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魯迅與死亡 |
| 送交者: 的確涼 2006年10月20日09:00:14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
陳丹青:魯迅與死亡 2006年5月16日在上海交通大學第二屆 “大學人文節”暨“魯迅新文化周”講演 大家好: 去年在北京魯迅紀念館講了一回大先生。要說的話,都說窮了。今天是海嬰先生的公子周令飛拉我再講一回,不敢推卻。既是大先生逝世七十周年,我就想一個題目,叫做“魯迅與死亡”。 這是個黑暗的話題。我們紀念海嬰的父親、令飛的祖父,可以取這樣黑暗的話題麼?我想來想去,在中國,沒有人像他那樣公布內心的黑暗,而且最擅於書寫一團漆黑的死亡。所以下面說出的意思假如不得體,還請大家,尤其請海嬰先生父子,多多包涵。 我常想,周家父子真是難做人、做人難:除了血緣,魯迅幾乎不是你們的家人。他的聲譽,還有一代一代像我這樣的外人,永遠拿“魯迅”這個名字打攪你們全家。我這裡忽然想到海嬰先生書中提到的一件舊事,說是當年國難當頭,有人責難周作人先生為什麼不肯離開北京,他說,我要撫養一家人,並指着老太太說:“這是魯迅的母親呀!”聽那說法,好像老太太不是他的母親。 這是令人反感的。可我讀了,卻發笑,而且認真想了想:我倒是願意揣想海嬰的叔叔並沒惡意:當人家以“國事”威脅周家的家事,周作人也可用“家事”——即 “魯迅的母親”——與國事相周旋。早在1937年,他就知道他哥哥多麼重要,重要得已經在中國成為一個大符號,而撫養這符號的母親,的確可以是他辯稱留京的理由之一。 昨天有幸與海嬰父子交談,又聽了令飛的講演,這才清楚周家後人幾十年來的難處——魯迅的骨血,親子孫,如今對魯迅的後事沒有一點過問的權力,周豫才不再是周家人,一談魯迅,等於談國事,海嬰的父親,令飛的祖父,早就被霸占,被百分之百地“國有化”了。 (一) 魯迅先生病重那年,寫了一篇隨筆,叫做《死》。過了一個多月,他真的去世了。這篇質樸的隨筆擱在今古所有談論死亡的文學中,也是絕品,而其中遺囑的最後兩句,真不愧為堂堂魯迅,拿去和世界上種種著名的墓誌銘與臨終之言比比看,可謂獨領風騷。這兩句話,我們早知道的,就是: 讓他們怨恨去,我一個都不寬恕。 我的問題是:我們果然知道魯迅先生什麼意思?為什麼說這兩句話麼?當然,要是拿教科書去解釋,拿魯迅的時代去核對,拿世俗的道德觀去譴責,幾句話就可以解釋——同時消解——這兩句話。我現在不想、也不能來給出自己的理解,我只是猜:這遺言要是給但丁讀到,伏爾泰讀到,拜倫讀到,尼采讀到,裴多菲讀到,薩特讀到,甚至給主張寬恕而終於離家出走的托爾斯泰讀到,都會拿魯迅沒辦法;我們的曹孟德、李太白、蘇軾、李贄之流要是讀到了,也會無可奈何,擊節讚賞。總之,但凡果真看破人類,看透死亡的人,都會拿這兩句話沒辦法。為什麼呢?這是不該追究、不容辯說、不可就事論事的話。我知道,這兩句話是許多討厭的“好人”們討厭魯迅、非難魯迅的證據和話柄——為什麼不寬容呀,為什麼主張怨恨呀,為什麼心胸狹窄,不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呀,等等、等等——我聽到這類意思,心裡就想: 好吧,你們去怨恨去。 西洋基督教的所謂“寬恕”,固然催人警醒,中國有人居然說是“一個都不寬恕”,又是一種警醒。有一次,我倒是想起懷疑論者的老前輩,那位法國人蒙田同志,想起他另兩句和魯迅的意思不很相干,卻可以彼此映照的話——“歐洲人臨死時,往往有一種儀式,是請別人寬恕,自己也寬恕了別人。” 而正宗歐洲人蒙田先生臨終,到底屈服了他所懷疑的宗教,請來教士,做彌撒,還留下兩句可敬可憐的老實話: 我的腦袋不肯屈服,可是我的膝蓋不聽話。 大家想想看,一位,是將近三百年前的歐洲人,一位,是七十年前的中國人;一個說:“我的膝蓋不聽話”,一個說:“我一個都不寬恕”,這不是很有意思嗎?只是蒙田這話是在他死床上說的呢,還是像魯迅那樣事先寫好在那裡,我不知道。我真想知道,蒙田要是讀到魯迅這兩句話,他的腦袋會怎樣想。 在魯迅虛構的小說中,許多主角死掉了。他的散文,則寫到許多真的死者,真的死亡。描述死亡的小說,世上太多了,中國當代新文學的時髦之一,就是動轍將主角置於死地。可是談論死亡,則在現代中國,我不知道還有誰寫得比魯迅先生更好看、更雋永、更耐讀——祭稿、悼文,原是古老的文類,而一旦寫到他人的死,最是容易落盡俗套:或嬌飾,或誇張,或濫情,極容易流入淺薄,以至輕佻。誠然,寫他人的死,容易感動自己,甚而為他人所感動,其實就文章論,再是難寫不過,因為心態畢露,更因為追記死者,是對於寫作的嚴厲的考驗。你與死者怎樣情深誼長,你怎樣有名位,一到追念哀悼的文章,便會漏自己的底——小範圍看,譬如我們文藝圈內幾十年來名人悼念名人的文章,幾乎十篇有十篇我便讀不下去,讀下去,也不能怎樣感動,頂多是得知一點死者不死便難以知道的故實,與死者,與文章的美,並不相干。 古文的祭悼的經典,不去說了。近百年來凡哀悼與紀念的篇章,具有文學的大價值,值得一再一再誦讀者,我願武斷地說,幾乎全在魯迅名下。 莫非這是魯迅的命?我平日閒讀魯迅的文章,不免發現應時因事,他也有急就、疲憊、略顯潦草的篇幅,可是寫到死亡,魯迅便即文思泉湧,大見筆力,大顯骨子,這不單是說人格的力量,更是駕馭文學的力量。我每讀他的哀悼文章,欣賞佩服的不只是沉痛之感,而是他的克制、他的質樸、他的語氣的“平”——《紀念劉和珍君》要算他中年格外用力的篇幅,給我們的意識形態濫用至今,單就文章論,卻是一路寫着,激昂上去了,平下來,再激昂上去了,又平下來。到了紀念柔石他們,語調蒼老,無以復加。聽說柔石身中十彈,魯迅只用了四個字:“原來如此”。而明明是在紀念,卻說是“為了忘卻”,以文筆論,何其高明,以身世論,卻是平白的老實話——我這裡也來補一句實話:近時讀到一種史料,方才知道柔石他們是究竟怎樣被告密而喪命的,一讀之下,我立即想到魯迅。老人家生前要是知道,他會說不出話。 (二) 但我今天要說的意思,不是以上的意思。我要說的,實在是魯迅與死亡的關係。魯迅的角角落落,被幾代研究者搜索一空,大約都講過了,我不曉得這個題目是否有人早就說起過,如果有,便算我無知——直白地講,這題目,就是魯迅的生前與身後,許多位與他親近、接近的人,或者死得早,或者死於非命、死得好慘,用文雅的說法,就是“非正常死亡”。今天我擬定一份魯迅身邊的死亡名單,算了算,大致15位,以下引述如有不確,敬請專家指正: 魯迅的父親(不到40歲,死於病) 這是以上死者的命?抑或是魯迅的命?誰在算這命?如果說太迷信,我們或者可以改稱為無情的象徵,那麼,環繞魯迅周圍的死亡象徵什麼?為什麼是象徵? 我沒有答案。以我對歷史的茫然無知,我注意到,但凡尺寸太大的歷史人物,有幾位的命運,是會使他周圍的若干人,因為他,或者不因為他,而死於非命。此刻想到的例子,有毛澤東,還有畢加索。大家知道,毛潤之的親屬,六位死於革命,包括長子,後來,還應該加上他的夫人。畢加索,則死前說過一句大不祥的話,他說:“我的死將如海難,周圍的小船為之沉沒。”結果,他的第三位情人上吊自殺,一位兒子以車禍自殺,第四位情人死於瘋人院,最後一位夫人在畢加索大型回顧展開幕前夜,舉槍自殺。 我們考察亂世,或者相信傳統所謂“命凶”之類迷信,便發現總有一些倒霉的人,不斷承受親友的死。我就有位老畫友持續為父母與三個兄弟操辦喪事,直到他孤零零一個人活。不用說,在戰爭年代,在某種職業如軍人、警察、特工等等之中,必有不少人頻頻承受他人與同行的死亡。我的祖父,黃埔軍人,親身參加抗戰與內戰,目擊太多死亡,從不談起戰爭;我在紐約認識一位猶太老人,一桌子相片,幾十位家人,全部死於納粹集中營——文人、雅士,尤其是著名的文人和雅士,類似的個案多不多?倘若在亂世,是否也能找出幾位有過類似的遭遇?如果有,甚至不少,那我便要懷疑今天所講,能不能成為一個話題? 現成的答案不能說服我。譬如當時的統治如何黑暗呀,多少志士慘遭殺害呀,等等等等。我很早就注意魯迅與他周圍的死者,並直覺其中還有未被說出的真實——或 “非真實”——我讀書太少,非要申說追究,我們需要統計與案例。在大革命年代,也許不少人周圍都有一份死亡名單吧?譬如,將範圍縮小到五四一代文人,有沒有類似的例?就我所知,陳獨秀的兩位公子死於死刑,郭沫若的長子文革中被迫跳樓身亡。此外,蔡元培、胡適之、劉半農、林語堂、錢玄同、馬幼魚、沈兼士、孫伏園、徐志摹、謝冰心、陳西瀅……在這長串名單中,我很想知道,他們中有沒有哪位像魯迅先生那樣,持續得知同學、朋友、知己、晚生的死,而且是暴死? 現在我們來詳細看看以上死者的情形。 先說死因:15人中,魯迅的父親、陶元慶、陳師曾、韋素園、蕭紅這五位,因病夭折,這在生活中不算格外罕見,或許可以從這份名單中剔除,而其餘十位,則個個屬於非正常死亡: 柔石、瞿秋白二位被槍斃,其死罪,當時屬於“謀亂”,正面的說法是光榮就義,中性的說法,是死於政治鬥爭。 另三位死於謀殺:揚杏佛的死,非常著名,不說了,郁達夫的死也著名,不說了;少被說起的是許壽裳老先生,他於1946年赴台灣大學任教,因計劃寫作魯迅傳,為當局所忌,於1948年遭遇暗殺。我在紐約讀到一份相關資料,是他在半夜睡眠中,被暗殺者砍破頭顱。15位死者中,他是唯一一位死因與魯迅有直接牽連者。 陳儀則身為國民政府高官,四十年代赴任台灣省省長,直接負責二二八鎮壓,後調任浙江省省長,1949年對國民黨政權喪失信心,意圖勸湯恩伯轉變,事泄,以謀反罪被槍斃。山東畫報出版社某期《老照片》有專文述及,並附死刑照片,只見陳儀身體胖大,西裝革履,若無其事,沒有捆綁或手銬,相關記述中也說他臨刑鎮定,被特許獨自清理文件,交代後事。 最後兩位,鄭振鐸遭遇空難,亦屬死於非命,周作人的死,則應了他晚年刻印的字句:“壽則多辱”,被紅衛兵折磨而死。 再說這些死者與魯迅的關係: 15位死者中,兩位是魯迅的血親,即父親與二弟。童年喪父對魯迅畢生的影響,不言而喻。我注意到,很多大文豪童年或喪父或喪母,或喪雙親。手邊沒有資料,能想起的,譬如胡適、高爾基、托爾斯泰、海明威,羅蘭·巴特,就都是。周作人的死,魯迅當然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二弟的附逆,又知道文革的發生,必有大感慨。 范愛農,魯迅早年的同學與摯友,魯迅晚年整理著作,仍一再收入自己的悼念詩。以我的偏見,《范愛農》一文,妙不可言,純就文學價值論,尤甚於他紀念劉和珍與柔石的文字。 陳師曾,畫家,陳寅恪的哥哥,與魯迅是留日同學,回國後同在教育部任職。魯迅一生多有畫家朋友,早年最要好的便是陳師曾,日後出版《北平箋譜》,還寫到陳師曾對於美術的貢獻。陳是齊白石最早的識賞者,將他的畫攜去日本展覽銷售,被齊白石視為恩人。 陶元慶,魯迅小說集的封面設計者,魯迅最為傳神的兩件肖像,我以為一是司徒喬先生畫的遺像,一幅,便是陶元慶的木炭筆肖像。陶君死後,魯迅自出三百大洋為之購置墳墓,情誼非同一般。 劉和珍的死,因魯迅的文章而大有名,以至三一八慘案的其他亡靈顯得次要——這是文學的詭譎,也是死者與生者的關係的詭譎,下面還會說到。不過近年有文論說劉和珍是魯迅的暗戀者,我以為是好事之論,不足道,即便是,也非魯迅痛悼的理由。 韋素園、蕭紅是魯迅著名的忘年交。對前者的死,魯迅紀念專文中出現少見的哀惋。後者的死,魯迅不知道,以他晚歲與二蕭近於親昵的交往,可知對蕭紅的識賞與歡喜。 柔石與瞿秋白之死於魯迅刺激之深,不必說了。歷來,魯迅與瞿秋白關係被塗了太濃的革命油漆,瞿秋白臨刑前的《多餘的話》,才是他,也是共產運動史真正重要的文獻。在另一面,則瞿秋白所能到的深度畢竟有限,與魯迅不配的,而魯迅寂寞,要朋友。這兩位江南人半夜談革命,和當時職業革命家是兩類人格、兩種談法、兩個層次,然而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們究竟談了什麼,又是怎樣談——我所注意的是,魯迅與他這位“知己者”都不曾夢到身後雙雙被巨大的利用所包圍,並雙雙擁有闊氣的墳墓,一在南,一在北,結果八寶山的瞿秋白大墓文革期間被砸毀——兩座墓的命運,也可窺見兩位“知己”的真關係。 楊杏佛的死不見於魯迅專文,或者如他所說,平輩死亡總不如晚輩的死那麼令人哀痛,但他不避暗殺徑赴悼唁的細節,反倒比楊杏佛的死更著名。 以上死者死於魯迅生前。以下幾位,則死在魯迅身後,為什麼也要說呢?因為他們與魯迅生前的關係,以及在魯迅死後的結局,同樣構成環繞魯迅的死亡圖景。 郁達夫,是“創造社”中唯一一位與魯迅熟膩無間,不存介蒂的人。又是15人中唯一一位死於外國侵略者之手,結局之凶,猶甚於魯迅生前所目擊的朋友的死亡。 許壽裳與魯迅的終生情誼,超越老同學關係。在古代,是要樹碑立傳的,可能因他非左翼的身份,不予宣傳。魯迅死,多少人以守護魯迅為終生職志,忠厚耿介如許壽裳,是唯一為此喪命的人。 鄭振鐸與魯迅的友誼比較地不具有政治色彩,而死於空難,畢竟可惜。 值得一說的是陳儀。假如我沒記錯,他是魯迅留日同學中在國民政府任職最高者。魯迅與他什麼關係呢?在日本,許壽裳、陳儀兩兄弟是和魯迅極要好的同學。魯迅晚年生氣時,常會說:“我去找陳儀當營混子去!”若交誼不深,他斷然不會講這種話。魯迅通信集不見兩人的書信,以陳儀准國民黨官方身份而不見於魯迅研究資料,並不奇怪。如有學者熟悉此人,我極願請教,有他在,魯迅交友錄才能比較地非政治化,對於認識民國年間人物關係的真相,多有助益。 這15位死者,除了至親,分別是魯迅的老友、摯友、良友、晚生。而其中被鎮壓,被槍斃,被謀殺的暴死者,竟多達7位,這種遭遇,任何人哪怕只經歷一次,都是刺激至深的創痛。而與魯迅有涉,死於死刑的人數其實還可加上4位:譬如與魯迅緣分較淺、同柔石一起被難的殷夫、馮鏗,譬如他從未謀面,卻將死牢裡寫成的遺作輾轉託付給魯迅的方志敏。論到五四戰友,我們不該忘記死於絞刑的李大釗。 另有一位青年攝影家沙飛,與魯迅交誼甚淺,卻為我們留下魯迅最後歲月的珍貴照片,說來離奇。他也死於死刑:三十年代末,沙飛赴延安參加革命,解放前夕因病中的瘋狂在醫院親手槍殺一位日本軍醫,破壞了戰後中日關係,不得已,被我軍就地處決。我手邊有他女兒贈送的《沙飛影集》,開首即是他拍攝魯迅參觀木刻展並與左翼青年笑談的著名照片,結尾,是沙飛當年在河北就刑地點的照片,附當年戰友與死刑執行者的詳細回憶。 (三) 至此,以上分析的結論是什麼?沒有結論。我不做魯迅研究,只是喜歡說起他。去年我說“他好看、他好玩”,雖是恭恭敬敬心裡話,畢竟語出偏鋒,有欠珍重的。今天的調子忽然暗下來,什麼意思呢? 我想了半天,想起孔子說:“不知生,焉知死。”那麼,魯迅的命題正好相反:“不知死,焉知生。”從以上這份死亡名單和魯迅先生關於死亡的態度,我們來看看他的死亡觀。 但以上死者一半是烈士,其死亡的意義,早有教科書不容質疑的定論在——我討厭一切定論,我歡喜的是魯迅這個人。我常想,我們活在教科書中活得太久了,而魯迅先生死在教科書中今已死了七十年,他總是被我們摁在是非的某一端,我徒然想要他與教科書分離,討還我作為讀者的私人性,也因此將這私人性還給魯迅,使他如任何單一的生命那樣,無辜一些。 什麼叫做無辜?我願想象魯迅在某一個下午忽然聞知又一位良友的死:這便是一個人格外無辜的一刻。魯迅不是政客,不是革命家,他沒有理由像專事死亡事業的人那樣,隨時準備接受同行的死。他固然深知世道兇險,人命旦夕,但在他存活的年命順序中,並不事先知道誰會死,怎樣死法,誰是下一位。今天海嬰先生健在,他當年便是一位小小的無辜者:從他出生到七歲,他完全不知道樓下父親房間裡傳來什麼凶信:他兩歲那年,柔石被拉出去槍斃;他五歲那年,瞿秋白在樓下廂房裡躲藏過,不久也給拉出去槍斃;許壽裳更是周家的常客,結果腦袋給砍得裂開來……。 這是上海弄堂里的一份人家:魯迅到上海,安家生子,是他最為安定的十年,平心而論,那也是北伐成功後,國民政府相對穩定的十年,而其間魯迅密集遭遇了朋友的遇難。這些周家的家事,後來都成為著名的歷史,但我們要分清楚:教科書不等於歷史。 譬如,為什麼這些鬼魂與魯迅老是有關係?依照教科書的解釋,是他活在危險的年代。是的,魯迅時代的世道兇險,今日青年極難想象,而那時的文人教授也多介入政事,擾動國家,以至文人的危險,猶甚於今天的武人。但教科書不會說:危險與危險者從來是雙向的:魯迅生前的各路友朋就曾被地方軍閥、國民政府及延安政府分別視為危險。當時與魯迅往來如瞿秋白、柔石、陳庚、馮雪峰等人,若是套用古話,不存貶義,便是標準的亡命之徒。 所以魯迅自己就是個危險者。教科書告訴我們:魯迅生前長期被國民政府列為通緝犯,被各種思想與勢力視為危險。但教科書訓條從來是單向的,大家不要忘記:直到今天,魯迅仍然是個危險的人物。我們只要看看追隨魯迅的青年:胡風、馮雪峰、蕭軍、川島、聶甘弩……雖然沒有被槍殺,但個個恨恨而死,不得好活,魯迅要能活轉來寫寫他們,他必須為學生們的這種活法與死因,尋找別的說法。 這些魯迅後事,大家都知道,我想說的意思仍然不是這些。 魯迅的早歲、中年與晚期,分別歷經清政府、軍閥執政府與國民政府。實在說,他不是這三路政權的天敵:他是晚清官費的海歸派,是民國初年的教育部官員,後來走開單幹,靠近左翼,一如胡適的歸屬右翼——魯迅的書被國民黨一直被禁止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末,胡適的書被新中國一直被禁止到上世紀九十年代。不論怎麼說,這兩位五四人物終究不過是不肯安分的文人。而從最高道德看,則魯迅之為魯迅,乃因他天生是個異端。 革命者、政治家,不是異端。異端,是順逆兩面、左右兩派,甚至在自己的陣營中也不討好,並不肯討好的人。史料證明:魯迅與左翼,胡適與右翼,均持續發生深刻的矛盾。而魯迅較之於胡適,尤為異端。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