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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中學生的文革記憶 文 / 清秋子(九)
送交者: 水蠻子 2006年10月14日23:47:25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第四十一章 文 / 清秋子 


  “7、20事件”塵埃落地,卻在全國濺起了紅塵漫天。當時各地兩派鬥爭正是難解難分,四川、廣西已動槍動炮,殺人之慘烈,又遠勝於湖北。在長春,七月這火也流得大了,長春公社揪住軍區賀副司令員不放,不斷在聲討他的“滔天罪行”。他們知道,紅二在市民中已無什麼根基,被民眾譏為“紅二政府”,之所以還屹立不倒,除了自身龐大、一時還倒不了之外,軍區的支持是個關鍵。賀吉祥倒了,臭了,紅二自然獨木難支。
  在長春,軍隊對於各派的態度,也有微妙的不同。軍區是堅定地“支”紅二,駐長16軍則較為公允,對兩派都還不錯。空軍則稍稍傾向公社派。
  武漢事變一起,公社派狂喜。傻瓜都能看出來:紅二的地位、處境,以及和軍隊的關聯,簡直就是“百萬雄師”的翻版。百萬雄師如今已成欽定的“百匪”,那麼紅二滅亡的一天,還會遠麼?公社派的廣播大喇叭語調陡然高了八度,宣傳攻勢鋪天蓋地而來,一面在討伐“百碗熊屎”,一邊在做比附影射,猛攻“黑二鬼子”無恥匪徒。
  紅二方面強自鎮定,擺出緊跟中央的架勢,做官樣文章,也跟着高調聲討百萬雄師。一面對內加緊凝聚,貫徹一套拙劣的思想工作,強調“吉林省情不同於武漢”。
  那時,我已經基本不去學校了。
  我在6月份的時候,跟同學到南湖游泳,不小心被水下的罐頭瓶扎壞了腳。老宮他們把我背到校醫室做了處置,又把我背回了家。開始我還不覺得怎樣,結果傷口在水中已經感染,高燒不退。傷在腳心,好不容易癒合了,卻在腳背上鼓個包出來。父母單位醫務室的醫生甚感蹊蹺,最後只好一刀切開,放了許多膿水出來,才漸漸消了炎。但天熱,恢復得很慢,我也就漸漸脫離了學校生活。每天看小報,臨摹批劉漫畫,聽聽外面大喇叭打口水仗,自得其樂。
  7月23日,外面大喇叭突然廣播“中央代表團勝利回京”的消息,我目瞪口呆。我雖對百萬雄師沒有任何耳聞,但一聽,就知道,那就是武漢的紅二。我第一想不到他們會如此兇猛,連中央代表都敢扣留、毆打,第二是想不到,這百萬人的大組織,中央會斷然定性為反革命組織。湖北於我,山遙水遠,但百萬雄師的倒掉,怎能不令我兔死狐悲?以我當時對全國局勢的了解,中央如果不發話評價兩派,我們還有喘息的餘地,中央如此明確的表態,那就預示,紅二快完了!
  我那時小小年紀,就嘗到了什麼叫哀鳴,什麼叫垂死掙扎,什麼叫“最是倉皇辭廟日”。過去看革命歷史回憶錄時,看到“鐘山風雨”一節,總在想,當年蔣幫,該是何等心情?現在明白了,就是如此罷!七月流火不停,我心內如湯滾沸,呆呆地站在窗口,聽大喇叭里廣播“百匪”的罪行種種,人都傻掉了。
  我媽媽教訓我:“說你不聽,紅二就是錯誤的。今後不要再去學校了,別鬧個反革命回來。”
  我只能承認,歷史潮流滾滾,我們錯了。我為之奮鬥無數日夜的紅二,完全違背了潮流。它就要倒,就要完了。我的革命史,到此是終結了。
  23、24號,各種小報蜂擁而出,武漢來電、武漢快訊車載斗量。其中,一首以“三鋼派”女中學生口吻寫的詩《放開我,媽媽!》,感動了神州。我最近查閱,作者為武漢新華農東方紅成員吳克強,於“7.20”之前所寫。原詩不長,現照錄如下:
  
   放開我,媽媽!
   
  面對着“百匪”的大規模屠殺,媽媽怕我到學校去被“百匪”殺害,拉住我。我說:
    
    放開我,媽媽!
    別為孩兒擔驚受怕。
    我們的戰友遍天下,
    “百匪”的長矛、匕首算得了啥?
    我不願做繞梁呢喃的乳燕,
    終日徘徊在屋檐下;
    我要到階級鬥爭的大風大浪中學游泳,
    去迎接暴風雨的沖刷!
    
    放開我,媽媽!
    你可還記得哥哥和爸爸,
    為了取得抗日鬥爭的勝利,
    二十年前,爸爸犧牲在日本帝國主義的屠刀下,
    人民政權的奠基石呵,
    灑滿了革命烈士晶瑩的血花!
    而今天,在兩個階級決戰的關鍵時刻,
    哥哥高舉工人戰鬥隊的大旗,
    卻慘死在陳再道之流的長矛、匕首下,
    為了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
    他的生命迸射出了光輝的火花!
    
    想一想吧,媽媽,
    活着的人應該幹些啥?
    難道父兄的鮮血能夠白流?
    難道能夠讓武老譚(指“武漢的潭震林”)把革命造反派任意屠殺?
    難道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不要捍衛?
    難道能讓資產階級重新統治我們的國家?
    革命者從來不在困難面前低頭;
    陳再道之流的長矛、匕首和水龍,
    又怎能使毛澤東思想紅衛兵懼怕!
    
    我走了,媽媽!
    請您轉告隔壁的蘇蒙蔽和馬大哈,
    叫他們別再為陳再道賣命,
    五元錢的賄賂就出賣了自己的靈魂(據傳武漢郊區農民參加遊行每天可拿5元補助),
    叫他們轉告“百萬雄師“的操縱者,
    人類的罪犯絕然逃不脫歷史的懲罰!
    劊子手的痙攣,
    顯示出病入膏肓的虛弱,
    魔鬼的瘋狂,
    只是死神到來前的最後掙扎,
    光輝的勝利一定屬於我們,
    革命造反派永遠也殺不絕、壓不垮!
    
    再見吧,媽媽!
    我們的最高統帥毛主席催令我整裝速發,
    階級鬥爭的疆場,任我馳騁,
    門庭梨院怎能橫槍躍馬?
    等着我們勝利的捷報吧!
    讓我們歡聚在毛澤東思想的紅旗下,
    不奪取文化大革命的徹底勝利,
    兒誓做千秋雄鬼永不還家!
  
  手拿報紙,我雙手顫抖不已。我固然知道,武漢的“三鋼”不過是長春公社之流的奸詐之徒,這詩歌也不過是公社式的吹牛筆法,但內心還是不能不為之震動——畢竟他們可以這樣堂堂正正!
  從7月23日起,我在心裡,正式告別了我親愛的紅二。紅二崛起的歷史,無可挑剔;紅二壯大的過程,可以泣鬼神;但它徹底的沒落了,真正成了新的鬥爭里僵化老大的那個“國”軍了。
  武漢“三鋼”的英勇,鼓舞了公社派,幾天來,他們已有橫槍躍馬的之勢,必欲摧毀紅二而後快。紅二方面,則也還未呈敗亡之像,畢竟它擁有30萬之眾,死也要死一陣子。前段的爭鬥,動搖者都走得差不多了,現在留下的,都是死硬分子,“7、20”以後,殺回馬槍的,幾乎沒有。這個龐然大物,困獸猶鬥,手段更加激烈了。
  據記載,7月13日,長春機車廠兩派在工廠三宿舍發生武鬥。武鬥打死一人,造成停產。這是長春市武鬥有記載的第一次死人。死的是哪派的,不可考了。7月14日—23日長春車站兩派爆發武鬥,釀成“7·14”鐵路停車事件。事件發生後,國務院來電報指示立即恢復通車,至23日,列車方恢復運行。這件事,對母親的觸動非常大,她考慮的是,武鬥戰火愈演愈烈,老家四川已動了槍炮,長春也是早晚不等。萬一開起炮來,火車再不通,想走都走不了啦。
  母親是親歷過抗日戰爭的,逃難、躲防空洞,都經歷過。她本能地覺得,大戰前夕,身處危城是一件朝不保夕的事。那幾夜,她輾轉不眠。
  兩派都拉出了大廝殺的架勢,“氣吞萬里如虎”。廣播喇叭里,紅二怒罵“長春匪社”,公社回敬“黑二匪徒”,究竟孰為匪,只有刀下見高低了。
  果然,到29日,長春市三處同時爆發大型武鬥,機車廠一處,死一人;305所“黃樓”一處,死四人;305所技校“紅樓”一處,這一處,一樓是我的小學母校,技校的流氓們放了火,燒了三樓。
  那夜,火光沖天。305所就在距離我家約一公里半處,在我家,憑窗就可看到火光熊熊。那一晚,母親未睡,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第四十二章 文 / 清秋子 


  7月末,長春已出現兇險的氣息。陳再道的倒台,迫使軍區對紅二的支持不能太公開化;長春公社則穩操勝券,有恃無恐,加緊了他們的“洛東江戰役”,而紅二深知“成王敗寇”的道理,為避免百萬雄師的下場,必須跟公社來個“徐埠會戰”,打爛它再說。
  月末的兩件事,給我印象很深,一是批判武漢“拿槍的劉鄧”陳再道的小報滿天飛,一時洛陽紙貴。因為批判材料里,編造了大量黃色內容,真真假假,難辨是非。那年月,在文字上涉及兩性關係的,非常罕見。小孩和青年人的性教育,全賴長篇小說《苦菜花》(抗日戰爭題材)和《創業史》(農業合作化題材)中的少量色情語句。看見批陳的材料中連篇累牘的“腐化”情節,人們不禁興趣盎然,紛紛搶購。
  第二件事是,305所公社派“五四兵團”遭到紅二激烈圍攻。五四兵團的據點,就在305所黃樓,扼守於工大通斯大林大街的路口,是名副其實的“橋頭堡”。五四兵團是公社方面的輿論重鎮,搞出來的東西極富激情,向來是紅二的眼中釘。
  我的一個表叔,就在五四兵團當常委,是張良、蕭何一類的核心人物。表叔那年頂多25歲。他於1964年於天津某大學畢業,分配到305所。人是一表人才,溫文爾雅而又精明幹練。那時因文化氛圍太稀薄,東北的大老爺們多為粗率之輩,很難見到這樣名士派人物。表叔一到305所,立刻傾倒了一大片娘子軍。他已有未婚妻,尚在天津。為應付尷尬,只好短暫地將表嬸接來臨時小住,以抵擋熱情攻勢。
  表叔人緣很好,除了業務以外,對文體活動也很熱心,組織出黑板報、在食堂放廣播,都是他的事。我那時在305所子弟小學,常去他那兒,有時食堂人都快走空了,他還在那裡給廣播放唱片。一邊放,還一邊評價: “這張唱片的曲子怎麼這麼難聽!”表叔組織的黑板報,不知是哪些秀才搞的,期期都貼出些很精緻的手繪美術作品,素描、水彩,美輪美奐。
  表叔是我母親一系的親戚,剛分到長春來時,沒什麼親友,就常到我家來。每年8月中秋,我媽都要叫他來我家吃月餅。他對我和弟弟們都很友善。
  文革一來,他不知怎麼就當上了“五四兵團”的常委,而且據說是實權人物。4月末的一天,我從外面回家,看見表叔來了。他問我上哪兒去了,我說:“去看‘查封無理’展覽了。”表叔驚訝得像看見火星人:“哦,還有個‘查封無理’?”繼而又寬容地笑笑,沒和我爭論。
  這次大概也是他們在宣傳上惹火了紅二,紅二於7月29日調集大批人員圍攻黃樓,聲勢很大。工大造大也緊急出動援救,雙方大打出手。共開來了100多輛汽車,工大把土坦克又開上了戰場。在我家都能聽見,五四兵團的大喇叭有個高亢的女聲,把拼死的口號喊得震天動地。攻樓戰打了一整天,晚上旁邊的附屬技校又開打,一把火起。這一夜,我家的人惦記表叔死活,都沒睡踏實。第二天得知,紅二又沒拿下。攻到半途,被大隊解放軍趕來強行制止了。
  第二天一早,母親跟父親商量了一下,斷然決定:全家逃亡,去北京。長春實在是太恐怖了!305所那邊仍然是戰區,去也是危險,我們顧不得表叔了。只要黃樓未淪陷,他多半也沒事。
  全家迅速收拾細軟,鎖門,開始了逃難之旅。
  當時長春的火車剛剛恢復通車才一個星期,我們喘息未定,上了火車,奔赴全國唯一的安全之地——首都北京。
  中國人的導師孔夫子說:“危邦不入,亂邦不居”(《論語·泰伯》)我固然知道這是真理,但我們就生在這危邦亂邦,你又能讓我怎麼樣?
  這一去北京,我原想也不過就個把月,只要紅二一倒,估計局勢也就平靜了。但哪曾想,這一去就是三個多月。1967年的從夏到冬,我都是在北京度過的。
  北京的文革,又是另一番景象,不愧是大國之都,連運動都和外省的不一樣。我在九城通衢上到處亂逛,真正地開了一把眼界。
  到了北京,我們投奔了一個遠親家,就在外交部街。說是街,其實就是個大胡同,離北京站不太遠,好像也沒有什麼外交部,大概是個老街名吧。到了親戚家,說明來意,親戚很驚愕,不過也理解外省人的不易,忙着安排我們住處。可是這時他們家已經來了四川的兩個小姑娘避難,按輩份,是我們的小姨,一個上初三,一個還是小學生。人多,不好住,父親等我們安頓好,就獨自打道回家,在長春留守。男人,在需要開溜的時候,總要比婦孺好跑些。
  首都北京,氣勢磅礴,在那時就是全國之冠。我們到北京時,正是如火如荼聲討“百萬雄師”的時候。8月初,北京各影院便開始放映紀錄片《北京支持你們》。從王力回京,到百萬人歡迎大會,一一展現。王力與到機場歡迎的諸位,各個握手,惟獨江青更熱情些,很誇張地與王力擁抱。然後是“臂挽臂、肩並肩”的怪異場面。據說中央高層以這個姿態面對群眾,是建黨至今唯一的一次。我當時雖對無產階級司令部不敢心存懷疑,但也覺得這場面太過誇張,像做秀。然後是歡迎大會,王力諸人登上天安門。那場面,沒有毛主席在場,顯得非常缺乏正統性,雖然只缺老人家一人。王力手扶欄杆,傲視下界,給我的印象極為深刻。那種表情,集傲慢、得意、盛氣凌人、唯我獨尊於一體。在我迄今為止的一生中,沒有在現實中與鏡頭裡見過第二人有過這樣跋扈的表情,哪怕江青和康生也沒有。我感覺,王力冷笑似的表情,不僅在嘲笑百萬雄師的必然滅亡,也在嘲笑全國所有保守派組織的命運。這一笑,讓我脊背寒徹,歷史真是踏着千千萬萬人的血淚前進的啊。過去,出於對中央文革的崇敬,對王力這個名字,還曾有一定的好感,今日見到他這個樣子,我幾乎要喊出聲來:這決非善類,絕非善類!從那一天起,我就有了點兒覺悟——占據歷史舞台中心的,不是任何時候都是善良人。看完電影,我不僅沒有被洗腦,反而對王力生出一股仇恨。紅二固然不爭氣,但要我承認長春公社是什麼左派,是什麼代表歷史正確方向的鳥兒,那是決無可能的。
  王力,也為他的狂傲付出了代價。據說,在江青、康生不久後決定拋棄王力的時候,江青曾對毛主席說:“王力成了大英雄,自認為了不起了。他認為天下是他王力的了,不是你毛澤東的了。”此言促使毛澤東以決然手段處理了王力。這個說法,我看其源有自,王力的那種氣焰,不是誰都受得了的。
  在長春的時候,我印象中北京所有的組織,都是支持激進派的,好像只有北京的造反派沒有分裂。到了北京一看,才知道,北京的群眾組織,也分為兩大派,一派以北航為首,稱為“天派”;一派以地院為首,稱為“地派”。似乎雙方並沒有大的原則分歧,但互相掐得很厲害。總的來說,“地派”要激進一些,勢力大一點;“天派”溫和一些,顯得有點兒弱小。天派有“新北大公社”、“北航紅旗”、清華“4、14”;地派有“地院東方紅”、“北師大井岡山”、“清華井岡山”和“北大井岡山”。其他院校,也各有兩派。我因為是保守派的緣故,對天派感覺要親切一些。但只有對北大例外。在看大字報時,覺得老聶太霸道,所以對“新北大”沒好感,對北大“井岡山公社”的言論倒頗為讚賞。
  中學也成兩派。北京的中紅衛兵,原為三大派,即:“四三派”、“四四派”和“老紅衛兵派”。這個“老紅衛兵派”是何人?就是1966年6月最先組建紅衛兵的那一撥兒。那幫小爺,出身紅五類,以高乾子弟為主,軍用皮帶不離手,打人心黑手狠。如今都改邪歸正了,經商的經商,畫畫兒的畫畫兒,只有當年平民出身、跑龍套的張承志還在為老紅衛兵叫屈。正所謂,人要是愚起來,那是沒有底的。
  當年,老紅衛兵崛起時,曾向江青送過“沙果”(大眾水果,大概就是海棠果一類),江青大為高興。 1966年11月,兩下鬧翻以後,老紅衛兵骨幹於1967年1月初被逮捕、關押。由於老紅衛兵派提倡“血統論”,又在“紅八月”瘋狂迫害平民,已喪盡人心,所以鎮壓他們,全北京都叫好。老紅衛兵在整個社會上,都處於孤立狀態。
  被關押在公安部的“聯動分子”,十分憤怒,他們不望北斗星,而是編了歌謠:“想起當年送沙果,江青阿姨真愛我。可憐今天送果人,戴起手拷把牢坐。” 直到1967年4月22日,周恩來、陳伯達、江青在人民大會堂接見首都紅衛兵代表。會上,周恩來召見了關押在公安部的“聯動”頭頭。向他們宣布毛主席指示。周總理批評了他們一通,同時指示“聯動”可以在民族文化宮掛牌子公開活動。“聯動”頭頭感動得當場失聲痛哭。會後,他們全部獲釋,但哪裡還有心思掛牌活動,至此,聯動便告瓦解。“老紅衛兵”作為一種政治力量,等於退出歷史舞台,進入了迷茫狀態。據有人說,著名的朦朧派詩人食指,當年就是“聯動”成員,他的著名朦朧詩歌《相信未來》,寫的就是“聯動分子”的朦朧與苦惱,而決非“自由主義”吶喊。我看此說大有道理。在60年代,自由主義早已斷流多年,怎麼可能在一個小小聯動分子的腦袋裡,突然發出耀眼光芒?
  老紅衛兵一後撤,在北京中學的紅衛兵主要就剩下兩派了,“四、三派”和“四、四派”。“四三派”以江青1967年4月3日講話命名。江青在這次講話中,批評1966年最早的中學紅衛兵組織執行了一條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這個講話,受到文革初期不大吃香的知識分子出身的學生的歡迎。他們就是日後的“四三派”,是激進派。由於江青的講話打擊面太廣,眾多紅衛兵反響強烈。4月4日,北京軍區政委李鍾班又在工人體育場的一個大會上(有江青在場)給大家消火,肯定絕大多數紅衛兵組織是好的。圍繞此觀點,集合了另一批中學生,就是“四四派”。主要由平民子弟組成,屬於原保皇派。“四三”與“四四”也是斗得厲害,北京大馬路上,到處都是他們針鋒相對的標語。老紅衛兵殘餘自然支持“四四派”,但其成員大多已飽經滄桑,對文革的荒謬有所醒悟。這幫小爺多成了“逍遙派”,有少數人開始抽煙、喝酒、拍婆子 (即泡妞)、唱“黃歌”(即《外國名歌200首》)。
  我到北京後,還看見過老紅衛兵呼嘯街頭的景象。一般七、八個人,穿質地很好的老式黃軍裝,扎寬皮帶,戴寬大紅綢子袖標,幅寬竟有30多公分,幾乎是一面小旗子了。騎“永久”名牌自行車,一個帶一個,呼口號在街頭飛馳而過,袖標飄飄若飛,給人極深印象。但路人對他們很漠然。
  我到北京後,北京造反派批判“聯動”的輿論尚未停止,各種小報都在揭露他們的醜行。其中有關他們“紅八月”暴行令人髮指。1966年8月25日,北京西城區八中、四中、六中等校紅衛兵成立了“首都紅衛兵西城區糾察隊”,俗稱“西糾”。他們私設監獄,抓捕黑五類子女,嚴刑拷打,慘叫之聲傳出大牆之外。以北京一中、六中兩處“監獄”為最甚,共打死、打殘廢200餘人。獄室內血流滿地,紅衛兵行刑手竟然用人血做墨,在獄室牆上寫大標語“紅色恐怖萬歲”,後面還有三個“!”。我在買來的造反派小報上看到這張照片,心膽俱裂,差點兒沒嘔了一地。當晚又做了惡夢。我的小爺,難道,這就是革命?這就能保住紅色江山?
  那時候,我也在街頭買到了老紅衛兵的《萊茵報》,辦得很有品位。文章厚重,充滿了自責。報頭下面還有一行德文,是馬克思參與辦的那個《萊茵報》的報頭影印件。不過,馬克思要是知道聲稱信奉他主義的這幫小爺,曾經拿人血來寫標語,老人家還不得氣活過來?
  據記載,1967年春夏之間,全國各大專院校和中學的紅衛兵紛紛出版報紙。當時,中學生只要幾個人湊一湊,把手錶賣了湊幾百元,就能出一張報紙。其中刊載遇羅克《出身論》的北京《中學文革報》(四三派報紙),一次印刷就能達到30000份,而且一搶而光。
  我到北京時,正逢小報盛行,北京的報紙在外地有“航空版”、“聯合版”,各省的也運到北京來賣。於是,從東北到廣西的兩派態勢,我就全能知道。

第四十三章 文 / 清秋子


  不到北京,不知中國之大,到了北京,才算是放眼天下。北京的兩派,也有武鬥,不過都是“小兒科”,最激烈的一次,聽說是放了幾下汽槍。天子腳下,自然是誰也不敢太放肆。到北京後,因為看各地小報看得多了,才知道,全中國已經是“烽煙滾滾”了。我驚喜地發現,紅二並不孤立,在各省,像紅二這樣受軍區支持的保守派,還多得很,他們與激進派的實力較量,也是強弱各有不同。保守派也很兇的,不都像紅二那樣窩囊。
  其中有個“廣西聯指”,武鬥甚是厲害,把全省的民兵都發展進去了,據文革後揭露,他們有很殘忍的殺俘行為,和滅絕“黑五類”的暴行。他們的對立面激進派“廣西4、22”也是神兵天將,但被仍殺得夠嗆,節節敗退。廣西聯指的宣傳工作也做得好。在北京,保守派一般都吃不開,有如過街老鼠,但“聯指”的標語、小報滿天飛,攻擊 “4、22”搶了援越的軍用物資,說得煞有介事。“4、22”在宣傳上,總是略遜一籌。
  其他各省,也有各路英雄。按保守派和激進派分,成都有“紅成部隊”(紅衛兵成都部隊)和“川大8、26”;重慶有“8、15派”和“反到底派”;遼寧有“遼聯”和“遼大8、31”;安徽有“好派”和“屁派”。激進派里還有一個好手,是湖南的“湘江風雷”,殺人如麻。這個組織很奇特,1967年2月時,曾被中央文革宣布為“反革命組織”,頭頭被抓捕,我們都看過有關的傳單,確實一個個像土匪一樣。但到了7月份,中央忽然又為它平了反,據說是毛主席的指示,隨之大名傳遍全國。它的對立面“紅聯”反而名不見經傳。
  武鬥,以四川、廣西為烈。重慶5月份在朝天門碼頭,兩派就有水陸激戰,炮聲隆隆。反到底派的“艦隊”重創“8、15”的船隻和江岸要塞。我在四川的幾個表兄表姐,參加各派的都有。其中一個表姐,初三學生,居然還在解放碑“反到底”一個著名的廣播站當播音員,被“8、15”恨之入骨。真是為了造反,連腦殼都豁出去了。
  7月30日,《紅旗》雜誌“8、1”社論發表,明確提出了“揪軍內一小撮”。那時的運動,下一個目標要攻擊誰,都是事先造風聲,這成了極左派的宣傳套路,連老百姓都熟悉了這一套。我看了社論,知道完了。“揪軍內一小撮”一旦成為一個階段性目標,各省支持保守派的軍區主官,一個都跑不了。吉林的賀吉祥副司令員,必倒無疑,紅二的末日,屈指可數了。
  遠在長春的30萬弟兄們,我是顧不了你們了,好自為之吧。
  我在北京用學生證買了一張通用的公交月票,大概也就一、兩塊錢吧,可以坐汽車電車,也坐到郊區去的車。於是就開始了北京大旅遊。有名的景點,都去了一遍,各郊區縣,也都去看看,連通縣、昌平都去過。
  北京的夏天熱,東北去的人,真受不了。晚上不過12點,熱得沒法睡。親戚家住在一個四合院內,裡面有個大大的庭院,住了大概六、七戶人家,以老太太居多。不過那些老太太也並不老,不過40多歲,家庭婦女,比較能品評人。吃完晚飯,一院子的人,就坐在藤蘿架下納涼,一人手裡拿個大蒲扇,聽老太太東扯西拉。這時候,我才第一次領略,在北京民間有這麼一個階層——老太太階層。她們的審美以及好惡,很能左右民間的輿論。
  四合院的生活很平穩,文革也沒能使偉大首都生活窘迫。老太太們日復一日地用蜂窩煤爐子做飯,以勞動好不好、手巧不巧,來評價每個人。我那時既不會生蜂窩煤爐子(我們東北有煤氣),也不會做飯。老太太們很不屑,覺得這樣的人,於社會不就是廢物嗎?兩個四川來的小姨可是比較能幹,她們會生蜂窩煤爐子,也會做飯。有一次,大的一個到北海、景山一帶去玩,還摘了兩個蓮蓬,拿回來剝,剝出蓮子,交給我姥姥煮粥。一個老太太見了,說:“哦?喜歡吃這個,下回我教你們一招。”不久,老太太摘了一朵大荷葉來,洗淨了,扣在粥鍋上,煮出來的粥碧綠,滿口清香,真是開了眼界。
  小四合院,白天靜靜的。窗上有竹簾擋陽光,地是青磚鋪的。我很驚訝首都還有這麼古樸的民居,特別是一院子的人共用一個廁所,很尷尬。晚上納涼,你往廁所一去,大家都知道你要幹什麼去,在眾目睽睽之下,去廁所,需要有點兒勇氣才行。
  住了一段,親戚似乎有點兒煩,嫌白天人多太亂。於是我們家就分為幾組,白天各自出去逛,中午隨便買個燒餅吃,晚上在某處一個餐館會齊,全家吃頓簡單的飯。然後再逛逛,晚上回去就睡覺,不打擾人家。
  我們選中吃晚飯的地方,在東風市場(原東安市場)附近的“老正興”。每天點幾個比較便宜的菜,全家補充一點營養。招待員師傅都認識我們了,沒準心說這一家子可夠饞的,天天下館子,但他們也不好奇,也不問。在文革當中,什麼離奇的事情都有,首都人見怪不怪。
  母親有一次感嘆,有家不能回去呀!太不容易了。

第四十四章 文 / 清秋子 


  母親那年40歲,又要照看着60多歲的姥姥,又要拖着我們哥兒仨。我的小弟弟,當時只有4歲,那情景,真箇是“挈婦將雛”。難為她老人家了,那時那麼堅定,一定要把我們都帶出來。她那時也許有預感,假如不幸死於武鬥,必將一錢不值,後人連個紀念的由頭都沒有。北京天熱,城市又大,我們每天都不知疲勞地跑。母親沒那麼輕鬆,姥姥是半小腳,還得考慮不能讓她太累了。每天母親就算計,怎麼找那些公共澡堂、公園涼亭、冷飲店一類,能多坐一會兒的地方。呆幾個小時。
  那應該是最早的“北漂一族”吧。好歹我們還算幸運,北京有親戚,家庭收入也還支撐得起,多數的老百姓,就得硬挺着。
  還有比老百姓不如的,就是那些倒了霉的“黑幫”、“反黨分子”。從文革一開始,彭(真)、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就倒掉了,後來各省委、市委、部委,一片一片地倒。紅衛兵、造反派,沒完沒了地折磨、批鬥、侮辱,不知道哪一天才能見晴天。那時北京的老百姓口味都刁了,彭大帥被押到街上示眾,看都沒人看。
  那時候,北京各校造反派“術業有專攻”,北航和地質學院專門批彭德懷,政法學院專門批陳毅,北京建工學院“新八一”就專門揪劉少奇。在這一片一片的黑幫名單背後,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昏天黑地。
  我在北京時,清華井岡山正在吹噓他們“智擒王光美”的功績。1967年1月6日,蒯大富的井岡山兵團幹了一件大事,他們給劉少奇的秘書打電話,詐稱劉少奇的女兒劉平平在路上被汽車壓斷了腿,需要截肢,意在把王光美引出來批鬥。結果令他們喜出望外,不單王光美到醫院來了,同時來的還有一個大人物——劉少奇。當得知真相後,王光美只好“就擒”,被綁架到了清華,劉少奇頹然而返。這件事情的始末,清華人詳詳細細登在小報上,小人物的刻毒與無廉恥,躍然紙上。
  同年4月10日,清華大學井岡山兵團經“上面”同意,在清華主樓前召開了據說有50萬人參加的批鬥王光美大會,還逼迫王光美穿上出訪印尼時穿的旗袍接受批鬥。咱們中國女人穿旗袍,在60年代初還非常普遍,1965年以後才不多見了。“破四舊”以後,居然成了腐化的標誌。清華井岡山的這些鳥,就用這種方式來侮辱一個女性。
  在當時的小報上,登載過造反派逼迫王光美穿旗袍時的一段對話。王女士據理抗爭,努力在捍衛自己的尊嚴;清華井岡山不過以勢壓人、窮咋呼而已。
  在看這些小報時,我很感意外,本來批劉已經批得我對劉主席沒什麼好感了,但他的舉動,使我動容——他在聞聽女兒遭車禍之後,心急如焚,不惜在那種險惡情況下拋頭露面。畢竟,這是一個好父親啊!
  而王光美女士面對侮辱,不失尊嚴,從道義上完全壓倒了瘋狂的對手,也使我有所觸動。我對母親說:“為什麼我覺得還是王光美說得有道理呢?”母親仔細看了小報,也說:“是啊。”
  在北京府右街一帶,我親眼看見以北京建工學院“新八一”為首的造反派,在中南海西門外安營紮寨。看樣子有上千人靜坐,汽車、旗幟、帳篷,什麼都有,布下了“揪劉火線”。大喇叭整天整夜的吼,要把劉主席揪出中南海。那一段時間,不知道中南海裡邊是怎麼辦公的,吵都要吵死人了。
  北京雖然沒有槍炮聲,但給人印象仍然是鬧哄哄。武鬥不讓斗,文斗就有一些創造。北京的東、西單、王府井靠長安街的十字路口,那時四面都有巨大的牌子,不過不登廣告,而是專門貼巨幅美術作品。有毛主席登臨山河圖,畫面大氣磅礴;有“無產階級司令部”群像圖,排序嚴謹,決不會出錯兒。每過十多天,就要一換,為首都增光添彩。有的是畫在大紙上拼起來的,有的是直接在牌子上畫的。我每逢看見廣告牌上搭起了架子,就知道有新畫要出來了,第二、三天再去看,就能看到成品或半成品。都是彩色水粉畫,多數功底很好。也有畫得不像的,嚴重變形,不過一看,也都知道那畫的不會是別人。
  父親一人在長春,觀察形勢,探測風聲,經常有信來。果然如母親所料,武鬥在升級。
  由於《紅旗》雜誌“八一”社論的激發,長春市終於響起了槍聲。據記載,8月3日,“人大紅野”自行製造出“自衛地雷”和“自衛化學彈”,並發表“不首先使用這些武器”的狗屁聲明。三天后“地院兵團”也試製成功兩顆放射性“自衛彈”,也發表了狗屁聲明。
  在王力精神的鼓舞下,北京及全國的激進派,對長春公社進行了空前的聲援。8月3日,全國168個支持“長春公社”的群眾組織代表,在北京地質學院召開 “徹底捎毀吉林省的反革命暴亂、與賀吉祥血戰到底大會”。當晚,“長春公社”和駐長軍校激進派在長春地質學院召開了“熱烈歡迎首都革命造反派大會”,歡迎北京來的援兵。8日,又有一批援兵到,“首都紅代會”一千多人和“首都醫務界大聯合赴長醫療隊”來到長春。公社就此聲勢大振。
  迫於壓力,8月11日,駐軍16軍首長汪洋,代表吉林省軍區和駐長部隊黨委,在地質宮廣場對壓制“長春公社”的錯誤進行了檢查。北京來人沒大吃這套,第二天,“首都紅代會”及全國各地激進派赴長代表,就在軍區門前召開了“聲討賀吉祥大會”,會後舉行了大遊行。
  武鬥就在這狂熱情緒中和升級。
  隔了一天,14日,有60輛汽車到白虎屯武器庫搶武器彈藥。解放軍勸說阻止無效,在攔截汽車時一名士兵被軋死。15日,兩派動用了手榴彈,炸死一人。 16日,兩派都到發電設備廠附近的武器庫搶槍,狹路相遇,發生激戰,死一人,傷三人。雙方都動用了手槍、衝鋒鎗、自動步槍和半自動步槍。這是長春市武鬥以來第一次開槍殺人。紅二瘋狂了,長春公社也殺紅了眼。首都來人哪裡見過保守派敢如此猖狂,咬了牙要把長春的“百匪”一口吃掉。當天,“首都工代會”、“農代會”、“紅代會”等71個造反組織發表最後通牒“敦促賀吉祥投降書”。殺聲陡起,天欲墮了!



第四十五章 文 / 清秋子 


  赤日炎炎的8月,在知了的叫聲和槐樹的綠蔭下度過去了。其間,香山、八大處,我都去過。在通往郊區的長途車上,看見墨綠的原野被太陽曬得冒白煙。田地里,仍有農民在勞作,伺候着大片的葡萄園。革命的人們,在享受着狂歡。而普通的人,卻永遠也擺脫不了勞動。
  9月到了,天氣微涼,可以喘一口氣了。就在9月初,忽然看見街頭有紅二駐京人員貼的大標語——王力栽了!我愣住了。這消息給我的衝擊程度,無異於聽說地球暫時脫離了運行軌道。
  王力怎麼會倒?就是那個王力嗎?那個7月25日還站在天安門上毛主席站過的地方耀武揚威的人,那個穿着軍裝(文革期間中央文革的人,都穿軍裝)的刀筆吏,那個不可一世的王大胖子,怎麼會倒?可是,千真萬確,他就是倒了。歡呼標語越來越多,全國的保守派都為之一振。
  跟王力一起倒的,還有刀筆吏關鋒。過了幾天,專殺劉少奇的戚本禹也倒了。不久,《紅旗》雜誌的林傑也倒了。中央文革的筆桿子,連鍋端掉。這是什麼風向?他們這伙鳥文化人,簡直就是文革的代表嘛,他們都倒了,文革還搞什麼搞?
  各地保守派的駐京人員,也都不是吃白飯的,內幕消息一條一條地抖出來——原來是主席發了話。
  王力的倒台,讓我看到了,一個人是怎樣從權力的頂峰跌落下來,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中國的這種事情,從來就說不清,也沒什麼道理可講。我從此記住,為人萬不可張揚,你的敵人,不知道就藏在哪裡。靜悄悄地過一輩子,起碼還能保個平安。
  據當時的材料披露、以及文革過後的揭密,王力的倒,有一個角力的過程。
  在“7、20事件”發生時,毛澤東倉促撤離武漢東湖。此前,梅嶺一號的內衛,是由他隨身帶的少數8341部隊擔任。而整個東湖賓館的保衛,則由獨立師承擔。8341再強悍,畢竟寡不敵眾。形勢確實命懸一線。但是獨立師居然沒有靠進主席一步,顯然這不是逼宮。在毛主席眼皮下抓走王力,獨立師的中層幹部心裡應該是有數的——他們估計是要做給主席看,民意究竟如何?萬分緊張之下,汪東興忙着調兵,緊急中哪裡有那麼好調?據說還是武漢空軍的劉豐,親自把主席和隨侍的代總長楊成武接到了空軍司令部,這才算脫離險境。然後,又送往王家墩機場附近的專列里,等候上機。主席在撤離時,據說也曾十分惱怒,覺得陳再道真是要反了。
  不過,在前往上海的途中,老人家很快就冷靜下來,抓住了這件事的實質。他對楊代總長說,“7·20事件”不是“兵諫”,不是“反革命事變”,他毛澤東也不是“住到賊窩裡去了”。他點出了要害問題,7·20事件“不過是要以王力作為人質,迫使中央改變處理武漢問題的方針”。
  想到了這一步,偉人對歷史的操縱,就不會有大錯了。主席在1967年初處理四川問題時,曾有一個模式。就是用輿論壓垮保守派,讓政權歸激進派。四川成都曾有過一個十分有勢力的保皇派組織“產業軍”,被中央表態的巨大壓力所摧垮。毛澤東到武漢去,也想照過去方針辦,宣布“百萬雄師”是保守組織,讓它自行崩潰。而結果,適很不理想。先是獨立師的蔡政委擅自向下級傳達了中央精神,獨立師指戰員立即表示不服;後是王力到水運學院煽風點火,說武漢有個鋼鐵的無產階級造反派,激發了“鋼派”狂熱舉動。“百萬雄師”抓王力,也就是給中央一點顏色看看,要求中央改變“一邊倒”的不公正態度。
  毛主席對“7·20”有了這樣一個準確的判斷,才有可能於7月26日,在中央給武漢軍區黨委的復電中,在陳再道的名字之後,親筆加上“同志”二字,在那個時候,這就意味着陳再道屬“人民內部矛盾”。後來,果然也沒把他怎麼樣。
  風起8月12日,仍在上海的毛主席看了《紅旗》雜誌“八一”社論,批了“大毒草”三個字。不過癮,又批:“還我長城。”他還在林彪送審的一份準備下達全軍的文件上,圈去了多處“軍內一小撮”字樣,圈到後來,不耐煩了,批示:“退林彪。不用!”
  毛澤東發了雷霆之怒,要追究到底。中央文革,亂成了一團,連老謀深算的康生,也急得三天沒吃下飯。江青、康老先是往陳伯達身上推,但陳向江青訴苦說,自己是“四號人物”,倒了的話,中央文革還有好嗎?然後,奸賊們又商量,只好丟小卒,可憐文革初期的一幫吹鼓手,稀里嘩啦,全體倒掉。8月20日下午兩點,在釣魚臺16樓召開中央文革擴大會議,張春橋、姚文元特地從上海趕來出席。在座的有周恩來、江青、“中央文革”組長陳伯達、顧問康生,還有軍方的楊成武、吳法憲。
  江青宣布開會,說這次會是中央文革的“生活會”,主要批判王力和關鋒。康生作了長篇發言,主要批王力。伯達也作了長篇發言,主要批關鋒。這是中央文革一次“自殘式”的會議,想必每個人都刻骨銘心。這大尾巴會直至8月31日凌晨兩點才結束,江青宣布:“王力、關鋒從今天起請假檢討!”倆文革暴發戶就此失去自由。被軟禁於釣魚臺二號樓,後來統統栽進了秦城。
  文革這條船,一個悄悄的大轉舵,就從這時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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