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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毛澤東一起行乞記》〔節選〕續二
送交者: 共產王朝 2006年12月04日09:01:54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第十六章學校放暑假了

暑假就要開始了,布告欄上貼出了一張布告,這振示各班的功課業巳考試完畢,我們將
獲得兩個半月的假期,全體學生可望在三日之內離開學校了。

每個人都動手收拾行,笑容滿面地準備回家度假。書籍都自教室中搬了出來,裝在箱子
里;巨大的行李房中,這類箱子數以千計。在這兩天之中,學生的情緒異常興奮,不斷地進
進出出,把那間大行李房弄到有如海關的大辦公處一樣。人人有說有笑,喧鬧異常。功課考
完之後,每個人都生活於放假的氣氛之中。“你寫信給你的太太了嗎?她知道你就要回家
嗎?”“你的未婚妻會來看你嗎?”諸如此類的話,終日可以聽得到。

最後,所有的教室都空空如也,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我的教室。我的書籍、筆、墨、
文具等等,仍然擺在桌子上,我的書籍還是塞得滿滿的。毛澤東進來找我,他看到我還未動
手收拾,便坐了下來,問道:“旭東,你什麼時候回家?”

“我決定暫不回去!”我答道。“你真的打算留在學校嗎?你上個月和我談到,我還以
為你是說笑呢。”

“不是的,”我說:“我決定先在這裡停留一兩個月,然後再回家去住上一二十天。今
後的兩個月,學校一定很安靜,我可以在這裡做很多功課。”

“你這兩個月裡的計劃如何?打算做些什麼功課?”

“我打算把下學期的代數、幾何、英文和地理等課目,自己先做一番研究,此外,我還
打算讀點哲學的東西。”

“我知道了,那麽,校長准你留在學校里嗎?”

“準的,我昨天曾經去看他,告欣他我的打算。他表示這本來是違背校規的,但由於我
要認真讀書,因此他也同意了。他告訴我,在暑假期間,門房和四個校工會留在學校;因
此,我不會感到寂寞。他說他會告訴校工和我住得近一些,以便對我加以照顧。廚子也要有
一兩個留在學校,我的膳食也有人料理。但是我必須自付膳費,學校不能負責任何額外的開
支。”

“聽來很不錯呀。我也願意和你一起留下來,你以為如何?”毛澤東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自然很高興,當即說道:“快去見校長。假定你喜歡的話,我願意和你一起去,這樣可能
對你有幫助,有一個好友作伴,和我一起住在這裡,那是再好沒有。我很希望你能留下
來。”

“但是請你告訴我,”毛澤東有點猶豫:“你要給廚子多少伙食費?”

“兩塊半錢一月。每餐一菜一湯。”

“兩塊半錢!那就是說,兩月需要五塊錢!”毛澤東吃驚地說:“這太多了!”

“不,不多。我認為很便宜!但是,你不必擔心花費的問題。假定你錢不夠的話,我可
以借給你。走,現在我們快去見校長。”

我們一起去見校長,他對毛澤東的請求毫無異議地接受。其他的學生聽說我們要留在學
校,其中兩個也要一起留下來。又要求我和他們一起去見校長。校長也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因此,在那年暑假中,我們四個人繼續留在學校。我對那兩個同學雖然很熟悉,但他們和毛
澤東只不過泛泛之交而巳。我和毛澤東都認為他們非常平凡,沒有被挑選為新民學會會員的
資格。

夏天天氣非炎熱,因此下午根本不可能做什麼事情。我們都是早上看書,中飯之後,則
作閒談,但有時熱到連閒談也感到吃不消。溫度之,我們即使坐在那裡不做任何事情,也會
汗流夾背。

我們幾個人早上的工作各不相同。我從英文、代數開始,而毛澤東對這些則毫無興趣。
他甚至根本不想去提高研究英文和數學的興趣。他花費大部分的時間閱讀古典文學和歷史。
其餘的時間,我常以寫字來排遺,但毛澤東的字卻寫得非常惡劣,他從來不設法把他的字寫
得好一點。

毛澤東留在學校的原因和我不同。他在家裡全無溫暖可言,假定他這個時期回家去的
話,他必須在田間幫助他的父親收割莊稼。田裡的工作,對他來說,比最初他離家時更覺乏
味。但在這裡他僅有一雙鞋子,巳經破得不像樣子,兩隻鞋的底子都巳經磨穿;因此,為了
弄一雙新鞋,他至少須在稍後的時間回家一次。

那個時候,學校所有學生幾乎都穿着家裡做的鞋子,穿着鞋鋪做的鞋子的絕無僅有。穿
鞋鋪做的鞋子乃顯示不必要的浪費,目的不外是向人誇耀而巳。因此,凡穿着這樣的鞋子,
其人總是被人瞧不起。那另外兩個留校學生,有一個穿了一雙很漂亮的鞋鋪做的鞋子。對我
來說,這種鞋子反不如毛澤東所穿的那雙破鞋有價值。那位夥伴發覺我們對他鞋子的觀感,
即不再穿,毛澤東的那雙破鞋反而獲得了實正的榮耀。

我們只有幾個人,就更顯出彼此性格的不同。我覺得保持我的書桌、書籍和房間儘可能
的整潔是一種道德上的責任,而且這也是我一種根深蒂固的習性;即使沒有人天天要來檢
查,我也是如此。然而,另一方面,毛澤東的書桌卻永遠是亂七八糟。這在我們的書室里也
並無兩樣。我的書室永遠是整潔,而有次序,毛澤東的書室則是一塌糊塗,他從未想到要來
一次灑掃。有一次我開玩笑地向他說:“大英雄如果不能治理他自己的房間,怎樣能夠治理
天下呢?”毛澤東回答道:“大英雄一心想着治理天下,就沒有時間來治理房間了!”

暑假期間,學校沒有熱水供應,因此,每個人必須到廚房去燒自己所用的熱水。我每天
洗澡一次;但在那樣的大熱天,毛澤東卻經常數日不洗澡。他抱怨我洗澡洗得太勤了。“真
是不必要的麻煩!”他說。我常用下面的話來反駁:“潤之,你的汗臭太難聞了!”那是真
的。但他置若罔聞,而且完全不以為意。我對他的勸告絲毫不能改變他那邋遢的習性。起初
我們四個圍坐一桌子吃飯,可是過了不久,那兩個學生卻移到另外一張桌子上去了。當時毛
澤東完全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忽然作這樣的決定!

毛澤東不僅對自己的不清潔洋洋自得,並且對我喜歡愛整潔的習慣大加反對。我在飯
後,總是刷牙一次,他卻譏笑說:“吃過飯之後,就必須刷牙麽?這是富人子弟的典型習
慣!你是個十足的紳士,是嗎?”於是他送我一個“富人子弟”的綽號。後來他又叫我“布
爾喬亞”,但在那時他還不認識這個名詞。對他來說,毫無疑問,清潔及表示布爾喬亞的習
性。但是我卻看不出來,屬於無產階級或共產黨的人,為什麼要在這些事情上妨礙別人的自
由意志,或強迫別人過不清潔的生活。

在學校里,我們必須自己洗衣服。我非常喜歡這種工作,因為這可使我們的讀書生活得
到調劑;但毛澤東對這種工作非常厭惡。我們彼此之間的性格、背景和生活習慣雖然這樣的
不同,我們也常常毫不猶豫地互相批評,但是我們都從來沒有真正的吵過。事實上我們彼此
雙方都很欣賞,並且覺得必須相互尊重。彼此批評一陣之後,我們總是以大笑來作結束。我
們都喜歡開玩笑,因為可以藉此得到鬆弛和調劑。

這些小意見上和習慣的的不同,並不妨礙我們嚴肅的討論。每天下午我們都有一段長
談,通常都是沒有特定話題,而以當時所發生的事情為談論中心。特別是討論我們在報紙上
所讀到的新聞。

我們對德國談論得很多,因為當時,中國人對德國日本懷有特別的敬意,雖則我們巳經
體驗到日本也摹仿德國。毛澤東當然崇拜俾斯麥和威廉第二,但是我對這兩個人所表現的性
格卻絕無好感。關於這兩個人我們曾發生若干次的激辯,這種辯論最後總是又把我們引到中
國的教育制度問題上去。

第一師範,認為教育宗旨最重要。大禮堂入口處的橫匾上,寫着面幾個大字:“德、
智、群、美”這是民國元年首任教育總長蔡元培的宗旨。但所謂群育,往往是摹仿了德國和
日本。毛澤東認為這一點最值得讚賞。我卻不表贊同。我說:“蔡元培的宗旨雖然很有道
理,我卻認為平凡得很。其中只有美育一點比較新穎。當時蔡元培曾就這個問題寫過一篇很
好的文章,題名『以美學代宗教』。”

“但是,”毛澤東堅持說:“群育比什麼都重要,假定國家弱的話,講美學又有什麼用
呢?首要的事是克服我們的敵人!與美學教育又有何關係呢?”

“在古代的詩、經典和音樂中,德性的完美是最着重的。那也就是同樣意思。”

“假定民族衰弱的話,德性完美又有何用?”毛澤東反詰道:“最要緊的事是強盛起
來。一個人要能夠以力量征服別人,能征服別人即表示這個人有德性。”我們的基本觀點是
這樣的不同,然而在我們歡快的熱忱的青年時期,我們又哪裡知道這種不同的深度呢。

第十七章修業學校和楚怡學校

當時長沙還一間叫明德的中學,但以修業和楚怡兩間聲譽最好。一九一五年,我在第一
師範畢業之前兩個月,便應聘到修業學校任教。在那裡只教了一個學期,我便轉到楚怡去
了。

我是一九一六年正月開始在楚怡任教的,連續在那裡教了兩年多的時間。

那一年第一師範的畢業生中,我是唯一受聘到這些中學任教的,在同學的心目中,這是
很高的榮譽。毛澤東對此事的印象甚深。有好幾次我很清楚的看出來,他對學問和靈智懷有
很高的敬意,雖然他固執地強調軍事教育。在我任教時期我們所討論的問題,可以大致分為
三類,即:自修之道、中國的改革、以及課本和最近的新聞。

毛澤東對教員生活頗為好奇。我應聘到修業學校任教後不,有一天他問我道:“你教多
少學生?”我說我任級主任的那一班,共有五十八個學生。

“你要照頊五十八個學生,又怎樣還有時候教書呢?”這是他要知道的。

“每個級主任都必須同時教課,”我解釋道“我現在所教的幾門主要課是國文、修身和
歷史。”

“你每個禮拜教多少鐘點?”我從表情上可以看出來,他很有興趣要知道這些事情。

“每個禮拜我教十二小時,另外還得批改國文卷子。我的學生每周作文兩次。還要備課
呢。”

“這就是說,除了教課之外,你每個禮拜還要批改一百十六本作文卷子?”他問道。

“是的,改過卷子之後,我還須向每個學生分別解釋所批改的要點。”

“學生為什麼一定要每禮拜做兩篇作文呢?”這他也想知道。

“因為這對他們是很好的練習。”

“你太理累了!”毛澤東說。

“教員雖然有很多事情要做,然而我在其中也找到樂趣。這當中也有刺激和挑戰。並且
學生都很喜歡我,我也喜歡他們,這是最重要的。在學校里我們就像在大家庭中一樣。你看
着學成長和進步,是非常快樂的事情。”我向他解釋。

“我認為教育制度應該改革。教員工作太辛苦了!”毛澤東堅持着說。

“教員的待遇的確很好。”我耐心地說下去:“經費有限,不能聘請更多的教員。這就
是為什麼我們每人都必須教好幾門課。我對工作很感興趣。”

就在同一天,約莫是在夜半,毛澤東剛剛離去後不久,學生宿舍忽然起火,火勢很快蔓
延到教員宿舍,造成慘重的損失。我的箱子和被蓋都燒毀了,幸喜書籍被搶救了出來。

第二天毛澤東在報紙上看到了這個消息,當天下午就來看我。

“這次大火你的損失很重嗎?”他很關切地問道:“不過,我想學校會賠償教員的全部
損失的。”

“不,學校不會賠償教員任何損失。”我答道,並且告訴他我損失了什麼。“不但如
此,”我繼續說:“今天早上,校長召集全體教員,要求我們捐出若乾薪金,以補償學生的
損失。你知道,有些學生是很窮的。”

“但是你們不能這樣做!這樣要求太過分了!你們一定要起來抗議!”毛澤東情緒激
動,嚷着說。

“那也沒有什麼關係,不值得這樣大驚小敝。”我說:“這學期現在剛剛開始,我還要
接着教五個月的書,然後再決定是否繼續在這裡教下去。”

這椿不幸的事件過後不,毛澤東又來看我,他問道:“你覺得做教員很有趣嗎?”

“是的,”我說:“我感到很有趣。只要你一旦習慣了,就永遠不會感到厭煩,我告訴
你日前發生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好的,你說,那是怎麽一件事呀?”

“我記得我告訴過你,我班裡有幾個比我年紀還大的學生,他們很明顯的對我表示不
滿。因為他們極不喜歡有一位比他們年輕的教員。每次上課之前,他們在黑板上寫些刺激我
的話,但我總是假裝沒有看到,這種事經常發生。”

“是的,”毛澤東同意道:“最好是裝沒看見,不要理會這些事情。”

“我從來沒有處罰過他們。”

“但是,他們寫過每辱性的話嗎?”毛澤東急於知道。

“那倒沒有。有時候他們從書本找些極艱深的字句要我解釋。我頭一次上課時,他們看
我這樣年輕,極感驚訝。教務主任向他們介紹時,告訴那些學生說:『你們不要因為蕭先生
年紀輕,而有錯誤的印象,我今年巳經五十歲了,但在國文修養方面,仍得認蕭先生為老
師。』這些恭維的話,使班上大多數學生恢復了對我的信心,課堂上的氣氛頓時安靜了下
來,但那幾個年齡較大的學生,總是想盡辦法給我找難題。幾天之前,他們的機會來了。”

“教務主任這樣來介紹你,確是很好。”毛澤東加了一句評語:“請你繼續說下去,究
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位學生死了,同學要舉行追悼會。他們雖然知道我會寫文章,但是撰寫輓聯之類,
那些主事的學生們認為我根本不懂,因為這經常是由經驗豐富的老學者來做,他們都善於運
用古典文字。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在全校師生面前出我的丑了。”

“你既然是他們的國文教員,假定他們請你做的話,你自然不能拒絕。好在你對撰寫這
類東西確有過人的才能,不會被難倒的。”毛澤東回答說。

“但是你卻不知道他們怎樣來進行這件事情。僅在前天上午十一點鐘,當我上完課,在
教員休息室休憩的時候,四個這些年齡較大的學生就進來看我。他們先向一鞠躬,然後其中
一個開口說道:『老師,我們的任同學死了,我們要開追悼會。希望送一對輓聯,但是我們
都不會做,請老師替我們寫一副好嗎?』

“我當然感到很驚奇,但在另一方面,對他們的請求,我也感到很高興,但我一直沒有
聽說他們打算舉行追悼會的事情。『很好,』我說:『你們什麼時候要呀?』他們好像預先
演習過一樣,異口同聲回答道:『追悼會在今天下午四時舉行。』當時我立刻察覺,這是他
們的一個陷阱,但巳經太遲了。他們巳經用盡心思,故意要整我。撰寫輓聯的事,他們本來
可以在一個禮拜之前告訴我,但他們卻要拖到最後一刻,讓我到時候什麼也寫不出來,好大
大地丟一次丑。不過,我如責備他們,是毫無意義的;假定我不想鬧出什麼笑話,那麽,我
只有利用這僅有的時間,作出一副真正好的輓聯。我問他們『你們和任同學是什麼關係?』

“他們回答說,他們和任君只是同學,但任君卻來自同縣同鄉。我告訴他們說,我必須
利用這一刻的時間把輓聯做出來,他們可以先行離開。但他們還有話說。『老師,』他們請
求道:『還得請你用你的書法替我們寫出來,不要晚過下午兩點鐘。因為在三點鐘之前,我
們必須在大禮堂把一切都布置好。』我儘量抑制自己,對他們不要表露出不愉快的神色,告
訴他們說我當及時完成。

“他們離去之後,我在教員休息室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我的腦子是空白的,我從窗口注
視鵝毛般的雪飄,厚重得似乎要把學校壓塌似的,一種淒清的氣氛籠罩了大地的一切。這種
情景,驟然之間使我想到了第一句:『哭吾友亦痛吾邦,冬花懸涕開霜雪。』”

“上聯非常精彩,”毛澤東說道:“但下聯總比上聯更難做。”

“是的,寫出上聯之後,我的腦子又空白了,一時我真不知道下聯怎樣開始。半個小時
過去了,我一個字也想不出來。我開始感到愁悶和煩惱了。時間太短促了。中飯過後,下午
一點鐘時,我還要上課;因此我只剩下一個半鐘頭的時間,而我必須真正的好輓聯,在這有
限的時間想出下聯來。當時我正要進廁所。我常常會在那裡得靈感,這次廁所之神又向我微
笑了。我果然得到了靈感,寫出了下聯:『長其才而短其命,蒼昊不仁握死生。』我對下聯
感到非常滿意。”我說。

“你應該感到滿意,的確太精彩了!”毛澤東驚嘆道:“後來你學生怎樣說呢?”

“恰恰在下午兩點鐘的時候,四個學生又一起來,後面跟着一群看熱鬧的學生。他們盡
量裝作輓聯巳及時完成而他們並不感到驚奇的樣子。其中一個說:『請老師快替我們寫
罷!』我問他們墨和輓聯布是否巳經備妥。『墨巳經磨好了,』他答:『但是布還沒有準備
好,因為我們不知道每聯字數有多少。』

“『每聯十四個字,』我告訴他們:『你們趕快一點,把布上的線打好,快,快!』於
是他們急忙把白布弄好,我隨即提筆寫了出來。他們向我道謝之後,便趕往大禮堂懸掛。”

毛澤東問我,在那天的追悼會上,是否還有其他真正好的對聯。於是我再告訴他故事的
下半部。

“到了下午三點鐘,各班都停了課,使追悼會能在四點鐘舉行。約莫在三點多鐘的時
候,我到了大禮堂。那是很大的房子,四壁懸掛着約莫兩百副輓聯。人人都在那裡審閱,並
且加上評論。王大鬍子也在那裡。我們所以送給他這個綽號,由於他長了又長又粗的黑鬍子
之故。在科舉考試時,他曾得過很高名銜。他是學校的首席國文教員。當然,他被認為是全
校文學方面的最高權威。進入禮堂後,我遠遠地看到他正閱讀我寫的那副輓聯,他身後還圍
着一大群學生。他向那些學生加以解釋,接着他高聲朗誦了起來,在韻律的襯托之下,有如
唱歌。他朗誦完畢之後,轉身對那些學生說:『好,太好了。誰做的?』這時有一個學生看
到了我,於是王先生領着一群學生向着我走過來。他感情激動地對我說:『太出色了!太出
色了!毫無疑問是所有輓聯中最出色的一副。值得讚賞。』

“學生們臉上所表現的驚異之色最是有趣。接着校長走過來向我作親切的道賀。四點鐘
之時,追悼會開始了,由校長主祭。追悼的儀式過後,他開始演說:在演說中,他再次稱讚
我的輓聯。當他說話的時候,所有的學生都不住的看我。那情形好像集會並非為了追悼死
者,而是給我一個榮譽似的。追掉會結束後,王先生握着我的手首先走了出去,校長亦跟着
出來。當時我感到宛如獲得一個偉大的文學學位一般。”

“你可以想像得到,後來那些年齡較大的學生不再找我的麻煩。”

我說:“他們對我都很尊敬,無論是在學校內外,他們遇見我都鞠躬為禮。在教室他們
也很安靜,情形有如在教堂一樣!”

毛澤東靜靜地想了一會之後,說道:“我能夠了解,讓學生相信教員一切所說的,一定
是十分困難。但對於一位教員來說,在學生中建立信心是異常重要的。”

時間如飛過去,很快就到了學期的盡頭。有一天毛澤東的表叔王先生問我在修業學校是
否愉快。我告訴他說,我對工作雖然感到愉快,但很疲勞,現在還沒有決定下學期是否繼續
在那裡教下去。他對我說,楚怡需要一位好國文教員,他希望我接受他的邀請,到那裡去任
教。這問題讓我考慮了好一段時間,鑑於楚怡是出色的學校,我終於決定接受王先生的邀
請。

第十八章叫化生活

一九一六年正月起,我開始在楚怡中學任教。翌年,近三個月長的暑假即將來臨之時,
我感到生活上需要一種變化了。及決定以叫化生活來消度漫長的暑天。

我深為叫化生活所吸引,因為我一直沒有過過那種浪蕩的生活,而自少養成的生理和心
理上的困難,也可以藉此克服。在中國以至整個東方,大體上說來,從很古的時代起,一直
認為乞討也是一種行業,不似西方那樣視之為一種貧困的標記。身無分文而到處旅行的生活
是很夠刺激的。

當時毛澤東仍在第一師範讀書,常去找我聊天。

有一天他說:“暑假就要到了。你的功課什麼時候結束呀?”

“我們現在正在舉行考試,再過一個禮拜,暑假就要開始了。”我回他說。

“我們離放暑假還有兩個禮拜。”毛澤東接着說。

“你是否打算像去年一樣,在暑假期間仍舊留在學校呢?”我問道。

“今年暑假要怎樣過,我還沒有任何打算。”毛澤東回答道:“你有什麽計劃呢?”

“今年暑期我有一個新計劃。”我告訴他道:“我決定做一段時間的乞丐。”

“做乞丐?你說做乞丐究竟是什麼意思?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去做乞丐呢?”他連
珠炮似地問道。

“是的,我要做一個叫化子。身上一個錢不帶,去作長途旅行,吃和住的問題,我打算
用乞討的方式來解決。我希望過一段最有趣味的假期,去看很多有趣的地方。”我解釋道。
“我仍然不明白,”毛澤東繼續說:“假定你找不到任何人去向他求乞,或者人們根本就不
理你,你又怎樣活下去呢?你當然不願挨飢抵餓罷。”

“那正是最有趣的一點,”我說:“我要測探人們對我的反應。你認為叫化真會飯死
嗎?”

“不,當然不會。乞丐倒像是很少挨餓的。”

“不僅如此,他們還是生活最幸福、最自由的人呢!『叫化做三年,有官都不做。』你
記得這句話嗎?現在請你告訴我,他們為什麼要這樣說呀?”

“為什麼,那是因為做官的人身有重任,而叫化則一身輕鬆。”

“是的,不僅如此。”我解釋說:“做官要受種種約束,而叫化則完全自由。我過過那
種自由自在的叫化生活,你知道那種生活的滋味如何?”

“不知道,然而我也能像你一樣想像得出來。”

“但是,我可不是想像呀。我真正過過叫化生活。”我說。

“你是說你真的做過叫化嗎?”

“當然了。你還不知道那件事,我一從沒有告訴你我生活中的那段插曲麽?”

“請你講講,那個故事。”毛澤東道:“那一定是很有趣的。”

“那是四、五年前的事,在不同的情形下我做過兩次乞丐。在那以前,我曾經想過叫化
的自由和幸福,便決定在生活上作了一之實際嘗試。我頭一次的叫化生活只有一天,但第二
之就有三天久久。

“在頭一之的叫化生活中,我一早出發,走到鄉下,感到飢餓的時候,我就開始乞討
了。頭一定人家給我的飯不夠吃,於是我又轉到第二家。第二家的飯不清潔,於是我又跑到
第三家,這一家讓我盡飽而罷。吃過之後,我開始往回走,到天黑之時,我又餓了,於是我
又討了一些米飯。我終於在月亮出來之時回到家中。”

“但人們看到你的時候,他們真的以為你是叫化嗎?”毛澤東問道。

“注意他們的反應確是很有趣的。有些人很冷淡,對我全不理睬。另外有些人問我識不
識字。很明顯的,他們以為我是『送字先生』(送字先生是一些窮書生,以廉價字畫去換衣
食的人)。不過,我只簡單地說我沒有錢,又沒有任何東西吃因而挨餓。有些人極表同情,
當我吃東西的時候,他們就和我聊天。有一家給我一滿碗飯,此外還給我一個煎蛋和一些青
菜。那家長是一位老太太,她有兩個兒子,都在城裡讀書。她三番四次地問我,為什麼會弄
到這樣窮困而至乞食的田地。我和那老太太作了一之非常有趣的談話,因而使我對社會心理
獲得進一步的認識。”

“那的確很有趣呀。可惜你只過了一天這樣的生活。”毛澤東說。

“是的,這就是為什麼後來又走出去三天的緣故。這一次比頭一次還要困難,原因是我
必須找地方睡覺。”

“那麽,你怎麽樣去求得過夜的地方呢?”毛澤東問道。

“為什麼不能夠呢?讓我告訴你罷。那是夏天,夜間並不很冷,並且還有月亮。那是非
常奇幻的經驗。我緩緩地走過荒林,世界上似乎只有我一個人了—在一種靈虛的境界中,沒
有阻礙,沒有煩惱,而完全自由自在。日常生活中的繁囂都遠遠離開了並且忘掉了,只有藍
色的天空、星河和明月與我為伴。以往我從來不曾經驗過這樣寧靜和孤離的感覺,因此,我
決定通宵達旦地漫遊下去。到第二天黎明時,我倒在一塊河岸的草地上,呼呼大睡了起來,
一直睡到日中。就又再起來乞討。第二天晚上的夜色特別陰暗,沒有月亮。不一會我走到一
座高山之前。當我在山腳下行走的時候,我看到一塊巨石,聳立在高處,遠處漆黑一片,比
當時的天色黑。那漆黑的影子和怪異的形狀使我開始恐懼起來,當時我的心情就不似頭一天
夜裡那樣愉快了。”

“可是,你不怕山裡的老虎和其他野獸嗎?”毛澤東問道。

“我當時一感到恐懼,馬上就聯想到我從前所聽到的出中猛虎的故事來,想像着有一群
老虎真正的圍着我,虎視眈眈。我站在那裡,想着是繼續前進呢或是往回頭走,正在猶豫莫
決之時,忽然看見遠處一家人家的燈光,於是我便朝着那燈光走去。燈光是從一座農舍的窗
子中透射出來的。一覺得有人家存在之後便安心了,於是我便加快腳步。抵達那裡之後,我
敲打那家農舍的大門,不一會,從門縫中看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小泵娘,手拿着一盞油燈走
過來。

她從門縫瞧着我,但不把門打開,只問我有何貴幹。我告訴她我是個叫化,因為迷了
路,需要找個地方歇宿一晚。她向我注視片刻,隨即轉身向後面房中走去。我猜想到,在黑
夜中她不敢開門讓一個自稱叫化的人進來,因此回去叫她的父親。不一刻工夫,一個手提燈
籠的老人走了過來。他先問我是何許人,從哪裡來,又問我是孤身一人或有其他同伴沒有。
我的回答似乎令他感到滿意,於是他把大門打開,讓我走了進去。我們走進一間大房子之
後,他把燈高高舉起,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把我打量了一遍。我也以同樣神情把他打量了一
遍。

他顯然是一個農人,約莫五十歲年紀,頭髮幾乎巳經完全脫落,只有幾根稀疏的小胡
須。他向我溫和地笑了笑,從他的這種笑容中,我知道他巳經斷定我不是什麼危險的人物
了。我轉頭過去看站在桌前的那位姑娘,她梳着一條辮子,身穿一套藍布褲掛。從她那給太
陽曬得黑褐色的皮膚,可以一下子看出來,她是常常到田間工作的。不過她的眼睛很大,很
明亮,牙齒生得潔白而勻稱。她當時也正在看我,因而我們兩個人的目光一時碰在一起。

“她旋即轉過臉去問她的父親:『爸爸,你問過他沒有,他要不要吃點東西?』我說我
還沒有吃飯,但也不怎樣餓。那位姑娘沒說什麼,便急忙轉身離去了,她的父親和我則繼續
談話。一會,她回來了,微笑着遞了一杯茶給我。『飯馬上就好了。』她說。那老人問起我
家庭的情形,並且問我為什麼會淪為叫化,於是,我便告訴他我在學校里讀書。他告訴我他
的老伴去年剛剛去世,他只有一個女兒。為了生計,他們父女二人都要在田裡操作。後來那
位姑娘給我端了一碗飯和一碟青菜來,那時老人向他的女兒說:『孩子,這年輕人不是叫
化,他是一位學生。』她聽了之後,微笑着說:『蕭少爺,請用飯罷。』我吃飯的時候,他
們父女都在那裡陪我談話,飯後不久,我們就寢了。我當時實在太疲勞了,他們父女則都有
早睡的習慣。

“第二天早上,我們都在天剛破曉之時就起床了。我向他們告別,準備上路,但他們卻
挽留我多住些時間。因為盛情難卻,我便沒有馬上離去,和他們在一起吃過什飯之後,我對
他們的熱誠招待表示深深的謝意,然後舉手作別,打道回家了。我們現今仍然保持着彼此之
的友誼。”

“哈哈,”毛澤東驚叫道:“現在我知道你為什麼對叫化生活這樣感到有興趣了!原來
你仍然想去看看那個農夫和他的女兒呀!”

“去年冬天當回家的時候,我曾順道去看過他們一趙。”我解釋說:“我給他們帶了點
小禮物。那位姑娘巳經出嫁了,並且巳有了一個兩歲大的孩子;她父親和他們居住在一起。
這次出去行乞,我打算走一條新路。我想看看新的事物,並且希望獲得全新的經驗。最有趣
的是對困難的克服;天下任何困難也不及身無分文而要想法生活在別人的社會中更困難的
了。我打算嘗試一下我怎樣能克服那種困難。”

毛澤東很是興奮。“那真是很有趣呀。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他問道。

“當然可以,假定你願意的話。實在說來,叫化生活只能是一個人,而最多亦不能超過
兩個。但我們一定要好好相處。”

“很好!我要跟你一起去。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我的暑假下個禮拜開始,但是我要等一個禮拜。”

第十九章乞丐出發了

起程日期終於決定了。行乞的主意既是由我提出的,因此,我事前便決定從我住的楚怡
中學出發。那是個美麗的夏日,毛澤東一早就趕到了。他穿了一套學校的制服,那是一身白
褲掛,巳經很破舊了。那時我因為是個教員,日常在學校中便穿着傳統的長衫;但為了適應
叫化生活,我就改着短裝和布鞋。毛澤東永遠是剃大兵式的光頭;因此,在出發的前一天,
我也學樣把頭剃個精光。我的化裝就這樣完成了。

毛澤東帶一把舊雨傘和一個小包袱。包袱中包着一套可供換洗的衣裳、洗臉巾、筆記
簿、毛筆和墨盒。我們攜帶的東西愈輕就愈能走得快;因此,我們事前曾經說定不帶更多的
東西。我也帶了一把雨傘和一個小包袱。包袱中的東西和毛澤東的差不多,只不過多了一些
信紙信封,一本《詩韻集成》而巳;攜帶《詩韻集成》是為了一旦有靈感而作詩之用。

我巳經把我的錢交給學校的會計代為保管,現在又把口袋裡的零用錢拿出於在書桌的抽
屜里。我們兩個人身上都沒有攜帶一文錢;各人所攜帶者不過是一把雨傘和一個小包袱卷而
巳。

一切準備停當之後,我說:“請你等一會,我要去看看校長,並且向他告別。”

當校長的聽差看到我之後,猶豫了好一陣之後,顯然他是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最後他
問道:“蕭先生,這是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麼事情?你跟誰,你跟誰打架了嗎?”

看了我這身穿着之後,他所能想像到的唯一解釋是我和別人打架,現在則是向校長來投
訴來了。

“我要跟誰打架呀?”我問道“我只不過來和校長說幾句話而巳。”

校長也和他的聽差一樣驚奇。“蕭先生!”他不勝詫異地問道:“你好嗎?”發生了什
麼事情,為什麼穿得這個樣子呀?”

“沒有發生什麼事情,”我安詳地回道:“我只不過要去作一次旅行罷了。”

“你穿着這一套衣裳究究竟要到什麼地方去?”他追問道。

“我想熟悉熟悉本省的情況,因此決定作一次徒步旅行。穿着這樣的衣裳走起路來最是
舒服。”我解釋道。

“你在路上可要當心點。”他繼續說,他對我的安全甚表關切。

“謝謝你,”我回道:“我還有一個同伴毛澤東同行呢。”

“啊!他就是常來找你的那個年輕人嗎?當我在第四師範教書時,他還是我的學生呢。
一個奇怪的小夥子!你和他一起出去旅行,兩個奇怪的小夥子!很好,但你們兩個人在路上
也要當心。”

我從校長辦公室走回宿舍的時候,大廳里迎面遇見我一個最好的學生。他一時目瞪口呆
地瞧着我,在相距約莫十步之地向我鞠躬為禮。等我們走到對臉之時,我間他為什麼還留在
學校里,因為所有的學生都在一個禮拜之前離校渡假去了。但他卻立時沉默起來,一句話也
說不出口。他的臉紅了,低下頭不敢再瞧我。不待說我巳經明白是什麼一回事;他必是認為
我的衣裝奇形怪狀,活像一個工人,看上去沒有一點尊嚴,但他卻不敢問任何問題。當我再
說話之時,他的頭低得更厲害,深深地鞠了一個躬,便迅速地走開了。

我回到房間之後,毛澤東和我商量我們走哪條路的問題;出門之後是向左走還是向右
走。向左或向右本來是沒有多大關係的,因為就乞討生涯來說,橫豎都是一樣,但卻也有一
點差異。假定我們出了學校門而右走的話,十分鐘之後,便可走到城外,來到曠野之中。但
假定我們轉向左走的話,那麽,在十分鐘之內我們就得越渡湘江。

毛澤東道:“你在前頭走,我跟着你就是。”

“我要向左走,渡過湘江。”

“很好,”他回道:“我們就向左走罷。但是你為什麼要過江呢?”

“假定我們向右走的話,那就完全是空曠的平地,毫無阻礙,但也就沒有什麼趣味了。
但假定我向左走的話,我們就必須設法渡過大江,那我們就要遭遇到第一個障礙。”

毛澤東縱聲大笑道:“那確是真的!我們必須要避易而就難。好,咱們就走罷!向左
走。”

我們拿起了包袱,鎖上了房門,便踏上行乞之道了。我們把包袱掛在傘八的一端,將傘
抬在右肩上,而包袱則靠近脊背;這樣重量便分配得比較勻稱,背起來也感覺到輕鬆些。這
個門道是我在以往的行乞經驗中學到的。

我本來提議由毛澤東帶頭,但經過一陣辯論之後,他還是堅持仍由我帶頭,他在後面跟
着走。於是我們就起程了,我在前面走,毛澤東則在後面跟着。在一整月的行乞生活中,我
們走起來總是這樣一個次序,只有很少幾次列外。

當我們走出校門的時候,門房走了過來,眼睛瞪着我們,面現驚異之。他緩緩地張開了
口,但卻沒有說出話來。

我對他說:“老盧,我出去旅行,如果有我的信件,不要轉寄出去,我在一個月之內就
會回來的。”

他仍然張口瞪着我,好像他完全沒有聽到我的話似的。因此,我問他道:“老盧,你聽
明白我對你說的什麼沒有?”

他張口結舌地回道:“是的蕭先生,是的,是的……”看門房中的幾個工人都帶着奇異
的目光,在後面瞧着我們,我們繼續走我們的路。我知道他們必定感到奇怪,究竟是發生了
什麼事情,他們平日看來一位很莊嚴的教員,竟穿着得這樣的奇形怪狀,走到街上去?

但是以後我們就不再是人們注視的焦點了,因為大路上很多人都穿着這類破舊的衣裳。
我們的穿着也正是那種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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