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痘

2006-07-19中國青年報
張建偉

順治皇帝死後，哪個皇子可繼承皇位，這是個大問題。當時，德國人湯若
望受寵於宮廷，他建議選擇玄燁，理由是玄燁曾患天花，幸而不死，而患過天花
的便永遠不會再患，可保其帝位綿長。這個建議被接納。寫歷史劇的人不承認這
個說法。改朝換代這麼簡單，沒一點刀光劍影，那劇本沒法寫了。玄燁就是康熙
大帝，他繼承大統在1661年。137年後，英國科學家琴納發表“種牛痘疫苗以免
疫天花”的科研論文，從此，人類走向消滅天花的漫漫征途。毛澤東說：“種牛
痘，就是人為地把一種病毒注到人體裡面去，實行‘細菌戰’，跟你作鬥爭，使
你的身體裡頭產生一種免疫力。”毛澤東是打個比方，他的意思是不要怕出版發
行一些“反面教材”，閱讀這些東西，就好像種牛痘，能“增強幹部和群眾在政
治上的免疫力”。從生命免疫學，到政治免疫學，種牛痘有這麼大好處，某些中
醫學家便翻家底，發現這門學問中國人早就發明了。這事兒當然要說說，不能讓
洋人獨享其科學發現優先權。

中國古代確實發明過天花免疫術，不叫“種牛痘”，叫“種人痘”。對此，
西方科技史家承認中國人有發明權。英國科技史家羅伯特·瑪格塔在《醫學的歷
史》中說：“古代中國人懂得將膿胞結痂研成粉末吸入鼻腔，用來預防天花，在
歷史上是他們首先做到了這一步。”德國歷史學家卡爾格·德克爾在《醫藥文化
史》中也說：“在中國古代醫學中，預防疾病占有十分重要地位……那時的中國
人已經懂得把研磨好的天花痂吹入鼻黏膜來預防更嚴重的天花。”對這樣的記述，
某些中醫學家認為遠遠不夠，他們要爭的，不是中國人是否發明了“種人痘”，
而是“種牛痘”是從“種人痘”繼承而來。檢索相關論文或文章，全都不厭其煩
地論定如下邏輯關係：中國古代發明了人痘接種術——經數百年改進，中國種人
痘術傳入世界各地，也包括英國——英國醫生琴納將種人痘改進為種牛痘。根據
這一繼承關係，“種牛痘”的科學發現優先權在中國，琴納不過是個“革新者”。
在許多文章和科普讀物中，都能讀到這樣一個故事：琴納在英國鄉間“種人痘”
時，發現擠奶女工因患過牛痘而可免種人痘，於是琴納就試用牛痘苗代替人痘苗
接種，終於實驗成功。

事實並非如此。琴納的“牛痘免疫學”是獨立發現並完成的科研。

——13歲，琴納在外科醫生丹尼爾·勒德洛身邊學徒，在這期間，一個擠奶
女工的說法引起他對天花的興趣。她得過牛痘，所以不會再得天花。某些故事將
這一“說法”與琴納發明種牛痘進行無縫鏈接，並虛構了“琴納是在種人痘的過
程中發現種牛痘”的故事。

——8年後，1770年，琴納21歲，入倫敦聖喬治醫院學習醫學。

——10年後，1780年，琴納開始研究天花並進行實驗。

——12年後，1792年，琴納獲醫學博士學位，並繼續進行天花實驗。

——4年後，1796年，琴納為一名8歲男孩詹姆斯·菲普斯進行接種成功。他
將實驗結果提交倫敦皇家學會，但被認為是一次個別的、孤立的成功，因此沒有
說服力。

——兩年後，1798年，琴納總結了23個臨床病例，以證實他最初的實驗。他
發表了論文：《對天花，在英國西部一些鄉村尤其是格洛斯特郡發現的一種疾病，
也被人們稱作“牛痘”的起因和後果的調查》。在世界範圍內，這篇論文導致免
疫學這門分支學科的誕生。

——4年後，1802年，英國國會因琴納作出的貢獻和成就，獎勵他3萬英鎊。

從琴納得知“擠奶女工因得過牛痘而免疫天花”，到他發明牛痘免疫學並
得到承認，整整40年！從琴納正式攻讀醫科，到發明創造成功，也有28年！我們
曾聽過太多“工廠學徒瓦特看到蒸汽頂起壺蓋就發明了蒸汽機”之類的技術發明
故事，曾看過太多“蘋果砸在牛頓頭上一機靈就發現了萬有引力”之類的科學發
現傳奇，因此認定科技創造可以如此簡單！所以，再見到一個“琴納見到免疫的
擠奶女工就發現了種牛痘”的傳說，實在不足為奇。倒是另一件事情更重要些：
某些中醫學家或急於考辯種痘術中國第一的人們，與其爭來爭去，不如學習一點
琴納的科研精神，假以時日，中醫或許會有更光明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