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毛澤東為何不能把老幹部趕盡殺絕？

文/周輿

毛澤東發動“文革”，一是為了奪回最高權力，重新成為中國的主宰（自“大躍進”失敗以來，毛真的退居“二線”）；二是“揪出走資派”“反帝防修”，保證中國走“社會主義”道路。事實上，上述兩個目的很快就達到了。但我們看到，“文革”並沒有因此結束，毛還在繼續進行人事調整（包括選擇接班人），而調整的唯一目的顯然是對一干老臣不放心。但他為什麼不能象古代帝王那樣把他們趕盡殺絕？

1、國際制約。

自1840年以來，中國社會的發展已經不能自外於世界了。蘇聯曾是幫助中共建黨、得天下的恩人。但這一切都是出於其民族利益的考慮，與中共“好”的時候可以如膠似漆，但一旦交惡也無所不用其極！1969年3月中蘇之間終於兵戎相見，在珍寶島打了一場惡戰。隨後，蘇聯為了徹底擊垮中國，甚至與美國進行交涉，希望緩和關係聯合制華，一起空襲炸毀中國的全部核設施。蘇聯在對華交涉中，也不隱瞞這一想法，甚至以此公開訛詐。這個時候，毛真的有點頂不住了。看來關起門來做皇帝真的是不行了，於是終有中美關係解凍、建交。由此，中國從閉關鎖國的狀態，得以又一次回歸世界主流社會。在這種情況下，毛多少要顧忌點國際規則，他不能再隨意出牌了。

2、道義制約。

共產黨是地道的打天下，坐天下，但打的旗號畢竟是“共產主義”。官方意識形態推行的是“馬克思主義”，建立的國家制度是“社會主義”。這一切畢竟對毛的所作所為有所限制。搞倒劉少奇，畢竟不能以一句“臣罪當誅”就定罪了事，而必須將之歸為“路線鬥爭”，而“內奸”、“工賊”、“叛徒”等等罪名則都是為了泄憤。而整個鬥爭，以《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做輿論鋪墊，發動“群眾”做為此次“革命運動”的主力，都是在道義力量制約下而不得以採用的招法。林彪之死就很突然，所謂的鋪墊也僅僅是毛“南巡”與各地軍政大員的簡短談話。為此，給林彪事件定性也成了問題，最後只能讓林背上一個“極右”的罪名，也就是說沒有什麼“路線鬥爭”，只能是類比於古代的謀勸篡位了。但事實上，“九一三”之後，不僅毛的威信掃地，而且廣大幹部群眾的革命理想也幻滅了，文革在林彪事件後已經破滅。毛若再殺，何以服眾。打倒劉少奇、林彪，採取的都是“拉一派，打一派”的手法，並且他已經為此付出了慘重代價。假如他想各派都打，那非反了不了。毛參加三野陳毅的追悼會、起用二野鄧小平，事實上都有安撫人心、軍心之作用。

3、傳統制約。

毛髮動文革，最終不得不依靠了妻子和兩個筆稈子（張春橋、姚文元），最後又看上了一個毛頭小伙（王洪文）。以中國古代政治傳統來衡量，這是典型的後宮干政和姦佞弄權。即使廣大群眾可以接受毛做變相的皇帝，但也無法接受江青成為女皇。在這個意義上，專制傳統既是毛穩坐皇位的保證，但又是後宮干政的阻礙。而象葉劍英那樣殘存的重臣，我們不去談他們對未來的“改革開放”是不是理解，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絕對不會接受“四人幫”當政。面對傳統的制約，毛只能妥協。他不但不能不趕盡殺絕，反而要“託孤”。事實上，他第一個看重的是復出的鄧小平。毛要鄧寫文革的決議，而鄧小平以“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為辭拒絕了。事實上，“四人幫”是扶不起來的阿斗，除了“託孤”，毛已經沒有別的辦法，甚至也找不到幾個可以信賴的老臣了。

4、體制制約。

治理中國這樣一個大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專制極權國家有一個特點，不計其數的國家大政需最高統治者獨斷，而小事也是車載斗量，需要無數個官僚處理，這造就了一個有內在運行機制的穩固的官僚體制，同時也造就了一個龐大的有自身利益訴求的官僚隊伍。毛通過發動“文革”確定了所謂“革命路線”，但具體操作卻需要人才，這些是坐直升飛機上來的“四人幫”所不能承擔的，因此他們無法徹底全部更換官僚隊伍。這也是為什麼周恩來巍然不倒以及鄧小平安然復出的部分原因。同時，軍隊中上層幹部也不是毛說換說換、說清洗就能清洗的。而只要軍隊不為“四人幫”所掌握，那麼他們所獲得的一切權勢都如同水中月、鏡中花，最終老幹部們在毛死後僅僅動了下小指頭，“四人幫”就被輕輕按在了底下。

5、人的制約。

有了上述因素的制約，還是不行，還需要有傑出之士去運作，他就是周恩來。有人說周恩來在文革期間只會委曲求全，其實不然。須知，周恩來能夠保存自己就是最大的勝利。周對未來的眼光以及設計，也許是劉少奇都無法比擬的，這一點通過他含辛茹苦地把“四個現代化”寫在四屆人大政府工作報告之上就可以充分證明了。事實上，周才是最大的“走資派”，毛最應該扳到的其實是周恩來，但毛沒有得逞。事實上，毛也清楚周的想法，甚至也早想扳倒周，但就是無可奈何！因為周不給他任何一個機會。周的鬥爭目標就是保存自己，直到毛死後改天換日；而其鬥爭手法就是委曲求全！堅持就是勝利，生存就是勝利！沒有周公的堅定信念以及過人的智慧，鄧小平非但不能復出，甚至難以倖免。

事實上，林彪死後，鄧小平復出，周、鄧不僅清楚毛不能趕盡殺絕，而且似乎已經看到勝利的前景了，以至於鄧竟然敢於跟毛攤牌，而毛卻仍然沒有對鄧動手。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以毛對中國古代歷史的熟悉，他不會不知道後宮干政的結果，但他為了穩固自己的權勢只能走這步棋了。問題是，自1949年以來，中國畢竟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了，毛的第二步棋卻再也走不下去了，無法對老臣們趕盡殺絕，而老幹部們很快就把中國帶回到一個人的世界。

儘管這個世界也還有很多問題，但我們的呼吸畢竟暢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