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老先生的《天龍八部》說來大家都不陌生。其中一個很重要的人物就是有“北喬峰，南慕容”之稱的姑蘇慕容——慕容復。慕容復在金老先生的書裡無疑是個大反派。此人家學淵源，武功蓋世，博學而多才，以一套祖傳武功“斗轉星移”竟可與丁春秋之流橫行江湖幾十年的老怪物一較短長。又兼他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端的是當時少年英雄中的佼佼者。而在慕容復出場之前，先有包不同、風波惡等一幹家將大造聲勢，人未出場，就已經先聲奪人，令人肅然起敬。若不是有金老先生筆下的第一英雄蕭峰撐場子，“巨飲千杯男兒事”、“雖萬千人，吾往矣”等等出彩情節，我們的大情聖段譽早就被摒棄的一無是處了。這就好比林志穎一不留神擠到了劉德華的FANS中間，小林子想跟諸多FANS套套近乎，然而無可奈何，總是不如老劉有魅力，而老劉的FANS也始終不正眼瞧小林子一眼，甚至出言譏諷，大傷其自尊。要說慕容復，此人雄心勃勃、抱負極大，也頗具領導才能和管理能力，雖然成王敗寇，不及其父多智，卻也是一代梟雄。只可惜，此人也只是梟雄，未達目的不則手段，又兼無情無義，最終惹的眾多讀者唾棄。此情節可見於慕容復不顧老夫生死、親手殺害情若兄弟的家將，以及生父尚在竟去拜求別人為父（四惡之首段延慶）的章節。在這裡，我不想談慕容復人物好壞，也不去評判他的生平事跡，畢竟他是個小說中虛構的人物，只是借金老先生的小說，談談他的祖先，看看是不是真的家學淵源。
　　前些天，讀黃仁宇先生的《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發現了一點困惑，不由又想起了金老先生的《天龍八部》這部著作。在黃仁宇先生的《赫》一書中，有一篇專門寫北魏拓跋氏。我們知道，晉朝末年，是五胡亂華的時代。這個時代，有大量的少數民族入侵中原，其中雖然也有不少是被中原的領導階層所把持和控制的僱傭軍，也有相當一部分親自參與了中原政治的管理，建立了國家，推動了中國各民族最終的融合和國家的統一。其中，就有鮮卑慕容氏。在黃仁宇先生的書中，我們知道，鮮卑族的拓跋氏最終建立了北魏政權，統一了中國北方。拓跋一族，早期在現在內蒙古一帶活動，在公元三世紀左右，還沒有成形的文字，後來，才逐漸滲透到中原地區。鮮卑拓跋一族在三國時期就應司馬懿之約加入了中原的戰亂紛爭，然而力量一直不大，實力不強。一直到公元386年，拓跋圭才在盛樂稱王，號為代王，建立了魏國。在讀北魏拓跋氏這一段時，有一個細節引起了我的興趣，就是拓跋王朝的全面漢化。公元五世紀，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展開了大面積的漢化運動，其影響之巨、之廣，令人咤舌。書中說，拓跋宏生於公元467年，四歲登基，成年後真正執掌政權。拓跋宏掌權以後，遷都洛陽，並且頒旨，“禁胡服斷鮮卑語”，還要求所有鮮卑一族的高官顯貴，如慕容和尉遲，全部放棄過去的姓氏，改用漢姓，比如劉姓。甚至說，在朝廷上講鮮卑族本族語言的，堅決趕出朝廷，不許做官。而拓跋宏自己，竟然放棄拓跋一姓，轉而姓元，改名叫元宏。放到現在，人們去派出所改名的或許有之，然而在沒有特殊理由的情況下，連姓都改了，確有點讓人不可理解了。中國歷史上幾次被少數民族統治，其中也有若干漢化運動，但是態度如此堅決，手段如此強硬，竟然連祖宗的姓氏都必須更改，實屬少見。可以想像，當時一定有不少鮮卑族遺老，一面痛哭流涕，一面念叨着先皇始祖，回家抱孩子頤養天年去了，誰讓他們不會說漢話呢。
　　讀到這裡我有一點疑問。金老先生在《天龍八部》一書中說，慕容一族同樣是鮮卑人的後代，早期建立了燕國，也稱了帝。事實上，中國歷史上共有六個燕國，除去戰國時期的燕國，其餘五個都在五胡亂華時期。那麼，慕容鮮卑和拓跋鮮卑有什麼關係呢？而且，到底誰建立政權在先，誰又在後呢？如果慕容在拓跋之後，那北魏孝文帝的一條禁令，還能有慕容一族嗎，慕容復不是應該叫劉復或者李復什麼的？好奇之下，翻查了包括《魏書》在內的幾本史學資料。
　　我們先看看慕容一氏乃至鮮卑族的起源。據說鮮卑人有兩個起源，其中一隻，發源於大興安嶺，為拓跋鮮卑，也叫北部鮮卑；另一隻活躍於今天內蒙古鮮卑山，有慕容鮮卑、宇文鮮卑和段鮮卑。由此我們可以看出，雖然慕容和拓跋同是鮮卑族，祖先卻不是一人，活動區域也不同。那麼慕容鮮卑的起源如何呢？從《魏書》列傳第八十三篇我們知道，慕容一氏始祖有記載者為莫護跋，並不姓慕容。這裡有兩條線索，其一，據傳慕容一姓出自漢代，是以寺廟名稱命名的；其二據傳慕容氏始祖莫護跋，三國時期隨司馬懿征討遼東的公孫淵，立下了戰功，被封為率義王，在河北昌黎建立國家。當時北方人流行戴一種帽子，名叫步搖，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步三搖”的意思。莫護跋見了喜歡，也弄了一頂戴着。族人見了，都稱他“步搖”，在鮮卑語裡，發“慕容”音。因此，莫護跋改為慕容一姓。
　　莫護跋曾孫，叫慕容廆（鬼音），是個大英雄。當其時，慕容一族尚受晉朝統領，慕容廆助朝廷平定了遼東一帶，立下了大功,勢力也日漸強大。慕容廆死了以後，其子慕容皝（晃音），字元真，襲了爵位，繼續統率慕容家族。慕容皝繼承父位以後，先打敗了反叛的弟弟慕容仁，於公元337年，也就是晉成帝閒康三年，建立了慕容一氏第一個國家——燕國，史稱前燕。建立國家之後，慕容皝就打敗了日後建立了後趙的石虎，進一步鞏固了政權。慕容皝在遼東一帶擁兵自立，無人敢惹，晉朝的遺老遺少紛紛跑去投靠。慕容皝也從中廣納良才，還開辦學校，讓自己的世子慕容儁也進學校學習漢文化。慕容皝去世，世子慕容儁繼位。這裡得說一句，這慕容一族可以說是人才鼎盛，從慕容皝一代既是如此。慕容皝兄弟四人，哥哥慕容翰是當朝著名大將，最為慕容皝忌憚。慕容皝繼位後，先後幹掉了哥哥慕容翰和弟弟慕容仁。慕容儁也不例外，甚至更為誇張。慕容儁是兄弟五個，慕容儁老大，老四慕容恪，老五慕容垂。慕容皝臨死前要慕容儁用好慕容恪，說老四是個人才。而慕容儁也確實照辦了，哥倆個同心協力的統治着燕國。然而他卻很怕老兄弟慕容垂威脅到他的政權。這裡不得不提慕容垂，此人是有名的戰將，而且文韜武略都不輸於人，是個大大的人才。只是兄弟閻牆，沒能讓他發揮出巨大的作用。不過到後來，慕容垂另起爐灶，終於干出了一番事業，其人品上尚有閃光點，後文再提，這裡按歷史時間敘事。前燕一共傳了三代，到慕容儁第三子慕容喡就亡國了。慕容儁傳位於慕容喡後，叮嚀兄弟慕容恪好好輔助。這慕容恪也是一代名將，當真是幫着侄子守好了大好江山。哥哥對老兄弟有看法，這四哥還是挺維護慕容垂的，封了慕容垂為吳王。慕容恪臨死前囑咐少主，說慕容垂文韜武略勝過自己百倍，一定要好好重用。這慕容喡表面答應了叔叔，轉過身就不那麼做了。慕容喡是年輕人，也有自己玩的好的哥們兒。他讓他弟弟慕容沖作了大司馬。慕容沖這小伙，也是慕容家的寶貝，文采武功都是一流的，打仗不含糊。而且，這小伙是當時著名的美男子，長的極為漂亮。估計如果放在現代，包裝包裝，怎麼着也得是亞洲巨星了。只不過，慕容沖後來倒霉，也就倒霉在這張臉蛋上了。
　　只是，這幾個慕容家少一輩的英雄，卻不大欣賞他們的叔叔慕容垂，百般逼迫。慕容垂最後沒辦法，帶着幾個兒子投靠了前秦，也就是符堅政權。慕容喡不善治理國家，前燕逐漸衰弱。而前秦則在符堅的治理下，日漸興旺。終於，公元370年，符堅率三十萬大軍攻破了前燕都城鄴（今河北臨漳），滅了前燕。慕容喡、慕容沖小哥幾個都做了亡國奴。符堅對待俘虜不錯，很是優待，而早期投奔的慕容垂，還很受重用，跟着符堅也是南征北討。在肥水之戰中，符堅大敗，所屬部隊只有慕容垂的人馬毫髮無傷、訓練有素。符堅兵敗，慕容垂也雄心勃勃，決定脫離符堅領導，另起爐灶。這裡不得不提，慕容垂夠仗義的，把自己一隻訓練有素的部隊留給了符堅，自己隻身來到了河南，自立門戶。《魏書》記載，其父慕容皝曾親口說，“此兒闊打好奇，終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因此，慕容垂又名慕容霸。慕容霸來到河南，這段話終於應驗了。公元384年，慕容垂在河南汝陽復辟燕國，史稱後燕。千年之後，在太平洋彼岸另一塊大陸，美國總統里根的父親抱着襁褓里的兒子說，“我兒子將來是當總統的料。”兩人預言如此相似，只是里根的父親，沒有慕容垂的老子那麼牛罷了。話說回來，符堅滅了前燕，羈押了慕容一族的大量王公貴族。其中最倒霉的，可能就是小白臉慕容沖了。魏晉時代大概很流行男風。符堅這哥們兒是個雙性戀，把慕容沖和長的同樣很漂亮的姐姐清河公主都關到深宮後苑給他一人寵幸。這慕容沖可是燕國大司馬啊，是絕對的高官，居然讓他當了孌童。這就過分了，別說慕容沖不答應，其他慕容家的子弟也不會太爽。雖然後來符堅還是應廣大人民群眾的要求（也包括很多前秦的官員）把慕容沖放了出來。然而，為時已晚，你說慕容衝心裡能不恨嗎。慕容沖也是一白臉小殺手啊，也是上馬能打仗的人物。終於，慕容家的子弟們不幹了。慕容垂建國當年三月，慕容喡、慕容沖的兄弟慕容宏，起兵攻打前秦。慕容沖和兄弟合兵一處，公元385年，小將慕容沖稱帝，建立了西燕，攻陷了長安。不知道慕容沖這小子是不是在被符堅當孌童的時候受了刺激，心裡變態、性格分裂，格外的殘暴。建國之後，拼命的虐待老百姓，弄的大家怨聲載道、民不聊生。最後，終於因為民憤太盛，被手下大將殺了，另立慕容沖手下大將段隨為王。慕容家的子弟們不干，殺了段隨，先後立了慕容沖的兒子慕容望和慕容忠為帝，又都廢了。最後立了謀殺段隨的慕容永作皇帝。好像因為慕容永是慕容家族旁系一隻，這時候已經建立了強大政權的慕容垂不滿意，終於在公元394年破長安，殺了慕容永，滅了西燕。

　　在這個時候，北魏政權開始逐步確立，另一隻鮮卑族的有生力量參與了中原逐鹿，就是拓跋鮮卑。根據中國大事紀年表，鮮卑拓跋圭於公元386年，也就是慕容沖稱帝第二年，建立北魏。拓跋圭跟西燕關係不錯，因為慕容垂滅掉西燕，也就跟後燕成了敵人，幾次大戰，於參合坡偷襲燕軍，擊敗慕容垂的兒子慕容寶，一舉活埋了五萬被擒燕兵。叫拓跋圭小白起，似乎也不過分。這時候慕容垂已經七十有餘了，英雄遲暮，看了參合坡諸多燕軍的骸骨，不由“慚忿嘔血，發病而還，死於上谷”。慕容垂一死，兒子慕容寶繼位。慕容寶和拓跋圭幾番大戰，還是輸了。又加上慕容子弟人才太多，兒子們彼此殺伐，由於他傳位於小兒子慕容策，長子慕容會居然起兵打他老爸，兵敗被殺。慕容會是大將，兒子死了，慕容寶也被親家殺了報仇。另一個兒子慕容盛替父報仇自立為王。沒多久，這慕容盛也被手下殺了，慕容寶的弟弟慕容熙繼位。慕容熙和其餘慕容子弟相反，是個紈絝子弟。終於在公元407年，曾被他迫害的燕將馮跋潛入後燕首都龍城，殺了慕容熙，建立了北燕。慕容垂還有個兄弟叫慕容德，後燕時期在他手下當官，駐守一方。慕容垂死後，慕容德抵擋不住北魏攻勢，輾轉逃到山東，奪取青州，在公元398年建立了南燕。同年，拓跋圭遷都平城，稱帝，為魏道武皇帝。慕容德死後，傳位侄子慕容超。這時候，燕國已經是窮途末路了，而北魏拓跋氏卻已如日中天。公元409年，東晉大將劉裕北伐南燕，將南燕都城廣固圍的水泄不通。慕容超小伙不失為慕容家的後代，人很硬氣，寧死不屈。然而無可奈何，被圍的老百姓忍不住了，開城放敵，劉裕活捉了慕容超。這裡從《魏書》上看到一個有點神秘色彩的小插曲，述說了廣固城破的原因。說，當夜廣固城有鬼哭之聲，一顆長十餘丈的流星深夜墜入城中，廣固城城牆隨即坍塌，慕容超旋而被擒。
　　至此，慕容鮮卑一族在中國政治舞台上的演出宣告落幕，從公元337年至公元410年，歷時八十餘年。前燕、後燕、西燕和南燕，是鮮卑慕容氏創建的四個國家，都以燕國為名，也由此可見慕容氏家族觀念甚重。至於馮跋建立的北燕，卻是外姓了，這裡不須多提。
　　翻過頭看北魏拓跋氏。慕容氏和拓跋氏的主要衝突，就是後燕慕容垂一代和北魏拓跋圭的紛爭。說來大家都是鮮卑人，還是同族。其中姻親朋友，想必是有的。然而，慕容鮮卑一族，崛起在拓跋氏之前，想來日後應該也有不少族人在北魏朝廷裡面做官了。金老先生的書裡，慕容氏始祖，當皇帝的自然是記載到慕容皝，其餘慕容儁、慕容垂也都榜上有名，一直記載到南燕後主慕容超，以後便是庶民。公元五世紀，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就是也叫元宏的那一位，開始“斷胡服禁鮮卑語”的新文化運動。這哥們身先士卒的改了個漢人的姓，也大面積要求朝內的鮮卑貴族們跟着改，包括慕容一姓。如果按照金老先生所說，南燕亡國之後，慕容一氏全為庶民。那麼在北魏朝內當官的，應當不是慕容皝的直系子孫了。或許也因此，慕容皝的子孫後代逃過一劫，得以保存了本身的姓氏也說不定。孝文帝的“新文化運動” 雖然對於保存少數民族文化傳統沒什麼益處，卻使中華各民族的融合加快了步伐。回頭看今天，雖然漢族仍是占多數，然而大中華民族的觀念終於日漸深入人心了。
　　金老先生不但是小說家，也是一名歷史學者。老先生在寫書的時候，總是喜歡在虛構情節中加入一些真實的內容，比如《倚天屠龍記》中大名鼎鼎的魔教，比如《神鵰俠侶》中蒙古大汗蒙哥的御駕親征。雖然蒙哥真正身死之處應是在四川，卻也是真的戰死沙場了。而我翻查《辭海》，發現元朝末年確實有這麼一個尊崇火神，崇尚食素的民間組織，抵抗政府的正規軍。《天龍八部》一書的歷史背景，應當是在北宋年間，南朝小皇帝趙構還沒偏安的時候。在這裡，金老先生加入了宋遼紛爭的背景和慕容一族亡國的歷史情節。很搞笑的是，金老先生安排姑蘇慕容的家傳武功中，有參合指一招。（詳見《天龍八部》第四十二章老魔小丑，豈堪一擊，勝之不武）不知道是不是想讓慕容氏子弟不忘老祖宗慕容寶兵敗參合坡，被坑殺燕兵五萬人的悲慘教訓，知恥而後勇。寫完此文，大家應該明白，慕容氏祖上確實有不少“武林高手”，不少南征北戰的英雄人物。雖不能說慕容復祖先有登萍度水、斗轉星移的絕世神功，慕容一家確實也是家學淵源，大有來歷了。復國一說，並非空穴來風。
　　此文算是我讀書之餘的小小娛樂。起始，我並未想到會因為讀黃仁宇先生的《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一書而引出這麼多故事。然而我對歷史很感興趣，卻是不爭的事實。寫作此文，參考了黃仁宇先生的《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金庸先生的《天龍八部》、《魏書》、《中國大事記年表》以及其他一些歷史文章，這裡不再一一贅述。〖甲申年三月廿二於英國雷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