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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毛澤東一起行乞記》〔節選〕續八
送交者: 共產王朝 2006年12月04日09:01:54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第三十八章森林群英會

一九二零年十月,“華法教育會”的活動大為增加,急需遺派一名代表返國,跟蔡孑民
校長和李煜瀛先生討論各種事項,議決由我負責。我動身之前,先分別寫信給蔡和森和毛澤
東,蔡和森回信說,在離法之前,“新民學會”應召開一次全體會議,一方面給我告別和送
行,另一方面討論一下採取甚方法來從事中國革命,並檢討俄式共產主義對於中國是否為切
實可行的制度。

當時莫斯科所控制的CY還沒有什麼力量,留法華人對之不大理會,所以我們討論俄國
共產主義是否適合中國這樣的問題,沒有顧忌之必要。

大多數“新民學會”會員都住在蒙達爾尼,所以開會的日子定在該城舉行。我在開會的
前一天下什四點鐘離開巴黎,火車尚未駛入蒙達爾尼站,我巳看見蔡和森同他的母親蔡大
娘、向警予等共約二十人,在月台等我了。我同他們一一握手,然後蔡和森同向警予請我到
車站附近的一間餐館去。我說先找一間旅店住下,可以在較為清靜的氣氛下詳談,但向警予
說:“和森同我巳替你找妥房子,那旅店離我們學校不遠。”

在我們到旅店途中,我問道:“明天我們『新民學會』的集會在哪兒舉行呀?”

“我們還未作最後決定”,蔡和森答道:“你知道,這兒有三十多個會員,其中有些住
得很遠,不能來,不過,我們這裡可能有二十人左右參加。我們不能利用學校的課室,因為
全日都有課上,而且,住在那兒的五、六十名中國學生又並非會員。”

向警予提議道:“我們不能在肅先生的旅店開會嗎?”

蔡和森馬上答道:“如果一連多天,有一群黃皮膚的東方人突然跑去旅店,會引起法國
人的注意,店主也可能不允許,即使他允許,他會給我們開一張賬單。你知道,這種賬單我
們怎麽付得起呀!”

“市政公園如何?”我問道。

向警予說道:“這個公園不太,座椅又常常滿座。我們的中國同學,下課後亦多在那裡
流連。”

此時,蔡和森臉色為之一亮。“你剛才提過公園,我有個主意,就在鎮外有一片大樹
林。為什麼不去那裡坐在草地上開會呢?這樣不是解決問題了嗎?”

“好主意!”向警予同意道:“可是,若碰了個下雨天,『新民學會』在法國的大會將
永遠開不成了!”

“倘若碰巧下雨天,即預示菩薩不保佑我們改造中國,我肯定必會風和日麗的。”我向
大家說。

向警予微笑道:“好得很,蕭先生,如果明天下雨,就是說菩薩不同意我們的計劃,如
果陽光普照,那表示菩薩贊成我們改造中國!”

翌晨,我醒來時,明亮的太陽光直射我的床上,我一躍而起,趕快穿衣,不一會,蔡和
森與他的愛人向警予,連同其餘十人左右來到我房間。向警予歡天喜地向我道賀:“快些
呀!蕭先生!我們立刻動身,改造中國!幾天以來都沒有陽光,突然卻旭日騰升,多好
呀!”我們一行人離開酒店,十分鐘左右,便處身在森林之中了。

回想那個時刻,我恍忽又嗅到清晨林間空地上那種令人心曠神怡的芳香氣味。我們選了
一處薄薄的草坪,軟綿綿、綠油油,就像我們坐在天鵝絨的沙發上面。但草坪仍是潮濕冰
涼,於是決定在開會之前先作短程散步。就在太陽照耀着青草,所有會員都到齊之時,我們
坐下來,圍成一圈,由我宣布開會。向警予站起來說:“首先我們向蕭先生告別,祝福他回
去一路順風。然後,請他跟我們談話。我們各人對人對蕭先生這次返國寄望甚殷呢。”

蔡和森接着說:“今天蕭先生的開會議程我看過了。第一項是討論什麼是革命最適當的
步驟,其次是介紹新會員,第三,是他報告自己返國的職責和計畫。我現在提議,將第三項
放在首位,因為我們各人都急於聽他說話,要知道他計畫做些什麼。而且,第一項需時較
多,應該在最後討論。”

大家都同意他的提議,於是我說了一些關於我的計畫,以及我打算在國內做些什麼。然
後,蔡和森介紹新會員。首二人是李富春和李立三。李富春個子瘦小,十分年輕,大家對他
甚有好感。他口齒伶俐,措辭清晰,語調溫文。他後來成為東三省省長,又在北平任國務院
副總理(總理周恩來)。李立三則截然有別,他個子高大,舉止粗野,直着喉嚨說話。他習
慣開玩笑,而所開的玩笑,又並非常常是風趣的。在會中,有一次他高聲喊道:“立三
路!”大抵是指我們統統都須跟隨他的領導。我們大多數人都認為這是幼稚粗鄙不堪的。其
他幾名新會員亦經介紹與眾人認識,男的由蔡和森負責,女的由向警予。女的當中有蔡和森
的妹妹蔡暢,她是中共“婦聯”主席。在同一次會上,廖宜男和周恩來由蔡和森引薦為新會
員。

午飯後,我們各人在綠油油的斜坡上集合。現在討論的主題是採行俄國共產主義作為新
中國的政治制度的問題。蔡和森堅持必須毫無保留的採行俄國共產主義。我說我雖然完全同
意共產主義的原則,但我不贊成在中國採行俄式共產主義。會員的意見有所分歧,有些人附
和蔡和森,另一些則站到我這邊來。大家表示思想和意見,平心靜氣的討論,態度亦十分誠
懇。我們在五時半結束一天的討論,這樣,住在學校的會員不會錯過晚飯,我們又決定明晨
八時半再開會,繼續討論。

晚飯後,一班人到我酒店房間,無拘無束的說東說西。十點鐘,大多數人都走了,但蔡
和森、向警予、陳劭修留下來繼續研討俄式共產主義究竟是好是壞的問題!我們談至凌晨二
時,還不曾得到結論。他們回學校巳太遲了,大家又不願騷擾店主,於是最後決定統統一頭
一尾的的在床上睡覺。我們根本沒考慮到向警予是女子,我肯定她自己在當時也沒想到她是
異性。我一直受當日我們所表現的心智清純和崇高理想而感動。

翌日,整個會議都花在研討上,但基本問題仍未解決,最後,決定我返國後,同國內會
員從長討論,我又寫信給毛澤東,告訴他開會二天的詳情,這樣他可以將信件先在會友之中
傳閱。後來,毛澤東把我的信刊入《新民學會會員通信集》第三集。

第三十九章長沙長敘

一九二零年冬,我由巴黎回到北京,毛澤東巳返回長沙很久了。雖然我們經常通信,但
直至一九二一年三月我才能到長沙看望他。他是第一師範附小的校長,但他大多數的活動是
秘密指揮共青團(CY)的組織。

由三月至七月,我們將大部分時間花在討論社會主義革命上,但我們談得越多,便似乎
離得越遠。不過,大家以朋友相待,還不致割席,我們誠心誠意了解彼此的觀點。

毛澤東對舊“新民學會”失去興趣是明顯不過的,因為它不是政治組織。會員雖然不曾
研究社會主義或其他政治制度,但當時他們大部分人都參加了CY的秘密集會,也逐漸盲目
地相信在那些集會上他們的說話。CY的誕生累得“新民學會”命不久存。當我踏足長沙之
際,我覺得我是回來為它送殯了。

不過,會員仍然衷心歡迎我,不待說毛澤東不喜歡這種情形,這是我跟好幾個會員多次
敘舊後發覺的。他害怕他們會受到我思想上的影響,使他們失去目前CY所授的對共產主義
的盲目信心。我發覺他暗中要求老會員勸我回法,最後甚至親自向我提議!他知道我要回巴
黎的,他急於請我儘快離開。不過,他熱切希望我接受他對俄國共產主義的信仰,同他合
作,在全國宣揚這種教義,並將它付諸實現。

在長沙,有一間名叫“船山學社”的大屋,是為紀念學者王船山而設的。有五十多個信
仰共產主義的人占住了這間屋,由於毛澤東其中一分子,我也應邀住在那裡。這班人雄心勃
勃,希望有朝一日共產黨人統治中國,年齡和經驗會保證他們身居領導層的地位。

我返國的主要目的之一是安排在法國的里昂和比利時的夏勒萊成立“中法大學”,於是
我一踏足上海,便受到一流大報紙“時事新報”的記者訪問,我的竟見刊在第一版。長沙的
老朋友自然讀到那篇特寫,當我過訪長沙,他們便跟我談論這計劃的事情。毛澤東趕忙利用
熱烈的氣氛,把他們拉攏在一起,實現自己的目的。他和我提出一個主張,將“船山學社”
改為“自修大學”,各人都同意,我被推為首席策畫人。

對我來說,“自修大學”計畫始終是近乎一種理想制度,因為它強調自修,類似中國古
時的書院,沒有固定的作業時間,亦沒有先生。只是豐富的參考書和一間完善的實驗室為不
可或缺的設備而巳。主要是安排學生的聚會和討論。我就此制度發表了幾個演講,反應極為
熱烈。我向京滬的學術界和教育界徵詢制度的竟見,獲得一些好評。北平大學校長蔡元培和
首屈一指的國學大師章太炎親以他們漂亮的字體撰寫鴻文,表示他們贊成自修大學計劃。我
亦接到吳稚暉的一封長函,分析自修大學的可能性,吳稚暉是着名的博學之士和改革家,又
是中華民國的創建者之一。

我將這些墨寶裱在一本書裡,可惜留在大陸,我又不清楚現在落在什麼地方了。不久之
後,我返回巴黎,“長沙自修大學”淪為夢想。

我同毛澤東經過初步討論後,考慮設法重振“新民學會,但毛澤東和我,這時巳發覺我
們的意見是無法一致了。

第四十章一連串的問題

我跟何鬍子討論這個問題,他對我說:“蕭鬍子,如果你留在長沙,不回法國,『新民
學會』的老會員必在你周圍結盟起來,若果你不在這兒,那我們都會不可避免地跟隨潤之
了。我也會這樣的!”

我的老友陳昌亦以同樣的語氣說:“我們的朋友統統巳經秘密成為CY的團員了,把他
們拉回來是很難的。你知道,『新民學會』改造中國的目的是用一種抽象的方法,它既無政
治觀,亦無固定的行動計劃。他們現在都認為,要達到實際效果的不二法門,是唯俄國的馬
首是瞻,竭力向外宣傳俄國的主義。沒有人再去尋改造中國的其它途徑。為什麼呢?首先因
為他們有俄國的榜樣可資模仿。其次,他們向俄國獻媚,獲得經援和其他方面的幫助。第
三,任何人都熱中於鬼鬼祟祟的行動,秘密集會的詭譎氣氛有某種誘惑力,沒有什麼辦法能
使他們轉過頭來了。我知道你有你個人的『無政府』主義的自由思想,我們當然不能期望每
個人都贊同共產主義思想。我認為你和潤之將來必定分道揚鑣,但你們仍是摯友。個人方
面,我覺得各走各路是好的,真理有很多方面,而統統都是可貴的。”

當我把陳昌這番話告訴毛澤東,他的意見是:“對極了!很多人都不滿現狀,倘若我們
進行改造,便必須鬧革命!倘若我們革命成功,上策便是師法俄國!俄國共產主義是最適合
我們的制度,也是我們最先追隨的制度。這是我們要走的唯一道路,我也誠懇的希望你同我
們一起走這條路。”

毛澤東同我確有一連串的問題要討論。在此期間,我們常常秉竹夜談,為之廢寢忘餐。
有時候我們的談論弄得很不愉快,甚至潸然下淚,因為我們找不到互相協調的基礎。我不能
接受毛澤東的推理,但我的答覆也令他不感滿意。多月來被這些沒有結果的討論所虛耗,但
大家都沒有口出惡言,更恰當的說,使我們真真正正遺憾和不舒服的根源,是我們不能完成
一個共同的行動計畫。雖然我們的大前提南轅北轍,但我們還是非常珍惜我們的友誼。不
過,我對毛澤東所期望的革命路線必使中華民族生靈塗炭的預感,一直是耿耿於懷的。

每一次在極度難過的情形之下,我們都互相鼓勵重新展開討論,但討論又帶來一次又一
次的難過和遺憾,如此循環不斷,由笑而哭,由哭而笑,好像一個永不停止的螺旋。這樣耐
心和不厭煩的努力說服對方,完全是看在聯緊我們之間深厚的友誼份上。毛澤東深信我是只
問對錯,不是為個人自私自利而爭吵,動機是真誠的熱愛中華民族,亦的的確確為了人道本
身而說話。我們討論的重點可以簡略的概述一下。有一次,我用一個比喻作開場白:“雙輪
呢,還是單輪呢?”

我說:“人道主義可譬之於雙輪的人力車,它有兩個好車輪,便一路順利,可是,如果
拿走一個車輪,它便倒下來,變成廢物,不能動彈。使它獨輪能動的唯一辦法是用手抬起另
一邊,用蠻力拉它起來。這力度在車行時,必須始終保持不變和平衡。現在,人道主義的雙
輪,”我指出:“便是自由和共產主義。我反對資本主義,完全同意共產主義的道理,但
是,如果人民受俄國共產主義的治理,人力車便失去自由的車輪,於是要藉壓迫人類以維持
它的平衡。共產黨領袖或者可以維持這種對人民的壓迫好幾年,不過,如果它一旦中止,車
子便要倒下來。我說,所牽涉的道理根本是錯誤的。”

毛澤東十分明白我的意思,但他毫不躊躇的答道,他完全贊同使用壓迫的手段。

他說:“壓迫是政治真正的本質。如果你壓迫得法,表示你為政不差。最後分析起來,
政治的影響力十分簡單,不過是經常保持壓迫罷了。”

我說:“如果你是對的話,那麽我不敢再惹政治了。”另一次,我建議我們把自由和共
產主義看作兩條路。

我說:“我們現在處身於三岔路或十字路口,經過以前幾個世紀的鬥爭和流血,人類終
於獲得某個程度的自由,自由是極其珍貴的財寶,應該小心保護。兩條路都是通向死亡,每
個人都不可迴避的往裡走。那麽,為什麼我們走共產主義而不走自由之路呢?人類有兩個原
始的或基本的欲望,就是生存和自由,而唯有自由才能使文明興盛。”

毛澤東的回答又是三言兩語的:“移植共產主義,並不表示人民就沒有自由呀。”我
說:“自由有好幾種,有人性隨心所欲的自由,也有豬雞等家畜隨心所欲的自由。豬無所拘
束,但僅限於在豬欄的範圍內。雞亦限於雞舍里才能優遊自在。共產國家確會把自由配給人
民,但那是雞和豬的自由。共產國家確會把自由配給人民,但那是雞和豬的自由。俄國共產
主義好像一種宗教,人必須盲目相信它的教義,永不能談論它的對錯。那是一種沒有思想自
由的宗教。共產主義者說他們相信自由,但他們不容許人民自由過活。俄國沒有集會、結社
的自由,沒有發表、出版的自由,這就是『人民的自由』嗎?”

毛澤東用一種籠統的說法回答,其大意是說,公眾必須受法律控制,即使立法專斷,個
人亦必須服從國家,而且,如果需要的話,人民必須為國家的幸福犧牲。

我們討論到國家和個人在共產主義統治下的關係,我說:“國家的權力太大了,它像菩
薩一樣無所不至,而個人在國家裡好像蒼蠅螻蟻。如果國家命一些人殺害其他人,他們必須
白刀子,紅刀子出。如果國家想人下火鍋,他們亦必須任燒任煮。如果國家要人吃少些食
物,他們必須勒緊肚子。如果國家想人下火鍋,他們亦必須任任煮。如果國家要人吃少些食
物,他們必須勒緊肚子。如果國家要人民死,他們便死。有人認為個人比諸於國家,是微不
足道的,但法王路易十四夸言『朕即國家』之際,人民對他諷笑,因為他認為國家總是至高
無上的。這真荒天下之大唐!本來,民主制度巳經來臨,國家權力為之大大削弱,個人增加
了重要性,可是,今日的俄國共產主義卻在社會主義的偽裝之下重回國家的權力,完全控制
俄國人民的日常生活。”

毛澤東對這點的答覆,是堅認共產主義國家必須實施“新民主主義”。接着,我提出第
五點來討論:新民主主義呢,還是新專制主義?在我看來:俄國共產主義制度,與其說是
“新民主主義”,不如說是“新專制主義”。

我說:“我國自古以來,帝王代表了老式的專制。俄共現在不過實行一種新式的、科學
的絕對專制主義!中國古時有很多帝王雖是專制君主,但卻是優秀的統治者,他們實行『愛
民如子』的政策。他們的治理比大多數的小柄君王為佳。今日俄共的領袖所擁有的專斷權
力,卻千倍壞於中國的專制君主!”

對此,毛澤東答道:“如果領袖沒有權力,便不可能執行計劃,不能得心應手。領袖有
越多的權力,做事便越容。為了改造國家,人民一定要刻苦自勵,並需要牲一部分人民。”
於是,我們討論到第六個問題,即為了國家的幸福而犧牲人民的幸福問題。我十分直率的對
毛澤東說:我不同意“犧牲一部分去幫助其他部分”的原則,我不同意“為未來一代的虛空
的幸福,在某種範圍內犧牲個人”的那種思想。他答道:“如果我們在這些事情上太重感
情,社會革命的理想在一千年內也達不到!”跟着第七點的討論便是:一千年,還是一萬年
呢?

“如果我們能在一千年內達成理想的社會結構,”我說:“可算十分心滿意足了。即使
要一萬年,仍屬愜意。對個人而言,一百年或一千年是非常漫長的歲月……好像無窮無盡:
但對國家民族來說,也不算長;在全部人類歷史裡,還是很短暫的呢!輩產主義在理論上是
優秀的主義,確可付諸實行,但這一定要時間。俄國的革命方法是揠苗助長,這正如古語所
云:『一步登天』。”

毛澤東說:“我佩服你有等一百年或一千年的耐心。我則十年也不能等了,我要明天就
達到目的!”

我們討論的第八點問題是:要實行共產主義,應以個人標準或是以社會標準來引導的問
題?我認為,如果他要明天就付諸實行,那他只是憑自己個人的標準而進行。

“這是只管乾眼前認為是好的事,而不理將來後果的作法。”我說:“這就是所謂歷史
上英雄的行徑。那些英雄愛管他人閒事,無論如何是神憎鬼厭的人。英雄思想巳經過時了,
應該丟掉。像凱旋門歌頌英雄那種虛有其表的物質象徵,我們有理由說是錯誤的。只有像孔
廟的內在理想象徵才應垂諸永久。如果改革社會的目標是誠篤的話,那麽完成目標必須一直
放眼未來。永久性的進步必須讓每人免費接受較好的教育,同時一步一止的增廣教化。但這
一切都需要長久的時間。”

但毛澤東說,改革社會必須要軍事力量和政治行動去達成。

第九個問題是:教育呢,還是政治呢?

我堅持己見:“使用武力完成改革,結果只有造成暴政,但若用教育改造,就會有和平
與永恆的後果。這是『和平的改革』,當然如果你要立竿見影、朝發夕至的效果的話,那它
們自然不能和武力逼成的改革相比擬。”

毛澤東說:“我喜歡立竿見影的事情。坦白說,你的意見完全說不動我!”

接着是討論到個人的利益問題。我說:“如果你跟隨俄共的領導,奮鬥十年或廿年之
後,你有朝一日會成功地使國家採行共產主義制度,這種成功不會特別困難,但卻不是一項
有價值的成就。如果有朝一日成立俄式共產主義制度,那就是中國哀鴻遍野之時!你的意見
也說不動我,我若接受你的意見,我必永不安心。你記得孟子的話:『君子有三樂,而王天
下不與存焉。』他說的確是肺腑之言。再想到劉邦和項羽那鬼哭神號的爭權吧,在基督和佛
祖看來,就像兩個街童為爭一個蘋果而打架一樣。”

毛澤東嘆道:“你不同意馬克斯的學說,多可惜呀!”我回敬他:“你不同意普魯東的
學說,也多可惜呀!”

我們談論理想主義和唯物主義。不停的談天說地,但我們談得越多,也提出越多無法解
答的問題。毛澤東顯然以為不需要解答,要達到成功的話,只有行動是必需要的。我反駁
說:為達到目的,要作這樣大的犧牲,那我寧可不幹了!

我們這樣談論下去,始終是在摯友的氣氛中,直到中國共產當正式成立之日。最後一
晚,我們同床而睡,談至天色發白,毛澤東一直請求我參加那個決定歷史命運的集會。

第四十一章中國共產黨之誕生

一九二一年,我在長沙約莫住了三個月,因為我返回北平之前,有很多事情要辦妥。我
回京途中,順路到上海探訪湖北教育會主席和江西省省長。在我離長沙前幾日,毛澤東示意
他會和我同行,他說:“千萬請嚴守秘密。我要告訴你,北平、廣東、上海(事實上無處不
是)巳成立了共產主義小組,有十多個代表預備在上海集合,召開一個秘密會議。這個會議
的目的是正式成立中國共產黨。我是長沙的代表,我十分希望你和我一起赴會。”

我對他說:“我們可以同船到上海,但我不參加你們的會議。”

他堅持道:“去吧!你到那裡去,跟那些同道見見面,聽聽他們的意見,同他們談
談!”

我反問道:“有什麼好談的?你們的會議又不是討論小組,一切巳經決定了,現在就是
要成立中國共產黨,如果我赴會,我便成為中國共產主義的諦造人之一!我便要受中國人民
注視一百年、一千年、要向人道主義負責一萬年。我對你說吧,我不預備參加成立共產
黨!”

毛澤東答道:“如果我們戮力以赴,共產黨在三十年至五十年的時間,也許便能統治中
國。”

“這完全要看你們怎麽進行了。”我說:“我亦相信,經過一段長時期的鬥爭,共產黨
有可能統治中國。但這對中國人沒有好處,共產黨的統治也不會長久。”

“但是,如果我們想法子成為中國的統治者,你不以為這是了不起的成就嗎?”毛澤東
問道。

“不,我不這樣想。”我答道:“我最好引老子的話來答你:『治大國若烹小鮮。』”

毛澤東此時縱聲大笑。他以為我鬧着玩。他不知道,也永不了解,我是非常認真說話
的。我實際上全心全意贊同所引老子上面的說話。

當天下午,毛澤東同我坐着河渡,由西門出長沙。我們住在同一客艙,我用上層,他用
下層。很多朋友下船來跟我話別,他們知道我快要回法國了,我們於是整個下午忙於同他們
談這談那。入夜,河渡啟碇,我們睡個痛快。當進入洞庭湖時,我們恍若置身汪洋大海中,
給無邊無際的水環繞着。毛澤東首先醒來,走去坐在甲板上。稍後,我跟着出去,注意到他
袋裡有一本薄薄的小書。我問他那是什麼,他拿出來,把那題目《資本主義制度大綱》給我
看。我打趣的說:“你研究資本主義,就能成立共產黨了?”毛澤東淺淺一笑,沒說什麼。
為打破沉默,我接着道:“我很了解,你要做共產主義者,根本不用去學習,也毋需讀這類
書,最要緊的還是信仰。這就是為什麼共產主義好像一種宗教。”毛澤東又是微笑,仍沒有
答話。最後為打破悶局,我問他是否巳吃早點了,他答道:“還不見呢,我正等着你,我們
一起吃吧。”

河渡很快抵達漢口,我們分手了。我上岸,而毛澤東到上海,我們相約在滬濱碰頭。他
把秘密地址交給我,待我在鄂贛辦完事後可找到他。

我到達上海時,直趨法租界環龍路,依毛澤東給我的門牌找到屋子。房內放有兩張床,
其中一張無疑是留給我的,但是毛澤東不在。他在黃昏時回來,對我說,他們跟巡捕有麻
煩,巡捕曾向他們作冗長的審問。因為學校正值假期,他們幾經困難,巳獲淮使用一間女校
的一個課室。雖然他們開會時鎖上所有門戶,但仍被巡捕查出,現在不能在那兒開會了。這
些法租界的巡捕非常機警,代表們到哪裡去,他們便跟到哪裡。各代表於是不敢再大夥兒一
起開會,分散於各處,只由一兩名代表擔任聯絡人。幾天後,巡捕鬆弛下來,但他們仍照樣
保持嚴密的警戒。

有一天,毛澤東看來比平時快樂,對我說:“我們巳想出一個新的計劃。有一位代表的
女友是浙江嘉興人,她說我們可以扮作遊客由上海去西湖,行經嘉興時,就在嘉興城外的南
湖的船上開會。為了避開巡捕耳目,我們要加倍慎重,必須假裝買火車票去杭州西湖,火車
上有很多遊客,到嘉興時,我們便落月台下車去也。然後混在人群里,直至火車駛離。倘若
巡捕由上海跟蹤我們,也不會想到這一點的。而且,他們對上海市外的情形,也不大了解。
你同我到嘉興,會後,我們可以到西湖逛逛。我自出娘胎以來便聽說西湖景色甲天下,現
在,多謝上海的巡捕,我可以去游西湖了。”

“好極了,”我同意道:“我們明天就逛西湖。”

翌晨七時,毛澤東和我離開居處,到車站買三等票去杭州。我們進入火車站以後,約在
九點鐘的時候,就看到一塊巨大的白色路牌,上有“嘉興”兩個大字。火車一抵達,我們即
跳下去,混入月台上的人群中。過了一會,我們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走出去,步向大路。快
近城了,我凝視湖水,思量着這些平靜的湖水不久便要誕生一隻怪獸--中國共產黨。其他
的代表亦巳走下火車,但他們要開會,身上卻沒有認識的標誌。毛澤東和我在走路時,雖沒
有人跟蹤,但我們仍是小心翼翼。我們在橫街找到一間小旅館,租了一個房間過夜。

房內有一張,一張小桌子。床十分大,約占了房間的三分之二,幾乎沒有地方走動。蚊
帳潔白乾淨,我乾脆就留在房內了。在炎夏里,一個好蚊帳是找房子的重要的條件。我們剛
安置妥當,毛澤東便要到開會的地點去,他執着我的手臂嚷道:“我要你同我去逛逛南
湖!”

“不去了,我在這兒等你回來。到時我們才一起去逛西湖。”我答道:“你打算什麼時
候回來?”

“你不跟我去看南湖,真不痛快,”毛澤東接口道:“我打算遲至黃昏才回來。代表們
要在船上吃飯,所以你不要等我吃晚飯了。”

說過話後,他瞪了我一陣,然後不發一語的離開。我寫好幾封信,然後慢慢的沿着南湖
岸邊散步,眼看舟艇緩然駛過。在船上舉行秘密會議,真是好主意,我猜那隻船上會誕生中
國共產黨。湖裡的泥水使我想起《聖經》上的大洪水,假設共產黨君臨中國,新的洪水定必
捲走這個古老的國家,那真是渾濁黑暗的污水。

晚飯時,還是沒有毛澤東的訊息,我便洗個澡,由小窗往外眺望以排遺時光。雖然天未
入黑,水平線上巳隨處可見漁光泛映。我熄了房燈,上床睡去。兩三個鐘頭後,毛澤東回來
了,他打開蚊帳,問道:“蕭先生,你睡了?”

“是的,”我答道:“我睡了。但請勿打開蚊帳,這兒的蚊很可怕,它們會飛進來的。
今天的工作可稱心?”

“是的,稱心極了。”毛澤東答道:“我們在船上一直談得無拘無束!你不來,真可
惜。”

我隨即答道:“你看,你在感激自由呢!在上海,你不能自由自在和你的同道談話,你
不能自由開會,巡捕到處跟蹤你,你不喜歡這樣,雖然這種情形不過幾日。如果在俄國,則
幾乎由朝至晚,每一日你走到哪處都是如此!有哪一群人能在俄國找到『南湖』這種地方?
你這樣熱愛自由,卻竭思殫慮地準備去破壞同胞的自由,將中國造成第二個俄國?你們在會
上決定了什麼?你們計劃採取什麼行動?”

毛澤東沉着的答道:“我們決定必須將中國造成第二個俄國!我們必須組織起來,奮鬥
到底。”

“你們怎樣組織起來?”我問。

“代表們都不是烏合之眾,”毛澤東解釋道:“他們有些人學識豐富,能讀日文或英
文。我們決定必須首先成立一個核心小組,這核心小組將成為中國共產黨。之後,我們將安
排宣傳工作,並準備實行特別的行動計劃。第一步是策動勞動階級和青年學生投向共產主
義。然後,我們必須建立充裕的經濟基礎。這說明為什麼一定要歸屬第三國際。”

“但是,”我抗議道:“第三國際是俄國。你們為什麼不組成第四國際呢?”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毛澤東問道。

“第四國際,”我解釋道:“是共產主義的理想部分,它是馬克斯和普魯東的理想結
合,它是自由的共產主義。你還記得我所說關於人力車的雙輪嗎?自由共產主義的人力車就
是具備兩個輪子,它不需要另外的力量支持它!如果你同意沿着第四國際的路線組織你的運
動,我將為它貢獻一生!”“一千年後我們再談它罷。”毛澤東苦着臉,一邊說一邊打開蚊
帳上床。

簡直汗臭薰天!不過,我巳經習慣這種強烈的氣味,正如古語所云:“如入鮑魚之肆,
久而不聞其臭。”但我還是覺得應該向他建議:“你不去洗澡嗎?可以在這旅館洗,我剛洗
剛了。”

對此,毛澤東答道:“我懶得去洗了。我們現在睡,明天可以早起去逛西湖。”他一邊
說一邊躺下,伸了個懶腰,可是,無可避免的,又展開對共產主義和自由、國家或個人等繼
續不斷的討論,我們還未停止談話,天幾乎發白了。毛澤東是條睡蟲,從不愁睡不着,而睡
在大床上,我不覺得他就在旁邊。

我醒來時,晴天碧朗,而毛澤東還沉睡未起,於是我仍靜靜的躺着。過了一會,他張開
眼睛,我便喚他:“潤之,天大白了,起來吧!”“什麼時候?”他問道:“我再睡一會兒
行嗎?”

我說:你可以再睡,我則儘可能安靜的起。半小時後,他醒了,馬上起來,說:“什麼
時候?我們錯過火車了嗎?”

“沒有,不用擔心。”我對他說:“還早呢!每日有很多班火車從這裡去西湖。”

天色明媚,和風由南湖四岸吹送夏花的芬芳香氣。我佇立呆望湖中良久,這裡巳沒有畫
舫了,一切復歸寧靜,但想到昨日在這一泓清澈的湖水之上曾產生了什麼--是苦澀的湖
水,是毒汁?我愁然背轉過來。

因為火車上的搭客很少,我們又長談了幾個鐘頭,但這次卻是言不及義。我們抨擊共產
主義運動的領袖陳獨秀,因為他太書呆子氣了,外貌相當布爾喬亞。李大釗似乎更合我們的
脾胃,但俄國人顯然喜歡陳獨秀,而他也是南湖之會的主要策劃人。

下午,我們抵達浙江省會杭州,沿湖岸而築的房舍、道路和園圃構成一幅筆墨不能形容
的美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我想起這句形容杭州是塵世樂土的古話,我確信這是一
點都不誇張的。

毛澤東和我參觀了許多名勝古蹟,可是盡避外在世界富麗堂皇,我們卻落落寡歡。我偶
爾說:“你看這些千奇百怪的園圃吧,它們怎麽造成的?怎麽遊人會不費一錢來這裡享樂
呢?”

毛澤東答道:“這是罪無可恕的產物。許多人化錢去達成罪惡的目的。”

“那麽,我們今天便是兩名當世的小罪犯了。”我微微一笑。“我們明天必須馬上便
走!”毛澤東說。

翌日,我們乘火車返上海,毛澤東不久即回長沙去。我逗留一周,辦妥事務,然後折返
北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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