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去微山的路上
靜靜的坐在河畔上,我們商議決定前往微山。微山之所以出名,固然是由於它美麗的風
景,另一方面是由於一座巨大廟宇,這座古廟建築於山坡上,自唐代起即甚為出名。這座廟
產業很多,主持方丈又是一位大學者。我們要訪問這座名剎,由於兩個原因:第一,我們要
看看廟裡的組織,了解僧眾的生活;第二,我們都渴望結識那位有名方丈。
我們現在不必急於趕路,因此信步而行,一邊談談問題,一邊欣賞不斷轉換的大自然景
觀。離開鄉約莫二十里遠近,我們攀登一座不知名的山丘,正面山坡上的嶙峋大石,老遠就
望得見。山坡上有一課枝葉茂密的古松,它的枝幹向四面伸展,有如鳥翼一樣形成一個巨大
的蔭影。周圍則有很多凸出的巨石,恰如一條鎖鏈鎖住樹身一樣。我們放下包袱和雨傘,背
靠着古松,坐在“鎖鏈”上。在清馨而涼爽的氣氛之中,我們為之心曠神怡。我們想起與何
老先生在一起的那個愉快的下午,於是我說:“何老先生以耕種自食其力。日出而作,日入
而息。這種生活不是很寫意嗎?”
“他一直說他是快樂的。”毛澤東答道:“很可惜,他在年輕的時候,沒有受教育的機
會。你應該看得出來,他沒有受過多少教育。”
“他辛勸的體力勞動給他一種愉快的心境。這是為什麼他這樣自得其樂,而且身體健康
的原因。”我說:“你說得『為古人擔憂』這句話嗎?假定何老先生讀過書,他就可能不會
這樣快樂了。”
“是的!”毛澤東附和着說:“知道這東西固然是好事,但有時候沒有知識反而更好一
些。”
“他唯一所擔憂的事,是稻子的收成和豬只的成長。他獲得足夠的家用,他就快樂了。
但是要知道,他是小地主,他能夠自食其力,這就是為什麼他感到愉快。但那些必須為別人
工作的農夫,卻是痛苦的。他們起五更睡半夜辛勸工作,到頭來必須把勞動果實交給地
主!”
“是的,”毛澤東道:“更不幸的是,有些想要在田間出賣勞力,往往亦無人雇用。這
類事情在中國屢見不鮮。”
我不大同意毛澤東這種說法。“那些人大多數也是快樂的。”我說:“窮的比富的更快
樂,也更健康。”
“你說的對極了。”毛澤東表示同意:“這種情形可以叫作富人命運的悲哀。”
我們在清涼的微風之中閒談,感到非常暢快和舒服,後來不知不覺沉沉睡着了。我睡了
半個多小時,醒來之後,毛澤東還嘴巴張開酣睡不巳。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笑道:“睡了一
陣子後,我感到精神得多了。”
“像佛祖在菩提樹下一樣,我們也在這裡靜坐幾天,你以為如何?”我提議道。
“如果我像他那樣靜座,毫無問題,我一定又睡着了。”毛澤東說。
“我是認真的和談論這件事情,你是否願意在這裡停留幾天?”我說。
“首先,我要到微山廟去看看和尚。看他們如何靜座,然後我們再回到這裡來,照樣學
習一番。”毛澤東笑着說。
我贊同他的意見,我接着說,我巳經餓了,應該下山去討飯。我們雖然都極不願意離開
那棵古松,但不得不把小包袱背起來了。我們朝着古松和巨石鞠了一躬,謝謝它們給我們憩
息,便往山下走去。我們看到山腳附近有一房子,於是便急忙趕了過去。
一切都是靜悄悄的。顯然這家人沒有養狗,這仗我們想到劉翰林家的狗所給我們的狂吠
真算是由衷的歡迎了。我們正懷疑裡面是否有人時,一個畸形怪狀的老頭兒走了出來,他聽
了我們是叫化子之後,拒絕給我們任何食物,並且以侮蔑性的口吻向我們說話。我們自是大
不高興,因此,便用同樣的方式對付他。
“我沒有東西打發叫化子。”他說:“你們再賴下去也是白等。”
“你連打發叫化子的都沒有,那算是什麼人家?你們根本就不配稱為住家。”
“住嘴,給我滾開!”他嚷叫道。
我們說除非他能給我們滿意的解釋,為什麼不打發叫化子,否則,我們絕不離開。說完
就坐在大門框上,讓他無法關門。當時我們還緊緊抓住包袱,以防被他奪去。他看到我們不
願意離開,便狂怒起來。臉色幾乎紅得發紫,連脖子上一條條的青筋都鼓起來。“你們真的
不走嗎?”他帶着恐嚇的神情問道。
我們和他討價還價,向他說,“除非你告訴我們為什麼不打發叫化子,或者是拿飯給我
們吃,我們才會走開。我們走遍天下,從來沒有碰到不打發叫化子的人家。”我們嚷着:
“你們究屬於什麼人家?討飯總不犯法。只有殘忍和心地不良的人才拒絕打發叫化子。”
那個老頭看見我們並不怕他,臉上泛出一種奸笑。“我沒有熟飯。”他道:“不過,我
給你們一點生米,你們走不走?”
“除非你答應以後好好對待上門討飯的乞丐,並且給他們飯吃,否則我們就不走。”毛
澤東堅持道。
老頭並沒有回答。他坐在那裡,對毛澤東的話好像全沒有聽到似的,我們重說一遍我們
的條件,他終於說道:“好了!好了!我答應你們!”
於是我們拿起包袱,大刺刺地向他表示謝意,在轉身要走之時,對他說道:“過幾天,
我們回來路過這裡,一定要來向你討飯。”
走了約莫一里路遠近,我們到了另一處人家,一對和善的老夫婦給我們米飯和蔬菜,吃
飽之後,我們和他們作了一次很有趣味的談話。那老頭兒姓王,他告欣我們說他有兩個兒
子。“大兒子十年前去了新疆,但巳經五年沒有得到他的音信。二兒子在寧鄉開了一間茶
鋪,生意不錯。他有兩個孩子,都住在寧鄉縣城。”
我恭維他道:“老先生,你很了不起呀。一定讀過很多書了?”
“我對讀書很感興趣。”他答道:“但當時我家很窮,僅僅能夠在學校里讀四年書。隨
後我跟一個裁縫做學徒,後來很幸運,我在縣衙門裡獲得了一個守衛的工作。我在那裡賺了
不少錢!但是你們兩個小伙子,你們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叫化子。你們為什麼一定要以討飯為
生呢?”
“我們的家庭也都很窮,”毛澤東答道:“但是我們為了要旅行,唯一的辦法便是乞
討。”
“討飯沒有什麼不對。”他說:“叫化子總比賊盜要強一點。”
“叫化子是最誠實的人,”我辯解道:“比做官的要誠實得多。”
“你說得太對了!”他笑着說:“多數官吏都是不誠實的。我在衙門裡做守衛時,縣太
爺滿腦子想的就是錢!他審判一件案子,給他錢最多的一邊照例是打蠃官司。向他求情是沒
有用的,除非花大錢向他賄賂。”
“我想你在衙門當守衛,也得到不少錢吧?”毛澤東問道。
“不過一點零用錢,和縣太爺所得的不可以道里計!”
“他們向縣太爺送錢,你又怎樣知道呢?”我詢問道。
“他們告訴我的。”他說。
“假定原告和被告都送錢給他,”我問道:“那麽,他又如何處理呢?”
“那就要看哪一方面送他的錢多了,多錢的一邊一定蠃。輸的一邊總是異常氣惱,他們
常常告欣我關於行賄的事情。”
“難道縣大爺一點不怕別人告發?”毛澤東問道。
“懼怕什麼?”我們的主人問道。
“打輸的一邊可能到省城告他一狀呀。”毛澤東說。
“他倒並不在乎!”老頭說:“在省城打官司比在縣裡花費更多;如果沒有很多錢去行
賄,在省城就更沒有蠃官司的希望。連在縣衙門賄賂縣太爺的錢都拿不出來,就更付不起在
省城行賄所需的錢了。總之,官官相衛是盡人皆知的。”
“真是不成體統!”毛澤東慨嘆說。
“但也不是說完全沒有好官吏。”老頭連忙補充道:“我在縣門做了七、八年守衛,總
共經歷過三個縣官。頭一個是貪官,另外兩個卻都清廉正直。但是一般人似乎沒有是非觀
念。在這個社會中根本無正義可言!你們可以想得到,貪官污吏固然人們抱怨;但一般人對
兩位拒絕受賄的縣官亦同樣抱怨不巳。我告訴那些人說,賄賂是沒有好結果的,但他們怎樣
都不相信。『這算是什麼縣官,居然不肯接受禮物?』他們會這樣說。他們絕不相信會有不
受錢的事情,因此他們甚至認為那兩位廉官比貪官更加惡劣。在這種情況之下,叫人怎樣不
接受金錢呢?這恐怕就是好官不多的原因了。”
我們都認為他的結論可能是正確的。又談了幾分鐘之後,我們乃向這對老夫婦告別,繼
續我們的行程。在路上我們又談了一陣可悲的世事。下層階級多數人無知無識,相信他們所
聽到的一;他們完全聽任官吏的擺布。
我們遠望微山,有似一片低的雲層,但在我們走近之後,山的形狀就漸漸顯露出來了。
第二十五章微山的寺院
黃昏時分,我們到達微山了。我們走近之時,先前遠望一色碧綠的背景,顯出是圍繞着
寺院的樹林。我們很快到達山腳下,開始登上山坡。
有兩個和尚走出廟門來歡迎我們,陪着我們走進寺院。他們以為我們必是經過長途跋涉
來朝山進香的。為了免致產生進一步的誤解,我們乃告訴他們說,我們係為乞討而來。他們
說道:“拜佛和乞討本來就是一回事。”
我們不了解話中的含義,但料想其中必有深奧的哲理。可能符合佛祖眾生平等的教義。
我們沒有作任何詢問,便跟着他們穿過第二道大門,抵達後面的禪院。看到有上百僧人在那
里緩緩散步。我們給引進到一間禪房之後,他們叫我們放下包袱去沐浴。我們不勝感激,便
照着去辨了。
洗澡回來之後,和尚讓我們到佛前燒香,但我們告訴他們,我們並非為拜佛而來。我們
解釋說,我們是要見方丈。他們看了看我們叫化子的穿着,便說方丈不隨便接見客人!繼又
補充說,方丈講經說法之時,我們可能看到。我們說我們不僅要看到他,並且就要在當天晚
上和他談話!由於一再堅持,他們乃大為感動,但又因為方丈不認識我們,他們卻不敢前去
打擾。最後我托請他們把我用心撰寫而毛澤東和我兩人簽名的一張便條送給方丈。
約莫十分鐘時間,他們回來說方丈願意和我們談談,並且請我們立刻前往。那位方丈約
莫五十歲年紀,面目慈祥。方丈室的四壁都擺着書刊,我們看到其中《老子》和《莊子》,
此外還有一些佛家經典和論說。大房子中間一張桌子上擺着一隻高花瓶和一個矮花,此外別
無他物。我們不能和他討論佛典,對中國古代經籍卻興致勃勃地談了近一個小時。方丈非常
高興,留我們同進晚餐。晚餐後,我們回到大殿之時,那裡又聚集了很多很多僧人。
他們看到我們從方丈室走出來,並且曾和方丈同進晚餐,猜想我們一定是廟裡的貴賓,
因而便都站起來向我們寒暄。既然能和方丈做朋友,我們必是出色的學者,或第一流的書法
家,於是他們便紛紛請我們在紙扇或卷頭上題字留念,這使我們幾乎忙到半夜。
第二天早晨,我們說要走的時候,和尚告訴我們,方丈請我們盤桓數日,當天下午他還
要接見我們。上午則由和尚帶我們參觀菜園、香積廚、齋堂和廟中的其他部分。園丁、廚師
和擔水夫等等皆由和尚充任!
當天下午,我和毛澤東再到方丈室,方丈又熱誠地接待我們。這次他顯然決定要和我們
談“生意”了。他用極婉轉的口吻對佛教的美德加以稱頌,要喚起我們宗教的興趣。但我們
無意討論宗教問題,只是禮貌地傾聽着,極力控制自己不表露同意或不同意的態度,他繼續
說下去,最後提到了孔子和老子,我們發現了自己熟悉的題目,便表示我們的意見。真正使
我們感到興趣的並非佛學,而是佛教在中國的組織。於是我們在這方面問了他一些問題。
我們問廟裡僧人數目多少,他笑着說:“約莫百名和尚屬於本寺。但經常有來自遠方的
掛單和尚。因此,廟裡常常住有三、四百人之多。那些在這裡掛單的和尚,通常住幾天便離
去了。從前這裡一度住有八百僧人,這是建廟以來的最高記錄。但那是在我以前的事了。”
“數千里之外的和尚,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呢?”毛澤東問道:“他們來這裡幹什麼
呢?”
方丈解釋道:“他們是來聽經和傳弁的。本寺方丈向以說法著名。這裡廟產甚豐,招待
掛單客停留若干時間,並無困難。全國僧人多半知道這個地方。你們也知道,和尚是出家
人;對他們來說,所有的寺院都是他們的家。雲遊四方,相互談經論道,彼此都能得到啟
發。”
“請問全國有多少和尚?”這是我想知道的。
“這倒沒有確切的統計數字。”方丈說:“除了蒙古和西藏之外,在中原地區至少有數
萬人。蒙古和西藏的僧人所占比數極大,把他們加在一起,為數約百萬,或可能更多。”
“像微山這種講經的中心全國有多少?”我問道。
“至少亦有百處,如把規模較小的地方也算在內,當在千處左右。”
“有什麼佛教的書籍出版嗎?”毛澤東問道。
“當然有,並且很多,特別是在上海、南京和杭州一帶的地方。”
“我們打算訪問一些大寺院,”我解釋道:“你能給我們寫幾封介紹信嗎?”“那是不
必要的。你們不需要任何介紹信,因為無論走到哪個廟裡,都會受到像在這裡同樣的歡
迎。”
我們向他道謝,接着告訴他我們打算次日離此他往,他說,我們既然要走,他也不便挽
留,但希望在離去之前,再和我們見一次面。我們向他解釋說,我們喜歡一早動身,因此,
再次向他謝過之後,便向他告別了。
我們走進大殿,那些和尚又起來歡迎我們。他們知道我們第二天清早就要離去,又紛紛
要我們題字留念。
他們把我們團團地圍了起來,紛紛地提出他們的請求,我們亦儘可能使他們獲得滿足。
有些和尚的字寫得很好,他們看到毛澤東那種丑怪字形之後,顯然感到驚奇和失望。我和毛
澤東分別坐在兩張小巧的書桌之前,一開始每張桌子都圍着很多人,但不到一會,他們便都
轉移到我那張桌黧來,轉眼之間,毛澤東那邊的顧客竟然走光了。
那些和尚之中,有五個是特別年輕的;他們多半在十四、五歲之間。其中一個名叫法一
的小和尚給我的印象最深。
法一,十五歲,很會說話,字也寫得很好。從我們初到那裡起,他就引起我們的注意。
我們停留期間,他絕不放過和我們談話的機會。他無法告訴我們他是哪裡的人和出家之前的
姓名。他只記得曾經有人告訴過他,他是在一歲的時候到廟裡來的。我們猜想他一定是私生
子,後來由廟裡的和尚把他養大。我向毛澤東開玩笑,他和法一有相似之點,他也不甘示弱
地說,那是毫無疑問的,你也和他有相同的地方。
除佛經之外,法一熱切希望能對儒家的著作以及唐代著名詩篇加以研究。他巳經能夠背
誦一些唐詩了。起初我們勸他放棄和尚的生活,出廟還俗。他很願意這樣做,但同時卻有點
害怕;因為他和俗家從無來往,而他也沒有什麼財產。當時我們問他,他為什麼不能和我們
一樣,身上分文不帶,只帶一套換洗的衣裳,而自由自在的遨遊呢?這給他的印象很深,但
當他表示猶豫之時,我們卻有點害怕了;我們害怕他可能試圖逃走,跟隨着我們。因為這樣
一來方丈就會說我們誘他逃跑,大加譴責。還有,他現在還太年輕;因此,我們改變話題,
勸他多多讀書。有些和尚的學問甚好,他可以向他們領教,現在他卻不應該離廟還俗。
那天夜裡,我用最佳書法給他寫了幾首詩留作紀念。
第二天剛破曉,我和毛澤東即離開了寺院,向山下走去。法一送我們到山腳,灑淚而
別。可憐的法一!渺小的法一!
第二十六章到安化途中
在微山山腳下與小和尚法一作別,走了百碼左右,我回過頭來看他時,他細小的身影正
在慢慢向着山上的古廟爬去。當時他距離我們很遠,然而他還是一樣顯得寂寞和可憐。他是
多麽的憂傷,我為他感到難過,但毛澤東完全沒有這種感覺。“潤之,”我說:“你看看小
法一,難道你不覺得難過嗎?”
毛澤東駒然回頭看了看,隨即說道:“看看他有什麼用呢?你真是太感情化了。”
我們朝安化縣城走下去。安化是湖南重要的產米區之一,走到安化縣城需要兩天的時
間。但我們卻無須趕路,因為沿途風景優美,我們又有許多話題來消磨時間。
我們對微山寺的僧人生活留下很多有趣的印象,因此,我們行經路旁的一家茶館之時,
便決定停下來休息,寫我們的日記。可是只寫了兩三行,我們就把筆放下,開始談論起來。
“佛教在中國的影響真是太大了。”我說:“甚至儒家也受它的影響,在唐、宋兩代尤
其如此。”
“佛教為什麼發展到這樣大的勢力呢?”毛澤東問道。
“我解釋說:“第一、因為它對普遍的真理有重要的闡揚,並提供了一種完滿的人生哲
學。第二、歷史上的中國帝王都有宗教的天性或哲學的傾向。
“帝王有宗教的天性?”毛澤東問道。
“是的,”我答道:“特別是唐代的帝王,你知道他們曾封孔子以『王』的尊號,並勒
令全國各州府縣一律修建孔廟。這個運動始自唐代,差不多同時,他們又把類似的榮譽贈給
老子,因為里黧瘐李,和皇帝同宗之故。他們宣稱老子是道家的始祖。道教道觀的建立也是
在唐代開始的,由官方發動而遍及全國。佛教雖然是外來的宗教,但也受到歡迎,當時佛教
的寺院也遍及全國各地。於是,在唐代,中國便有了三個由官方承認的宗教:儒教、道教和
佛教,共存於一種和諧的狀態之下……。
“是的,我知道。”毛澤東說:“我記得,唐代有一個皇帝,曾有意把佛骨搬到中國
來。”
“當時有一個著名的學者和尚玄奘,在印度住了十多年,研究佛教理論。”我接下去
說:“他帶回中國來的佛經,超過六百五十卷,他和他的弟子翻譯了其中的七十五卷。玄奘
是家傳戶曉的人物…他也是唐朝人。”
“太奇異了!”毛澤東評論說:“三個大宗教彷佛都是在唐代開始傳播的。不過孔子只
能算是哲學家而非教主。”
“是的。”我表示同意:“雖然老子後來被道教徒尊為始祖,但他只能算是哲算家。中
國人現實主義的性格,我們加以研究,就會發現這是很有趣的事情。中國人可能有宗教信仰
以指引生活,但絕少發展到宗教狂熱的地步。那就是為什麼三個宗教能夠和平共存的原
因。”
“是的,幾個宗教能夠和諧地共存,對國家來說,是很好的事情。”毛澤東說道:“那
就是說,我們沒有像其他國家那樣的宗教戰爭。歷史上有些宗教戰爭竟持續百年之久!在中
國歷史,我們從不曾聽說過有這樣的事發生。”
“是的,那確是真的。”我同意說:“但還不止此。在中國,幾個宗教不僅可以在社會
中和平共存,並且也和諧地存在於每人的心靈之中;這和唐代的皇帝是沒有什麼相干的。在
我自己的家庭中,就有這種現象,便是很好的例子:像其他任何家庭一樣,我們有一個刻着
天、地、君、親、師的牌位;但我祖母希望我們對聖人懷有特別的敬意,於是又加上了一個
孔夫子的牌位。後來她對佛教也有好感,於是又懸掛了一幅釋迦牟尼佛的畫像。最有趣的
是,當她聽過歐美的基督教傳教士講過道之後,她認為那些人既然系從很遠的地方跑來傳
教,那麽,他們的宗教必然也利於人生之處。於是,她在佛祖的旁邊又掛上了一幅背着十字
架的耶穌畫像。我常常把我祖母所設的神壇稱為『宗教共和國』。這是很多中國人宗教信仰
的典型事例。”
“這不僅是我們宗教自由的一個好例證,並且,正如你剛才所說的,也顯示我們中國人
宗教本性的薄弱。”毛澤東說:“還有一個事實是,儒家思想在中國的影響比佛教和道教都
更廣泛和巨大,佛道二家僅被認為單純的宗教。但孔子的思想為什麼會有這樣巨大的力量
呢?在兩千多年之後的今天,它的影響力依然不衰。那些帝王為什麼會對孔子的估價這樣高
呢?是不是由於孔子堅強的人格呢?”
“儒家影響力之所以能夠持續不衰,系由於兩個原因。”我解釋說:“碰巧那些帝王們
和所有的高級官吏,都對孔子特別崇敬,於是他們規定在高等考試中,孔子哲理是與試者必
須通過的要目。在這種情形之下,假定你不研究孔子的哲理,那麽,在你一生中,你便不可
能獲得好的職位!還有,他的哲理也的確可以作為處理人與人之間相互關係的指南。他非常
恰當地告訴世人,什麼是應該,什麼是不應該。在另一方面,老子佛家的理論則沒有這些。
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孔子給我們一些實際而具體的請示。”
“我認為我們現在應該停止討論,把這些都寫在我們的日記上。”毛澤東道:“這是很
重要的。”
於是我們便停止討論,開始寫日記。我們寫完之後,時間巳近正午。我們也感到餓了。
訪問過微山之後,我們有很多問題要談,也有很多東西要記下來,因此,我們巳經錯了我們
長途步行的節奏。現在我們既然仍坐在那裡繼續談下去,便決定在那家荼館吃中飯,吃過飯
之後再行上路。
毛澤東問女店主是否有米飯。她說有,但卻沒有什麼菜:沒有魚,沒有肉,甚至連一個
雞蛋也沒,只有一些蔬菜。我們認為有蔬菜便巳經很夠了,我們的消化系統巳習實於素食。
然而我們是否還有錢呢?
毛澤東說,他知道我們的包袱里還有些錢,他提議我們好好地吃上一頓米飯和蔬,把所
有的錢用光。“然後看看我們前途的遭遇將會如何。”他說。我表示同意,並認為這是個好
主意。
吃過中飯之後,由於天氣太熱,難以行路,於是我們便在茶館的蔭涼下睡了一個午覺。
當我們緩緩地再上路之時,巳經是下午四點鐘左右了。
【海生注】:從這段可看出來,在二十世紀初期的中國,雖然中國有外患內亂,但中國
人的心胸仍是相當寬廣而對相異的事物和見解都仍能和諧相容的。
第二十七章沙灘上的一夜
離那家茶館不遠,有一條沿着一座高山山腳下的路。我們雖不知道那座高山的名字,但
卻知道現在我們巳經是在安化境內了。
這座山出產兩種物品。安化以產茶着名,而這座高山的山坡上正是滿種荼樹。另外還有
一種物產,用作覆蓋房頂的樅樹;除了覆蓋房頂之外,這種樹皮還有一些別的用途。山上數
以千計的樅樹,樹皮都巳被剝去,只剩下一棵棵呈乳白色的奇異樹身。
我們在一個小戶農家,討得一餐非常滿意的晚飯,晚飯過後,我們便沿着一條不知名的
河岸,向前慢慢地遊蕩。我們繼續走了約莫十多里,那條小路卻仍然沿着河岸而下。那河的
河床很寬,但其中只有一線流水涓涓而流,其餘儘是覆滿圓石蛋的沙灘,一望無盡,岸邊長
着斜垂的樹木,樹枝散在河岸上面,彷佛像是要討點水喝的樣子。
不到一會功夫,月亮照得異常明,宛如白晝,辰星大都消失不見,只有那些最大最亮的
星還發點點光芒。路上印着我們兩個人的影子,輪廓異常明晰,往往就像有四個人,在那寂
寞的午夜,在路上遊蕩。
我們無法想像,再走多遠才能找到旅店住宿:村莊裡的人都巳安眠了,我們連一個可以
問路的人也碰不到。光明的月亮和清晰的影子成了一種新奇而動人的景色;於是我們在柔軟
的沙岸上坐了下來,着意欣賞一番。
“我真不知要再走多遠,才能找到旅店。”毛澤東道:“今晚我們不知住在什麼地方四
顧茫茫,不知哪裡住有人家。一片空寂,渺無人跡。”
“是的,四周真是茫茫然,空無所有。”我說:“但我們也是空無所有了,我們現在一
文不名;縱使找到了旅店,旅店主人如果知道我們付不出房錢,也不會讓我們住宿。”
“這倒是真的。”毛澤東答道:“我忘了巳經沒有錢這回事了。我們就在這裡消磨一
夜,你以為如何?這沙灘豈不也可以作很舒適的床嗎?”
“是的,”我表示同意:“你說的很對。就把沙灘當睡床。我們甚至可以住到比這裡還
壞的地;藍天要成為我們的帳幔了。”
“那棵老樹就是我們的衣櫃。”毛澤東一邊拿起我們的包袱,一邊說道:“現在且讓我
把我們的包袱,掛到我們今晚的衣櫃中。”
“月亮不也正像一隻大燈籠嗎?”我說道:“我們今天夜裡就點着燈籠睡覺吧,好不
好?”
我們找到了兩塊又大又平的石頭當作枕頭,但那兩塊石頭實在太高太大,因此,我們便
把每塊石頭一半埋在沙子裡面。睡倒之後,我們齊聲讚賞說:真是再舒服沒有了。
躺下之後不,我又起來說:“在睡覺之前,我得到下河裡洗洗腳。”
毛澤東責備我說:“我們過叫化子生活,睡在空曠的沙灘上,你卻仍然保持着這種布爾
喬亞的臭習慣!”
“在睡覺之前,我照例要洗腳的。”我解釋道:“這是我多年來的習慣,如果我不洗
腳,我就睡不好覺。”
“你今天夜裡就試一試,看看不洗腳是否能睡得好!”
“可是,我為什麼要不洗腳呢?”我問道:“我還想洗個澡呢。”
“我知道了,原來你是個紳士叫化子呀!”他一邊說,一邊倒頭大睡起來。
我從包袱里拿出毛巾,走到河底下洗腳,等到我回來的時候,毛澤東巳經呼呼睡着了。
我感到渾身潔淨,清馨和爽快,但糟糕的是,這時我巳經被冷水完全振奮起來,一時無法入
睡。忽然之間,我看到一個人匆匆地沿着河邊小路走過來。他顯然是一個趕路的人,他不能
像我們一樣隨遇而。那個人走過去之後,我想到,假定我們兩人都睡在路旁,而我們的包袱
就掛在路旁的樹枝上,給月光明亮的照射着,但誰能保證明天早晨我們醒來之前,路上會走
過什麼人呢。我們的財產巳經少到不能再少,確實不能再冒被偷竊的危險了。因此,我當時
想到,假定我們能夠移到離路邊較遠的沙灘上睡覺,那麽,我們就不會被過路人看得清楚,
我們的包袱就比較安全。於是我決定把毛澤東叫醒。
毛澤東睡得太熟了仿佛就像死了一樣。我一邊搖撼他,一邊喊叫他起來,但結果竟是全
無反應。我甚至還在他臉上打了幾下,最後他終於睜開眼睛了。於是我便立刻把我的意思向
他解釋,強迫他遷移陣地,他在半睡半醒的情況下,唔唔呀呀地說道:“你不必擔心有甚麽
賊。就睡在這裡好了………。”話未說完,他的眼睛又合上了,又睡得昏天黑地,像死了一
般。我知道要想再叫醒他,一定會比頭一次還要困;即使能夠把他叫醒,他多半還會懶着不
動;可是,在另一方面,假定我勉強睡在那裡,我就放不下心來。
考慮了一陣之後,我決定單獨遷地為良,到另外一個沙灘去睡。我拿了我們兩個人的包
袱和雨傘,走到約莫四十公尺外的一個同樣的沙灘。這沙灘離開行人道頗遠,並且有一些小
樹叢圍繞着,甚為隱蔽。我把“臥床”準備好,便很快入睡了。
毛澤東在夜裡來,發現我失蹤了。當他看到我們的包袱和雨傘和巳不見,站了起來,高
聲叫我的名字,但未得到回應。因為當時我正睡得很香,什麼也未聽到。他無法猜想到我在
什麼地方,便沿着那一帶的河邊,在沙灘上來回找了十多次。因為被樹叢圍繞着,樹下的情
形根本無法看得清楚。他叫了幾次之後,得不到回應,便斷定包袱和雨傘必是都被我拿去
了,大概不會失落,於是便又倒頭大睡起來。
第二天早晨,他說:“我猜想你必定在河那邊的某個地方睡着了。你是不會一個人先走
的。”
雖然我不曾報聽毛澤東的喊叫,但睡也並不安靜。我睡來之後,不禁怔怔地仰望着那藍
色天空中光明的月。宇宙是這樣的偉大,人類是如何小和微不足道呵!曾經有多少人類的種
族驚奇地注視過這同光明的月亮,凝視過覆於我們頂上的無邊無垠的冷冷的夜天呵!……古
代的民族都巳過去無縱,現代人都巳不能及見了?這個寂靜而晶瑩的月亮,銀白的光輝,照
射在黑暗的人類世界上,不知巳有幾許歲月,冥想着它的年齡,會使人陷於迷感之境。我們
人類的生命呢?和月亮比較,那實在太短促而不足道了!這是我開怡慢慢地吟詠寫於千年前
的陳子昂的名作: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我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又睡着了,但睡之後,做了一個惡夢。夢到一隻老虎雄踞在河邊
的高坡上,目不轉睛地瞪着我,在那裡弓腰作勢,準備擇人而噬,隨時可能衝下山坡,以銅
牙利爪向手無寸鐵的我攻擊!我全身顫抖,驀地驚醒過來。月亮巳經換了位置,寂靜的天空
仍然覆蓋着我。我深深地抽了一口氣--原來是南柯一夢!
夢中的恐怖感漸次消失之後,我轉臉朝高坡上一望,一顆心幾乎從口腔里跳了出來。一
個又黑又大的野獸正踞坐在那裡,注視着我!當時我完全清醒着,這絕不是夢了。這是一隻
真的老虎。它巳經嗅到我的所在,蹲在那裡,準備隨時撲過來。防罾感或某種第六感覺巳經
在先前的夢中向我警示,我能從夢裡醒過來,獲得脫逃的機會!但是我怎樣逃脫呢?我不敢
移動,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用眼角注視着老虎的行動。
我帶着極度緊張和不安的心情在那裡停留了十幾分鐘,老虎卻並無行動;於是我開始產
生一線希望。我懷疑它是否真正看到了我。它可能認為我是一根倒下來的樹幹罷了,或者認
為是一棵樹的影子。它可能剛巧停在那裡休息。無論如何,假定我一移動,它一定會看到
我,閃電般地向我撲過來了。我便仍然躺在那裡裝死,大氣也不敢透。
過了一會,我突然想到,毛澤東正在熟睡,對當前危險全無所知。假定他醒來,一有動
靜,或喊叫,那麽老虎定然會向他進攻。我開始想像到他隨時會醒過來,於是,我乃拼命思
索,怎樣才能拯救他。
我把危機告知他是我的責任,我必須即刻冒任何必要的危險。我必須爬到他睡覺的地
方。我當時推想,假定我爬得很慢很慢,老虎可能不會察覺我的動作。於是我開始移動了,
我每次只能爬行一寸左右,我移動的情形與其說是爬行,還不如說作蝸牛式的蠕更恰當些。
在這樣的速率之下,頭一公尺的路程花了我超過一分鐘的時間;我以最大的耐心,經過一個
多鐘頭,才爬到一片能夠掩護我的叢樹後面。
在這個新位置上,我轉過身子,透過樹叢枝葉向高坡上探視,發現老虎並未移動;這時
我感到我的耐心獲得了報償了。我巳經安全了。但我還得越過一段相當長的空曠地,或是作
一個大的迂迴;還需再花上一點鐘的時間才能完全脫出老虎的視界。於是我迅速地站起來,
用我所能跑得最快的速度,跑到毛澤東睡臥之處。他正張着大口酣睡不巳,唾蜒則正自他的
口角慢慢流出。甚至在這個時候,我仍然不敢作聲。我不能叫他。怕的是,縱然能把他叫
醒,他在一旦醒來之後,就會高聲講話;講話的聲音勢將把老虎立刻引到我們的面前。
我悄悄地在毛澤東的旁邊躺下來,並想最好就是睡着。但在精神極度緊張之下,這是絕
不可能的。不一會,農夫們開始在田裡出現了,並且有好幾個人從我們很近的路旁行過。毛
澤東睡醒了。天巳破曉,有人在附近走動,危險可以說是過去了。來不及告訴毛澤東昨天夜
里虎口餘生的經過,我便跑到那邊樹下取我們的包袱和雨傘。現在巳經沒有被攻擊的恐懼
了。
把東西取下來之後,準備以最高速度往回跑之前,我匆忙轉頭朝昨夜老虎踞坐之虎一
看,發現那隻大黑老虎仍然在那裡。它一動不動,再定睛一看,發現那隻兇猛的大黑老虎原
來是一塊天然的黑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