力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回自己屋裡。戰士們眼尖,跟着就沖了過去,要抓人。
王力的秘書哪見過這個,把在首都的架子端了出來:“你們敢抓中央的代表!”什麼代表?暴怒的群眾一擁而上,4個跟隨王力一起來的北航“紅旗”紅衛兵捨命保護,但哪裡能抗得住一群雄師。拳頭雨點般砸向王力。可憐蓋世的豪傑王力,被打得躺在地上直哀求:“小將們,不能打,我身體有病,不能打啊!”
王力被百萬雄師押到軍區大院,時間已是7月20日的早晨7時10分。消息傳開,成千上萬的雄師派群眾來到了軍區,猛呼“打倒王力!”
這時候,有一個戰士問:“王力,你知道不知道,我們戰士常常挨群眾打,你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王力剛剛緩過神來,這時又來了精神,說了一句狗屁邏輯的話:“毛主席說,群眾是真正的英雄,群眾打你,是對你最大的愛護。”哪想到,這個戰士掄起胳膊,就是一拳,打在了王力眼睛上,眼鏡片馬上被粉碎。“中央首長”王力,活活給打成了個“烏眼青”。
“好!打呀。中央代表說了,群眾打你是對你最大的愛護!”有人起了哄,拳頭、棍子立刻雨點般朝王力身上招呼。打得王力再也不顧尊嚴了,發出一聲聲痛苦的的哀嚎。
此時,武漢軍區政委鍾漢華政委趕到,見事態已不能控制,不禁失態,哀求了一句:“同志們,千萬別再打了……”說罷,咕咚一聲,給群眾跪下了。
第三十八章 文 / 清秋子
鍾政委為何如此失態?原因在於當年武漢的局勢遠比我上面寫的要複雜得多,如果展開來講,那又是另一本書了。這件事,最驚險的就在於,獨立師和“百萬雄師”的人在包圍王力的時候,幾乎就在毛主席的眼皮底下。主席的住所“梅嶺一號”,離王力的“百花二號”僅有一百米遠。獨立師幾百人來抓王力的時候,是帶着衝鋒鎗,子彈上了膛、步槍上了刺刀的。最初闖進東湖賓館的百萬雄師“武漢公安”14個人,幾乎就在“梅嶺一號”的窗子底下。百萬雄師對此渾然不覺,但擔任毛主席警衛的部隊卻緊張了,全部是子彈上膛,以防不測。劫持王力的風波,在東湖鬧了半天一晚,毛主席沒動地方,既沒發話,也不想走。老人家知道王力被搶走了,就通知陳再道去找。陳再道被獨立師的戰士用槍托砸了腰,對瞎胡鬧的王力有一肚子氣,又擔心毛主席出問題,就不肯離開動湖,只交代29師的政委張昭劍去想辦法。
此時王力被劫持到軍區4號樓,正在遭受圍攻。
百萬雄師的代表若干,正與王力“談判”,獨立師師長牛懷龍也在其中。他們追問王力“四點指示”是真是假;又指責王力只相信知識分子,還懷疑王力的愛人是不是華工的教師。在此過程中,圍攻逐漸升級,王力的領章帽徽被扯掉,衣服被扒光,只穿了別人的一條大褲衩。亂拳之下,老王右眼青腫,膝蓋軟骨被打傷,腳趾骨被踩斷,身上滿是傷痕。獨立師有個軍官,乾脆掏出手槍,逼住了王力。幸而當時在王力身邊,有一位軍區警衛營的營長,他挺身出來,擋住了那匹夫。軍區的鐘政委,不是強力人物,根本左右不了這混亂局面。
這時,一個關鍵人物上場了。
上午,張昭劍與他調來的29師三個連趕到,迅速控制了4號樓,把百萬雄師的人擋在了外面。但是到中午12時,又一批獨立師軍人和雄師派開着卡車,架起機槍,闖到了4號樓前。面對29師的銅牆鐵壁,雄師派以“雌師”的身體做前導,沖開了29師防線,重新控制了王力。把他弄到一個台子上示眾,繼續逼問“四點指示”的來由。
到下午4點左右,百萬雄師大部下樓去吃飯,29師官兵見有機可乘,以他們也要和王力“談判”為由,把王力保護起來,重新控制了小樓,切斷樓內外交通。在戰士人牆的掩護下,張昭劍安排的一輛小車把王力接走,拉到了29師師部6號樓藏身。但消息很快泄露。黃昏,20多輛卡車滿載 “雄師”,將29師師部團團圍住。張昭劍是個久經戰陣的軍人,當機立斷,與軍區保衛科的王科長陪同王力,往附近的洪山落荒而逃。兩分鐘後,百萬雄師即衝進了6號樓,可惜撲了空。
這一夜,王力等人在小洪山的山凹里轉了一宿,左邊遇見獨立師的崗哨,右邊遇見過不去人的鐵絲網,躲躲閃閃,狼狽之極。此時是陰曆六月十三,天上月亮白晃晃,為了不暴露目標,張政委也脫了白襯衫,幾個人在樹叢里赤膊奔逃。耳邊還聽得到,大喇叭在播送獨立師的《特急呼籲》。王力受教育多年,於狼狽之中,還不忘原則,說:“這是反革命宣言書。”
幾人在山上輾轉一夜,已是21日凌晨。天亮後,張昭劍想起山下有個29師的九一分隊,就一人下山,做好了官兵的思想工作,把王力接到營房,掩護起來。王力此時已沒有人樣,遍體傷痕。九一分隊是邱少雲生前部隊,戰士都很淳樸,見了此景,也忍不住掉淚,連忙給王力下了麵條。王力吃不下,戰士又翻過洪山去給他買西瓜。
此後,武漢空軍的劉豐通過秘密渠道得知王力下落,與張昭劍接上頭,經過商議,在空軍部隊的嚴密掩護下,把王力轉移到關山空軍司令部。李作鵬此時已奉命來到武漢。7月22日凌晨3點多鐘,王力被李作鵬、劉豐護送到機場。在機場,由吳法憲接過去,護送回京。
這惹禍的傢伙終於走掉了,但武漢,還是一鍋熱粥。
第三十九章 文 / 清秋子
這一次“龜山風雨起蒼黃”,來得驚心動魄,又充滿了歷史的詭吊。在短短數日內,從中央到武漢的上、中、下層,不同勢力的圖謀、利益與推力,極其雜亂地糾結在一起,旋起旋落,無人可以完全左右。
因此張昭劍救王力的這一舉,可以說是小人物推動歷史的典型一筆。在當時,百萬雄師是一支非同小可的兇悍之師,1967年6月17日,鋼工總派學生四十餘人,到漢口聲援被百萬雄師圍困的鋼派宣傳據點“民眾樂園”,車行至漢口六渡橋孫中山銅像左近,被百萬雄師伏兵堵住。雄師派用太平斧將司機先行砍死,嗣後用長矛大刀殺死學生二十餘人,此為武漢在文革中第一場有組織的殺人。6月間,兩派武鬥頻發,從4日到30日,雙方共死108人,傷2774人。獨立師及29 師大部,因“支左”與“鋼工總”結下梁子,深深捲入運動。當年6月,武漢6個區均爆發武鬥,都有獨立師參與組織策劃,更使百萬雄師氣焰大張。
從7月19日起,連續數天,百萬雄師每日都有大批人馬上街遊行,高呼:“毛主席受了蒙蔽”、“打倒王力!”“江青靠邊站!”“謝富治、王力從武漢滾出去!”其聲響徹武漢三鎮。還有編造出來的種種"北京來電",如:“好消息,中央同意斗王力”、“王力的四點指示中央文革不知道”、“周總理、陳伯達下午將來武漢,王力靠邊站”等等,都極為鼓動人心。百萬雄師的武裝遊行,少則200輛卡車,多則據說曾出動過千輛。在抓王力的整個過程中,各路口皆有盤查哨卡,游動搜查分隊派出了無計其數。
在此情勢下,張昭劍能把王力帶出重圍,實為驚人。29師,那時泰半已是雄師派觀點,在派去軍區6號樓解救王力的軍人中,也是如此。張政委在短短幾分鐘的陣前動員中,就使三個連的官兵決意效忠。後來又說服九一分隊效忠,同意掩護王力,工夫實在是不可小看。
把王力從小洪山下轉移到空軍基地,從空軍基地送至王家墩機場,皆由士兵乘車假扮遊行掩護,才瞞過雄師的天網之眼。其餘“中央代表團”的人,中央文革辦事組張某與“北航紅旗”二人,被29師於萬人圍困中救下,後返京。其餘北航二人,趁亂自行逃脫。
人質一走,百萬雄師命運如何,就可想而知。
再說毛主席這邊。在北京的周總理,聽說武漢出事,大驚,於7月20日飛抵武漢,欲解救王力,並安排主席轉移。張春橋同時飛上海,安排主席住處。總理出行前,通知了武漢軍區,陳再道怕出事,親率25車士兵赴機場保駕。後陳的秘書怕陳做出劫持的事來,連忙通知了武漢空軍政委劉豐,劉豐即報告總理,飛機遂改降山坡機場。落地後,總理去了東湖賓館,指令陳再道遍找王力,但無果。
再說林彪於北京聞知事變,卻另有一番打算。他對四方面軍出身的陳再道不太感冒,早已欲除之。在這一點上,與江青不謀而合。兩人便碰了頭,以江青名義,修書一封,令邱會作親自帶到武漢,送交主席。信中說,據悉,京廣線已被武漢軍區控制,有部隊正向武漢運動,勸主席轉移。毛澤東看了,淡然一笑。他不相信陳再道會搞兵變。
周總理、楊成武力勸主席離開,主席堅持道:“我哪裡也不去!”直至20日晚8點,主席才鬆口,同意去上海。21日凌晨3點,由楊成武、劉豐等人護送,主席乘空軍的車悄至王家墩,未事聲張,因此處已遍布獨立師人員。毛主席登上一架伊爾18,警衛部隊也先後上機,隨後十幾架飛機騰空而起。
到上海後,毛主席已是30個小時沒合眼,但他仍然不睡。他知道,各方面都要聽他的一句話。到22日凌晨1點半,他終於想好,向汪東興發了幾條指令。其中有一句是:“陳這個人,頭腦簡單”。
22日早晨,總理也到了王家墩機場,見到了剛脫險的王力,他們一先一後乘機回京。
總理離開東湖,並未通知陳再道,只留了謝富治在武漢。他在機場,安排了軍區副政委和副司令員主持武漢軍區工作,敦促陳再道、鍾漢華趕快就事件表態,也許猶未為晚。
陳、鍾突然得知主席、總理已經先後離開武漢,馬上預感:要大禍臨頭了。
第四十章 文 / 清秋子
偉人和小人都走了,武漢三鎮註定了要悲歌四起!
時隔將近40年,再來回顧這一段詭異的歷史,覺得很多當事人在那種旋渦中,真的是很無奈。悲劇人物之一陳再道將軍,也許有一線機會能避免當時的傾覆。在7月19日劫持王力事件發生後的20幾個小時內,他等於是隨侍在東湖賓館,距離毛主席最近。如果當時向主席認個錯兒,穩定一下武漢的局面,估計主席會寬宏大量的。毛主席對他這樣的魯莽將軍,一向比較欣賞,“支左”出了點兒偏差,算不了什麼大事。但陳再道不是能隨時轉彎子的人——戰場上殺出來的將軍,沒有這樣倔到底的勁頭兒,也是不可想象的。
退一步講,就算是陳將軍屈服了,獨立師和百萬雄師也不會聽他的。在19日大鬧“百花二號”時,戰士知道最初打錯了人,但對陳再道也不客氣,大罵他是“投降派”。
這股對中央文革的怒火,這股民氣,使陳再道看不到還有什麼別的路可走。在20日,獲知周總理要來時,他還苦笑道:“總理來了又怎麼樣,還不是和王力一樣?”他太過相信民意不可違,以為這局面只能持續下去,直至“鋼工總”再次瓦解。
當毛主席騰空而去之後,他的路,就完全堵死了,只能聽憑發落。不過,在此之前,實際他就已經在網中了。
在19日事發之後,林彪很想得到毛主席的一紙討伐令,對陳再刀開刀。就在主席沉默之際,他已有如下的動作:調25軍三個步兵師,從九江、開封向武漢運動,展開包圍態勢;在湖北的空15軍一支中國唯一的空降部隊搶占山坡機場,向武漢方向警戒;讓李作鵬下令,命東海艦隊三艘原為護衛毛主席游泳的炮艦,在武漢江面進入戰備狀態。刀俎已備,且看魚兒怎麼翻騰?
7月22日下午,謝富治、王力同機到達北京西郊機場(我前文有誤)。林彪、江青組織數萬人到機場歡迎 。王力乘坐輪椅被推下飛機。他胳膊吊有繃帶,腿部尚有小洪山上的荊棘刺多處,受到凱旋式的歡迎。
林、江二人還力主周總理的專機先降落一步,造成總理也參加了歡迎的表象。英雄歸來,江青上前與王力親切擁抱。而後與謝富治、康生、吳法憲、邱會作、關鋒、蒯大富等人手拿紅寶書,手臂挽手臂,猶如“向法西斯蒂開火”模樣,面對媒體亮相。當晚,由林彪主持了有中央文革全體成員參加的會議,聽取謝富治關於武漢情況的匯報。會議決定:定武漢“7·20事件”為“反革命暴亂”。同日,東海艦隊艦艇廣播《嚴正聲明》,表示“隨時準備粉碎任何反革命暴亂!”張昭劍則宣布29師脫離武漢軍區。
7月23日凌晨,武漢軍區收到中央電報,令其主要負責人進京開會。當晚,陳再道、鍾漢華及獨立師首腦一行飛抵北京。按周恩來的安排,陳、鍾等人住進了復興門外的京西賓館。剛住下不久,消息就泄露出去。北京文藝口8000多名造反派和林彪、葉群御用的“三軍無產階級革命派”聞訊而來,先後衝進京西賓館,要“找陳再道辯論”。此後,葉群還邀江青、關鋒、戚本禹等人到京西賓館“看熱鬧”,讓各軍兵種負責人陪同,乘坐幾輛小車圍着京西賓館轉圈,以示對“三軍無革派”的支持。
周總理得知情況,十分震驚,通知北京衛戍區司令傅崇碧,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護陳、鍾二人。傅崇碧迅速調來一個團,開赴京西賓館形成保護網。但防線被“三軍”突破。造反派軍人在賓館內各個房間搜尋。所幸陳、鍾二人被傅崇碧親自帶幾個警衛藏在了一部電梯裡,才得以逃脫。
從7月23日早5:30起,中央人民廣播電台連續播出“中央代表團勝利返回北京”的重大新聞,此後輪番播出,輿論傳遍全國。“武漢事件”就此向全國公眾公布。
7月25日,按事先安排,在天安門廣場舉行了“百萬軍民歡迎中央代表團歸來大會”。 同日,楊成武代總參謀長從上海飛抵北京,向周恩來傳達毛主席指示:把陳再道“保護起來”。並請周恩來向陳再道轉達主席三句話:“有錯誤就檢查。注意學習。注意安全。”楊成武拿出毛澤東親筆所批電文,其中提到陳再道名字處,毛澤東都增加了“同志”兩字。
26日下午3時,討論武漢問題的擴大中央常委碰頭會在京西賓館舉行。陳再道、鍾漢華走進會議室,被指定的位置形同受審,又不許坐下。可憐糾糾武夫陳再道,在泰山壓頂之下一片茫然,喃喃道:“我們完全搞錯了,完全搞錯了……”謝富治開了頭一炮,定下基調: “7、20事件是陳再道一夥操縱獨立師、公檢法、人武部和百萬雄師搞的反革命叛亂……”吳法憲則大罵:“陳再道是武漢反革命暴亂的罪魁禍首!”接着又面向徐帥狂吼:“徐向前,早在二月你就給陳再道打保票,說他不是三反分子。武漢問題,徐向前是要負責的!這個責任應當追究!”徐帥氣得手發抖,寫個條子遞給周恩來,便憤然離場。吳法憲無名怒火無處發泄,猛衝過去,左右開弓扇了陳再道兩個耳光。會場一片譁然。周恩來立即起身,批評了吳法憲。這個中常會,開得如同鬥爭會,總共開了7個小時,陳再道彎腰也長達7個小時。
7月26日,經毛主席和中央批准,武漢軍區發表《公告》。《公告》中說:7·20 事件是“明目張胆地反對我們偉大的領袖毛主席、反對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反對黨中央、反對中央軍委、反對中央文革小組的叛變行為”。7月27日,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小組發表《給武漢市革命群眾和廣大指戰員的一封信》,信中寫道:“你們英勇地打敗了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極端狂妄的進攻。你們的大無畏精神和果斷手段,已經使那一小撮人的叛逆行為一敗塗地。”同日,宣布撤銷武漢軍區司令陳再道、政委鍾漢華的職務。武漢軍區獨立師則成“叛軍”,取消建制,取消番號,全體整訓,撤出武漢,由空15軍接防。
從7月25日起,按統一號令,全國各大城市三軍武裝遊行,聲討“百萬雄師”,擁護中央決定。
再回頭看23日,武漢街頭仍是川流不息,百萬雄師遊行隊伍不絕。中央台廣播“勝利返京”新聞後,百萬雄師高層出現意見分歧,有人開始動搖。至26日,武漢軍區《公告》發布,則雄師一天之內做鳥獸散。不斷有小組織發表“造反宣言”,反戈一擊。可憐雄師一夥常委乘車分頭逃竄,先後去了幾個“老巢”,均聽到廣播《公告》的強大攻勢,直如驚弓之鳥。後又打算去農村地區“堡壘戶”潛藏,以圖東山再起,但在半途便紛紛落網。
毛主席在上海曾有話,百萬雄師一個不要抓。但謝富治部長沒聽那套,嚴令將13個常委一網打盡。
獨立師自《公告》發布起,就有一部“起義”,呼籲“獨立師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線上來”,後又全體到長江大橋上肅立低頭請罪。至8月1日,最後一批獨立師士兵撤離他們長期守衛的東湖賓館,開赴某農場受訓。從此,這一師人員的下落均不可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