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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毛澤東一起行乞記》〔節選〕續六
送交者: 共產王朝 2006年12月04日09:01:54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第三十二章沅江洪水

一出城門,就有一塊路碑,指着去沅江縣城的大路。沅江縣城是湖南省最大的縣城之
一。張先生的門房送我們到了這裡,就回去了。現在剩下我們兩人,可以討論一下我們剛經
過的這次經驗。

毛澤東批評我們的東道主張先生,他說:“那門房雖然可憎可厭,但他的主人張先生比
他更壞。因為門房只是遵從張先生的命令,他不過奉命執行,不讓窮人進來。張先生真可以
說得是勢利小人,像他這樣的人,人生的主要目的就是金錢和權勢,除此之外,他的頭腦不
會有高尚一點的思想。至於那門房,是因人而不同的,我見過許多門房都比他好得多。”

“同樣,也不是所有縣長都象張先生一樣的。”我回說:“古語有云,衙門八字開,但
如果要打官司,無論曲直,沒有是不成的,簡直就沒有正義可言,金錢就是正義!”

“不錯,”毛澤東表示同意:“社會上的人,很少不是有這種看法的,在人生世事當
中,金錢具有最大的操縱力。金錢就是權力。”

“權力是壞東西,”我嚷說:“所有權力都是不好的。而運用個人的權力魚肉人民,更
是罪惡。”

“那不一定,”毛澤東反駁說:“你說所有的權力,究竟你所指的是那種權力呢?”

我解釋說:“在初民時代,有權力的人,他在氏族中戰勝別人,打獵覓食,因此權力最
先是藉體力而得來的。但到後來,權力就歸於兵士,歸於武器了。再後來,就有了金錢權
力,又有了政治權力。”

“你是說有四種權力,全部都是不好的?”毛澤東問道。

“權力本身沒有什麼好壞可言,”我解釋說:“主要是看怎樣去運用它。強迫別人去做
不願意做的事,是罪惡。權力就像一把刀,本身不好也不壞,但如果用它來殺人,就可能是
罪惡了。”

“那麽,你認為政治權力也像一把刀麽?”毛澤東問道:“當然,你絕不可以說,因為
刀能傷人,因此就不要制刀?刀也可以用來雕刻精美的木刻和雕塑呢。同一道理,政治權力
也可以用來把國家組織起來,發展起來。”

“你不應把政治和藝術創作混為一談,”我反辯說:“從歷史上看,不論中外,你都會
發現,搞政治的人沒有不殺他的政敵的。甚至最好的政治家,也會殺戮人民,傷害百姓,我
不認為這是好事情。”

“我認為政治權力比金錢權力較為善良,”毛澤東說:“資本家的金錢權力,純粹就是
榨取勞動人民的血汗而得來的。一個人不管他有沒有文化修養,有沒有學識,不管他如何為
非作歹,胡天胡帝,但一旦他有了財富,社會上的人就推崇他,尊敬他。”

“一個人可以公開的作壞事,只要他有錢,人們就會對他百般奉承,向他打恭作揖,說
他是怎樣的大好人!正如你所所說,『金錢就是正義』,總之,金錢萬能,錢可通神,不是
嗎?如果我們穿着體面的衣服,去見張先生,那門房不是會對我們笑面相迎嗎?假若我們給
他一點小錢,他不是會對我們打恭作揖嗎?錢可通神!人們都崇拜金錢!”

“你說政治權力比金錢權力良善得多,這點我不同意。”我說:“金錢權力無疑很壞,
但政治權力卻更壞!你不可不注意一個很重要的事實:政治權力巳包念了金錢權力及軍事權
力於其中。一個人有了政治權力,其他兩項權力就都有了。金錢權力只是一種罪惡之源,但
政治權力卻混涵着幾種罪惡之源。一個毫無良心沒有教養的人,一旦取得了政治權力,他就
在國家中占了高高在上的位置。人們尊他為皇帝,為總統,於是他可以為所欲為,生殺予
奪。然而,他還大言不慚地說,他這是為人民、愛人民、他成為國家基石,人民的救星。”

“就因為這個緣故,在中國歷史上,很多高風亮節的學者,拒絕出仕。即使皇帝三番四
次禮聘他,有些學者還是不願意去做官,因為他們不願向沒有教養和沒有教育的人叩頭屈
膝。這些學者絕不認為政治權力會增加一個人的內在品德。他們知道,政治權力是集各種罪
惡淵源之大成,而皇帝自己,又往往不過是一名成勁了的賊寇而巳。這些學者心甘情願的放
棄權力,因此被人稱為君子和賢人。”

“晉朝的皇甫謐,”我繼續說:“他寫過一部書,叫《高士傳》,其中列舉了將近一百
個古代學者,都是不屑於向社會權貴卑顏屈膝的,他們獨行其是,舍高官厚爵而不為,這部
書寫於將近兩千年以前了,自此以後,正不知有多少千萬的人跟着走同樣的道路。”

這冗長的一段話,毛澤東聽了以後,答道:“這只是你的高論,認為政治權力集各種罪
惡之大成,說得固然很動聽,但道理太高深了,恐怕一般人不能了解和欣賞,你比我們這些
老粗清高得多;事實上,你似乎是站在雲端上說話,除非你聲大如雷,否則地上的人是無法
聽得見的。我倒是從較低的標準說話,我同意勢利小人是可憎的,簡單的說來,我認為就是
這樣:如果你沒有錢,就根本不理你,那門房就是這樣對待我們,這是司空見實的事。”

“勢利小人這句成語,與另一個相對的成語道義君子,都是從很古就相傳下來的了。這
就是說,凡是小人,就必然是崇拜權勢的,所以為聖賢所恥。三四千年以來,中國學者都相
信這個道理。孔子說道:『君子憂道不憂貧。』孟子也說:『飽乎仁義也,所以不願人之膏
粱之味也。』漢朝的董仲舒也說:『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總之,人類的行
為準則,應該建立於這些聖賢遺訓之上,但政治權力和金錢權力的影響太大,破壞了這些教
訓。”我反駁他說。

毛澤東聽了以後,道:“你說得好極了,但是在現實生活中,這些高尚的準則是很難辨
得到的。一個快要餓死的人,絕不會再想到什麼道德修養的問題。我倒是相信管仲的話:
『衣食足而後知榮辱。』這與孔老夫子的說法剛剛相反,他說:『君子謀道不謀食。』”

可是,你是,你知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句老話嗎?”我反辯道:“人類的道德
發展是慢慢才能達到的,但物質進步卻往往一日千里。這就是說,道德只有百分之一的進
步,而物質卻巳有百分之十的進步了。軍備和飛機的發展不是很大嗎?槍桿大炮的威力愈來
愈大,所殺的人更多了,相反道德卻沒有一點點的進步。中國的聖賢一直強調道德與正義,
但仍然很難去勸服人類,收斂起他們卑下的本性。”

毛澤東不耐煩了,他答道:“所有這些道德教訓,聽起來都是冠冕堂皇的,但對人類的
饑饉又有屁用。”

“可是,如果完全不要道德教訓,”我堅持着說:“只是讓每一個人都吃得飽飽的,人
類還不是等同於一隻只肥豬一樣嗎?它的害處,與人人都變成凶獅猛虎是一樣的。”

我們沿着沅江的大路,走了幾天之久。大多數時間都在談論着大同小異的問題。某天傍
晚,我們在一家旅館停留了下來,準備吃晚飯,然後在那裡度宿一宵。那店裡的主人,是非
常美麗的少婦,大約二十歲上下,因為沒有其他客人,她就走過來我們的桌子,與我們談
話。“這兩位先生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呀?”她問道。毛澤東告訴她,我們來自益陽縣。她就
說:“你卻沒有益陽口音呢。”

“我們是相潭縣和湘鄉縣人。”毛澤東補充說。

“啊呀!”她驚叫起來:“那地方距離這裡很遠呀!”

毛澤東說大概有一千里左右,她就問我們到什麼地方去。我們告訴她沒有特定的目的
地,她表示不能相信。我告訴她,我們就是要在全湖南省到處逛逛,我們都是乞丐,因此我
們的旅行是沒有什麼目的的。

她聽了之後,一陣驚愕,然後放懷大笑起來,露出她美麗的牙齒。“你們是乞丐?怎麽
可能!你們這樣斯文!你們真是叫化子?”她表示不相信的說。

“我們何必騙你呢,”我說:“我們是從長沙一路步行到這間旅店,一直都是叫化
子。”她仍是不信,而且有點火了。毛澤東就說:“為什麼你不相信呢?”“簡單得很,就
是你們看起來絕對不像叫化子呀!”她激動地說。

“乞丐的樣子有什麼特徵嗎?”我問道:“你怎麽說我們不像呢?”

她凝神注視了我們一會,說道:“我知道你們兩位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什麼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問道:“難道你會看相麽?”

她點點頭,“是的,看相,我確是懂得一點,並且還會測字,能卜凶問吉,這是我爺爺
教我的。我爺爺是詩人,出版過一本集子,叫『桃園曲』。我父親也是一位大學者,但他們
在三年之間竟都先後去世了,只剩下母親和我孤伶伶的在這個世界上。因為生計無着,所以
開了這片小店。”

“那你還沒有出嫁呢?”我問這位書香世代的年輕女子。“無疑你一定是很有學問的,
不知你肯不肯讓我看看令祖父的詩集?”

“我跟我父親讀了七八年書,他去世的時候,我正開始學作詩。”她答道:

“我祖父的詩集《桃園曲》收藏在箱子裡,明天我找出來給你看看。”

“你說你懂得看相,可以給我們看看嗎?”毛澤東問道。

她遲疑了一陣,然後回說:“好的,如果你們願意,但假如我說錯了,你們不要介
意。”

她剛說完,大概是給她母親聽見了,從後面房間裡向她喊道:“茹英,不要胡鬧了,你
不怕得罪貴客嗎?談別的吧!”

但毛澤東馬上說:“不,不,我們毫不介意,請你照實的說吧;你想到什麼就告欣我們
什麼好了,我們絕不生氣就是!”

“那麽,好的,首先請你們告訴我尊姓。”她說。

“我姓毛,我的老友姓蕭。”毛澤東答。

“啊呀!毛先生,”她叫起來:“你的姓不太妙嗎!洪秀全叫長毛,袁世凱叫毛猴子
(袁猿同音)。你也姓毛,糟糕!糟糕!”

毛澤東一陣沮喪,問道:“我的姓跟我的長相有什麼關係呢?你是要給我看相,而不是
批評我的姓氏呀!”

她馬上接口道:“你的姓大有關係了。從你的臉相來看,你可能要做大官,做國務總
理,或者是做山大王。但從你的姓來說,你可能要成為長毛或毛猴子那樣的人。你自視甚
高,野心勃勃,但你沒有半點溫情!你可以不動聲色殺一萬人或十萬人!不過你很能沉得位
氣。如果在三十五歲以前,不給敵人殺死,那你就逃過了一個大關,而一過五十歲,你的日
子更是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了。在五十五歲左右,簡直是逢凶化吉,萬事亨通。你最少要有六
個老婆,但兒女不多。可以看得出來,你跟家庭之間不太合得來,你不會一直住在鄉下,你
也不會有一個固定的家庭。”

毛澤東和我聽了,都只覺得有趣,對她所說的不大理會。毛澤東更無半點不快之感,我
們把它當作笑料。她說完以後,毛澤東就說:“好了,現在請你給蕭先生看看吧?”

她轉過頭來看着我,說道:“蕭先生,你的長相和你的朋友完全不同。你讓我想到道
家,你有一種隱者的氣質。看來你不屬於俗世中人——真像仙人下凡一樣呢!你是很有情感
的人,和毛先生比起來,他像一杯烈酒,你卻完全像一杯清水,我看得出來,你一生一定在
流浪中度過,而你走得愈遠,就愈會……”

我打斷她的話,問道:“我也會有六個太太嗎?”

“不,”她說:“但你將結婚兩次,卻只有一個螟蛉子,因為隱士是既不需要家庭,也
不需要兒子的……。”

講完以後,她就問我們做叫化子的由來,我們便源源本本一五一十的告訴她。她聽了感
到萬分有趣,並說假若她不是上有老母在堂,一定也要試試過叫化子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餐之後,我們就要告辭,她要留我們多住一天。我們要付她食宿
費,她卻堅持不受。我們問她的姓名,她叫胡茹英,我說:“假如有一天毛先生做了國務總
理,或者是山大王,說不定他會寫信給你,邀你做他的顧問哩!”

聽了這個笑談,她大笑起來,道:“但他是個沒有溫情的人呀,那時候他會完全把我忘
記;連我的影子也忘得一乾二淨了。”

許多年來,我一直保留了她的地址,但從未給她寫過信。她那美麗的容貌,她的親切與
開朗的性格,卻在這許多年來,清晰的在我的記憶之中。

別過了美麗的茹英之後,我們繼續走路,三個鐘頭以後,沅江縣城巳在望了。

我們看見縣城的周圍,全給水浸了,大為驚奇,一家店主告訴我們,這是西水,每年夏
天總要來的。因為長江發源於高山地帶,春夏之交冰雪融化,澎湃的洪水便自西方上游滾滾
流下。洪水一下就浸滿全城的街道,四、五天之後,洪水高漲,一切與外界的交通都告斷
絕,因這一帶是處於低洼地帶。

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覺得乞丐生涯無法再繼續下去了;由於這個突然變故,我們的冒
險生活得告結束,於是,我們決定乘搭河船,逕直返回長沙。

第三十三章返回長沙

毛澤東和我上了船,但覺河水暴漲高與天齊。整個景色全然改觀,無數房屋、樹木給淹
沒了,在淘涌的洪水中僅能見到樹梢和屋頂。船上擠滿了人,哭聲震天,母親呼叫兒女,兒
女哭叫父母。

因為我們要書寫日記,乃在一個角落找到座位。但剛要下筆,兩條漢子就在我們跟前打
將起來。兩人都似是五十歲光,一個臉白無須,鼻架眼鏡,另一個則唇披小髭,沒有眼鏡。
兩人都穿着光鮮,看來他們是有社會地位的。我們聽不懂他們在吵什麼。拳來腳往之際,那
個有小髭的人把另一人的眼鏡扯掉,擲到船頭,再一腳踢入江里。掉了眼鏡的人反過來撕下
對方的長袍,用力將長袍撕開兩片。很多人迅速圍攏過來,毛澤東和我也走過去看個究竟。
我們很想知道他們為什麼打架,但聽不懂他們的土話,又不好向其他旁人詢問。

他們靜下來以後,那個有小髭的人拾起他的爛袍,圍在身上,又執起包袱,要找一個地
方來。他走去我們停放東西的角落,於是,我趁機向他探問個究竟。

我說:“告訴我,為什麼那傢伙撕爛你的長袍?他真是無賴!”

他怒吼道:“那惡棍呀!他叵然沒有給我拋到江里去,算他幸運!”

我追問道:“他什麼地方得罪呢?”

“他真是無賴!”他激動地說:“那傢伙要找地方,於是我移開些,讓他坐在我的右手
邊。他似乎十分高興,自稱是常德衙門的文書,這時,我把兩包香煙放在右邊,那是我買來
的。過了一會,我找煙吃,卻找不到了。看見他正拿着一包在手,準備抽一根出來,另一包
卻放在他袋裡,我看得十分清楚,因為他的袋口不深。開頭他坐下來時,手裡和袋裡原都是
空的,而我吸的牌子並不常見。不用說,他一定倫了我的兩包香煙,我問他,我的煙呢?他
就喊打喊殺,跟着就動武了。他不知道我是沅江縣城的捕快,可是,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我們交談之際,毛澤東坐在旁邊看着,一聲不響,及至那人自稱是捕快時,才靈出驚訝
之色。他向我微微冷笑,我便說道:“潤之,你曾說過『衣食足而知榮辱』。這就是一個好
例子,那兩個人為什麼打架?其中一個是捕快,另一個是行門文書,他們都不會是沒有飯吃
那一類人呀,他們的衣着也很光鮮,你都看得見的,這件事你怎樣去解釋呢?”

毛澤東嘆了口氣,沒有做聲。那捕快不曾聽到我的話,只是斷斷續續幾個字眼。

他問道:“你是說我沒有吃飯?不錯呀。我為着趕路上船,所以來不及吃飯。現在我要
走開一會,找些東西吃吃。拜託你為守着這個位置,我一會便回來。”

他離開後,我在那裡偷笑。毛澤東不放過這個機會,扯扯我的腿,說道:“你看,他真
是沒有吃過東西呢,這就是為什麼他要打架了。”

這時,我們完全被洪水包圍着。放目四野,儘是無邊無際的海洋,我們好像在天上浮
游。由朝至晚,簡直說不出哪裡是天的起點,哪裡是水的盡頭,因為迷濛的水平線完全沒入
水中了。

這是難得的機會,我們談論太陽下的眾生相,以及我們所經過的種種冒險生涯。我們甚
至評斷諸色搭客的方,和默察某幾個人的舉止。這時不知是誰突然喊道:半個鐘頭內,便要
抵達長沙了。

我轉過頭來,向毛澤東建議道:“潤之,半個鐘頭內,我們便要回長沙了,自從離開長
沙,所發生過的一切事情,讓我們作一個大概的總結吧,你看怎麽樣?”

毛澤東表示同意,說道:“好主意!首先,我認為克服重重困難並非不可能,只要我們
能夠充分全面認清我們的目的就可以了。袋裡雖然不名一文,並不就是要餓死,我們一樣能
設法過活。直到現在,我們的叫化生活,還不致有餓死之虞。我們也設法解決了好些困難,
克服了很多障礙。可是,還有另外幾點呢。”

我附議道:“不錯,還有其他事情。最辣手的問題是捱餓,整日空着肚子真是難受--
肚餓時,連手腳也沒勁。很多人在這個世界上,大半生都是這樣捱飢抵餓的。但是,還有
呢!”

毛澤東接着說:“我們發現社會上差不多每人都是勢利小人,都是靈魂齷齪的拜金者!
他們所思想的只是金錢!我們離開長沙時,袋裡一個子兒也沒有,結果受過很多刻薄的話語
和十分可恨的待遇。叫化子被視為下賤討厭的人,因為他們沒有銅!”

我提醒他說:“不要忘記那個俏姐兒,那個擅於看相,說你將來大富大貴的俏姐兒呀!
她就不是拜金的人!”

毛澤東表示同意:“對的,在我們整個旅途中,只有她是不拜金的人。”

我跟着說:“可是,還有呢!不要忘記那個捕快和衙門文書,他們食盡珍餚美味,卻還
是倫東西,還此斗個你死我活。這證明金錢無助於修心養性,只有博學廣識能之。”

“還有什麼?”毛澤東問。

“唔,你千萬不要忘記那些沒有牧童管理的牛,它們非常滿足和安詳地吃草;一旦手裡
長鞭的牧牛人出現,結果唯有秩序大亂。”

“還有一點,我們現在完全明白,古語所云『叫化做三年,有官都不做』這句話確是至
理明言。為什麼呢?因為叫化生活是完全自由自在的生活。”

這時,其他的搭客喧嗶嘈吵,我們不能聽到自己的說話。全船的人都忙於收拾行,你叫
我喊,使我們無法繼續交談。船一會兒就靠近岸邊,一大堆人朝跳板涌去,都想擠過他人,
以便率先離船。

不一會,我們又身在西門了。我停步問道:“潤之,我們下去找找那個同我們吵過一場
的船主吧,讓我們看看他是否仍在那兒。”

“為什麼要去找他呢?”毛澤東問。

“我們現在有錢嘛,我們久他多少,便賠他多少。”我說。

“我不同意!”毛澤東回答道。

“你不同意?為什麼?”我很想知道。

“因為我們曾經向他說過,我們回頭會付錢,但他拒絕我們的建議,現在,我們再沒有
義務去付錢了。因為他沒有接受我們的許諾。”他答道。

“但我覺得對不起他,”我接着說:“我們現在有幾文錢,為什麼不給他一點呢?說好
說歹,我們乘過他的船,卻不曾依規榘付船費。”

“但是現在什麼都過去了,一了百了。”毛澤東堅持說:“不要再惹這件事。”說着,
轉過身來,邁開大步,走在我的前面。我們出發行乞以來,這是第一遭。他似乎認定我一心
由得他自管自走。我則尾隨他進城。

就在西門內,我們拍了一張照片,雨傘搭在右肩,背負包袱,恰像我們在旅途上攜帶着
的模樣。我記得毛澤東站在我的左邊。我們的確拍了一張妙趣橫生的照片,我們的頭髮修得
很短,我們的短褲和草鞋,都破爛得不能再穿了。這張照片留在湖南我出生的屋子裡。數年
前,那屋子被沒收了,共產黨徒無疑認不出他們的領袖。我猜想,那照片一定被當作“資本
主義的東西”付諸一炬了。

拍過照後,我們返回楚怡中學,兩人在那兒洗了澡,吃過飯,然後坐下來,打開包袱。
我寫完日記,便逐一逐二數銅。我們剩下兩文四十個銅板,便平分為二,作為叫化子的家
當。然後,我對毛澤東說:“我現在要回家了,我爹娘一定在想念我。你呢?”

“我也要回家了,”他答道:“他們給我做了兩雙鞋子,他們一定在等着我哩。”

第三十四章留學運動的發起

我在“楚怡”教了兩年多的書,在這段時期里,毛澤東常常來看我,一周里總見幾次
面,所有的學生都知道他是我的好友,同學既然敬重我,對他自然也禮讓三分。

我們所討論過的許多事情,不可能在這裡一一細說。但有一天,我們所討論的問題卻相
當重要。

毛澤東一再詢問我的教書生活。他說:“你似乎對教書很有與趣,你在這裡可以長期耽
下去呢?”我告訴他,我實在是不想再教書了。他臉露驚訝之色,問道:“你在『楚怡』做
事,可沒有『修業學校』那麽辛苦呀?”

“不呢?”我說:“放學後我還得給學生溫習功課,常常在深夜十點鐘仍跟他們在一
起。上課之外,又要評改學生的作文、習字和筆記。每天我至少要工作十二小時,我倒不是
因為這樣而感到厭倦,反而覺得其樂無窮,不過我不願繼續教書,因為我別有別的計畫。”

“有什麼計劃呀?我一直以為教書是你的終身職業呢?”

“不,不!”我說:“我想出國留學。”

“哦,是嗎?”毛澤東問道:“那麽,你可以告訴我,你想去那一國?”

“還不知道。法國、美國、英國,也許日本,還未決定。”

“你鑽什麼門路找錢出洋?”毛澤東不大相信似地說。

“錢?那慢慢再說。這本來就是『新民學會』的事情呀。你知道,我們都說過要出洋留
學的。”

“是呀,這倒是真的。”毛澤東同意說:“但我們必須擬訂具體步驟去實行。”

“第一步是把那十來個人叫來,召開一次會議,討論一下進行的方法。”

“好極了。”毛澤東說:“你是文書,那你就發通知,讓我們見見面,看能做些什
麼。”

毛澤東和我繼續討論“新民學會”的會員怎樣到國外留學的問題。最辣手的切要問題是
怎樣去籌募經費。

我主張:“如果我們等到財源充足了才動身,那就永遠到不了外國。我們必須立定決
心,一定要踏出國門,然後才開始談旅費問題。”

毛澤東堅持先召開所有“新民學會”的會員一起商談。我不同意,我建議,為了激發我
們的熱情,應先同他們個別談話,然後再集體磋商。毛澤東最後同意,於是我先找熊光祖與
陳昌談話。

他們兩人都覺得這計劃在原則上不錯,但陳昌身為獨子,如果他出洋,便沒人看家了。
熊光祖和我勸他賣掉田地,將妻兒帶在身邊,但他說他不夠錢支付一家人的費用。這對他簡
直是毫無辦法!“新民學會”會員的老大哥熊光祖,一向讀書甚勸,他對出洋為之雀躍不
巳。他說他會請他的兄弟,照顧妻兒。

接着,我跟蔡和森作了一之長談,他對出洋計劃亦大為稱讚。他說這是他朝思夢想的,
必須趕快實現。興高采烈的問道:“你喜歡去哪個國家?”

我說:“法國是上選,其次是美國,但即使去英國或日本,也就很好了。”

他說他也喜歡去法國,但跟着就問:“我們怎樣去籌旅費呢?”

我說:“我聽說有一個叫『華法教育會』的組織,會長是北京大學的校長蔡元培先生,
我打算跟他談談,了解了解情況。”

“好!”蔡和森說:“我們就這樣辦。法國現在正打仗,有十多萬華工在那裡工作,他
們多數是留下妻兒在鄉下,我們可以為他們寫家書,亦可教導在法的華童,我想我們可以賴
此糊口。只要我們能得溫飽,就能讀書。”

我說:“除了教導華童,我們不妨把華工集合起來,鼓勵他們念法文,學習技能,以及
了解一下法國的社會政治組織。那麽,他們返華後,便能在下層階級成為改革運動的中堅分
子。在這些華工中,我們可以為改造中國的偉業找到很多同道。”

蔡和森覺得這實在很有意義,主張不要浪費時間,立即進行赴法的計劃。我告訴他,我
打算通知“新民學會”的會員,在下禮拜日的下午聚集,進一步大家討論,我請請蔡和森務
必到會,提供意見。

開會時,我對出席者說:“今日集會的目的是討論會員出國留學的辦法。我們希望所有
『新民學會』的會員都能留學,但首先想知道,個別會員喜歡去哪個國家。然後,我們會討
論怎樣去實行。由現在起,『留學』必須是我們的口號,是我們戰鬥的呼聲!我們務必協助
每個會員出國留學!”我在會上又說,我聽說有一位張靜江先生,他在巴黎開了一間茶葉公
司,後來成為規模龐大的中國古玩店。他發財後,把家當無條件拱手獻給孫中山先生,贊助
革命。“我對他萬分仰慕。”我告訴與會代表說:“我見到他的話,會促請他為作育英才而
慷慨解囊,幫助用功勸奮的窮學生,為進一步改造中國而努力。”

接着,毛澤東說:“我們必須先決定去哪一國,然後才談到去的方法,一切都要有嚴密
的組織。我以為最好是大家分別到不同的國家。主要的是美、英、法、日等。”

蔡和森隨即說:“蕭先生同我巳決定去法國。蕭先生是否可以告訴大家,他去法國的詳
細計劃?”

接着,熊光祖說:“我以為蕭先生留法的安排用意至善,留法是切實可行的,大多數學
生都能去。我自己亦決定去法國。”毛澤東插嘴道:“好些會員對蕭先生的想法完全不知
道,我建議請他解釋一下。”

我向他們介紹了“華法教育會”以及第一次大戰期間,在法工作的華工等等。我把計劃
大致說過以後,大家都認為這是萬全之策,切實可行,便都願意到法國去。只有一位會員周
明德說他喜歡去日本。陳昌又說他因沒人照料妻兒,所以不能去了。不過,他說他留在長
沙,在那裡儘可能幫助我們。

再經過一陣討論之後,我說:“楊懷中先生接受北大的聘請,到北京去了。我會寫信給
他說明我們赴法的計劃,請他從北大校長蔡先生那裡,探聽一下『華法教育會』的情形。我
一接到他的答覆,便請大家開第二之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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