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勤工儉學”運動
“新民學會”在一九一八年六月,即剛在放暑假之前所召開的集會,成為留法勤工儉學
運動實際的開端。僅僅一年之間,便有二千多人利用這勤工儉學計劃赴法,他們之中,約有
二十人是北平舞台上的主要人物,諸如李維漢、李富春、李立三、周恩來、陳毅、鐃漱石、
徐特立、蔡暢等。
集會之後一星期左右,我接獲楊懷中“老夫子”的覆信,這是一張寫給我個人的明信
片,他很喜歡寫明信片。信文簡短扼要。他說:“昨接來書,今即走訪蔡孑民校長。蔡稱彼
乃『華法教育會會長』,今留法勤工儉學巳組成『儉學會』,汝欲赴法勤工儉學,必得償所
願…。”
接誦之下,我自然大喜過望,馬上去找毛澤東。他亦雀躍萬分,他看過明信片後,笑容
滿臉,心花怒放。接着,我過江找蔡和森。
我把明信片交他,他大叫起來:“你看你的計畫成功了!勤工儉學組織解決了一切問
題!媽姆(他的母親和妹妹就坐在我們旁邊),你和妹妹同我們一起去法國嗎?現在沒有了
不可克服的困難!這真是大好的訊息!”
我到蔡家時,蔡和森的受人向警予亦在座。當時,她靜靜的說:“蕭先生,我也決定去
法國。”開朗的微笑露出她潔白齊整的牙齒。我對他說,明日下午三時在第一師範舉行集
會,請他們務必準時參加。
開會的時候,各人都讀了楊懷中先生的明信片。就算是一張中獎的彩票,也不能令他們
這樣的商興!大家都全心全意作着赴法的美夢,以為一下子大家都可以在花都了!我說:
“我們第一步必須到北平找楊懷中先生和蔡孑民校長。下星期我先回家走一趟,回來長沙以
後,就可以馬上動身去北平。有沒有人願意一起去,誰需要火車費?”我這樣問,是因為我
知道在座中只有我一人因為教書而有固定收入的。蔡和森與毛澤東,我也知道他們很想去北
平,但恐怕付不出車費。
楊懷中先生到北平任教之前,由於他的潛移默化,不僅因為他的講解論述,更因為他自
己曾出過洋,無形中影響我們也考慮到出國問題。他在長沙講學六年,最後受聘為“北大”
的教授,這自然是一項重要的成就。我們認為這是由於他曾出洋鍍金的結果,因此也想跟着
他的路子走。況且,如果沒有他的幫助,我們怎能將計劃付諸實現。在情在理,我們都要對
他感謝。
當年夏天的七月未或八月初,我們有十個人去了北平。毛澤東、熊光祖、張昆弟和我,
是第一批抵達的。楊懷中先生熱心地留我們住在他家裡,即在豆腐子胡同門外後面。直到後
來我們在北平大學附近的三眼井胡同租了一間有兩間房的房子,才搬出來。
我們把屋內一間房子,用作讀書,另一間作睡眠。臥床是一溜炕,即滿洲式的炕床,用
磚塊做成,在下面生火取暖。冰天雪地的時候,我們七個人就睡在這張大床上,擠在一塊取
暖,因為我們在炕下不生火。房裡只有一個小得可憐的爐子,用來煮食。任何事情我們都是
通力合作來做,北京的冬天冷得厲害,我們七個人只有一件大衣,在氣溫特別低的時候,只
有穿着它輪流外出,到了年底,大衣巳由一件增至三件,但毛澤東一直不設法為自己添置一
作大衣。
國立北平大學校長蔡孑民先生由皇帝賜翰林,這是讀書人可獲得最高學歷品位,又曾在
德國研究哲學,後來還參加革命,民國成立後,成為第一任教育總長。以後再遊學國外,在
法國研究教育。回國後獲聘為國立北平大學校長。他是當教育界公認的領袖。他天資聰慧,
識見淵博。我們拜他的時候,他恂恂儒雅的態度令我們深為感動。他真是一個偉大的學者和
君子,他給我的印象永遠不能磨滅。
拜訪蔡家之後,當日二時,我帶着蔡校長給我寫好的介紹信找李煜瀛先生。李先生住在
遂安伯胡同。他不在家,門房說他五點鐘會回來。我五點鐘再去,他還未返;傭人叫我等一
會。不一刻,李先生便回來了。他約莫四十歲年紀,留着八字須。我把留法計劃向他說明,
問了他很多問題。他對我說:前些時,他們曾囑咐學生要略有積蓄然後才可赴法,因為法國
生活費用比日本要大些,而且要學習過節儉的生活。巳有一百多人去了,結果甚為成功。
“最近,”他斷續說:“蔡孑民校長、吳稚暉先生同我組成一個留法勤工儉學團體,一
切細則都釐訂好了,但成員甚少。不過,勤工儉學必須推行,付諸實現。你們湖南人以刻苦
硬幹着稱,我認為你們一定得償所。你最好馬上着手學法文,同時要學些手藝--例如繪
畫,或者鑄造場的一般技能,大戰很快便要結束,你們到時就可啟程,你們按部就班的做,
一定會馬到功成的。”
我一回家,便一五一十的向大家轉述李煜瀛先生所說的一切。李先生的樂觀意見,使他
們極感興奮。他們問我對李先生的印象如何,我說,他似乎很精明,一言一語皆經過深思熟
慮。他跟蔡孑民先生完全不同,蔡校長是典型的中國君子,而李煜瀛給人的印象,是長期在
外國念洋書的中國人。進一步說,蔡校長看來像大學教授,但李先生像革命家。李煜瀛鼓吹
自由思想和大同主義,我贊成他的道理。
蔡和森、熊光祖和我立刻安排念法文及學做手藝的課程,預算所有“新民學會”的會員
都來上課。
一日,我同蔡和森商討大計,我說:“大戰快打完了,法國將獲勝。到時必會大興土
木,重建家園,這樣一來,法國必缺乏勞工,不單只我們『新民學會』的會員,甚至其他諸
色人等也都會半工半讀的。這個運動要是展開,很多年輕人都會受到鼓舞,到法國留學。你
想想有多少學生在急切的希望出洋,只是沒有錢成行罷了。有了半工半讀的辦法,他們就統
統去得成了,一千、一萬人都去得了,將來他們帶所學的知識,對中國是大大有利的。”
我滿懷熱情的談話,使和森也興奮起來,他說:“對啊,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由現在
開始,我們盡力推展我們的運動,使更多人能去法國!”
可是,在我們動身之前,有兩個重要問題仍待解決。首先,由中國赴法的旅費一定要大
量減省;其次,抵法後,學生在未找到工作之前,住宿起居在在需錢,這得靠“華法教育
會”加以援手。我跟蔡孑民校長和李煜瀛先生,作了好幾次冗長的談話,不厭其詳的再三討
論,最後,釐訂了滿意的解決辦法。法國輪船公司同意特價優待,把我們劃為四等搭客,只
付一百元中國大洋(當時普通三等客的船費亦須三百多大洋)。抵法後,“華法教育會”負
責照料我們,直至我們能服當地水土,安排學生到各地進學校念法文,同時協助尋找合適的
工作。學生在校的開銷和入學費用由該會支付。
我們得到這項保證,便即着手加緊宣傳,使留法勤工儉學引起更多人的注目。我們又進
一步起草詳細的組織細則。最初只有四十名學生參加北平的法文預備班,但很快的便有第
二、第三班相繼開課,最後學生超過四百名。
十一月,第一次大戰告終,我們都想着乘船赴法為期不遠了!我受聘擔任、“華法教育
會”的秘書。一九一九年,我和李煜瀛先生同往上海,再轉赴巴黎。
當時,蔡孑民先生是“華法教育會”中國方面的會長,李煜瀛先生是秘書長。他們邀我
協助處理勤工儉學的事務,還擔任大戰期間在法華工的教育問題。在法華工人數超過十萬
名。
“華法教育會”在華的組織未臻完善,赴法學生由各省組成,所以各組人數參差不齊。
例如,一組有五十人,另一組卻達一百二十人。學生在國內大多未經預備訓練,抵達目的地
又缺乏金錢維持生計。該會要照料所有學生,實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我們最初的工作,很
多未盡愜意,但這是無可奈何的。
國內勤工儉學計劃的進展,卻異常良好,一年之內,便有二千多名學生抵達法國。湖南
表現最佳,共占五百多人;川、粵次之,每省約三百人;江浙又次之,各占二百餘人。還有
其他省份,但人數較少。這些人都分配到法國各地的學校,同時給他們大多數人覓工廠工
作。
這些青年人由我們辦事處安排學習。大部分返國後都擔任重要的職位,諸如政府部長、
駐外使節、地方官吏、大學教授、藝術家、實業領袖等。有很多是中共統治下身居政界領
袖、軍人之類高位的。我們“新民學會”的早期會,蔡和森和他的母親以及他的妹妹蔡暢,
和森的愛人向警予,都送入“蒙達邑中學”,該校後來成為共產黨向中國留學生宣傳的主要
場所。
第三十六章毛澤東留在北平
蔡和森、熊光祖以及其他人和我着手組織勤工儉學預備班,毛澤東也幫忙。但經過多次
跟和森興我討論後,毛澤東決定不去法國,他說他喜歡留在北平。
有四個理由,使他作此決定。首先是路費問題,毛澤東一文不名,船費雖然減到一百大
洋,但對他來說,仍是非常龐大皂數目,他自己知道無人會借這大筆錢給他,其次是在語言
方面,他說不上純熟。他在學校時,連最簡單的英文發音也弄不清。第三,留在北平,他可
以繼續讀書,同時又能為我們的新民學會徵求新會員。而我們留法學生當然需要有一個可靠
的聯絡員留在北平。第四,他一直記得談悟本那次在“摩天樓”天心閣所說的話,談悟本像
預言家一樣說,要在政治上有成就,不一定要讀書或求學問,要緊的是一個人有能力去組織
政黨,並糾集一大群忠心的徒眾。基本上,毛澤東是行動派人物,他不適宜做學者。總之,
他沒有為了讀書而跑到外國去的興趣。讀書僅是達到目的的手段,談悟本所說在政治上成功
的方式,無疑比其他因素更影響毛澤東作這個決定。種籽終於落到肥沃的土地里。
蔡和森跟我都同意毛澤東留在北平,實現像我們的在法國那樣的勤工儉學計劃。這就產
生了無可避免的問題,要找工作給毛澤東糊口,我們三人對這個問題討論多次。當時,我們
正在國立北平大學為新民學會徵求會員,於是告訴毛澤東,認為他最好是在北大找一份工
作。我們想到一份課室清潔員的工作,因為他做完簡單的工作之後,可旁講課。北大確需偏
用一人,在下課後清潔黑板和打掃課室。這是輕便的工作,而且有額外的好處,可使該工作
人員經常接觸他所負責的幾個課室內的教授和學生。我們一致同意這對毛澤東是理想的安
排。橫在眼前的問題便是怎樣獲得工作。負責僱人做這些工作的,是一名地位十分高的教
授,他另身居其他要職,工作繁忙,我們不知道怎樣為份卑微的工作求見他。終於我們想起
蔡孑民校長,他一直對我們很關心愛護,我們給他下了一封信,問他可否下一個公事,為我
們一位朋友,找個課室清潔員的工作。蔡校長是位可敬的人,他馬上了解我們的困難。不
過,他有一個更好的竟見:他建議,毛澤東與其做課室清潔員,不如就在圖書館工作。於
是,他寫了張條子給北大圖書館長李大釗先生,說:“毛澤東君實行勤工儉學計劃,想在校
內做事,請安插他在圖書館……。”蔡校長沒有指出毛澤東是由長沙來的,也沒有說他是
“青年領袖”。李大釗於是讓毛澤東負責整理圖書館,這是十分簡單的差事。完全是靠蔡校
長的幫忙,因為李大釗身居高位,雇用低職工人的事情與他沒有直接關係。
一九二一年,李大釗和陳獨秀都成了共產黨在北平的秘密領袖,毛澤東在湖南也占着同
樣的地位。在我第二次赴法之前,我曾跟李大釗數度長談,返國後,由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
六年間,我們一起搞革命反對張作霖。常常躲避軍事當局的搜捕,但是我們總是相約秘密會
見。我們曾談及毛澤東,有一次,他說:“我給毛澤東整理圖書館的工作,不過是遵從蔡校
長的指示。我根本不認識你的好朋友。”一九二六年,李大釗在北平俄國使館被張作霖逮
捕,並遭絞殺。
毛澤東對蔡孑民校長一直非常感激,他給蔡校長寫信,每一封都是以“蔡夫子大人”起
筆。他自承是蔡校長的學生,永遠對他表示恭維和敬慕。一九三八年,蔡孑民先生匿居九
龍,這是距他逝世前十二個月左右,我常到他家促膝閒談,我們好幾次偶然談及毛澤東,垂
暮之年的蔡校長巳忘記許多細節,他只記得毛澤東寫給他的信,卻不能憶及毛澤東的容貌和
音了。
就圖書館的工作來說,毛澤東成績不算好。他依照我們原來的計劃,凡到圖書館看書的
學生都儘量藉故攀談,以吸收新民學會會員,但這項工作亦做得不算好,他讀書亦沒有多大
成績。他寫信對我說:北大學生,像傅斯年、段錫朋、羅志希等人,他在長沙聽說過他們是
最優秀的學生,都使他十分失望。
一九一九年,毛澤東返回長沙,參加“驅張行動”(推翻湖南的暴虐總督張敬堯)。驅
張的唯一途徑是說服駐湘粵交界的軍隊,開進長沙,協助革命,然後請前任總督譚延開重掌
大權,在教育界展開革命運動的主要策動人是易培基,他在第一師範曾是毛澤東的國文老
師。實際上整個教育界都捲入漩渦,張敬堯被指為湖南人民的公敵。易培基與毛澤東及其他
學生,籌划起義大計,他們稱起義是“興邪惡勢力的鬥爭”。
要了解毛澤離開北平的原因,這裡必須一提北大校內的兩位激進領袖:文學院長陳獨秀
和圖書館長李大釗。這兩位都曾寫文章頌揚一九一七年俄國十月革命,他們後來跟俄人秘密
聯繫,接受俄人建議在中國組織共產黨。進行這一工作的經費,都由俄方供給。因為不能公
開以組織共產團體為名義,於是發起“馬克斯研究會”和“社會主義青年團”,總部設在
北。另一個重要步驟是“外國語文學校”的創設,該校的唯一目的是教人學俄文。在這些領
袖的計劃里並未把毛澤東考慮在內。因為毛澤東當時僅系圖書館的一名工人,而且未在北大
註冊。他們甚至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這樣一來,毛澤東便覺得以他的處境看,他是不可能
獲得任何重要的位置的。而且他自己在北大的工作亦無成,於是,幾個月後,他便決定返回
長沙,在那裡從頭干起。他仍舊是新民學會的核心分子。希望將新民學會發展成為強有力的
組織。
毛澤東藉着參加推翻張敬堯的革命,跟一大群青年人,緊密聯繫,他想方設法,企圖獲
得他們的信任。這是不太困難的,他們大多數極為熱情,不務實際,空有理想、野心勃勃。
他們的基本目的是逐走湖南暴虐的統治者,而且,說得含混一些,是改革社會。不過,他們
沒有明確長遠的計劃,又沒有特定的政治傾向和目的,更沒有公認可以信託的領袖。毛澤東
對俄式共產主義有盲目的信心,他把這批青年人看成是無字的白紙,夢想在紙上用大紅線描
繪自己的圖則。在他的心目中,他可以為所欲為,實現自己的野心。他自覺是他們的領袖,
他們在他靈活的手掌中就像黏土一樣。
這是一九一九年的情況,就在蔡和森與我抵法後不久發生的。毛澤東、蔡和森和我三個
人仍是新民學會的主要負責人,蔡和森與我在法國徵求到三、四十名新會員,毛澤東在長沙
則徵募了百多人。不過,他將我們堅守的精挑細選的原則棄而不用,而僅以思想基礎來挑撰
會員。他出版了一本雜誌《新民學會會員通信集》,內容包括函札和評論,會員在上面發表
他們自己的見解。但這刊物出了三次就完了。
除了新民學會的工作之外,毛澤東還編印了一份周報稱為“湘江評論”,當時他正籌劃
湖南革命,該周報的文章十分偏激,附和他的學生都被煽動。很多年輕學生甚至自動到街上
推銷“湘江評論”。為了宣傳,我從巴黎寫去的信常常刊在這份周報上。大約就在這個時
候,他開辦文化書社,售賣新思潮刊物。這間店子是由他的頭一個愛人陶斯詠料理的,我們
這位最年又最可敬的女夥伴,我在前面巳經談過了。
湖南革命馬到功成,張敬堯滾蛋了,譚延開復任總督。最初煽動起對的易培基接掌新政
府五名閣員的職務:總督第一秘書、陸軍司令第一秘書、湖南教育會會長、省圖書館館長、
第一師範校長。第一師範是長沙知識分子的集中地,易培基任命毛澤東為附屬小學的校長。
同時,年高德昭的“新民”會友何叔衡(我們叫他何鬍子)被任命為“平民教育日報”社
長,該報是最優良的出版物,因為它有很多讀者,何鬍子獲任新職,埋頭苦幹,很有成績,
影響了不少下層階級的人。他手下有好幾個十分優秀的編輯,其中一名謝覺哉後來成為北平
共產黨政府的司法部長,後任內政部長。謝、何來自同一鄉鎮,是好朋友。
何叔衡後來介紹謝覺哉給我們,於是大家又成為密友,我們也暱稱他為“鬍子”。這兩
位夥伴是新民學會最年長的會,約在三十五歲左右,大部分會員平均比他們年輕十歲。何叔
衡是我們多年的摯友,我們一起在楚怡小學教過書。對於謝鬍子我雖然認識不深,但因為他
是何叔衡的好朋友,所以我亦喜歡他。
現在,新民學會在長沙有了兩個基地:一是“平民教育日報”,一是第一師範附屬小
學。又有蔡和森、熊光祖、向警予、李維漢、陳劭修,以及其他好幾個新會員的協助。我自
己則指揮在法國的第三基地。毛澤東返回湖南後,由於易培基和譚延開統理省政,他行動上
的自由絕無問題,結果,他對政治更是野心勃勃,也更昭然若揭了。
當時並無中國共產黨的組織,我們所有活動都集中在新民學會上,雖然很多會員盲目信
仰俄國共產主義,以為它是能夠改造中國的魔術棒。
不過,兩年之後,一九二一年,新民學會分裂為兩個截然不同的組織,較大的一個是百
分之百的共產黨人,在毛澤東領導下,成為湖南的共產黨。
第三十七章中共在法國的萌芽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休戰條約的簽署。翌年一月初(凡爾賽和會召開),我跟隨李
煜瀛先生在巴黎開展華法教育會,協助勤工儉學學生編組參戰華工等等工作。
我們先在巴黎近郊“嘉蘭.哥倫布”買下一幢房屋,在那兒設立“華僑協社”,作為勤
工儉學學生和參戰華工的匯集場所。我們和其他人手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接待自華來法的
勤工儉學學生身上。但我除了應付學生的工作外,還是“華工雜誌”的主編,那是印傍參戰
華工們看的。蔡孑民校長在法國的時候,曾為這份刊物寫了許多文章,該刊是我們僑居在法
國的十萬同胞唯一能讀到的華文雜誌。在都爾城有一所中文印刷所,因此在編印上也很醒
目。
抵法數天後,我便寫信告訴毛澤東關於我們的行動。並請他向我們家裡的親友報告一
二。我將該信的一節摘引如下:
勤工儉學與華工組織極具功效,我們人力仍可應付至少多一千名的學生。在此千人之
中,應可挑選一二百名為新民學會新會員。至於參戰華工,業巳超過十萬名,從其中挑選一
萬名,諒非難事。循此,我們定能增強新民學會,使成為改造中國的堅實基礎。在目前,我
全力集中於華工的撰撥,因為徵求學生為會員的工作,須待蔡和森抵法國後,才能正式開
始。毛澤東的回信萬分熱烈,他寫道:“吾等正奠下改革中國的基石!弟當努力於長沙之擴
展運動,唯目前兄等在法似乎較易進行……。”
當時,我們雙方都謹守新民學會的最初原則,注意會員的道德修養,主要目標是促進新
民學會的成長,把它當作傳播文化知識的搖籃。很多活躍聰明的學生,在半天工作的計劃
下,由華來法。不過我們不認識他們,所以很難邀請他們加入新民學會,這使不少人產生了
忌妒心理,在當時這倒是免不了的
另一個無可避免的困難,是華法教育會的基金不夠應付日益增加的勤工儉學生,許多人
抵法時,只懂一點點法文,或完全不懂,要照顧所有這些青年人,為他們尋找適當的工作,
絕非易事。於怨是言很多,那時經濟情況不穩的學生,對我們諸多批評。
這上千上萬在法國的華人……參戰華工和學生,大多不懂共產主義為何物,倒是有不同
程度的無政府主義的傾向,這很自然成為共產黨宣傳的對象。他們耳聞目睹俄國下層階級取
得革命成功的真相事實,至於對抽象的理論基礎,有時間和能力去研究的人可說沒有幾個
人,大部分人都是從現實的日常生活來了解馬克斯這三個字,他們並非站在分析和批評的立
場上去看新俄羅斯的理論,而是把它當作一種新宗教,盲從馬克斯和他的教訓,恰如基督教
徒信奉耶穌基督一般。但即使這些人採取這樣的態度和信念,仍還是他們自己個人的、盲目
的、宗教式的信奉,因為那時還沒有組織性的宣傳工作。
一九一九年春天,蔡和森抵法,一有機會他就發表談話,總告訴同胞,共產主義是好東
西。當時,他仍沒有一個組織可以使他們加入,他也不曾研究過馬克斯或任何其他的革命理
論。不過,在此之前很久,和森自己巳經倡言“打倒資本主義!”的口號。他對我說:“我
寫了一封長信給潤之,說俄人一定要遺人到中國,在華組織秘密共產黨,我認為我們應該效
法俄國的榜樣,而且應馬上進行,我們巳無時間事先研究所有的細節了。”
我清楚記得我們在這個問題上有過的交談。我堅持道“我們在制訂任何決策之前一定要
把事情小心研究,我原則上同意推翻資本主義,但我絕不盲從俄國共產主義的理論!”
“不管那是什麼型態的共產主義,都沒有關係。”蔡和森說:“我們越研究便越難下決
策,俄國的計畫現成的擺在那裡,一切都詳細擬訂妥當。為什麼還要去研究其化型態的主義
呢?俄人的整個計畫一色俱備,且巳寫在白紙黑字上讓我們讀到,他們自己也實現了這個計
劃。我們為什麼還要浪費時間作其他的嘗試呢?”
“但是”我問道:“為什麼中國必定要做俄國的兒子?”
他頑固不化,滿腔怒火,聲劫洶洶。“因為俄國是共產主義之父!”他說:“我們必須
以俄為師。首先是因為它實行起來直截了當。其次,如果中國發生革命,便可依靠俄援,秘
密的或公開的他會供給我們金錢和武器。在地理上,俄國和中國註定是盟友,兩國間的運輸
也方便。一句話,如果中國共產革命成功,就必須無條件跟從俄國。我說的都是真話,也是
我真正的想法。”
“我明白你的想法”,我接着說:“但是,老兄,我們必須考慮到國家和同胞的幸福問
題並非像你所談的那麽簡單,這不是我們個人的事!我們怎能讓中國變成奴隸國呢,作為盡
忠的國民,怎能成立有這種計畫的政黨?”
蔡和森堅持道:“我們一定要選擇最有利的方向完成革命。我巳經寫信給潤之!版訴他
我的想法,我肯定他會同意的。你太空想、太感情用事、太重理論、也太散漫了!”
“就算潤之同意你的想法,我也不同意!”我大聲說:“我不能埋沒良心,我要良心清
白。我絕不參與使中國成俄國奴隸的黨派,恕我愛莫能助。”
“是的,我知道。”蔡和森心平氣和地回答說:“我們都明白你的為人,我們都敬重
你。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跟你詳細研究這入事。”
“但是,”我指出:“你不是在研究!你巳經決定了行動路線,而企圖使我相信你的主
意。你要我無條件接受你的原則。你恰像一名牧師,企圖說服老朋友信奉他的宗教!”
“噢,哪裡的話,我決不敢這樣做!”蔡和森說:“除了我們的交情,我還尊重你的為
人和你的竟見,我們現在不過是朋友間商量而巳。”
這次交談發生在蔡和森抵法後兩天。和他同船來的五、六十名學生,“華法教育會”決
定送他們到蒙達吧中學,先在那裡暫住,等待找到適當的工作,也可利用時間學習法文。蒙
達吧距巴黎四個鐘頭路程。蔡和森走後,我們的通信頻密,他有時一天寫兩佳信給我。但我
們彼此的意見沒有改變。
蔡和森向蒙達吧的朋友講述共產主義,同時又向法國其他地方的學生寫信遊說。他說話
的本領不,但是紙上陳述竟見卻相當精采,甚至勝過毛澤東。很多人都為他的信所激動,他
的熱情也就傳開去了。同他來法的蔡大娘(當時約五十歲)和妹妹蔡暢都很重他的意見。不
過,他頭一次改變別人的思想,還是他的愛人向警予,她亦是新民學會的優秀會員之一。向
警予不但寫得一手好文章,演講也十分有聲有色。她為人特別懇摯,同時又美麗溫柔。她成
為中國第一名女共產黨員,又是蔡和森的宣傳助手。無論男女都受到她的影響,很多人接受
她的思想,很多婦女都耐心聽她講話,被她的熱誠所感動。她寫了很多信給我,談論說不完
的問題。
當時抵法的另一個老友是李維漢。他亦名“和森”,我們稱他為“李和森”,有時則叫
“老李”。他亦是新民學會最早的會員之一,我們非常愛護他。在長沙考入第一師範時我便
認識他,對他十分喜歡。他的父親又老又窮,無力幫助李維漢,李維漢很孝順,我們很為他
們兩父子難過。李維漢為人謙遜沉着,說話緩慢。在任何討論場合中,他很難了解別人的觀
點。因為他不能講法文,所以在蒙達吧便終日跟蔡和森談話。這兩個“和森”說話投契,自
然是李維漢接受蔡和森的思想和竟見居多。中日戰爭期間,中共派李維漢和周恩來為代表,
在重慶(後來在南京)跟國民政府談和。後來,我在報紙看到,他在北平曾任一個重大的政
治會議的秘書長。現在,他在政府中身居高位。每逢我讀到有關他的新聞,我都禁不住記起
我們在蒙達吧的談話,以及他尚時結結巴巴說不出話的神態。李維漢、蔡和森、向警予是致
力宣揚共產主義的最熱烈的三名傳道者!
在一九一九年間,法共雖然注意到那一班人的潛力,但法共本身當時所進行的宣傳工
作,亦微不足道,且留法的十多萬華工和學生之中,並無共產黨的組織。但在華人聚居之地
中,卻有擁護共產主義的團體,在一九二零至二一年間,確巳招募了一些成員。對這個團體
的支持,直接來自北平,間接則來自莫斯科。
俄人曾先遺派一名特務到北平,跟“北大”的急進的文學院長陳獨秀和圖書館長李大釗
接頭,企圖說服他們,在中國組織共產黨。由於中國政府不會容許任何的公開的共產黨組織
出現,於是先作鋪路工作,設立一個青年人的協會,目標是建設社會主義社會。用兩個英文
字母來命名,簡稱CY,實即“共產主義青年團”(CommunistYouth)的代
稱,但那些不明就裡的人,當然不知道這兩個英文字母的含義。為了保密的緣故。初期的中
國黨員依同一方式也稱中共為CP(CommunistParty)。CP的成員,是挑
選最有前途的CY分子所組成。除此之外,同時還成立了“馬克斯主義研究會”的組織,又
堂而皇之的開辦了一所“外國語文學校”,美其名曰教授俄文。“馬克斯主義研究會”甚至
有一段時期公然在北京大學掛出招牌來。
如前所示,陳獨秀接納了莫斯科的建議,更重要的是,為了應付設立那些核心團體和組
織的開銷,他接受了俄人的金錢(以大洋支付),好幾個組織和附屬支部都由他直接控制。
陳獨秀有兩個兒子,陳延年和陳喬年,二人都加入了CY。一九二零年尾,這兩個孩子受到
他們的爸爸陳獨秀和“爺爺”莫斯科的指示,到法國展開共產黨的組織。他們在巴黎號稱
“二陳”。但交付給他們的工作,後來證明他們不能勝任,於是被召回華,另指派兩人接
辦。
那兩個人是當時在法國的四川學生,趙世炎和任卓宣。趙、任這兩個青年人十分能幹,
有責任,在法國CY中任書記的職位,努力促進中國共產主義的事義。他們所掌握的秘密名
冊有幾百個人,服從他們的命令,但這些人都不是華人聚居地的居民。
任卓宣後來返回中國,成為湖南長沙的CY和CP的頭頭,他終於遭政府逮捕,判以死
刑槍斃了。他的軀體遺棄在他中槍倒下的地上,翠晨有人經過,聽到他的呼吸聲,便送他到
醫院去,救回他一命。當時報紙的與論對他十分同情,於是政府沒有對他採取進一步的行
動。待他從鬼門關爬回來,完全康復以後,他宣布他為共產黨效力巳功德圓滿,這條再拾回
來的性命,不擬再做一個共產黨人了!他後來入了國民黨,獲選為中央委員會委,在台灣居
住。他成為三民主義的最佳理論家,但我四十年來,不曾見過他了。
當時我所熟知的共產黨人中,蔡和森、向警予現巳不在人世,徐特立則年近八十,他是
我的教育學先生,後來也教過毛澤東同樣的科目;他以“老學生”之名,隨蔡和森赴法勤工
儉學。我仍在第一師讀書時,他就提撥我到“修業”任教。雖然他不是頂好的理論家,但中
共仍把他當作老戰士,作為黨的老招牌之一。蔡暢、李維漢、周恩來、李立三、李富春、陳
毅、鐃漱石,以及其他許多人,都曾名列在趙世炎、任卓宣秘密名冊的幾百個人名之中。
就這樣,留法華人中間散播下第一批的共產主義的種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