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印書館/ 中國學術 2003年第2期
三代考古的歷史斷想——從最近發表的上博楚簡《容成氏》、公盨和虞逑諸器想到的
李零
一、序說:開放的史學,齊蠻夏,同古今
關於“開放的史學”,我不想長篇大論,只想點到為止。然後以最新的發現為例,圍繞三代考古中的問題進行歷史學的分析。
我想,要談“開放的史學”,考古學是很好的例子。為什麼呢?這是因為,從材料和方法上講,考古學是一門“上不封頂,下不保底”,“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戰”,需要不斷更新、反覆調整的學問,自己打自己耳光的事是經常發生。它和專以文獻為依託的狹義史學不同,是年代範圍很大的遠距離觀察。這種研究,不是材料固定,解釋翻新,大膽假設,死無對證,而是用新材料做新學問,常做常新,對假設本身開棺驗屍,該證實的證實,該推翻的推翻,一點都不客氣。這是廣義的歷史學。還有,無法迴避的是,我們做史學研究的人,都是掙扎於現實生活的旋渦,必然會“古今中外”在頭腦中打架。我們提倡“開放”,一種理解是千古皆備於我,即八十年代啟蒙思潮下的說法,光是強調以今人的立場重新解釋歷史,光是強調倒寫的歷史。還有一種是我強調的,即今人的想法必含逆溯的偏見,要反覆校對,反覆消毒,特別是把西方史學積五百年之久,已根深蒂固的文化立場,把“現代”對“古代”的優越性,“文明”對“野蠻”的優越性,放進更大的時間尺度去理解。這個理解就是王國維得出的著名結論,即“學無古今中外”。這是我做歷史的信念和立場。簡單地說,就是齊蠻夏,同古今,用一視同仁的人類眼光來看待人類自己的歷史。因此,我想把“考古”變成更寬泛意義上的理解。它是個“揭老底戰鬥隊”,專門是挖上述“優越性”的祖墳,目的是讓這些“二元對立”能理直氣壯地平等對話。我希望大家能在我的學術研究背後,發現我看問題的基本立場。
現在,我要介紹的是近年來的幾個重要發現。所謂“重要發現”,有些是盜掘盜賣,搶救回來的東西(上博楚簡、NFDAE公NFDAF),有些是農民挖土,偶然發現,捐獻給政府的東西(虞逑諸器),它們並不是正式發掘的結果,但按廣義的理解,含混的理解(把所有正式發掘和偶然發現的東西全都放在考古學的眼光下),也可以叫“考古發現”。
二、上博楚簡《容成氏》的發現:禹畫九州,“夏”是中國文明的代名詞,三代考古的地理眼光
最近出版的上博楚簡《容成氏》是講上古帝王傳說。它分三個層次。開頭一段是講容成氏等相傳最早也最虛無飄渺的上古帝王,簡文脫佚,估計約有二十一人,大部分能同古書對上號,少數還值得研究。這是第一個層次。下來,是講唐、虞二代,即堯、舜,是又一個層次,也比較虛無飄渺。中心都是講禪讓,千篇一律,內容比較空洞。再下來,是講夏、商、周三代,即禹、湯、文、武,禪讓之道廢,革命之說興,內容才比較靠實。這些故事,大部分都是我們在傳世古書中熟悉的故事。但有兩個故事不太一樣,一個是大禹治水,一個是文武圖商。我們先談第一個故事。
傳世文獻講夏,主要是講大禹治水和禹鑄九鼎,還有《史記·夏本記》提供的夏代的王系,其他什麼也沒有。這兩個故事,象徵意義很明顯。它們代表的是一種前帝國時期,疆域大小並無一定,更多是靠文化認同建立的三代相承的“一統”概念,即我國古代的“文明”概念。這種概念,世界各國都有,今天也有。中國的這種概念是以夏為模範,商周以來,凡歆羨富裕,景慕強大者,都承認這個概念,不管住在哪裡,屬於哪個民族,任何文明人,都是奉“夏”為雅正,自稱“有夏”,以別於當時的“蠻夷戎狄”,即野蠻人。比如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它講當時的國籍認定,說只有媽媽是秦人的小孩才能叫“夏子”,就是如此。6雖然當時的秦,在山東六國,即“中原諸夏”眼中,還是“夷狄視之”(《史記·秦本紀》)。而有趣的是,古書中的“雅”字,古文字是寫成“夏”,比如楚簡就這麼寫。它本來就是以“夏”為“雅”。“夏”是代表“文明”,這是簡文講大禹治水的核心。
另外,簡文講大禹治水,還有一個意義,是和地理學有關。雖然《禹貢》九州並不是固定的地理範圍,未必就能反映夏、商、周的具體範圍,但它卻是自古相傳的地理概念和描述體系。1934年,顧頡剛創辦《禹貢》雜誌,就是借這個概念,發起研究中國的民族演進史和地理沿革史,在學術史上有重大意義。我們都知道,《左傳》襄公四年魏絳引《虞人之箴》有一句話,叫“芒芒禹跡,畫為九州”。這句話,就是唐曉峰創辦我也參加的《九州》雜誌每期都有的卷首題辭。“禹跡”是大禹治水走過的地方,在古代是流行術語。凡言輿地,都是籠罩在這個概念之下。如《山海經》和《水經注》,就都是以山水互為表里,按這個體系講地理。
《容成氏》講禹,和現存文獻一樣,也提到禹畫九州,但它與《禹貢》等書不同,是另一種版本,只講水,不講山,它是按水系不同,分六大塊講。這六大塊,首先是講東南,即禹親執耒耜,陂明都之澤,決九河之阻,而有夾州(疑即兗州)、徐州;然後是講東方,即禹通淮水、沂水,東注之海,而有競州(疑即青州或營州)、莒州;然後是講北方,即禹通蔞水(疑即誆水)、易水,而有 NFDAE州(疑即并州);然後是講南方,即禹通三江五湖,東注之海,而有荊州、揚州;然後是講中央,即禹通伊水、洛水、NFDB1水、澗水,而有豫州;最後是講西方,即禹通涇水、渭水,北注之河(二水不通於海),而有NFDAE州(疑讀“沮州”,相當雍州)。7禹畫九州是一種方位化的概念圖解,從原則上講,它是由四方四隅加中央,組成九宮格,但具體安排,往往是分六塊或七塊講,順序和名稱不一樣。如《書·禹貢》是作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即從北到東到東南到南到中到西到西北);《周禮·夏官·職方氏》是作揚、荊、豫、青、兗、雍、幽、冀、並(即從東南到南到中到東到西北到東北到北);《呂氏春秋·有始覽》是作豫、冀、兗、青、徐、揚、荊、雍、燕(即從中到北到東到東南到南到西北到東北);《爾雅·釋地》是作冀、豫、雍、荊、楊、兗、徐、幽、營(即從北到中到西北到南到東南到東北到東)。簡文與四書相比,最大不同是沒有冀州、梁州和幽州,其相當於兗州、青州(或營州)、并州、雍州的四個州,寫法也不同,並且多出莒州。這是很重要的發現。
現在,中國早期文明的分布,即古人所說的“禹域”,通過考古發現,其範圍已日趨明朗,以北方黃河流域而言,它是以三條線和三大塊為主要活動範圍(圖一)。三條線,第一條在北緯41度左右(大體在黃河北上轉彎處),即今秦皇島、北京、張家口、大同、呼和浩特和包頭一線,為北線,可稱“農牧分界線”(華夏勢力最大時可以進抵的界線),中原諸夏中,只有燕國突前,是位於這一線(銜接內蒙、東北和河北,為戰略要地),它的存在有如孤島,耐人尋味;第二條在北緯38度,即今石家莊、太原、榆林、青銅峽和武威一線,為中線,可稱“農牧爭奪線”(華夏和北方民族反覆爭奪,南北推移的界線);第三條在北緯35度(更準確地說,是在34-35度之間,大體相當渭水和黃河中下游流經的地方),即今曲阜、商丘、鄭州、洛陽、西安、寶雞、天水一線,為南線,可稱“三代王都線”(歷代王都集中在這條線上)。三大塊,陝西(加甘肅)是一塊,在西,主要是周、秦之域,可稱“周板塊”;晉南豫西是一塊,在中,主要是夏、晉、東周之域,可稱“夏板塊”;冀南豫北(加山東)一塊,在東,主要是商和宋、衛、齊、魯之域,可稱“商板塊”。中國早期居民,從夏朝開始,無論屬於哪一族,住在哪一塊,都自稱“有夏”,住在“禹跡”,這是“中國”概念的前身。只有明白這一點,我們才能理解,為什麼在《詩》、《書》等早期文獻中,商人的後代也好,周人的後代也好,他們都是把“夏”理解為“天下”和“王土”,當作“中國文明”的代名詞。
三、 NFDA1 公 NFDA2 的發現:夏禹傳說可以早到西周中期的證明
說到古書中的夏禹傳說,大家都會想起我國近代學術史上的一段公案,即顧頡剛和王國維對這一問題的討論。
1923年,顧頡剛提出他的“大禹是一條蟲”說。9此說被魯迅大加嘲諷(收入《故事新編》中的《理水》),人多以為笑話,其實是出於顧氏對九鼎傳說的理解。他是根據許慎的解釋,即“禹,蟲也,從碊,象形”(《說文》卷十四下碊部),懷疑禹這個人,“或是九鼎上鑄的一種動物”,就像我們在銅器花紋上看到的蛇紋或蠶紋,“大約是蜥蜴之類”。這當然只是一種推測。另外,他還主張“禹與夏沒有關係”。10他對文獻中的大禹傳說做過全面審查,得出一個結論,就是禹見於載籍,實以《詩·商頌·長發》為最早(年代是采王國維說,定為西周中葉宋人所作),當時的禹還只是天神。禹成人王,據他考證,是在《詩·魯頌·NFDB2宮》和《論語》之後。禹成夏後更是戰國時期的說法。這是顧頡剛的想法。
1925年,王國維在清華研究院講“古史新證”。他的講義,開頭一章是緒論11,一上來就說,研究中國古史,最麻煩的問題,是史實和傳說混而不分,史實之中有添油加醋,與傳說無異;傳說之中,也有史實為依託。世界各國都有這類問題。所以有“信古”和“疑古”兩種態度。“信古”,他是舉《古文尚書》、《今本紀年》為例,以為書是偽書,不可信,但被有些學者當真實史料來用;“疑古”,則是連堯、舜、禹之存在也懷疑,是疑過頭了。他批“疑古”,沒有點名,當然可指日本學者的“堯舜禹抹殺論”,但主要還是針對顧頡剛。因為1922年8月8日,王國維給羅振玉寫信,他對來訪的顧頡剛有個印象,覺得他的學術作風“頗與日本之文學士同”(當指日本東京學派,如白鳥氏的言論),而他寫《古史新證》,又適在顧說引起轟動不久。王批評此說,以為“其於懷疑之態度、反批評之精神不無可取,然惜於古史材料未嘗為充分之處理也”。所謂“充分之處理”就是借當時新發現的“地下的材料”,補證“紙上的材料”,用這種“二重證據法”,“證明古書之某部分全為實錄,即百家不雅馴之言,亦不無表示一面之事實”。他反對使用默證,認為“雖古書之未得證明者,不能加以否定。而其已得證明者,不能不加以肯定”。為證明堯、舜、禹不能輕易否定,緒論之後,他的第二章,一上來就是談禹。他是以1917年甘肅禮縣新出的“秦公敦”(即秦公簋)和宋代著錄的齊侯鎛鍾(即叔弓鎛)為例,討論這一問題。前者,我是定為秦共公(前608-前604年)的器物,它的“十有二公”,是指共公以前的十二代先君,他們全都住在今陝西寶雞和甘肅禮縣一帶,但銘文卻說,是住在“禹跡”。後者是講齊臣叔弓受齊莊公(前553-前548年)冊命,叔弓是宋人之後,銘文說,他的祖先是“赫赫成湯”,曾住在“禹堵”。王國維認為,既然《詩》、《書》屢屢提到禹,其他古書也有大量記載,怎麼可以忽視呢?更何況這兩件銅器,全都不是出在夏文化的核心地區,一件出在僻處西戎的秦,一件出在遠在海隅的齊,贏姓的秦,子姓的宋,都說自己的祖先是住在禹住過的地方。這說明什麼呢?只能說明,“春秋之世,東西二大國無不信禹為古之帝王,且先湯而有天下也”。18這是王國維的看法。
當年,顧頡剛只有三十歲,是個年輕學者,王國維比他大十七歲,顧對王非常敬仰,對學術討論也極為民主。他把王說特意刊登在《古史辨》第一冊的下編,寫了跋語,說他很高興,因為他的假設得到了王國維的支持。19但王說和顧說並不一樣。因為,他還是強調禹是古代人王,先湯而有天下。
王國維和顧頡剛的討論,意見不同,但從文獻記載(如《長發》)看,他們都認為,西周中期,肯定已有禹的傳說。這一看法,現已得到出土證明。因為新發現的※公盨,年代約在西周中期偏晚,銘文提到“天命禹敷土,隨山?川”,正是《禹貢》所述,語句也極為相似。它說明,至少西周中期,大禹治水的故事就已存在。雖然商代的銘刻,現在還沒有發現,但上述理解的可信度還是增加了不少。
另外,說到“夏問題”,我還想多說兩句。我理解,現在探索“夏文化”,主要困惑還不在年代和地域,而在發現物的水平。因為現在的發現,第一是沒有商代水平的青銅器,第二是沒有商代水平的銘刻資料,第三是沒有商代水平的大型宮殿。有的學者認為,二里頭的東西水平較低,而且,它給人的印象是,中心突出,四邊衰落。不但和後邊比,懸殊太大,而且不像它前面的新石器文化,呈現普遍繁榮的氣象。一個可能性的解釋是,二里頭有青銅兵器,好像近代西方的船堅炮利,主要還是武器占了便宜,一下子拉開差距。這一解釋可能還需要進一步證明。但“夏”概念的泛化,也許在於,它是個異軍突起的比較野蠻的征服文明,比起周邊,武力強,地盤大,但水平並不是很高,就像十六、十七世紀的歐洲。可是,即便如此,它的突然崛起,在當時,還是件石破天驚的大事,成為榜樣的大事。否則的話,比它強大的征服王朝,如繼起的商、周,它們是不會以“夏”為榮耀。
四、上博楚簡《容成氏》中的文武圖商故事:文王平九邦的歷史意義
上博楚簡《容成氏》的文武圖商故事,也是重要發現。23這個發現的重要性在哪兒?我看主要就在,它把“小邦周”滅“大邑商”的秘密講了出來。這個秘密是什麼?就是文王是以“周方伯”或“西伯”的名義先平定“九邦之叛”,然後,武王才一舉滅商。
過去,讀西周史和研究西周考古的人,大家都知道,周人是住在今陝西的寶雞地區,它是沿渭水東進,從今扶風、岐山一帶到今咸陽、西安,不斷向東擴張,最後師渡孟津,在今河南淇縣,把紂王打敗。我們都還記得,牧野之戰的誓師之辭,即《書·牧誓》,它一上來就是向“西土之人”喊話,說“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及庸、蜀、羌、?、微、盧、彭、濮人,稱而戈,立而矛,予其誓”。它所說的“牧誓八國”,一般以為,就是西土聯軍的主要參加國。武王就是靠這八個國家打敗了商朝。“牧誓八國”,學者多有考證24,意見不盡統一。一般認為,庸在湖北竹山,蜀在四川成都,羌在甘、青一帶,?在四川巴縣(或說在山西平陸),微在陝西眉縣,盧在湖北襄樊,彭在湖北房縣(或說四川彭山),濮在四川、湖北(圖二)一帶。儘管其考證還並不盡可靠,但總的印象,它們是分布於岐周之西和之南。其西是甘、青,其南是秦嶺山區、四川盆地和漢水流域(寶雞 NFDAE 國墓地和城固、三星堆等地的發現,是相關文化的遺物)。這八個國家,是它的後方依託。
但是,現在上博竹簡告訴我們的是另一個故事。它說,周的崛起,是因商紂無道,九邦反叛,文王自告奮勇,願意前往平叛,商紂釋其囚禁(從殷墟南的羑里釋放,但簡文作“出文王於夏台之下”),讓他討伐九邦,才使周的勢力得以壯大。這裡的“九邦”是什麼?簡文說,是豐、鎬、舟、石、於、鹿、耆、崇、密須(圖二)。文王起兵,“七邦來服,豐、鎬不服”,文王“三鼓而進之,三鼓而退之”,示其不忍加兵,結果是豐、鎬也投降。然後,文王歸周,內修其政,及武王即位,才有牧野之戰,終於滅商。
簡文提到的文王平九邦,對我們來說,是個新知識。雖然,它說的九邦,在古書中也不是毫無記載,但九國並舉,全列其名,卻是前所未聞。我在簡文的注釋中曾指出,文王平九邦,於史無考,只有《禮記·文王世子》提到過一下。《文王世子》說,文王有病,武王侍疾,文王病情好轉,武王才敢安睡。第二天,文王問他作了什麼夢,他說夢見天帝賜他“九齡”。文王說,你以為是什麼意思?武王說,大概是指“西方有九國焉,君王其終撫諸”。文王說,不對,“九齡”是說年齒,即我可以活一百歲,你可以活九十歲,我要把我的壽數允出三年給你。所以,文王活了九十七,武王活了九十三。前人對這段話有很多解釋,很多爭論,真實不真實,合理不合理,我們不去管(饋贈年齡,肯定是故事)。但它提到文王曾撫有“西方九國”,還是很有根據。記文提到的“西方九國”是哪九個國家,舊註失解,誰也不知道,孔穎達猜測說“今雲西方有九國於時未賓,則未有二分諸侯也。或以為庸、蜀、羌、?、微、盧、彭、濮之徒,未知定是何國也”,顯然是無可奈何。現在有了《容成氏》,我們才知道,它是指上面的九個國家(簡文“九邦”,《文王世子》作“九國”,“邦”作“國”是漢以來的避諱改字)。
上述九邦,豐、鎬是實力較強的國家。它們就是古書所說“文王都豐”、“武王都鎬”(《詩·大雅·文王有聲》、《世本·居篇》、《史記·秦始皇本紀》)的“豐”、“鎬”。得此二國之地,周人的勢力才由周原一帶推進到咸陽、西安,在那裡建立新的都邑。密須在今甘肅靈台一帶(有白草坡出土的青銅器),位於周原正北,則是陝甘地區黃土高原上的戎狄強國。這些是周以北和周以東的重要國家。其他國家,舟在今河南新鄭一帶,鹿、崇在今河南嵩縣一帶,於在今河南沁陽一帶,耆即《書·西伯戡黎》的“黎”,在今山西長治一帶,大體範圍屬於商王朝占領的夏人故地,也就是考古學家說的夏文化分布區。它們當中,只有石還不能肯定(暫以東周以來的石邑當之。石邑在今河北石家莊以西的鹿泉一帶,在殷墟以北)。
對比文獻,我們可以發現,這些國家也就是所謂“文王受命七年”,在這七年裡征服的國家。古書講這七年,如《史記·周本紀》,它是以文王決虞、芮之訟為受命之年,第二年伐犬戎,第三年伐密須,第四年伐耆,第五年伐?(即上“於”),第六年伐崇,第七年作豐邑。簡文未及虞、芮,也沒有犬戎(疑與密須為同類,而有意省略),但比它多出豐、鎬和舟、石、鹿。這裡面,豐、鎬的發現最重要。因為過去讀《詩經》,其《文王有聲》說“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於崇,作邑於豐”,很多人都以為文王是在崇的故地作建豐邑,甚至到西安附近尋找,把老牛坡遺址當作崇國。其實,崇是崇,豐是豐,簡文記載,畫然有別。詩句的“既伐於崇”,很可能是指“五年伐於”和“六年伐崇”。“七年作豐邑”,只是時間接在這兩役之後,它是滅豐、鎬而設,和崇並沒有關係。這七個國家,都是考古學上應該尋找的重要文化遺存。
由於簡文的補充,現在可以看得比較明白,周人滅商,是分三步走。第一步,是奪取上面說的“周板塊”(我是說,完整地奪取“周板塊”),即以今寶雞地區為核心,以它的南部與國和西部與國(即“牧誓八國”)為後方依託,北征犬戎、密須,東征豐、鎬,占領整個關中地區。第二步,是奪取上面說的“夏板塊”,即平定上面講的舟、石、於、鹿、耆、崇六國。第三步,是奪取上面說的“商板塊”,即對商王畿形成合圍之勢,進行牧野決戰。過去,孔子有一名言,叫“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論語·泰伯》),同樣說法也見於《逸周書·太子晉》,看來是古代成說。這兩句話,舊注以為指文王受命,行其德,武王即位之前,於九州之中取其六州(荊、梁、雍、豫、徐、楊),只有三州(冀、兗、青)仍在紂的掌握之中,但周仍臣事於殷(《論語》鄭玄注)。前人已經指出,文王時,周已兼有冀土,而豫州尚多屬紂,未必能以州數為分割,“三分天下有其二”只是約略言之,並非專指他說的六個州(王夫之《四書稗疏》)。現在我們知道,它的真實含義恐怕是,武王即位前,周人已盡取關中,復奪夏地,占有天下的三分之二。武王以天下的三分之二,去攻打天下的三分之一,這是兵家所謂的“多算勝少算”(出古本《孫子兵法·計》,今本《孫子兵法》作“多算勝,少算不勝”,“不勝”是衍文),勝負之分顯而易見。
簡文的發現,對理解武王克商太重要。因為光靠周人自己,光靠牧誓八國,周人滅商是斷不可能。過去,古人講周人滅商,總是以文王、武王並舉,一個行仁恩,一個奮武威,好像雙璧,他們確實是密不可分的一對人物。我們可以說,沒有文王平九邦,就沒有武王克殷商。簡文的補充,使我們對武王克商有了順理成章的解釋。
五、一點補充:重讀周原甲骨,說文王拘羑里,商紂封西伯
文王平九邦是在文王拘羑里、商紂封西伯之後。過去讀《史記·周本紀》,我們的印象是,文王是商紂的三公之一,其他兩位是九侯和崇侯虎(“三公”之說不可信,我們從稱呼看,他們應是周的方伯和諸侯)。他的被拘是由於崇侯虎進讒言,被放是由於閎夭獻寶馬美女和珍奇怪物。獲釋後,商紂“賜之弓矢斧鉞,使西伯得征伐”。這是“文王受命七年”以前的故事。當然,這裡應當說明的是,古書對人名的稱呼,經常是把後來才有的稱呼加在以前發生的事上,存在逆溯的誤差。如《左傳》講魯隱公如何如何,“隱公”是死後才有的稱呼,活着不會這麼講,金文中的諡稱和日名也是如此,一旦出現,人已經死了,所有描述都是追記。古書講“文王”,也是如此。文王在商朝作西伯時,當然不能排除,他在當地也自稱為王(但稱王也並無證據),就像西周時期的呂王、豐王和※王,都是以小國稱王,但對商朝的天子而言,他是西伯不是王,更不會自稱“文王”。我們使用“文王”,只是按習慣說法,稱呼起來,比較方便而已。
現在,真正屬於這一時段的古代銘刻材料主要是周原甲骨中的幾片。大家說的“周原甲骨”,是七十年代的發現,即1977年陝西鳳雛村西周建築遺址西廂房H11和H31兩坑出土的1700餘片甲骨,以及1979年陝西扶風齊家村H1、3、4三坑出土的34片甲骨,不是最新發現。這些甲骨,過去是靠摹本研究,往往不太準確,理解也存在問題。最近,曹瑋編的圖錄29,照相製版,彩色印刷,提供了更為可靠的研究依據,聯繫上述發現,重新閱讀,感覺是不一樣的。
這裡,我說與文王拘羑里、商紂封西伯的故事有關,主要是指周原甲骨中年代較早的幾片,即H11出土的1、8、82、84、112、115、130七片。這幾片甲骨,過去存在爭論,有人說是商人的甲骨,有人說是周人的甲骨,我看還是周人的甲骨。“商甲骨”說,主要是因為這幾片提到了商王的祭祀,學者囿於“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左傳》僖公四年)的成說,不敢相信是周人的卜辭。現在,我的理解有點不同。我的看法是,這幾片甲骨中的“文武帝乙”、“文武丁”、“大甲”當然是講商王的祖先,而且沒有問題,都是講商紂對其祖先的祭祀,卜辭中的“王”肯定是商王,但它所謂的“冊周方伯”或“典冊周方伯”,以及“呼宅商西”,等等,還是應該理解為冊命周方伯,讓他住在商的西面。“冊”字,原文加口,寫法同於殷墟卜辭,過去多以為指殺牲為祭。但用在這裡,無論如何講不通。我們不能說,它是指殺文王為祭。現在我考慮,古代祭祀,往往要殺牲血祭,將禱求誓告之辭書之於冊,與牲同埋,比如著名的侯馬盟書、溫縣盟書,都是如此,卜辭“冊”字,雖往往與牲連言,但本身並不是殺殉,而是指埋牲加書。也就是說,它是指冊命周方伯。這種冊命與西周金文中的冊命應比較相似。金文中的冊命,不管同族不同族,經常都是在周廟舉行。我們不能因為卜辭提到商王的祭祀,就說這些卜辭都是商王的卜辭。因為它的重點還是講冊命周方伯,而不是祭祀商王。祭祀商王只是冊命的背景。卜辭這麼講,我理解,這只能證明,當時的周人仍臣事於殷。這和古書的講法是一樣的。
周方伯,古書多稱“西伯”,即西土之國的首領。他的被封,現在看來,主要是因為有九邦之叛,他自告奮勇,願為商紂出征。他受封西伯,得專征伐,這件事,對周人是天賜良機,一則藉以脫身,二是師出有名。他可以打着商王的旗號,削弱商王的統治。他所平定的九邦,本來都是商的與國,有些是鞭長莫及的西土之國,有些是征服占領的夏代故國,有的不親,有的有仇,本來就是薄弱環節。商代末年,會其衰落,各國反叛,當然是機會。文王抓住這個機會,蠶食鯨吞,陷商紂於孤立,才會有牧野之戰的兵敗如山倒。
過去,司馬遷講“文王拘羑里”,他是以“勾踐困會稽”作為類比(《史記·越王勾踐世家》)。這確實是個報仇雪恥的類似故事。戰國時期,經過演義,故事更趨戲劇化。如《漢書·藝文志·諸子略》道家有《太公》、《辛甲》、《鬻子》,小說家有《鬻子說》,還有很多子書,其中也含這類故事。其中尤以太公的故事最出名。當時人把太公描寫成間諜,說他“三入文王三入殷”,比如《孫子·用閒》和《鬼谷子·午合》,它們都提到這樣的故事。這些故事都是圍繞着文王的勝利大逃亡,用小說的題目來命名,就是“文王拘羑里,商紂封西伯”。
上述周原甲骨背後,其實就是這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