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離開沙灘之後
我們離開昨夜歇宿的地方,決定仍然沿着河岸繼續前進,因為這似乎是到安化唯一的道
路。
我們拿起包袱,準備開始今天的行程之時,一條大青蛇忽然從河岸低處的草叢中爬了出
來。那裡正是離毛澤東幾分鐘前還在睡覺的地方不遠之處。這使我頗為吃驚,因為昨天夜
里,這條看來含有劇毒的爬蟲當離此不遠。假定當時它發現了毛澤東,是否會咬他一口呢?
又假定它爬過樹林時,我當時的處境也極其危險。那隻老虎原來只是我神經過敏幻想出來
的,這條毒蛇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我想到人們所說假定被毒蛇咬着,毒液會順着血管流到
血槽,很快會傳遍全身的情形。在這人跡稀疏的地方,萬一被毒蛇所咬,那是萬無生望,因
為要尋找醫生或任何治療都不可能。我把想到的情形告訴毛澤東,彼此決定再不在荒野露宿
了。
我們單調地走着,那條河岸似乎無盡無窮。沿着河岸,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段又矮又
宜的樹叢。我們走過之時,常常想到這好像是軍隊閱兵時的樣子。我們似乎是在閱兵,而軍
隊正在向我們敬禮。走了約莫一個鐘頭,到了一座石橋之前。撟的石皮上刻着:“到安化縣
城走右邊”幾個大字。於是,我們過了橋,順着右邊的一條路走下去。這條路雖然巳與那條
河分開來了,但卻又把我們帶到一群山崗之中。在一個小山腳下的路邊上,有一個由四根柱
子搭起來的方形涼棚,四邊無牆,就像通常的涼亭一樣。涼棚下邊擺着一條長凳子,以供行
人坐息。
我們在那條凳子上坐下來,舉目向四周眺望一環,我看到一條羊腸小徑,直通到一座小
山之項,山項上有一座小廟。我告訴毛澤東讓他等我一會,便急急跑到山項,發現那座廟非
常的小,廟牆寬僅四、五公尺,高亦不過七公尺左右。正中間供着一尊石像。牆是白色的,
並無刻字。那裡風景甚好,站在山項上極目遠眺,東、南、西、北一望無際。我走下山去,
從包袱里取出筆墨,然後又回到廟裡,在白牆上寫了兩個大字:遠大。及至我回到毛澤東歇
息之處,發現多了一個路人,他們正在交談。毛澤東問我那廟的名字。我答:“不知道它名
字,但我剛剛在牆上寫了『遠大』兩個字。你記得,在學校里楊(懷中)先生教我們人格修
養的五個原則,其中頭一個便是『遠大』。他說『遠大』的意義,便是一個人的行為和思想
應該放得遠,目標應該放得高。一個應該不斷想到超於平庸的某些東西。我一直沒有忘記他
所講的那一課,當時那話嵌進了我的心靈。對我來說,這些話實在意義深遠。”
毛澤東立時領悟,說道:“對極了,確實對極了!”
離開涼棚,走了一小段路之後,便見到一間路邊茶館。我們便向茶館主人乞討早飯。它
和一般同類茶館一樣,店主是一位二十歲上下的女人。她看來人很和氣、通達,不一會便給
我們每人拿來一大碗米飯。當時我忽然想到,她是否知道那座山廟的來歷呢?於是就問她小
廟的名字。
“這是劉邦廟。”她答道。
“劉邦?”毛澤東問道:“那兩個字怎樣寫?”
“我不會寫字。我只知道那個廟叫劉邦廟。”
“這附近有叫劉邦的人嗎?”毛澤東繼續問。
“那我就不知道了。”女店主說:“我在安化縣城出生,在那裡結婚,搬到這裡才兩年
的時間。對本地的事情實在知道的太少。”
毛澤東沉思片刻,又說道:“劉邦是漢朝第一個皇帝的名字。他不是這裡的人。他不是
這裡的人,甚至他他前生前是否曾巡遊過這一帶地區也成疑問。因此,我實在想不出這廟為
什麼要取他的名字。”
“我的確不知道。”女店主答道:“我連劉邦是漢朝第一個皇帝,也不知道。”
“你知道那個廟為什麼要修建在山頂上嗎?”毛澤東追問道。
“那我更不知道了。”她很有耐性的回答。
正巧那時有一個男人走了進來,看來像是女店主的丈夫,於是我們就把關於那小廟的問
題向他請教。下面就是他告訴我們的話:“這所小廟為什麼會取名劉邦廟,我們並不知道真
正的原因。有人說劉邦是皇帝,另外一些人又說劉邦廟的劉邦只是和劉邦皇帝同名的另外一
個人。究竟哪個說法正確,我亦不知道。關於這個小廟建造的故事則是這樣的:很多年以
前,有一個人生了病,病得很厲害,巳經到了死亡的邊沿。每一個人都認為他沒有康復的希
望了。後來有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個名叫劉邦的人,給他開了一藥方,告訴他吃下
那藥之後,他的病就會好了。他醒來之後,便叫他的兒子照方煎藥。服藥之後,他的病丙然
真霍然而愈。為了紀念他夢中遇見的劉邦,於是他便建了這座廟。”
“這劉邦是皇帝嗎?”我問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女店主的丈夫回答道:“有人說他是皇帝,另外的人說不是。我
弄不清楚。”
“這廟修建了多長時間?”毛澤東問道。
“我也不知道。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就巳經看到這個廟,現在我巳經二十六歲了。這
里很多人都說,那是一座古廟。這種說法是否可靠,我就無法判斷了。”
向店家兩夫婦致謝過後,拿起包袱和雨傘,我們又再踏上漫遊之途。走路之時,我推敲
那個廟的來歷。那劉邦是誰呢?然而“是誰”的問題果真有什麼意義嗎?不過,無論如何,
劉邦這個名字倒是喚起了我們的一些記憶。因此,我們繼續走着的時候,毛澤東特別感興趣
的皇帝,便成了我們的談話的題目。
“劉邦為什麼叫劉季呢?”毛澤東問道。我解釋說:劉是他的姓,季是他的字,或者說
是他的名,其情形有如他之字潤之以及我之字子升一樣。
“劉邦是歷史上第一個平民做皇帝的。”他一邊思索一邊說:“我認為他應稱得上一個
大英雄!”
“哪裡話!”我表示不同意:“劉邦是壞人!不過,確也有很多壞人被稱為英雄的。”
“他以平民的身分,組織一軍隊將秦的暴政推翻。”毛澤東激辯道:“他是漢朝的建立者。
你怎樣能說他是一個壞人呢?”
“他是一個壞人。他太自私了;就他作為皇帝來說,他也太自我中心化了。”我解釋
道:“這就是為什麼我說他是壞人的原因。他只不過是一個懷有政治野心而成功了的人罷
了。也許他的心腸並不壞,然而因為政治野心繼續增長,終於使他心地卑劣,理想愈來愈
淡,人格也開始墮落,於是他便成了一個壞人。”
“劉邦至少也算得是平民革命者,他成功地推翻了泰的暴政。”毛澤東反駁道。
“是的,他推翻了暴政,然而他自己卻製造出另一個暴政。秦被推翻,漢取代了它的權
位。又有什麼區別呢?兩者都是東西。”
“我想,”毛澤東若有所思的說:“你認為革命力量控制了全國之後,他就應該建立民
主共和嗎?可是,在兩千多年之前,哪裡會有人想到民主共和這類事情!人們根本不曾聽說
過這樣形式的政府!那個時代,他是不可能認識民主制度的。”
“是的,我知道。”我說:“不過他即使不認識民主共和政治,至少也應該避免殘酷暴
政的出現!”
但毛澤東卻堅持道:“假定你把他所處的時代加以考量,再把他和那個時代的其它皇帝
比較,你就不會認為他殘酷了。”
我仍然不表同意,說:“他是奸詐而又絕無情感的人。你記得他的很多朋友和將軍為他
出生入死,在他成功之後,這些人也都成了有名的領袖人物,但他卻又害怕這些人會篡奪他
的天下;於是,他就把他們統統殺掉。你記得,在這些人之中,有的是被亂刀分屍,誅滅九
族的嗎?他心裡藏刀,實在是非常殘酷的壞人!”
“可是,假定他不殺他們的話,他的江山就不會穩固,而他本人的皇位也多半不會長
久。”毛澤東道。
“那麽一個人為了政治上的成功,就必須殺害他的朋友嗎?”我問道:“政治就是彩票
一樣嗎?人們購買彩票,頭獎照例只能由一個人獲得。這樣一來,政治上的成功和買彩票實
在並沒有什麼兩樣。劉邦為人,不僅殘酷、卑劣、奸詐,並且下流,沒有教養,只不過是一
個卑鄙的流氓而巳!”
“你這些話究竟何所指?”毛澤東問道。
“他做了皇帝之後,在他故鄉所作的《大風歌》,便是說明他的心術之最佳例子。你還
記得他說了些什麼嗎?『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頭一句
表示他狂妄自大的個性;第二句顯出他向家鄉父老顯露威風;第三句則清楚地表示;他認識
到,他的江山要繼續保持下去很困難,必要尋求忠實而可以信託的勇士,但也覺得並非易
事。”
“這就是你所以說他卑鄙而無教養的原因嗎?”毛澤東問道。
“是的,不過,我還有一個更好的例證。你知道他曾封他侄子為羹頡候的故事嗎?”
“羹頡候?沒有聽說過。”
“他很窮困的時候,有一回他問他的嫂嫂要一碗湯喝,被拒絕了。於是,他就把這件事
情永遠記在心中,並且永遠不肯原諒他的嫂嫂。等他做了皇帝之後,他就封他的侄子為『羹
頡候』,使他成為官廷中被取笑的對象。”
“我認為那太可笑了!”毛澤東笑道:“但是現在我卻想起來另一件事情。那便是,他
對你的祖先非常客氣。他把你的祖先蕭何任命為一個宰相!”
“是的,”我表示同意:“那是因為我的祖先不是一個軍人。假定他是軍人的話,早在
做宰相之前,必然也會象那些人一樣,被砍成肉塊了。蕭何只是對法律和文化有興趣,因
而,他不會對他皇帝的地位有任何威脅。”
“他對張良也不錯呀。”毛澤東儘可能搜尋一些有利的證據,來證明劉邦並不是一個壞
人。
“那麽,張良為什麼修道去了呢?”我問道:“這不過是由於他為了要找一個隨時可外
出訪道的藉口,等到有一天他看到劉邦對他發生懷疑要殺害他之時,便出走而巳。在這個問
題上,請你相信我的說法。政治是世間最卑污的一種行業!你能否告訴我:一個人政治成功
之後,他基本上還算是誠實的人嗎?絕對沒有的事情。就以秦始皇,漢高祖、唐太宗、宋太
祖、成吉思汗、朱元璋和一些其他的皇帝作例子來說罷,他們之中有一個誠實的人嗎?沒
有。在中國,從古代起,那些崇拜權力者在精神上都是卑下的。這兩種東西似乎永遠連在一
起,以武力奪取斑位就顯示精神的卑下。”
我十分清楚,毛澤東不想這個辯論繼續下去,要不然我就可能直接批評到他。我們兩個
人都明白,在他的野心中,他是以劉邦自況的;而在另一方面,我也知道,他不肯承認自己
是小人。
第二十九章安化縣城中的困厄
自離開劉邦廟之後,我們對旅程的安排比較來的從容自在。因為我們對談論極有興趣,
對前進途度反而淡然置之,是以在離開劉邦廟後,在路上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我們才到安化
縣城。一進城裡,我們感到確實巳經離開家鄉很遠了。那裡的人說話的口音和我們的頗不相
同,對他們的生活習慣,我們也感到陌生,真有點置身異鄉的感覺了。
雖然我們有些同學住在那裡,但我們決定不去拜訪。因為恐怕他們又像何鬍子家裡一
樣,對我們殷勸招待。不過,由於我們連最後的一文錢,也早就用去了,因此在進城之後,
下一步究竟應該怎樣做,卻是全無主意。我們成為真正的叫化子了,我們須靠機智來換取生
活。
我們到達縣城之時,約莫是在上午十點鐘左右。由於還不曾吃早飯,當時巳餓得很厲
害。走到一定茶館門前,站在那裡猶豫了片刻,望了望裡面的情形,我們便昂然地走了進
去,揀了靠近窗子的一張方桌坐了下來,將包袱和雨傘放在旁邊,接着便叫了茶和早餐。我
們的飢餓獲得相當程度的抵消之後,便開始討論如何付帳的問題。總得設法在那裡乞討,或
賺些錢來,這是毫無疑問的。我提議毛澤東留在那裡寫日記,我則到街上去走走,看看有什
麼法子可想。
我走出去之後,很快就發現:安化縣城的店員不肯打發叫化。我一次再次的被拒絕:
“我們這裡不打發叫化子!”“不要站在這裡妨礙我們的生意!”有好幾個地方,他們根本
不准我進門,常常會有一個人攔着我就說:“這裡沒有東西打發你!走你的路罷!”他話說
得非常粗鄙,臉上現出一副冷漠殘忍的神情。也有少數人勉強給我一兩文錢,但那麽少量的
錢對我們亦沒有任何用途。花了一個半鐘頭的時間,走遍了兩條街,結果我只討到二十一文
錢。於是我便放棄了這個吃力的工作,返回茶館。
我告訴毛澤東,這個城市乞討實在太難,走了兩條街只討到二十一文,這個數目還不足
我們早餐所費之一半。我們如何付賬呢?怎樣離開這間茶館呢?毛澤東提議我留在茶館裡寫
日記,由他到另外一條街去試試;但我知道,那將是徒勞無功的。後來我終於想出了一個計
劃。我提我拿着先討來的二十一文錢去買些紙來,然後像那些送字先生似的,書寫若干幅對
聯,分別送給那些商店的店主。這是知識分子的乞討方式,是一種間接乞食方法。不過所送
對聯需要自己書寫,受之者則贈送少許金錢作為酬報。
“用這種方式我們或許能多弄一點錢。”我說:“你在這裡把筆墨弄好,我去買紙。”
毛澤東對這個提議熱烈擁護,立即開始磨黑。我在街上買紙時,順便把沿街的若乾重要店鋪
名字抄下來。每張紙約莫長一公尺半,寬三十公分;於是我們便把這種紙一分為二。
以我最佳的書法,謹慎地在每一幅對聯的頂端寫上一間大店鋪名字,這是最緊要的一
點。因為某一幅對聯只能送給某一定,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們是不好拒絕的。我更希望,他
們看到這種特定的對聯之後,會感到一種光榮。我只贈給大的鋪面,因為估量着它們擁有很
多錢財。
在頭一家店鋪里,一個青年雇員接到了寫給他們的對聯之後,轉遞給三個年紀較大的
人。他們將它展開了看,都面對微笑,表示欣賞。他們是否真正能欣賞我的書法頗可懷疑,
但至少他們巳經承認他們自己是寫不出來的。
他們看看我又看看那幅對聯,一再地重複道:“寫得很好,寫得真好!”於是他們相互
開始耳語,我猜想他們是在商量應該給我多少錢的間題。假如他們給多了,店主將會不高
興;假定給得太少了,他們又怕得罪了一個學者!他們耳語了一陣之後,仍然不能決定,於
是其中一個便拿了對聯到後面去見店主。立刻便有一個人面帶笑容走了出來,並且伸手遞給
我四個銅圓。四個銅圓亦即是四十大文。
他問我從何處而來,為什麼會弄到這樣窮困的地步,乃一些類似的問題。而正當我要回
答他時,另外一個穿得很體面的人從後面的房間中走了出來。此人看上去約莫四十歲的年
紀,很肥胖,顯然是這家店鋪的主人,因為他走出來之後,其他的五個人便立刻散去,只剩
下他和我兩個人。他很禮貌地問了我幾個問題,接着又把先前出來的那個年青人叫了過來,
問他送給我多少錢。年輕人答道:“四個銅圓。”“再多給他四枚!”那個胖子說。我向他
道謝之後,便離開那個店鋪。這八個銅圓巳經是我起先苦苦地乞討的四倍了!我想到那些接
待我的人之冷漠和殘酷的表情,以及歡迎我寫對聯的笑臉,我得到了安慰。我感到學問是怎
樣被人尊重呀;於是,我帶着更大的信心走進第二家店鋪。
然而,花不常開,月不常圓,人也並非永遠都是愉快的。希望愈大,失望愈大。在第二
家店鋪里,店主以極不耐煩的態度揮手讓我走開:“字對我有什麼用?把你的對聯拿去送給
別人罷!”
我提出抗議道:“這是專為你鋪子而寫的。請你看看,你鋪子的名字巳經寫在上面。你
縱然不願意出錢,也請你收下。”那店主現在開始看我的書法了,他果然看到了他店鋪的名
字,勉強地將對聯收下,塞了兩個銅圓給我,我很禮貌地謝了謝他,即轉身離去。
從第二家店鋪走出來之後,我想毛澤東正茶館裡等我,假定我把所有的對聯送完後才回
去,他勢將在那裡等候很的時間。於是,我仍決定先回茶館一趟。
我們付了帳之後,乃商量下一步的行動。我們雖然並不即刻需要更多的錢,但那些寫好
了的對聯如果不加以利用,卻是很可惜的事情。於是,我們把這些對聯分成兩部分,由我們
兩個人分頭去送,送完之後,再在茶館裡碰面。我分給毛澤東去送的,只是一些寫給小店鋪
的。因為我知道,大店鋪往往雇有家庭教師,教授東主的孩子;假定他們要請毛澤東當場為
他們寫字,那將是很為難的事情。毛澤東不擅書法,任何人也不會把他那種又大又丑的字和
對聯上的字混為一談。
第二次開始送字,頭一家店鋪,那店主一看到他的店名,便立刻表示接受。第二家賣茶
葉的,店主是一位讀過書的人,也會寫字,對我的書法贊了一陣,便邀請我到他的書房,並
把我介紹給他孩子的家庭教師。他們二人一再端詳我所寫的對聯。後來店主請我為他的家庭
寫一幅對子,我很快便寫了出來。當我請教他們寫點什麼的時候,他們都只是微笑。後來店
主指着牆上所掛的一幅對子說,那便是教師的手筆。他的書法倒也不錯,然而,我認我的卻
比他更好。
他們以香茗饗客。我們三個人作了一段很有趣的談話。“學問和書法是很難的事情,”
店主說:“這實在是無價的財產。在近代社會中,學者不被尊敬,確是很不幸的事情。我讀
過幾年書,但找不到工作;因此,最後我決定開設這家茶葉莊。假定我當時繼續讀書,恐怕
早在多年之前便巳經餓死了!”
“假定你不開這家茶葉莊,我定然不會有事可做。”那位教師補充道:“在餓死鬼的名
單上,將會增加一個讀書人。”
“假定你不開這家茶葉莊,”我補充說:“我今天也無法獲得和你們兩位讀書人暢談的
機會,另一方面,我多半面在安化城中餓死了!”
店主聽了之後,哈哈大笑道:“可惜這個鋪子太小,否則,我一定要請你們兩位同任教
席!”
“假定一個人讀了書,他就有餓死的危險;但假定不讀書,他就得不到文化的陶冶。那
麽,他應該是怎樣選擇呢?”那教師問道。
“在我看來,你們的東翁似乎選擇了最好的計劃。”我回答道:“先讀書,然後去做生
意。”
“既然巳經改換了職業,我就不被稱為學者了。”店主說:“但是我有三個兒子,其中
的兩個我決定讓他們去做生意,而讓第三個專心致志於讀書。這樣安排之後,可以保持我們
家庭讀書風氣,也可能不致有人會餓死。”
“這樣安排對你來說實在太好了,因為你有三個兒子。”那家庭教師說:“但是只有一
個兒子的人怎麽辨呢?”
“這是作父親的計謀,”我提示說:“這是以家庭作單位的計劃。但是你一定要記住,
兒子並不僅僅為了維持家庭而存在。他應該獲准自己去計劃他的未來。他必須認識到他是社
會一分子,應該為社會的幸福着想。”
他顯然不了解這種觀念,但是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巳經討論了很長時間,因此,我覺得最
好不作進一步的解釋。我還需要訪問其他店鋪,於是我告訴他們,我們必須作別了。店主向
他的辨公處走去,等他回來之後,他遞了個信封給我,我向他表示謝意,作別以後,便向街
上走去。我打開信封一看,發現裡面是二十個銅圓!我又去送了幾個地方,獲得成功。於是
我便回到茶館去找毛澤東。我們旅程的下一站是益陽縣城。
第三十章到益陽縣城的路上
離開安化之後,我們沿着大路走下去,很快就走到一個路碑之帝,路碑上刻着:“向右
到益陽縣城”幾個字。益陽縣城是我們下一站目的地。從起程時我們就巳決定只沿最寬的大
路走,道路通到什麼地方,我們就到什麼地方。
到益陽縣城的路程究竟有多遠,我們全不知道;我們對這道路的遠近距離也毫不在意,
因此我們也不向別人打聽,是遠是近對我們都是一樣的。我們的只足單調地向前走着,一步
一步,有如用尺量路一般;不過,這樣的走動完全是機械性的,我們的興趣完全只中在談話
方面,對其他事物便不甚留意了。
離開安化之後,我們便開始談論我和那家茶葉店老闆的談話,關於如何安排他三個兒子
的事業的問題,他讓一個兒子作學問,但學問並非可靠的謀生之術,因此讓另外兩個兒子學
作生意。他們計劃將來每人經營一項不同的買賣,假定其中一個失敗了,另外一個仍可支
撐。我批評那個做父親的決定,是自私自利的方法,因為他只照顧他的家庭利益,對他兒子
的個人的願望,以及對社會全體的利益,卻全然不加考慮。我這個批評,使我與毛澤東之間
引起了關於家庭制度的大辯論。我說那個店鋪老闆是典型的中國父親,不過,他這種觀念是
太古老太落伍了。
毛澤東道:“你知道養兒防老的古訓!這巳是中國無數代的制度了。父母衰老之時,兒
子的主要責任是照顧父母。父母完全依靠兒子。”
“很奇怪,這種自私的家庭觀念,我一直不以為然。”我申述道:“假定我有一個兒
子,我很自然的會喜歡他;然而我卻永遠不會按照我自己的需要,把他當作財產一樣看待。
他應該是社會的一分子,把他養大,讓他接受良好的教育,自然是我的責任,但以後的生
活,他對我的態度,則應決定於他個人的情操。我永遠不會想到,我老了之後還需要他的照
顧!我父親雖然屬於前一代的人,但也和我有類似的觀念;他反對父親對兒子有自私的打
算。”
“我以為因為中國人家庭觀念太重,所以缺少民族情感。”毛澤東道。
“兒子並不完全屬於家庭,”我補充說:“但也並不完全屬於國家!誇大了國家觀念,
其害處絕不遜於誇大家庭觀念。”
“你對子女有這樣的觀今,連我都覺得奇怪。”毛澤東驚訝地說。
我解釋道:“認真的說來,一個人生而為家庭的成員,同時在國家之中,他亦是不可分
離的一分子;在另外一方面,他又是全世界的一個公民。他對他的家庭、他的國家,以及對
整個世界都有責任。總之一句話,他對社會負有責任。”
毛澤東卻表示不同意:“我認為國家應該占最優先的地位。”他說。
我進一步加以解釋:“我想的是一個人的抉擇問題,假定一個人面臨有利於己而有損於
家庭的行為,他便不應該去做;假定面臨有利於家庭而有損於國家的行為,他亦不應該去
做。尤其重要的是,假定一種行為有利於國家而有損於世界及社會時,他就更加不應該去
做。檢定行為的最後標準,是社會的終極之善。”
“但是國家是保護人民的,”毛澤東辯駁道:“因此,人民便有保衛國家的義務。人民
是國家的子民。在未來最理想的國家中,兒童應該脫離父母,而由國家教養。”
“那麽,這就必須要有兩種制度。”我說:“其一是兒童的教養,其二是老人的收容。
假定你把傳統的養老制度取消了,那麽,老年人的生活就應該另外設法加以照顧。”
“最最重要的第一件事,”毛澤東強調着說:“是需要一個強有力的政府!這樣的政府
一旦建立起來,人民也就可以組織起來了!”
“但是如果政府過於強大,那麽,人民的自由就要受到損害。那情形好像是,人民變成
了羊群,而政府則成了牧人。那是不應該有的制度。”我反駁道:“人民應該是主人,政府
只應該做他們的僕人!不過,所有的政府都毫無疑問的想做牧人或主人!”
“不過,我的確認為人民是羊群。”毛澤東堅持着說:“非常顯明,政府一定要充任牧
人的角色。假定沒有牧人,由誰來保衛羊群呢?”
“對這問題我有另一種看法。”我說:“假定人民是羊群,政府也必須是羊,但那是最
壞的一種形色;在這種情形之下,那些圖謀取得權力的人就要成為主人了。綿羊政府中的官
吏定會說他們是最聰明、最能幹的,他們永遠不會認為這些人是一批土匪!”
“根據你的想法,”毛澤東道:“假定你不讓羊群成立政府時,那麽,誰是牧人呢?”
“假定羊由人來照管,那就意味着它們巳失去自由了。它們系生活在牧人的慈悲之下,
巳全無自由可言。牧人可以對它們生予奪。而留給它們的唯一事情只是吃飯、工作和睡眠,
它們為什麼還要牧人呢?”
辯論到這當兒,我們看到幾隻牛靜靜地在路旁吃草,旁邊沒有人管理它們。“潤之,你
看,”我說:“看看這些牛。它們不是很快樂和滿足呢?它們需要更好的組織嗎?”毛澤東
沒有回答。於是我們便注視着那些牛,沉默地向前走下去。等到我們快要走到牛的身邊之
時,一個手拿長鞭的人突然出現。那些牛對鞭子似乎對鞭子特別敏感,因為當拿鞭的人走近
時,它們很快地四散開來。連安靜地臥在那裡的牛也立刻站了起來,那些本來站着的則開始
奔跑。頃刻之間,秩序大亂,它們巳經害怕得無法吃草了。
我着意地看了看毛澤東。“你看到牧人對畜牲的效果了呢?他一到這裡,那些牛就立刻
生活在恐怖之中!”
毛澤東頑固地回答道:“牛必須加以管制!這個人手裡有一條鞭子,他必須用來鞭策它
們。這個牧人太軟弱無能了!”
“只可惜這些牛不能了解你高論!”我諷刺道。
“正由於它們不懂人言,因此必須用鞭子來打,它們也必須有人加以照顧。”毛澤東答
道。
當毛澤東說話時,最前面的一隻大黃牛忽然停下來,抬起頭,張口大叫。似乎是抗議。
我說道:“假定他們繼續作威作福時,有一天甚至牛羊也會起來反抗他們的。”
第三十一章到了益陽縣城
約莫是在下午三點鐘,我們走到益陽縣城。這個縣城與其他差不多大小的縣城並無顯着
不同。街上店鋪林立,行人擁擠,沒有什麼新奇之處。不過,我忽然看到了一件有趣的東
西。“潤之,你看!”我驚奇地叫道:“你看到牆上所貼的縣長布告嗎?”
“是的,我看到了。”毛澤東答道:“我對這種東西沒有興趣。你為什麼這麽興奮呢?
你為什麼問這個問題呢?”
“這裡又有一張。”我停下來說道:“你仔細看看。”
毛澤東看了之後,回頭對我說:“所有的縣城都有這種貼在牆上的布告的。”他說:
“我實在看不出這張布告有什麼特別之處?”
“你看看縣長的簽署。”我提示道:“這個人是誰?”
“字寫得很清楚,”毛澤東答道“他的名字是張康峰。”
“但是你知道張康峰是誰嗎?”我問道。
“不知道。”毛澤東說:“我為什麼要知道?他是誰呀?”
“他是第一師範的化學教員。”我說。
“噢,原來如此。他只教高年級學生,所以,我不認識他。”毛澤東道:“我們的化學
教員是王先生。你能斷定這個張康峰和第一師範化學教員是同一個人嗎?同名的人很多
哩。”
“是的,我能斷定是他。他是益陽縣城的人,我記得他那濃重的益陽口音,並且知道他
是在暑假之前兩個月離開學校的。劉先生接替他教員的位置,現在我才知道他是回來做縣
長。”
“你和他的交情很好嗎?”毛澤東問道。
“是的,他非常喜歡我,每次考試,他都給我一百分。我們作過多次有趣的談話,每次
談起政治問題來,他都感到很大的興趣。”
“假定那樣的話,”毛澤東提議道:“你就應該去看看他。”
我對他的建議大笑了起來。“不要忘了,”我說:“在這個社會上,政府官員和叫化子
是兩種天壤有別的身分。他們分別代表社會上最高的和最低的兩個階層。沒有比政府官員再
瞧不起叫化子的了。我們是以叫化子的身分從長沙來的,我們有很多有趣的經驗。但是我們
卻從不曾拜訪過縣太爺。我認為你說得很對。我們就利用這個機會來獲取新的經驗,你以為
如何?”
“反正你是認識他的,他不會把我們當作叫化子看待。”毛澤東滿懷信心地說。
“最大的問題,”我指出說:“是怎樣通過守衛和衙門裡的下人的關口。張康峰本人決
不會把我們當叫化子,不過,他左右的人就不同了。問題是怎樣通過他左右的人。走,咱們
去試試,看看結果如何。”
毛澤東非常高興。“好!”他驚叫起來:“這是我們這次冒險中最特出的插曲:叫化子
拜訪官吏!我們就這個樣子去好不好?穿着草鞋和其他的一切?”“當然。我們是以叫化子
身份去拜訪張康峰縣長!”我說。?
縣長是縣區的最高行政首長,是地方最重要的行政官吏,警衛森嚴……和絕大多數西方
國家的辦公處大不相同。
我和毛澤東兩人問了好幾次路,才走到那所莊嚴的衛門之前。前面是一個廣場,廣場的
中心,恰恰與縣府圍牆的中間大門相對,從那裡一直看過去,可以望見兩道相同的大門。穿
過這兩道大門,就是法庭了。縣長的私人住宅則在法庭的後面。靠近第一道大門的右邊,是
守衛人員站崗之處。守衛的也算重要人物,因為他的角色,是對求見者加以檢察;只有和縣
長約定有要事要談的,才准許內進。
我們走過廣場,到了縣政府的大門,守衛立刻攔住了我們。我們要求到裡邊,他猶豫了
一陣,終於准許我們到門房去商量。那些守衛在我們印象中,是懶惰而不負責任的。他們似
乎採取事不關己的態度。
但門房卻是高大而粗獷的傢伙,大踏步走了出來,高聲嚷道:“滾開,趕快離開這裡!
叫化子到衛門裡來幹什麼?”他向我們瞪了一會,看到我們的短衫、草鞋、雨傘和包袱,於
是又大嚷了起來。這次他喊叫的聲音似乎還要高些:“滾開!我問你們,你們到這裡來干什
麼?”
“我們來拜訪縣長。”我一邊說,一邊掏出名片,將毛澤東的名字寫在上面。“請你替
我們傳達一聲好嗎?”我把名片緩緩遞給了他。
他呆呆的站在那裡:“叫化子還帶着名片!什麼名字?蕭旭東和毛澤東!你給我這張名
片幹什麼?”他問道。
“請你交給縣長--告訴他我們想見見他。”我笑着說。
“你們為什麼要見他?你們要告什麼人嗎?你們知道需要先呈狀子嗎?”
“但是,我們並不是來控告別人。”我說:“我們因為在此路過,不過順便來看看他而
巳。”那個可憐的傢伙站在那裡,用眼睛瞪着我們。似乎不能相他自己的耳朵。可以相像得
到,他把我們看作兩個精神病漢了。他帶着迷惘的聲音問道:“叫化子嗎能跟縣長有什麼往
來?”
“貴縣長是很好的官吏,並且是非常和氣的人。我十分有把握,他一定願意和兩個叫化
子談談的。請你進去看看,你只把名片交上再問他就行了。”
那門房又大嚷道:“你們瘋了!要是我進去告他,說有兩個叫化子要見他,他一定認為
我發神經病。他一定立刻把我開除!你們不要胡纏了!假定你們不知好歹,我就要守衛把你
們趕出去,滾,快滾!”
“我們不走,”我抗議道:“我們一定要見縣長。”
毛澤東加以助陣:“我們是叫化子,是的,不過,我們一定要見縣長!”
至此,門房十分不耐煩了。他高聲叫道:“好罷,假定你們不可理喻,我就要要用武力
來趕你們了!衛兵!衛兵!衛兵!衛兵!快來!”
看來那個門房真正要有所行動了。站在那裡的兩個衛兵走了過來。
“我看誰敢用武力對付縣長的客人?”我叫道:“你們不怕被革職嗎?”
“我們要見縣長。”毛澤東道:“我們並沒有做什麼犯法的事情。看看誰敢強迫我們
走!”
我坐在大門裡的石板上,說道:“若見不到縣長,我們兩個叫化子就不離開這裡。”毛
澤東在我的旁邊也坐了下來。
這時有三個人從門房的辦公室走了出來,另外一個衛兵也加入了他們的陣營。有些面貌
兇惡,有些則態度和善。他們圍成半個圓圈,用眼睛瞪着我們。他們異口同聲的說,我們必
須走開,但卻沒有人敢動手。
其中一個老年人,忽然對那個門房說:“你何不進去報告縣長呢?你就告訴他有兩個傻
瓜要見他,他們給我們惹麻煩,不肯離開。”
“我怎可以這樣做呢?”門房問道:“上禮拜縣長的一個窮友就來求救濟。當時我想都
不想就去報告縣長,等那個人走了之後,縣長卻把我大罵一頓。因為我一通報,他就不好拒
絕接見,只好給了那人一點錢。他說我的主要任務,是要注意訪客,只選擇那些認為他必須
見的人。假定我認為他們是不受歡迎的人物,有權自行打發,免得麻煩他。那次事情剛剛過
去,我怎樣還能為這兩個叫化子通報呢?他們雖然是瘋子,但我並不瘋!”
那老人表示同意,但說道:“讓我來試試看。我進去報告縣長,就說他們在這裡胡纏,
我們雖儘量設法讓他們走開,但他們卻死賴不走。我去請示他,看看我們應該怎樣辦。除非
是他問到,否則,我就不把他們的名片拿出來。完全由他自己來決定,我們都不須負任何責
任。”
那個人走進房去,穿上一件長衫,又梳了梳頭髮。於是他把我的名片放在他的口袋中,
慢慢的向裡邊走進去。那個態度惡劣的年輕門房在後面還大嚷道:“你在縣長那裡討個命
令,把這兩個傻瓜捆起來,送到監獄裡關上幾天。好好地教訓教訓他們,使他們以後不敢再
擾亂良民了!”
我知道他這是有意警告我們,我們詐作沒聽見,安靜地坐在那那裡,但卻禁不住偷偷發
笑。
那老人走了不久,忽然在第二道大門處出現。他快步走了出來,面帶笑容,直向那個年
輕門房跑去,對他說道:“縣長說趕快把這兩位先生請到他的書房裡去!”
我們仍然安靜地坐在石板上,假裝未聽見他們的談話,但看到那一夥人,接到這個出乎
意外的命令,臉上吃驚的表情,煞是有趣。那相貌粗的門房低聲的焦急的問那老人家說,他
是否聽清楚了縣長的話,縣長是否真的說要把他們帶到書房去?
“是的,”老人答道:“我聽得很清楚,絕沒錯。他告訴我兩次,叫立刻把他們兩個人
領到他的書房!”
他們談了幾句話,那門房便走到我們的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說:“縣長要立刻
見兩位,請隨我來好嗎?”我們拿起包袱和雨傘,那裡樺繢着要替我們拿,但我們說道:
“不,謝謝你,你知道,叫化子總是拿着自己的東西的。”我們跟着他,過第二道第三道大
門,又穿過一座花園,便到縣長的書房了。這時張康峰先生正在他的書房等着我們。
那門房走開之後,張先生帶着驚訝的聲音問道:“蕭先生,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們是從
哪裡來的?看來你們好像遭遇到什麼煩事哩!”
“我是從長沙來的,”我答道:“這是毛澤東,他是第一師範第十四班的同學。”
張先生和毛澤東握手,問道:“你們兩個人,都是長沙直接到益陽來的嗎?”
“我們從長沙出發,經過寧鄉和安化,來到這裡。”我答道。
“你們怎樣老遠來到這裡來看我的呢?”他問道。
“我們是偶然而來。”我解釋說:“在進城之時,我們看到貼在牆上的縣長布告;斷定
你就是縣長,就決定來拜訪你。我們打算從這裡到沅江。”
“原來如此,”張先生道:“那麽,你們從沅江再到哪裡呢?”
“我們只順着大路向前走,走到哪裡算哪裡。”我語焉不詳地答道。
“但是你們究竟要到哪裡去呢?你們是要干什什麼?”他帶着迷惑的神色問道。
我知道張先生完全不能了解這種奇異的情勢,因此,我便給他詳細地解釋,我們用叫化
子的方式來過暑假的生活,並告訴他一些沿途經驗。他聽了之後大為驚奇,但對我們這種試
驗的勇氣卻表示讚賞。絕大多數人是不能了解的。”張先生評論道:“這就是為什麼剛才那
個門房告訴我,有兩個傻叫化子堅持要見我,賴着不肯走!當我問叫化子是誰,他遞出你的
名片,因此我才知道是你們。但是,說真話,我看到你們的穿裝打扮時,我完全能諒解門房
的態度,現在你們兩位先去洗個澡,換換衣裳和鞋子,然後咱們再好好的談談。”
我們和張先生談了好幾個鐘頭,並且和他同進晚餐。在飯桌上,他告訴我們,我們以前
的一位同學現在益陽縣任教育局長,另外一位任中學校長,還有一位擔任小學校長。一共有
六個同學在當地的教育圈裡獲得了重要職位。他要分別為他們每個人送一個信,請他們第二
天早上到縣政府里,為我們舉行一個歡迎會。
我們表示不贊同,不需要這樣一個歡迎會,但張先生卻堅持他的意見。“我怎樣能不把
你們的訪問告訴他們呢?”他說:“他們都一定非常高興看到你們!”最後我們只得同意,
但我們卻要各自去拜訪他們。
於是,兩個叫化子又轉為上賓了。在動身到沅江去之前,我們在益陽停留了三天。我們
向張先生告辭時,他堅持要我們帶四塊錢在身邊,以為不時之需,他並且命令門房伴送我們
到城門。我們說不需要人相送,但他卻堅持一定要這樣。
我們走向城門的途中,我向那個門房說:“你們的主人是個大好人!他不願意叫化子被
縛起來送進監獄!相反,他卻盛意的招待我們!”那門房只是低着頭,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