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論所謂“國醫”
傅斯年
8月5日我在《大公報·星期論文》一欄中發表了一篇文章,叫做“所謂國
醫”,引起了一群“所謂國醫”的攻擊,並有幾個南京的記者,在那裡胡言亂道
一陣,肆力作個人攻擊。和國醫談科學,和如此一流的記者談倫理,皆所謂對驢
彈琴,白費精神,我所不取。然《大公報》上的兩篇宣揚國醫的文字由我引起,
理宜再申說我的意思一下。且前一文中,我猶未盡之意,亦應再補充說幾句。
前文中最使所謂“國醫”們反感者,在乎我說“國醫”中無病理、缺診斷,
而與近代科學根本不相容。其實這是明擺着的事實,人人共見的,不待辨論,也
不容辯論。其要強作辯論者,只得將病理診斷作一曲的界說,或根本不了解這些
名詞的含義。所謂診斷者,除脈搏、呼吸、溫度、血壓、大小便、血液、內臟聲
音,各種普通考察外,每一症各有其詳細診斷方法,而微菌之檢查,尤為全部傳
染性病之最要緊的診斷。診斷的器具本為國醫大系中所無,而這些診斷的經程,
除脈搏外,又皆國醫所不知,或不確切。即脈搏一事,固是中醫診斷之第一要義
了,然其用此現象之意義,乃全然荒謬。試問手腕上的一條動脈,在不滿二寸的
距離中分做“寸,關,尺”,靠區區三個指頭,看定心、肝、脾、肺、腎,這真
是違背小學常識的說話。若有一位自居改良派的國醫先生,如投函《大公報》的
趙寒松先生,硬說這不是國醫診斷的重要方法,則試問國醫舍此診斷柱石以外,
還有什麼更普通用的,更不含糊用的診斷方法?更試統計一下子,現在開業的國
醫是不是還是人人用此為第一法?事實具在,不容諱飾。且人群中最多的病是有
傳染性的病,不能驗微菌,且不知何所謂微菌的人,如何去診斷?嗚呼,國醫的
診斷!近代醫藥之四大柱石,一解剖,二生理,三病菌學,四實驗藥物學(依發
達之次序),而手術之能,用具之精,尤為旁面的要件。病理學非他,即此等基
礎學問之總匯,尤以生理知識最為基本。近代病理學之中央思想,乃謂人體既由
細胞組成,而各部細胞相維,成就生命的作用,若其中一部分細胞起變化,無論
由於生理的或病菌的,以致與其他部分不能相維時,則成疾病。此即所謂細胞論
的病理學,此本是生理學進步之結果。若其中各部的病理,凡成一說總是由試驗
而成,歷多年的求證反證,而得最後之結果。到了現代,病理學已是一個實驗的
科學,並不是一些遺傳的傳說;已是全世界有訓練的醫生所共同貢獻者(憑各種
醫學雜誌以傳達,以改進),並不是一類一方的賣藥之人所憑以混生活之利器。
至於昝們貴國的傳統醫學還不曾進化到哈微氏(William Harvey 1578-1658)發
現血液循環的地步,遑論近代的生理學、微菌學、藥物化學等所開的境界。若說
所謂國醫有病理學,則試問他們的病理學在那裡?如《巢氏病源》等書之支節破
碎,算得上科學知識嗎?若說那些五行、六氣便算病理學,則凡有近代科學常識
者,必當信政府不該容許社會上把人命托在這一輩人手中。故我之謂漢醫之無病
理,無診斷,非一疑難之問題,而為明顯的黑白事實。此中辯論,白費精神!國
醫先生若要護法,請他拿出來給人看看。
所謂國醫與近代科學不相容,也是件明顯的事實。近代科學分門別類,範圍
極大,但根本上是一件東西,其不相同處只在所治之材料有類別不同,故科學因
材料而分工。其所以根本上是一件東西者,因為各種科學都站在一個立場,保持
同樣的紀律。幾件顯明的情形說,第一,所用名詞不容有含混,一個名詞只許代
表一個質體,具有一種界說,而不許在用它時隨時抑揚,憑心改動,尤不許它代
表者本是一種不能捉摸的物件,如趙寒松君之論五行六氣。第二,每立一語,必
成一種“命題的含義”,即一種邏輯上可通,實質上有所託,其是非可得而試驗
或統計的語句,不容幻想、比喻在其中。因為幻想、比喻的是非是不能辨證的。
第三,每一理論,在能實驗的科學必須可以將其信否訴之於實驗,聽憑懷疑者用
同樣的科學訓練證明之或反證之,在不能實驗的科學,必須聚集邏輯的證據,顧
到表面上相反的事實。故科學的事實皆為集眾工作之結果,訴諸嚴整的實驗之結
論,而每一科學事實,又必與其他一切科學事實相因緣,世上無任何一種的獨立
的科學事實。第四,因為近代科學不能容納幻論與空語(Verbalism)的,而是
遵邏輯的程序,依實質作步程的,故在非純粹敘述的科學中,能預定
(Prediction),能管理(Control),是其明顯的本領。近代的醫學是個集合
多門的嚴整訓練,為醫學之基礎者,是物理、化學、動植物、人體生理、人體解
剖等等基礎科學。習醫者即以此等學問為醫預科,到醫本科時,所受訓練,即是
此等基礎科學使用在醫學各門之上者。本科完後,繼以病床實習,又是醫學各門
之實地經驗。故近代醫學為匯集眾科學之科學,近代醫學訓練為匯集眾科學訓練
之訓練。若將近代醫學與所謂國醫平等比衡,無異將近代物理與太極兩儀的物理
學平等比衡,亦無異將近代化學與方士之點金術平等比衡。持國醫論者,自覺說
否認者為“西醫”,殊不知所否認者,並物理、化學、生物、解剖、生理皆在其
內。若知近代科學本是一體,其門類之差只是分工,則當知所謂國醫實無所容身
於科學的天日之下。近代醫學的系統是明擺着的,其中所含科目皆是些自然科學。
若“國醫”則試問它的系統是些什麼?它的解剖是什麼?猶不知神經系。它的生
理是什麼?猶不知血液循環。它的病理是什麼?猶不知微菌。它的物理是什麼?
陰陽、五行、六氣!如此的一個系統——放寬來說,假如此地可用系統兩個字—
—連玄學的系統也談不到,因為玄學的系統,也有嚴整的訓練的。只是一束不相
干,一束矛盾。若承認如此的一個系統之有存在於科學的世間之價值,無異對物
理、化學、動植物等等發生懷疑,而此等科學之立場之不容懷疑,乃是文明人類
數千年慢慢進化。三百餘年急劇進化之結果,不容今天昏聵自大的中國人抹殺職
也。
所謂國醫與近代教育之不相容,同樣是一件明顯的事實。學校中的物理,是
近代的物理,並不是亞里士多德的物理,學校中的生物是進化論立點上之動物學、
物理學,並不是《本草》。學校中的知識訓練,是應依邏輯的要求,在科學的系
統中者,不應是些似解非解、支節缺陷的雜亂之實。果然在學校中把物理、化學
教得好,這類知識能入在受教者心中,使其能依此知識了解環境,自然不會再承
認所謂六氣有物理學的邏輯含義,即不會再信憑籍此類玄談的漢醫。果然在學校
中把生理衛生的大意徹底了解,自然要覺得中國傳統醫學論本體上是些無知妄作,
閉眼胡說。鬆懈敷衍不着實際生活之教育,製造出些思想不清澈、不能用所受知
識於日常生活上的學生!故今日“國醫”猶如許大之勢力!“國醫”之有勢力,
實在是三十年新教育失敗之象徵也。
《大公報》所載的兩篇文字,一篇是8月13日趙寒松君的《評傅孟真所謂國
醫》,這是一篇主張國醫改良論者。又有8月18日陳澤東君代表中醫公會之投書,
這真是“儒醫”的正統了。現在把陳君之文全抄在下邊,請讀者開開眼界。
論傅孟真侮辱國醫文
中醫公會之投書
凡吾人有不知之事,不可謬指為非是。居不公之理,不可硬迫以強權,此天
下古今之定理也。異哉!傅孟真之痛罵國醫也。
當傅君投稿《大公報》,於8月5日披露之時,敝會全體激憤,即會擬一稿,
亦以痛罵之辭駁字,除在敝會刊行《國醫正言醫報》第四期登載外,仍投函《大
公報》,請予秉公登載。而《大公報》因敝稿以痛罵駁痛罵,辭涉激憤,未予登
載。而敝會之公憤,又不能箝口使平,敝會不得不另投一稿,以學理辯論,以作
緩衝之意,庶可達兩全之誼焉。
溯吾國醫藥之學,創始於神農,大成於岐黃,又有秦張諸聖繼起,調攝護衛
民生,以至於今,已將及六千年之久。吾國人數蕃庶,甲於環球者,皆吾國醫藥
維護之力也。神農以天地氣化所生之藥物,以補救人身感受天地氣化之偏弊,乃
嘗藥辨性,竟嘗至鴆毒而歿,其救世之熱誠,亦良苦矣。神農歿,其子孫繼位,
傳八世至榆罔,其臣蚩尤,精魔術,叛榆罔,榆罔不能制,國人大受蚩尤之屠戮。
黃帝為西域諸候,起兵救民,滅蚩尤,臣民擁戴為帝,榆罔遂遜位焉。岐伯乃黃
帝之師而臣者也,精於燮理陰陽之術,是哲學之極頂也;五運六氣之法,即其所
創著,系分配天地陰陽氣化之發也。五運主天氣而下降,六氣主地氣而上升,陰
陽氣化相合,得其平,則生萬物而無病;陰陽氣化不相合,即不得其平,則害萬
物而有病。天氣屬陽,故籍木火土金水五行氣之奇數分配;地氣屬陰,故籍風熱
暑濕爆寒六氣之偶數分配。然有主客之別,主運主氣,只管本年分配定位;而客
運客氣,隨歲建干支為轉移。所以預測氣候,與時令疾病者也。
敝會同人,向本此法為治療之秘訣,凡遇疫病流行之年,所治多愈。不知此
秘訣者,所治多死,西醫不知,故治瘟疫、傷寒、喉痧、母子血病、小兒驚風、
大人半身不遂等病,舉手便錯,此皆不知氣化之故也。況醫家治病以治療痊癒為
真能,乃不知其原理,竟強誣為非是,不得實效之信仰,而運動偉人,反壓迫以
強權,西醫之能力,亦不過如是。氣化之秘訣,概不知也,如無氣化,則萬物皆
不生,何況人乎?以上所言五行、六氣之說,姑舉其大略之綱領而言耳,其詳細
之法,尚非簡文所能罄,至六氣之作用,經趙寒松先生,於8月13日登載《大公
報》,茲不多贅。至本文所言吾國醫藥歷史之說,皆典籍所較,鑿鑿有據。較之
傅君所云,在唐時受印度中亞(中亞究是何處)的影響,在宋時又受阿拉伯的影
響等等神經錯亂無據之言,不可同年語矣。且醫聖之道,是濟世之真法,凡吾國
人,無論為醫與否,皆當努力保護紙,以期吾族人共享壽康之樂,乃為仁者之行
也。彼忍心摧殘剷除者,是廢毀聖道,與吾族人為敵也。吁!其亦自知也哉。
天津市東門內中醫公會陳澤東稿,8月17日
讀妙文至此,真嘆觀止矣。我覺此文之立場遠比趙君文為妥當,因為趙君作
中醫、西醫之截搭八股,強合不可合者,實不能自完其說。此文赤裸裸的表演
“國粹”,毫不剽竊他所不懂得的近代醫學名詞,還不失自成一派。大凡以魔術
為魔術之護法,以神秘論為神秘論之護法,以巫衛巫,可成一種“周始圈”,自
己快樂於其中,若以邏輯衛護神秘則授人以柄多矣,此我之佩服陳公也。我於此
僅有兩句話,其一,請政府與社會上人士想想,是否可以把人民的生命交付在此
等人手中,此等理論表演是否即是我主張廢中醫的強固證明?其二,陳先生問中
亞究是何處,敢敬告之約,中亞者,東亞之西,西亞之東,南亞之北,北亞之南
也。若問其地當國粹地理上東勝神州、西牛賀洲之何地,只好請善於溝通西學國
粹之趙寒松先生作一截搭文字,鄙人愧不能也。
趙君的改良派文章分作三段,第三段是對我作個人攻擊的,此等語調,值不
得討論。第一點是支持五行、六氣論,第二點是說“國醫”也有病理學。請先談
第一點,趙君說,“金、木、水、火、土不過是代表心、肝、脾、腎五臟的一種
符號而已”。這真是掩耳盜鈴之欺人語!試看中國流傳下來的醫書,每談到五行,
還不是在那裡高論水性就下,火性炎上,相生相剋,等等。何曾不是就金、木、
水、火、土五字做文章?雖以五行配五臟,何曾但拿五行作代名詞來用?至於趙
君論六氣,更是移花接木的把戲,先把六氣的名稱寫在上邊,再混合些似了解似
不了解的近代醫學名詞注在下邊,更把桂枝湯、茯苓湯等等《湯頭歌訣》加在底
下。這個三段組織,全是不相銜接的。敢告趙君,近代解剖學是一個系統的學問,
近代生理學也是一個系統的學問,其中的單個名詞,若趙君所用之“神經”、
“汗腺”、“動脈”、“貧血”等,若一旦為國醫剽竊,離開他們的科學系統實
無何等意義。敢問趙君,改良的中醫是否預備全部的接受近代解剖學,生理學,
微菌學?若然,中醫之為中醫還有幾何?若不預備全部接受,而只在那裡剽竊幾
個名詞,這些系統科學中的名詞如何在國醫系統中與其他名詞與“哲理”合作?
或者中醫本不嫌“一束矛盾”,如道士之仿造一切教的經典一般。若果然,中醫
之為物更不必談了。趙君又為六氣作一洋八股的解釋,雜匯新舊名詞。然試以物
理學的極淺常識論此6字,則知其並不成六個獨立的物理質體,寒暑是溫度,濕
燥是濕度(Humidity),火在此地只能是比喻,風是因氣壓差異所生之空氣流動。
人的身體當然受溫度濕度變化的影響,然此等及於身體之影響不是可以囫圇吞棗,
東拉西扯講的。中醫用此6字,並不是專來考察溫度濕度對人身體之變化,而是
將此六字偶定位六體,與身體上機關相配,布成《河圖》、《洛書》一般的陣勢。
至於內因的六氣,尤為不通生理荒謬絕倫之談,結果說上些“內因的風,為神經
發病的變態”、 “寒為貧血的現症”……等等怪話,不知習過生理學的人看過
這樣的用生理名詞,如果發噱。現在把他最短的兩段抄在下面:
火為極熱,幾至於燃燒之謂。例如湯火灼傷(按此是用火的本義)或氣候奇
熱,溫度特高,觸動人體內部的熱,致生燥擾狂越的症候(按此處又用火字作比
喻了)。
寒為貧血的現症,以神經沉滯,動脈血行遲緩,全體微血管發生貧血,必至
惡寒,全部貧血則通體惡寒,局部貧血則一部惡寒,是為虛寒。
其餘內外10段都是同類的話。這樣的把比喻與本體合為一談,而胡亂用近代
科學上的名詞,恐怕只是腦筋中的一陣大混亂而已。這樣的立場,還不如那位中
醫學會的論文,那些雖是神化,卻是一派,這裡的趙君是胡扯着說夢話。至於趙
君的病理論尤其高妙了!他說:
西醫認病菌為致病之惟一原因,中醫則除花柳、瘟疫、喉痧、白喉、霍亂、
痢疾、鼠疫等病確有病菌的存在與傳染而外,其餘的外感時病與內傷雜病,則認
定風、寒、暑、濕、燥、火六氣為其致病的原因。
此處趙君所謂“西醫認病菌為致病之惟一原因”一語中,致字下,病之上,
應加傳染性三字,否則根本無此“西醫”。趙君所舉花柳等病之“確有病菌”,
不知中醫向誰得此知識?此本小事,可以不論,論其大義。此處所舉各種病症之
外之病之有無病菌,不是辯論的題目,也不是想像的語言,而是顯微鏡下,肉眼
親切看見的東西。到了今天,眼見的東西還成辯論,不正合我前一篇文為中華民
族羞愧的感慨麼?記得巴斯得的一個傳記上說,這些科學家在那裡論發酵作用,
一個說由於甲,一個說由於乙。巴斯得說,都不是,而是由於微菌。大家不以為
然。他引這些人到他的實驗室顯微鏡下一看,辯論就此結束了。不過巴氏持論於
微菌學未成立之先,中國人懷疑於微菌學在開化的世界上已成大學問之後!此外
趙君之說中醫病理,只是引些書名,乞靈於中世紀的權威,而曰“考國醫歷代研
究病理診斷藥物的書,真是汗牛充棟”。其實西洋的醫書若自埃及、希臘算起,
更是汗牛充棟。不過這些都在近代醫學的光天化日之下,退位讓賢,只保持“歷
史的興趣”耳。近代的病理學是以生理學的中央思想為骨幹,組合而成的一切系
統知識,並不是支離破碎的一束,趙君既以為中醫有病理學,復不能舉其要義,
只乞靈於書名,則亦不須辯解了。最後趙君出一下策,引了一個日本人湯本求真
的兩篇敘以自重,而曰“以上兩段議論,是出於曾經畢業於西醫專門學校,並且
曾經供職於醫院自設門診的西醫。”須知天下妄人,何國蔑有。若此言出於一個
在醫學界大有威權的人,猶可重視,今乃出於一個失職的普通醫生。其自敘曰
“長女以疫痢殤,恨醫之無術,中懷沮喪,涉月經時,精神幾至潰亂(按,頗有
自知之明),偶讀先師和田啟十郎所著之《醫界鐵椎》(按,可見此君之漢醫迷
仍得之於漢醫,非得之於近代醫學),始發憤學漢醫。經十有八年,其間雖流轉
四方,窮困備至,未嘗稍易其志。”國醫學着乞靈於此,適見其學問上窮途之感
耳。譬如那位照空法師,固是說 abcd白臉淺發的人,難道我們可以因為他薙髮
為禿便說佛教之高妙已盛行於世界?自己說不出道理來,而壯膽乞靈於古書之名,
洋人之序。四百年前已有近代科學之前驅,斥之為“劇場偶像”!
其實與“國醫”辯論“國醫”,既動了他們的“職業心座”(Professional
Complex),又無法折衷於邏輯,訴之於近代科學,本是極無聊的事,我也就此
為止,且待申說較重要的幾個意思。
所謂“國醫”者,每每自詡治癒某某要人、某某名士,然後“交遊攘臂而議
於世”。其尤荒謬者,乃謂西醫熟手,彼能治癒。問其治癒之法,則舊草帽一百
頂也,女人的月經布也,大路上車轍下之土也……真能想入非非,無奇不有。我
以為“治癒”一事,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實,如引“治癒”為自己作支持,必須先
分析所謂“治癒”究是如何情態。人體是一個極複雜的機器,而且他的機能又時
時刻刻在變化中,故雖一件萬分可靠的對症藥,其能治癒某一人的對症否,也並
無百分之百的把握。近代醫學“治癒”一概念是個統計學的名詞。所謂治癒者,
第一要問受治者在受此藥治療時已入於此病之第幾階段。第二要問自受此藥治療
後治療的過程如何,用藥之繼續如何增減,效果之表現如何心態。第三要問全愈
在何時,愈後是否過些時日又出現。如是治不愈的例子,更要分析此等不愈人之
身體情形。至於在易生枝節的大病,應統計的事實更複雜。以上還單就病治療之
本身論,其實一個受治療人之一般的身體情形,及其家庭的社會的經濟的關係,
尤與一病之治癒與否有關係。有如此複雜情形,“治癒”兩個字不是簡單容易說
的,而醫院對於治療的效驗不是可以不分析作報告的。所以現在大規模的醫院在
組織醫學組織,每每有統計專家在內,至於中央及地方的衛生衙署之必作精密統
計,更是一個不待說的事實。“治癒”兩個字,在科學的分解之下,說來甚難;
在妄人,說來卻極容易。
退一步論,縱使所謂國醫曾經治癒這病、那病,我們也還要問那些沒有治癒
的在那裡呢?記得闍仿斯的科學原理上引一段笑話,大致如下:一個教士引一個
懷疑論者到教堂中看題名錄,指着一部的題名錄說,“這都是在大海中遇到大風
因祈禱而得救的”。懷疑論者反問道,“那些固曾祈禱而不曾得救的又在那裡
呢?”國醫若再自詡他曾治癒這個那個,則當問之曰,不曾治癒的又有多少?而
中國死亡率之大在一切開化的人類之上,又是誰之責任呢?
更有一種妄人,以為中國人口之號稱四萬萬,占地上人口四分之一,是“國
醫”的成績!這尤其是“目不識丁”的胡說了。人口繁殖律,在現在已經大致清
楚,自馬爾查斯時已經提明他是以幾何級數排進的。假如“國醫”能減少中國人
的死亡率,在漢朝中國人已經可以繁殖滿亞、歐、非洲了。誠然,中國人之不能
無限繁衍,更有其他原因,內亂、外患、經濟的制限,等等,然而國醫何曾減少
了中國人的死亡率?試一比較日本人在用漢醫時代之死亡率和現在之死亡率,此
種消息可自己明現了。
談到“治癒”問題,又有一個自然事實,易為庸醫所竊用——此卻不分中醫、
西醫——就是自身治癒之能力。人的身體自己治病的能力是很大的,越年少,這
力量越大,所以許多疾病關於自身之機體者一旦有了毛病,每每不是靠手術醫藥
治癒,而是靠營養調護得宜,自己的身體把他治癒。不特機體病每每自愈,即傳
染病(即有病菌者)也每每靠護持不靠醫藥。例如腸窒扶斯、肺炎,等等,至今
未曾有簡單有效的治療藥,得此病者總是靠護持得宜,待其自愈。近代醫術之顯
真本事者,第一是手術,第二是殺菌,第三是對付傳染病。一般內科症候之關於
機體失常者,現在雖然機體有明了的診斷,卻並不曾全有有效的治療。近代醫學
是不欺人的,他不自詡天下的病他都能治。不若《傷寒論證》、《外台秘要》等
等誕妄書,說得像是無病無藥者然。此雖可適應愚夫、愚婦之心理,卻不成其為
實在的知識。
以上論中醫之所謂把病治好,以下論中醫之所謂改良。
凡是改良,必須可將良者改得上。蒿子可以接菊花,粗桃可以接美桃,因為
在植物種別上他本是同科同目的。我們並不能砍一個人頭來接在木頭的頭上啊!
西醫之進步,到了現在,是系統的知識,不是零碎不相干的東西。他的病理論斷
與治療是一貫的。若接受,只得全接受。若隨便剽竊幾件事,事情更糟。記得蔣
夢麟先生告我一段他在中學時的故事。清末,他在南洋公學當學生時,有位中醫
的校醫用改良新法,即用寒暑表試驗溫度。但是此公不知殺菌——本來中醫字典
中沒有病菌這個反國粹的名詞——故由這個人口中取出,便直送在那個人口中。
適逢白喉盛行時,他這學堂死的完全在一般市民死亡之上,於是一陣大絮亂,校
醫開除,學校放假!這固然是極端的例,然一個人剽竊自己所不了解的東西,正
如請不知電流為何事的人來家安置牆上電網一般,其危險是不可形容的。即如趙
寒松先生的洋化五行六氣輪,略解物理、化學、生理者,不知笑他要到如何田地。
作洋化八股尚可,真正拿來病床飼養,可就萬分危險了。
敢問主張中醫改良論者,對於中醫的傳統觀念,如支離怪誕的脈氣論,及陰
陽六氣論,是不是準備放棄?對於近代醫學之生理、病理、微菌,各學問,是不
是準備接受?這兩個系統本是不相容的,既接受一面,自必放棄一面。若不接受
近代的生理學、病理學、微菌學,只是口袋中懷着幾個金雞納霜、阿司匹靈藥餅,
算什麼改良的中醫?若接受了這些科學,則國粹的脈氣論、六氣論又將如何安插?
中醫之為中醫又在那裡?
其實改良中醫的口號還不是那些替中醫擔憂的人所發?行醫的中醫在那裡改
良過?近代醫學的訓練每每要八九年的功夫(醫預科四年,醫本科四年,或五
年),讀上幾部《內經》、《本草》陳修圖書便開方子的中醫,那有閒功夫受近
代醫學的訓練?近代醫學並不曾學到一些,他更拿能取以改良中醫?“改良中醫”
四個字簡直沒有邏輯的意義。
還有待申明的一義。有人常說,漢醫的經驗方劑中,也許不少可取以增加近
代醫學知識者。這是當然,不過這又不是中醫所能辦。即如提淨的麻黃,這在
“西醫”中算是時髦的藥了。但麻黃之提淨不是中醫能辦的,是陳克恢先生做到
的;其病床應用,是各醫院試驗經驗得來的,遠不如中國醫書上所說之普遍而含
糊。又如以海藻治瘰癧,在中國醫書上發見甚早,在西洋甚後(汪敬熙先生告
我),但治瘰癧者是海藻中之碘,今用純碘,海藻無須用了。這樣進步又不是不
解化學的中醫所能辦的。研究中藥,第一、要由胡先驌先生一流的分類學家鑑定
准了某個藥草的種類;第二、要由趙石銘先生一流生物化學家分解清楚了某個藥
草的成分;第三、再由實驗藥物學家取出一種藥草之特有成分——即提淨之精—
—試之於動物,試之於病床。傳統中醫之經驗方劑中,若可增益近代醫學知識者,
所需手續當時如此的,這是全不與活着賺錢的“國醫家”相干的。
以上但說中醫消極的無用,還未曾說道他的積極的害事。其實責備中醫——
或西醫——把人治死,都是過分看重醫生的話。一個人是不容易治死的,無論根
據西洋醫方或遵古炮製。若說中醫把人治死,除非此公是個好用砒霜、巴豆或大
分量的方子的人。不過聰明的中醫決不走此太負責任的下策!請看歷代醫書中一
味藥的成分,真是每況愈小,由兩而錢,由錢而分,醫生的世故一天比一天深了,
說不會動刀,不會注射的中醫常治死人,真正太恭維他們了,他的大罪過只是白
白耽誤人的病,使可治之症成不可治,如最近劉半農先生的例。因此我在前登
《大公報》的一文中,才提出政府的責任,即是逐步廢止中醫論。我所要談的是
政府的責任問題。現在全世界上已開化的國家中,沒有一個用錢在國民醫藥衛生
上比中國在人口比例上更少的。這樣不推廣近代醫藥學及公共衛生的中國政府,
真不成其為文明國的政府。然而此一要點不曾引人注意,反引起些中醫、西醫優
劣論?這本是同治、光緒間便應解決的問題,到現在還成問題,中國人太不長進
了!
(原載1934年8月26日、9月16日《獨立評論》第一一五、一一八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