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 午 戰 史
一八九四年爆發的中日甲午戰爭,是中國以至世界近代史上的重大事件。
從中法戰爭結束到甲午戰爭爆發的九年,是中國在十九世紀下半葉一段最好的時期。在
此期間,國內無大亂,遠東的國際環境緩和,中國與西方各國都處於和平狀態。以“富國強
兵”為目標的洋務運動,歷經三十年,效果明顯。這表現在:左宗棠收復新疆之戰的勝利;
馮子才在鎮南關及諒山之役中大敗法軍;劉永福的黑旗軍屢創法軍;以及日本兵配合朝鮮開
化黨人製造政變遭到失敗等。當時中國的國勢並不比日本弱。法國權威人士評論說:“亞洲
現在是在三大強國的手中——俄國、英國和中國。”十九世紀下半葉中國共進行了五次對外
戰爭,中法和約是唯一一個沒有割地賠款的和約。當時的環境應當說對中國的自強相當有
利。
甲午戰爭前,遠東地區基本是俄、英爭霸,中國和日本的情況雖有不同,但都受到不平
等條約的制約。甲午戰爭的勝利,使日本一躍成為亞洲強國,完全擺脫了半殖民地的地位。
而中國的國際地位則一落千丈,財富大量流出,國勢頹微。甲午戰爭的失敗,對中國社會的
震動之大,前所未有。一向被中國看不起的“倭寇”竟全殲北洋水師,索得巨款,割走國
土。朝野上下,由此自信心喪失殆盡。清政府的獨立財政至此破產,靠向西方大國舉債度
日。
甲午一戰,日本成為亞洲的暴發戶。戰爭賠款二億三千萬兩平銀;艦艇等戰利品價值也
有一億多日元。而當時日本政府的年度財政收入只有八千萬日元。當時的日本外務大臣高興
地說:“在這筆賠款以前,根本沒有料到會有好幾億元,全部收入只有八千萬日元。所以,
一想到現在有三億五千萬元滾滾而來,無論政府還是私人都頓覺無比的富裕。”占領朝鮮、
台灣後,在戰略上對東北、華東構成了直接威脅,成為進攻中國大陸的跳板。日本第一次嘗
到了侵略的甜頭,極大地刺激了其擴張的欲望。
二、鋒芒初露
早在1868年,明治天皇睦仁登基伊始,即頒行詔書,宣稱“開拓萬里之波濤,宣布
國威於四方”,志在向海外擴張。1870年明治維新後,近代中日兩國簽訂了第一個條約
《中日修好條約》,第一款就說:“嗣後大清國、大日本國信敦和誼,與天壤無窮。即兩國
所屬邦土,亦各以禮相待,不可稍有侵越,俾獲永久安全。”這是一個平等的條約。
然而,在條約待批期間,發生了琉球船民遇害事件。1871年12月,琉球船民因風
漂流到台灣,其中54人被台灣土著(即“原住民”)殺害,其餘由清政府護送回國。當時
的琉球是清朝附屬國,對此並未提出異議,事件就此平息,日本政府也不知道。第二年日本
使者到中國換約,從清政府邸報中看到此事,於是一面向本國報告,一面到總理衙門交涉,
試探清政府對琉球、台灣的態度。總理衙門回答說:“二島(指琉球、台灣)俱我屬土,屬
土之人相殺,裁決固在於我。何預貴國事,而煩為過問?”這本來說得很好了,偏又畫蛇添
足地說:“殺人者皆屬生番,故且置之化外,未便窮治。”這下叫日本抓住個把柄,拿“化
外”二字大作文章,說台灣土著的居住地不是中國領土,藉口進攻台灣。
1874年5月,日軍在台灣琅橋登陸,開始了對台灣的進攻。對日本來說,這次行動
相當冒險,不僅當時中日國力懸殊,國際輿論也不支持。戰爭至8月,日軍增至3600
人,但仍進攻不利,酷暑疫病,士氣低落。此時日本看到勝算太小,就派了公使到北京,爭
取體面地結束戰爭。
9月日本公使來華後,先是虛聲恫嚇,後來又表示結束戰爭的“誠意”,說日本出兵台
灣費盡財力,中國也不能讓日本軍隊空手而歸,應當支付一些兵費然後日本撤兵,這樣雙方
面子上都過得去。清政府覺得在戰爭中處於優勢,以賠錢來結束戰爭說不過去,而又不想為
“化外生番”費太多精力,也想息事寧人,就表示可以考慮對在台灣“被害之人”酌情“撫
恤”,等於承認了賠款的原則。在10月31日簽訂的《北京專約》中,琉球人遇害寫成了
“日本國民遇害”,日軍進攻台灣寫成了“保民義舉”,中國以“撫恤”名義,賠償白銀五
十萬。《北京專約》為日本兼併琉球提供了根據,1879年4月,日本占領琉球,更名沖
繩縣。
擺弄完台灣後,又開始擺弄朝鮮。當時的朝鮮仍處於封閉自守的封建王朝控制下,生產
力落後,國內政局飄搖,靠清王朝的支持苟安一時。
明治維新後,日本開始加強發展在朝鮮的勢力,並通過外交手段,力爭使朝鮮脫離清政
府控制,成為“獨立國”。由於沒有足夠的實力作後盾,外交努力並不太成功。1884
年,日本趁中國忙於中法戰爭之際,駐朝公使竹添策動親日的“開化黨”政變,12月4日
一夜間推翻了保守派政權。次日,國王下詔革新政治,建立了開化黨政府。保守派連忙請求
清軍支援,於是,袁世凱以保護朝鮮政府為名,率兵二千聲討亂黨,12月6日攻入王宮。
竹添寡不敵眾,自焚使館,連夜潛逃。動亂中開化黨首相、大臣及三十多日本人被殺。
日本政府接竹添急報,立即派外務大臣率大批軍隊入朝,清政府也派了欽差大臣帶了陸
軍和軍艦到朝鮮。對峙中日本感到軍事準備不足,因此並沒有採取軍事行動,轉而運用外交
手段。當時日本不少人主張趁中法戰爭之機迅速發動對華戰爭,但以伊藤博文為首的一派
人,考慮到日本國力,特別是軍事力量不足,主張“速節冗費,多建鐵路,趕添海軍”,積
蓄力量。
1885年春,日本派伊藤博文為特派全權大使,到中國談判朝鮮問題。談判中伊藤每
每以回國相要挾,後來李鴻章大怒道:“朝鮮事,中國並未辦錯,其錯處全在竹添;若因此
決裂,我惟預備打仗耳!”儘管這樣,糾纏多日後簽訂的《天津條約》中,日本仍取得了向
朝鮮派兵的權利。
條約簽訂後,清政府任命袁世凱總領朝鮮事務,加緊控制朝鮮。而日本則加強經濟滲
透,並且加緊擴軍備戰,等待時機。
以後的九年,表面上風浪不興,但形勢正在悄然變化中……
日本一直注意着中國。1880年日本參謀本部長山縣有朋向明治天皇進呈的清軍調查
報告指出,清政府正在改革軍制,如果仿效歐洲,則平時可徵兵425萬,戰時可達850
萬人之多。所以他認為“鄰邦之兵備愈強,則本邦之兵備亦更不可懈”。1890年後,日
本以國家財政收入的60%來發展海、陸軍,1893年起,明治天皇又決定每年從自己的
宮廷經費中撥出三十萬元,再從文武百官的薪金中抽出十分之一,補充造船費用。舉國上下
士氣高昂,以趕超中國為奮鬥目標,準備進行一場以“國運相賭”的戰爭。在1890年
時,北洋海軍二千噸位以上的戰艦有七艘,共二萬七千多噸;而日本海軍二千噸位以上的戰
艦僅有五艘,共一萬七千多噸。1892年,日本提前完成了自1885年起的十年擴軍計
劃,到了甲午戰爭前夕,日本已經建立了一支擁有六萬三千名常備兵和二十三萬預備兵的陸
軍,和排水量七萬二千噸的海軍,超過了北洋海軍。
而在此期間的清政府,看到經過數十年的洋務運動,在一系列的軍事對抗中,已經不象
鴉片戰爭時那樣,洋人幾艘炮艦就應付不了,所以不免有些飄飄然。又在與西方各國打交道
的過程中,意識到西方人並無意吞併國土,只是想在貿易上占些便宜而已,於是就更加放鬆
了軍備意識。雖然說最近幾年東鄰日本的一些動作,使人隱約感到將來會是個麻煩。
北洋海軍自1888年正式建軍後,就再沒有增添任何艦隻,艦齡漸漸老化,與日本新
添的戰艦相比之下,火力弱,行動遲緩。1891年以後,連槍炮彈藥都停止購買了。這倒
不是因為軍火工業實現了國產化——錢被慈禧拿去修頤和園了。慈禧說,光緒1875年登
極時年幼,我不得不垂簾聽政,到1886年改為“訓政”,1889年“歸政”。我什麼
都不過問了,修修花園養老還不行麼?與明治天皇相比,對照何其鮮明!
三、風雲乍起
1894年,農曆甲午之年,機會終於來了。朝鮮的封建王朝,積弱多年,國家日益貧
困,內亂不斷。是年2月,“東學道”在南部的全羅道發動了農民起義,星火燎原,勢不可
當。朝鮮政府幾次商議從中國借兵,但顧慮到日本若藉機出兵,局面會難以收拾,所以議而
不決。到了6月1日,東學道攻克全羅道的首府全洲,軍鋒直逼漢城,京城震動。至6月3
日,終於下決心請求袁世凱出兵。袁世凱接到電文,立即向李鴻章請示派兵。
按照《天津條約》,中國向朝鮮派兵,則日本也可藉口出兵。袁世凱對此不是不知道。
但他天真地認為,即使日本以護衛使館出兵,也不過數百名士兵而已,不至於引起大麻煩。
其實,日本一直密切關注着朝鮮局勢的發展。到了6月2日,日本判斷韓王必將向中國
求助,連忙派人向袁世凱打探,並表示“我政府必無它意”,極力慫恿袁世凱出兵。當天夜
里,日本外相陸奧宗光在內閣會議上提出,雖然尚不清楚清政府是否派兵,但應作好迅速出
兵的準備。會議據此作了出兵的決定,但表面上卻不動聲色。清朝駐日公使汪鳳藻也被蒙
蔽,在給清政府的電報中認為,日本議會正在爭執不休,絕無對外生事的可能性。清政府因
而下了出兵的決心。李鴻章當即命令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派濟遠、揚威二艦開赴仁川口,與
先期到達的平遠合為一小隊,以觀形勢。
6月3日,袁世凱正式通知日本駐朝代理公使,朝鮮已正式向清政府請求派兵,6月4
日,日本外相向正在本國度假的駐朝公使大鳥發出訓令,要求他一旦確認清政府向朝鮮派兵
時,日本應立即出兵。6月5日,日本議會通過了關於日本出兵朝鮮致中國的照會,同一天
成立了戰時大本營。6月6日,汪鳳藻根據《天津條約》照會陸奧宗光,告知中國政府應朝
鮮政府的請求,按照“我朝保護屬邦舊例”,派直隸提督葉志超帶兵赴朝鮮剿匪,“一俟事
竣,仍即撤回,不再留防”。
6月7日,日本駐中國代理公使照會總理衙門,聲明根據《天津條約》,日本將出兵朝
鮮。同日,日本外務省照復汪鳳藻:“查貴國照會中有‘保護屬邦’之語,但帝國政府從未
承認朝鮮為中國之屬邦。”為“屬邦”二字,雙方激烈辯論。對此,李鴻章態度很堅決,電
告汪鳳藻:“文內‘保護屬邦舊例’,前事歷歷可證,天下各國皆知。日本即不認朝鮮為中
屬,而我行我法,未便自亂其例。故不問日之認否,礙難酌改。”
清軍分三批渡海,共計2465人,自6月6日下午6時起,至6月25日全部到達朝
鮮牙山。同時又派了北洋水師的超勇艦前往保護,恐其力量單薄,又令在仁川港的揚威艦赴
牙山,留濟遠、平遠二艦泊仁川港。(註:牙山在朝鮮西海岸,仁川港向約南一百公里。仁
川港則是漢城的門戶。)
6月7日,清朝駐日公使汪鳳藻急電李鴻章,告知大鳥帶兵乘軍艦八重山赴韓。袁世凱
也電告李鴻章:“大鳥來,慮生事”。6月8日,日軍開始出動,6月10日起,日本運兵
船絡繹到達朝鮮。大和、筑紫、赤城三艦亦泊仁川港,並派出汽艇探測牙山。至16日,日
本海軍共出動了松島、吉野、千代田、八重山、筑紫、大和、高雄、赤城共八艦,載陸軍約
4000人、陸戰隊500人入朝,兵力達到赴朝清軍的二倍。
6月8日,日本駐韓代理公使正式通知朝鮮,日本將派兵。朝鮮外務督辦趙秉稷當即強
烈要求日本停止登陸,談判歷經兩個多小時,趙秉稷說得舌敝唇焦,一再要求日軍停止登
陸,日方則斷然拒絕,聲稱:“貴督辦雖千言萬語重複其不必要,而我政府既認定其為必
要,則不能聽從尊說。”當天下午,趙秉稷再次正式照會日本公使,要求停止派兵,結果再
次遭到拒絕。6月10日,大鳥率兵入京,朝鮮政府得知後,又趕忙派代表前往勸阻,也被
大鳥拒絕。當天午後,大鳥帶領海軍陸戰隊420人,野炮4門進入漢城。
與此同時,朝鮮政府見東學黨人勢大,全州久攻不克,便由清剿改為招撫。太原總兵聶
士成的清軍先頭部隊910人到達牙山後,也派出一百餘人帶着翻譯前往全州招撫。東學黨
人也得知了中、日出兵的消息,於是提出十二項停戰條件。朝鮮政府見日本大軍入境,知道
大麻煩臨頭,希望早日平定東學黨之亂,好讓中日兩國撤兵。6月11日朝鮮政府接受了東
學黨人的條件,簽署了停戰協定。12日,東學黨人退出了全州。(註:東學黨人後來並未
解散,到了11月下旬,日軍大舉進攻,月余平定。)
朝鮮東學黨之亂解救了伊藤內閣。當時由於日本經濟危機,伊藤內閣岌岌可危,正出於
要麼內閣總辭職,要麼解散議會的境地。伊藤博文已決意採取後一手段。清軍出動的消息傳
來,內閣的緊急對策贏得了天皇和議會的認可,國內政治危機因而緩解。
6月11日,大鳥致電外相陸奧,說朝鮮局勢已趨平靜,出於外交考慮已失去派兵的理
由,並於12日主動拜訪袁世凱,開始談判撤兵。同時,朝鮮政府先後照會了日本和中國,
要求撤軍。在各方外交壓力下,撤軍談判開始比較順利。
但日本政府怎肯輕易放棄這樣的機會?13日陸奧復電,指示大鳥設法拖延撤軍,等到
政府想出對策。因此在15日繼續談判時,大鳥提出暫緩撤兵的兩點理由:第一,派出大批
兵力,如果什麼也沒幹就回國,不僅極不體面,而且政府在國內難以交代;第二,不信任中
國,害怕受到欺騙。
在此同時,伊藤與陸奧終於商議出了一個對策。16日陸奧約見汪鳳藻,提出兩點方
案:第一,由中日兩國共同出兵鎮壓叛亂;第二,叛亂平定後,中日兩國共同協助朝鮮內政
改革。這意味着在今後朝鮮政府中,日本將與中國取得平等的參政地位。汪鳳藻當場拒絕,
認為中日都不應該干涉朝鮮事務。李鴻章也指示袁世凱“任他多方恫喝,當據理駁辯勿
怖”。17日李鴻章又在會見日本駐天津領事時表示“國際事務,本皆依條約及國際公法之
規定外無他。日本與朝鮮締約時,視朝鮮為獨立國家。但此次陸奧氏提出之有關議案,實難
以理解其有絲毫道理”,因此“絕不能同意陸奧大臣之設想”,如日本“欲強遂之,除訴武
力外無他”。
李鴻章在與總理衙門商量後,6月21日電令汪鳳藻照復日本:“一、韓亂告平,已不
煩中國兵伐剿,兩國會剿之說,自無庸議;二、善後辦法,用意雖美,只可由朝鮮自行厘
革。中國尚不干預其內政,日本素認朝鮮自主,尤無干預其內政之權;三、亂定撤兵,乙酉
年兩國所定條約俱在,此時無可更議。”理直氣壯,義正辭嚴。
此時的日本,已不象九年前那樣,用幾句強硬的外交詞令就能嚇回去的了。進入朝鮮的
日本海、陸軍已占了壓倒優勢,因此日本也毫不示弱。6月21日,日本御前會議決定繼續
向朝鮮派出第二批部隊,並單獨促成朝鮮政府的內政改革。22日,日本照復汪鳳藻,強硬
地表示:為了保護日本在朝鮮的利益,防止該國日後的變亂,“我斷不能撤現駐朝鮮之
兵”。這個照會被日本人稱為“對中國的第一次絕交書”。同日陸奧電告大鳥:“中日兩國
之衝突,終於達到不可避免之時刻。”第二天又命令大鳥“立即向朝鮮政府提出改革建議,
不必顧及朝鮮政府之聽從否。”
大鳥接到訓令後,決定首先向朝鮮政府出示6月6日中國給日本照會的抄件,問朝鮮是
否承認“保護屬邦”四字:若朝鮮回答其為主權國家,則迫其接受清兵入境是侵犯朝鮮主權
的說法,朝鮮有義務及時將其驅逐出去。若朝鮮無力自行驅逐,則日本願以武力相助;若朝
鮮承認是中國的“屬邦”時,則可指責其違背了日韓友好條約的規定(因為條約中日本承認
朝鮮為獨立國),應當為十幾年來的欺騙行為向日本謝罪;又若朝鮮聲稱雖然自古以來被稱
為中國“屬邦”,但內政、外交完全自主時,日本則可提出:平定內亂屬於內政,指責清兵
借“保護邦屬”派兵是干涉朝鮮內政。不愧是資深外交家。
這個照會於6月28日向朝鮮政府發出,限29日前答覆。朝鮮一時不知所措,到了2
9日杳無音信。30日,日本代表上門催促,朝鮮外務督辦無奈回答說:“朝鮮從來就是自
主的國家,清國對我作何等稱呼,系清國自己所決定,與我國無關。清兵駐在我國內,是應
當時我國之邀請而來,故不能予以驅逐。”情急之中,竟巧妙地避開了這個難題。日本代表
一時語塞,只得先回去報告了。
接到日本政府的“第一次絕交書”後,清政府最高層中主戰空氣逐漸高漲。光緒皇帝主
戰最力,政府核心人物戶部尚書翁同和、禮部尚書李鴻藻都主張開戰。6月25日,光緒皇
帝諭李鴻章加緊備戰。6月29日,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向李鴻章請戰:“各艦齊作整備,
候陸兵大隊調齊,電到即率往,並力拼戰,決一雌雄。”7月1日,光緒再次諭李鴻章備
戰。
當時,日本在外交上尚有顧慮:出兵理由不充分,對開戰後列強的態度也沒有完全弄清
楚。7月初,大鳥聽到風傳清兵準備進軍漢城後,非常驚慌,準備如果對方不聽勸告就以武
力制止。陸奧外相連忙回電說:“不可使用武力。目前英國正在兩國間進行斡旋,非到萬不
得已時不可使用武力。”
英國在對華貿易中已處於絕對優勢,不希望別國來分沾;俄國在十九世紀中葉的克里米
亞戰爭中被英、法、土耳其聯軍打敗,向西南的擴張宣告失敗,因此把希望都寄托在東方,
從1891年開始修建西伯利亞大鐵路,矛頭對準中日朝。正是看到英、俄兩國都非常關心
中日糾紛,以李鴻章、慈禧為代表的一派人,主張利用各國的矛盾,通過外交手段來牽制日
本,即“以夷制夷”的方針。這個策略在中法戰爭中收到過成效。在中外實力懸殊的情況
下,為了能夠保持和平,爭取時間發展自己,用心可謂良苦。
但是,也是出於上述考慮,李鴻章失掉了一個爭取主動的機會。6月底至7月初,葉志
超、袁世凱等人先後建議適當進軍,施加軍事壓力。如前所述,日本當時並未在外交上做好
準備,增加軍事壓力可以給和談創造機會。但李鴻章沒有採納,他認為軍事行動會使日本找
到藉口。到了7月10日,駐朝清軍又建議撤兵回國,以在政治上爭取主動,而李鴻章又沒
有採取行動。
6月22日兩國互致態度強硬的照會以後,中日的和談基本上陷入僵局。在此期間,李
鴻章先後於6月20日、7月1日向俄、英兩國請求出面調停,兩國出於自身利益的考慮,
都向日本提出過警告,但日本早有心理準備,向兩國保證中日衝突不會影響他們的利益,又
看準了兩國又各有自己的小算盤,因而軟硬兼施,說如果對方硬要干涉的話,“日本將不惜
舉國化為焦土拚死抵抗”。這樣,兩國對調停就沒有了積極性。特別是俄國,剛在新疆吃了
苦頭,感到有必要利用日本削弱清朝的力量,不然日後自己弄起來中國也費勁。
史學家認為,6、7月間李鴻章過於倚靠外交手段,並寄希望於英、俄的調停,而沒有
看到外交需要其它手段的配合,從而導致喪失主動,這是李鴻章在甲午戰爭中的最大失誤。
但我個人認為,當時的事情,後世看來洞若觀火,設身處地時卻是很難判斷的。增兵確能施
加壓力,但那時日本已經相當強大,如果不買帳,則自己在外交上也是很被動的;撤兵是能
避免戰爭,但這意味着放棄朝鮮,繼而東北大門將受到威脅,後果不可預料。萬一日本根本
打不過中國,豈不遭後代唾罵為“賣國”?(就是這樣還被後來的腐儒們罵得狗血噴頭
哪。)
日本加緊外交攻勢。在“屬邦”問題上碰壁後,7月3日大鳥向朝鮮外務督辦正式提出
內政改革綱領。改革綱領的內容主要是促使朝鮮向現代化制度過渡,並使日本在朝鮮取得與
清朝“略同”的地位。如果不論其對於朝鮮內政的干涉,其內容若被採納,對朝鮮應該說是
積極的。可是朝鮮政府內保守勢力強大,滿朝文武對此提案一片反對聲,但又不敢明確向日
本提出反對,不得已成立個“改革調查委員會”,企圖敷衍了事,矇混過關。那大鳥何許
人?一眼就看穿了這個把戲,在7月10日又向朝鮮“改革調查委員會”提出具體實施方
案,限期明確答覆,並準備了如方案被拒絕時應採取的手段。
朝鮮政府受逼不過,7月14日朝鮮外務督辦趙秉稷復函大鳥說,日本的提案違背日朝
之間自主平等的和平原則,如果接受,則各國必定“紛紛恣意提出要求,則有傷朝鮮自主之
體面”,還望日本撤兵為盼。
與此同時,在英國主持下,中日之間的談判表面上也在進行。7月7日、9日,總理衙
門與日本代表小村壽太郎舉行了兩次會晤,中國堅持兩國同時撤軍再談朝鮮問題。小村認為
這表明清政府缺乏誠意,憤然離席。陸奧外相得知消息,高興地說:“該仲裁之失敗,令我
國在將來之行動上漸得自由,寧可為喜。”與伊藤商量後,陸奧指示小村在7月14日向清
政府提出照會:“近聞駐京英國大臣顧念睦誼,甚願日清兩國言歸於好,出力調停等語。但
清國政府仍惟主撤兵之言,其於我政府之意毫無可依之情形。推以上所開,總而言之,清國
政府有意滋事也。則非好事而何乎?嗣後因此即有不測之變,我政府不任其責!
這個照會被陸奧稱為“第二次絕交書”。
當時,李鴻章仍對和平抱有一線希望,並擔心“我去兵愈多,彼必愈不肯減退”,所以
在行動上猶疑不決。在李鴻章按兵不動的同時,日本的陸軍源源而至,到6月底已達到一萬
人。對此,英國駐中國海關總稅務司代理赫德評論說:“日本是根本沒有什么正義可言的,
除非藉口代別人打抱不平而自己撿便宜也可以算作正義。正義完全在中國方面。但我不相信
單靠正義可以成事,正象我不相信單靠一根筷子可以吃飯一樣。我們必須要有第二根筷子—
—實力。但是,中國人卻以為自己有充分的正義,並且希望能夠以它來制服日本的鐵拳,這
種想法未免太天真了。”
日本發出“第二次絕交書”的第二天,也就是7月15日,光緒皇帝頒旨命翁同禾、李
鴻藻與軍機大臣及總理各國事務大臣會商朝鮮問題的對策。在16日的會議中,翁同禾、李
鴻藻主張繼續增加軍隊,而奕(匡力)等持觀望態度,所以會議沒有結果。光緒知道後大為
震怒,嚴責上次辦理失當,此番須加整頓,宣示主戰之意,“並傳懿旨亦主戰”(指慈
禧)。根據皇帝的旨意,當天軍機處電寄李鴻章一道諭旨:
“現在倭韓情事已將決裂,如勢不可挽,朝廷一意主戰。李鴻章身膺重寄,熟諳兵事,
斷不可意存畏葸。著懍遵前旨,將布置進兵一切事宜迅籌復奏。若顧慮不前,徒事延宕,馴
致貽誤事機,定惟該大臣是問!”
李鴻章接到聖旨後,開始準備增兵。同日復奏增兵計劃:總兵衛汝貴率盛軍馬步六千人
向平壤進發,馬玉昆統毅軍二千,由海道進軍義州,與盛京將軍左寶貴商量派馬步八個營進
平壤,會合各軍,增援漢城。與葉志超商量是否由海路移師平壤,以集中兵力。若葉同意,
則派丁汝昌帶一部分海軍戰艦到朝鮮海面策應。
在此關鍵時刻,7月16日,英國和日本間拖延了五年之久的《日英通商航海條約》在
倫敦正式簽訂。這個條約廢除了英國以往在日本的特權,承認日本的平等地位。這使日本擺
脫了最後一個不平等條約的束縛。這件事明確地表明了英國對日本的支持。英國外相在簽字
儀式上說:“這個條約對日本來說,比打敗了清國大軍還更為有利。”雖然英國擔心日本對
中國的戰爭會影響其在中國的既得利益,但因為當時在遠東,英、俄是最大的競爭對手,兩
國都不願把日本逼到對方一邊。所以,儘管他們開始都告誡日本,到後來反而爭着討好起日
本來。
日本政府因此倍受鼓舞。第二天,戰時大本營召開第一次御前會議,通過了向中國開戰
的決議。19日,海軍艦隊改編為戰時編制:合併常備艦隊、西海艦隊及其它艦隻,編入聯
合艦隊,任命海軍中將伊東佑亨為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命其控制朝鮮西岸海面。改編後的聯
合艦隊配製如下:
常備艦隊:松島、浪速、吉野、千代田、嚴島、橋立、高千穗、秋津洲、比睿、扶桑;
通訊艦:八重山;附屬艦:筑紫、愛宕、摩耶、鳥海、天城;魚雷艇:山鷹、七號艇、十二
號艇、十三號艇、二十二號艇、二十三號艇;西海艦隊:金剛、天龍、大島、大和、磐城、
葛城、高雄、赤城、武藏;軍港警備:橫須賀港:筑波、干珠;吳港:鳳翔、海門、館山;
佐世保港:滿珠。
海軍大臣又提出,若發現清國艦隊或是增援部隊時,日本艦隊立即開戰,在外交上有無
困難,陸奧果斷地答稱:“作為外交上的程序,沒有什麼問題。”大本營又根據未來海戰的
勝負,制定了三條作戰大方針:第一,如海戰獲勝,奪得制海權,陸軍則長驅直入,進攻北
京;第二,如海戰勝負未決,則陸軍進占平壤,海軍則維持朝鮮海峽的制海權;第三,若海
戰失敗,則撤退朝鮮陸軍,並以海軍防守日本沿海。至此,日本在軍事上已經是萬事俱備,
只欠東風了。
也是在7月19日,日本政府通過英國駐日公使轉告清政府,如果中國派兵增援駐朝軍
隊,應視為對日本表示敵意的行動。
7月19日,大鳥接到陸奧的電訓,立即於當天向朝鮮政府提出四項強烈要求:
一、由日本自己動手架設漢城至釜山間軍用電話線;二、根據日朝條約,朝鮮立即為日
軍建造兵營;三、駐牙山清軍師出無名,應迅速令其撤退;四、廢除中朝之間一切與朝鮮獨
立相牴觸的條約和協定。
當天夜裡,清政府駐朝鮮通商交涉大臣袁世凱見大局已不可挽回,悄然回國。後事留給
駐漢城代辦唐紹儀。
第二天,大鳥再次向朝鮮政府提出通牒,限令“22日止予以確復,倘貴政府拖延示
復,則本公使自有所決意從事”。到了半夜裡,大鳥再次發出照會,說中朝間一切條約均與
日本國的平等地位衝突,必須加以廢除。可憐朝鮮政府接到通牒,驚恐不知所措。拖延到2
2日,勉強復照推說:“清兵久在境內,實因我國請援而來,南匪稍平之後,已屢請其撤回
而未即退,亦如貴兵之今尚住留也。方更要唐代辦轉請中國政府從速退兵。”大鳥接到復
照,大發雷霆,立即發出最後通牒,說“貴政府如不予以滿意之回答,則為保護我權利,或
須用兵也未可知”。同時與大島旅團長約定,於23日調日軍入漢城,並決定無論朝鮮政府
如何回答或是不回答,都要舉事。
7月23日凌晨,日軍按計划進入漢城,一路鳴槍放炮。大鳥親率一個聯隊包圍了王
宮。守衛王宮的朝鮮士兵寡不敵眾,被日軍攻破。日軍擄走國王,成立了親日政府。
7月25日,朝鮮親日政府宣布廢除以前同清政府締結的一切條約,並授權日軍驅逐在
朝清軍。至此,日本終於具備了開戰的所有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