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海歸在中國監獄裡的真實經歷zt
作者:走過地獄之門
我不知道現在的社會變成了什麼樣子,因為我在監獄裡待了整整5年。
我畢業於國內一所一流的大學,畢業後去國外鍍過金,2000年以前我在一家證券公司工作。我曾有過很驕人的成績,有過讓同齡人羨慕的地位,可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因經濟犯罪我鋃鐺入獄。
我並不是想在這裡懺悔,我經過了煉獄的洗禮,歷經了常人無法想象的苦痛,我已經為我曾經犯下的錯付出了代價,我贖了我的罪。
我之所以想到寫這些是因為許多人不了解監獄是個什麼地方。在大部分人眼裡,坐牢的人肯定都是十惡不赦,都是不可原諒,都是壞到極點的人,其實不然;央視曾播過一個電視連續劇《女子監獄》,我相信大部分不了解坐牢為何物的人都是通過這個電視劇來了解監獄,來了解吃官司的犯人。然而,真相真是這樣嗎?現在沒錢的人、吃不飽飯的人、沒地兒睡覺的人大把,我想如果真是這樣,監獄門口可能會排起長隊。
裡面的犯人有的判的輕,一年兩年就出獄了,有的判的重,一待就是十幾年,和我一個大隊的一個女犯從刑拘開始到我出獄在裡面待了整整11年,她是94年刑拘的,經過刑事調查、刑事訴訟等等一系列過程,法院判決下來的時候她已經在拘留所度過了6個春秋,她是個經濟犯,法院判了她死緩,到了女子監獄2年摘了死緩的帽子,改判無期,然後開始爭取減刑,又2年才再一次摘帽,改判有期徒刑18年。這中間七搞八弄的已經過去了11年了,到我出獄的時候她剛減了一次刑,是1年半,也就是說她還有十幾年的時光要在裡面度過。她進去的時候只有30幾歲,可等到她出獄,情況好的話那也是快60歲的人了。
我在裡面的時候一直都有記日記的,遺憾的是出獄之前被我撕毀了,因為監獄有這樣的管理規定,任何刑釋人員帶出監獄的文字手稿都要經過嚴格的檢查,凡有涉及監獄的東西通通沒收。我在寫那些日記的時候就知道這樣的規定,也很清楚這是不可能帶出去的,可我依然每天寫,我只有藉助於文字的宣泄才能讓我忘掉肉體的苦累和精神的痛苦。
我在那裡待了5年,這期間我吃了很多的苦,但也學到了許多東西。裡面是個什麼樣子?裡面的人是怎樣生活的?她們都做些什麼?監獄是怎樣管理犯人的?那些獄警是否都想香港的影視劇中的霸王花一樣颯爽英姿?。。。。。。我想這些問題對於沒進過監獄的人來說就像是個迷一樣,裡面同樣有着許多的故事。
我寫這篇文章的目的只是想讓外面的人了解監獄、了解在監獄裡生活的那些人。誒錈媯槍芾矸溉說娜耍溉聳牆郵艹頭:透腦斕娜恕T謖庋礁齷ハ嘍粵⒌娜禾逯校畲蟮惱榫褪侵泄衷詰募喙芴逯啤⒓喙苤貧紉約凹喙芨刪謀舊硭刂適欠衲馨岩桓齜腹鐧娜爍腦旌謾?
裡面有一些人犯罪的確是性質惡劣,動機故意,但也有很多卻是因為不懂法或是一時衝動而造成的後果。裡面的犯人都說監獄是個壞人進來會更壞,好人進來會變壞的地方,連一些幹警在和犯人談心的時候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現實。
所有的犯罪嫌疑人一經法院的判決後就成了名副其實的犯人,這些判好刑的人在看守所叫“已決犯”,她們是不能和沒有判刑的犯罪嫌疑人關在一間號子的,看守所每月的5號送一批“已決犯”去監獄。所以每月的5號就是監獄的進“新收”日。監獄有5個大隊,每個大隊分兩到三個中隊不等,其中的2大隊1中隊是監獄裡的“新收”中隊,所有的新進犯人都要到這個中隊接受三個月的“新收”教育和“新收”訓練。其實教育和訓練的時間絕不會有三個月,因為犯人是要接受勞動改造的。每一個“新收”按照老的犯人的60%完成生產指標。監獄裡的生產是很雜亂的,有專門管生產的幹警在外面接活兒,當然大部分是沒什麼技術含量的手工活。我剛進去的時候干的活是打毛衣。現在的女孩子會打毛衣的可謂是寥寥無幾,特別是像我這樣受過高等教育,在外面時工作條件比較好的人,一開始學時手像腳一樣笨。可是裡面的制度特別的嚴格,完不成指標的人通宵達旦地做。當時除了“新收”每人兩天完成一件毛衣以外,其他的老犯人的指標是每人每天一件毛衣。我們這些剛進監獄的“新收”簡直就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打毛衣打的那麼快的人,然而,三個月以後,所有的“新收”都能達到這個水平了(除了50歲以上的犯人和殘疾犯人,它們的指標沒這麼高)。
監獄夏令時是每天5:00起床,冬令時則6:00起床。起床後必須先疊好被子,這疊被子也是經過“新收”訓練的,就像是部隊裡一樣。然後坐在凳子上等待幹警來“開封”,也就是開監室的門。然後是每一個監室的人出去洗漱,上廁所,再回到監室吃早飯。這所有的事情必須在1個小時之內完成。1小時以後就是全體排隊出工了。
監獄裡的犯人幹的活很雜,有手工活,也有機器活。手工活大部分是打毛衣、釘扣子、繡花、做紙袋、折信封之類的,機器活就是踩縫紉機了。做手工的時候基本都是在監室里,12個人一間,6張上下兩層的鐵床分擺兩邊,每人一張凳子放在床前,除此之外中間只剩下很窄的一條通道。在監室幹活是很苦的,房間小,又沒有桌子,所有做好沒做好的活只能放在床上,睡下鋪的人床上總是堆滿了東西,因為這樣,所以吵架打架的事情經常會發生。中餐晚餐的時間只有30分鐘,每個監室有一個室長,到了開飯時間,首先由室長到走廊去把12個人的飯菜打進來,都是用鉛桶裝的,然後再分給每個人。沒有桌子,只能在床上吃,不許用筷子,只能用調羹。愛乾淨的人會在床上鋪張報紙,大部分人不講究這些,因為指標太重,活干不完晚上沒得覺睡,連吃飯都覺得是浪費時間,每一口飯都是囫圇吞下去的,一放下飯碗立馬幹活。所以大凡吃過官司的人吃飯的速度都是相當的快,我出獄以後一直都很難改掉這個習慣,似乎已經不會細嚼慢咽地品嘗菜餚的美味了,在裡面吃飯僅僅是為了不讓自己餓死,至於其它一概都顧不上了。
打毛衣這樣的活要說起來是最苦的,因為不需要工具。裡面所指的工具是針和剪刀之類的鐵器,毛衣針是竹子做的所以不算在內。監獄裡對於工具的管理是相當嚴格的,所有“新收”一進監獄就受到過這樣的教育:工具就是你的生命,人在工具必須在,人不在工具也要在。剛開始很不明白為什麼會對工具這麼緊張,後來看的多了才知道。裡面有許多人無法承受身體體力的高度透支,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巨大壓力,從而會想到自殺自殘。自殺自殘是監獄裡的頭等重大事件,如果有這樣的事情,上至監獄領導、大隊中隊幹警,下至大隊所有的犯人都要受到很嚴重的處理。在我服刑期間只有一個女犯自殺成功了,結果她所在的大隊大隊長、中隊長、小隊長通通調離,整個大隊當年的“改造積極分子”指標減半,自殺女犯所在的中隊每一個犯人當年的爭取都做廢。要知道,犯人在裡面拼死拼活地干無非是希望能爭取到減刑,而因為別人的事情使的自己一年的努力化為泡影,這是一件多麼讓人痛心的事 兒。故此,犯人之間也有一個制度就是互相監督,說實話,想自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自殺事件依然屢屢發生,只不過難以成功罷了。如果有工具的活,晚上值班隊長是要來收工具的,至於幾點收要看活兒的數量還有值班幹警的心情。但打毛衣這樣的活就沒人管了,打到幾點都行。晚上睡覺是不許關燈的,所以我們經常是通宵地做。即使當天的指標完成了,也希望能多做一點,只有產量超過別人才有可能爭取減刑。
我在入監後的第二年調到了一個新的大隊,是踩縫紉機的活。我們做過綿質內衣、床上用品、服裝鞋帽,而且還有國內名牌內衣呢。機器活是必須在工廠間干的,7點出工以後,不到12點以後是不可能回監室的。收工回來洗洗涮涮都要2個小時,因為所有的活動都是集體行動,要排隊,要報數,要一個一個監室輪流,這樣七搞八搞差不多2點多也有可能3點才能上床睡覺。
在工廠間幹活一點都不能偷懶的,因為是流水線加工,你的這道工序沒做完,下面那道工序的人就要罵人,你耽誤了別人的時間。“時間就是金錢”這句話在這裡得到的體現是最充分的,只不過我們換了一種說法“時間就是產量”。
說到這裡,我想提醒大家,以後買回來的內衣褲、床單被套之類的東西一定要水洗以後才能用哦,即使是在專賣店買的也是一樣。我們在工廠間幹活時為了節省時間,輔料、半成品、成品都是一堆一堆地堆在地上,車工坐在車位上不能走動,由輔工將成堆的東西在地上拖來拖去,做好的成品直接打好包裝,貼上廠家標籤就OK了。我們雖然覺得過意不去,可也沒辦法,我想男監或是別的監獄肯定也是一樣吧。
監獄裡的幹警也有男的,比較少數,但他們是不可以進入監區的,也不直接和犯人接觸,也有紀委的或是教育科的男幹警需要找犯人談話,這種時候都要由犯人的主管幹警帶着去的,會有專門的談話室,男幹警是不可能進入女犯的生活區的。
有些監獄的管理也還是比較文明的,我在大城市吃官司,所以要好一些。聽裡面一些累摜犯說起小地方的監獄才覺得更可怕,起碼我待的這個監獄沒有幹警打犯人的現象,同犯之間的打架也不是很多。像香港電影裡演的那樣的牢頭獄霸也是沒有的。當然犯人欺負犯人的事情那是屢見不鮮,只是沒那麼猖狂。
監獄裡面幹警並不是很多,一個小隊長一般要帶30-40幾個犯人,這就叫“主管幹警”,她會在她所帶的犯人裡面挑選有能力的犯人來擔任一些職務,這些犯人統稱為“四犯”,“四犯”分四種:管紀律的、管生產的、管生活的、管學習的。裡面的犯人也同樣分很多等級。一般來說,經濟犯是最高等級的了,但經濟犯不是很多,“四犯”的職務大部分是由經濟犯來擔任的。但管勞動的“四犯”就很少由經濟犯擔任了,我想這或許是經濟犯的動手能力不是很強的緣故吧,管勞動的四犯基本都是由盜竊犯來擔任的。我在一中隊做室長的時候,曾經有一個“新收”,是財大畢業的,她分在我的監室,因為她是讀書人,我不免有了一些惺惺相惜的同情,很是照顧她。然而,在監獄裡最叫的響的就是幹活,我們叫“勞役”,無論我怎麼手把手地教她,她都是全監室甚至全小組勞役最慢的一個,當天的指標只要有一個人沒完成,全房間的人都不能睡,因為第二天一開封生產四犯就要來收活。她天天拖大家的後退,可別人看在我這個室長對她很好的份上敢怒又不敢言,最後有一天晚上已經3點鐘了,大家還在幫她幹活,有幾個暴力犯嘴裡一直不乾不淨地罵人,她可能是實在受不了了,當天晚上我們睡下後,她用一根磨過的牙刷柄割了脈。幸好也許是她沒有太多的時間把牙刷磨的更鋒利一點,又或許是她下手的時候感到太痛而沒有割的太深,她沒死成。我後來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她麻木地說這樣活着比死難受一百倍。
我自己剛進去的時候也曾多次地想到過自殺,甚至和她一樣做過準備。可我只要接到媽媽爸爸的來信,我就再也沒有這樣的勇氣下手了。如果我是一個沒有思想的人也許在裡面的日子會好過一些。每天機械地幹活,什麼也不用去想。裡面吃飯有室長去領,然後分到每個人手上,吃完飯有專門的犯人洗碗,每星期洗一次澡只有15分鐘(包括排隊、脫衣服、洗完穿衣服的時間),囚衣也有專門的犯人清洗,一切都有人替你安排好,只需要按照規定的要求去做就是了。
我也想像那些沒有文化的犯人一樣勞役、吃飯、睡覺,可是我卻無發遏止自己的思想。我想家,想親人,想朋友,想吃一頓好的,也想能好好睡上一覺。。。。。。偶爾有沒活干的時候,大家總是會站在監室的鐵窗前,望向外面的天空。我們不喜歡天氣晴朗風和日麗的日子,這總是會更加顯現我們的悲慘。這樣的好天氣我們卻不能去享受陽光的沐浴,被困在這樣一間小小的房間裡或是見不但陽光的工廠間裡。在這種時候我們更加覺得自己的生命毫無意義。
在裡面我們所干的活都是有主的,也就是說是廠家指定的。每個大隊監獄都有全年的勞役指標,要完成指標需要兩方面的努力,一是幹警要接得到活,一是犯人要能完成。如果沒有接到活或是接的活不多,我們也會有勞役斷擋的時候,這就是我們最開心的日子了。雖然不幹活也要參加法律學習啊,搞點活動啊,或是開個會啊什麼的,但畢竟晚上沒事了,可以好好睡個覺了。
犯人是沒有工資的(不過聽說從05年開始有的監獄已經實行了計件工資),幹警在接活的時候要和廠家談好價格的,完成一批活廠家和大隊結帳的,我們所創造的經濟價值當然是歸監獄所有。而對於犯人來說,個人完成的產量全部換算成勞動分數,做的越多,分數越高。每月由主管幹警根據你平時的生活表現和勞役情況給每個犯人打分,三個月評一次“處遇級別”,監獄裡的犯人分5個處遇:A級、 B級、C級、D級、E級。三個月的分數達到30分或以上的就可以享受A級處遇,25——30分(不含30分)的則是B級,依次類推。
分數就是犯人的生命,在裡面所承受的一切勞累、痛苦、委屈、侮辱在一個高分兒面前都會被我們認為是值得的。因為到年終的時候,只有拿滿120分的犯人才有資格被上報法院減刑。在那樣的日子裡最渴望期盼的就是自由,只要有一條小小的路能讓我們早一天擁抱自由,即使是累死苦死也不會有人說不願意的。為了這早一天,我們把自己變成了機器,為了這早一天,我們可以放棄做人的尊嚴,一切就是為了早一天見到自己的親人,早一天呼吸自由的空氣。
說來真是悲哀。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在外面聽誰說過想吃這個要吃那個的?我以前自由的時候因為是單身,年輕又拿着高薪,下了班就和一幫同事朋友們在外面吃飯,真是沒什麼沒吃過的。可是進了監獄以後才真正感覺到吃對一個人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那種對吃的東西的渴望也是我這一生都不會忘記的體驗。
監獄的伙食憑良心說還是不錯的,比看守所的好多了,我們都說是因為監獄要勞動的緣故。看守所的伙食簡直就不是人吃的東西,每天不是大白菜煮自來水,就是白豆腐加點辣,一星期有一頓葷那根本沒法吃,就是一快大肥肉。那個肥呀,還沒吃就讓人想吐。我在看守所近1年都是吃的泡麵,弄到現在回來後誰在我面前提泡麵我就跟誰急。
監獄的伙食每頓是一個菜,星期天會加一個菜,一般都是素菜裡面加點肉絲,如果是大白菜之類的全素菜,還會有一個湯,也就是西紅柿或是青菜加點蛋花花。但是菜的品種就是那麼幾樣,再加是大鍋菜,味道是不怎麼敢恭維的。別說是這樣的菜了,就是山珍海味讓你吃個幾年,十幾年的還不是和糟糠差不多味兒了。真不怕你們笑話,能美美地吃一頓好東西也成了我們朝思暮想的心願。好在監獄的管理在近一兩年也開始走向人性化。平時大家吃的都是大鍋飯,有的朋友說的有錢可以吃小炒在我們監獄是絕不可能的,有也是在夢裡吃,那也就不存在有沒錢的問題了。不過,如果犯人的處遇達到了A級的就可以在每個星期六吃A級菜,B級的則是兩個星期一次。A、B級菜都是幹警到外麵店裡買的,品種也不斷地翻新,有時是半隻燒雞,有時是半個蹄膀,有時還會有漢堡啊、蝦啊、真空包裝的豬肉什麼的。犯人吃飯是不要錢的,可這個A、B級菜卻是要錢的。所以有很多勞役做的很好,表現特突出的A、B級犯人因為家裡窮大帳上沒錢而白白浪費了“配額”。
監獄裡有一個小超市,犯人每月去一次買東西。現金在監獄是不流通的。每個犯人入監時都會有一張大帳卡,從看守所轉到監獄來時有現金的全部打到這張卡上,家裡人每月來接見時送的錢也打到這張卡上。有些朋友說有錢吃官司就不會吃苦了,什麼都可以買,這肯定是誤傳。在一些偏遠的城市的監獄好象是有這樣的現象。
去超市每人能買多少東西是由各自的處遇來決定的。日常用品是不限制金額的,只有食品有限制。A級的可以買100元,B級買80元,C級買60元,D級和E級買50元。每月一次的接見,探監者也是按照同樣的規定給探望的對象買食品。所以如果是A 級,並且每個月都有人來接見的話,那她就可以有200元的食品了。只是,每個大隊能享受A、B級待遇的人只有幾個,有條件的人也捨不得亂花錢,畢竟這錢都是父母家人的錢,何況裡面家庭條件好的並不多,表現好的家裡窮的叮噹響,家裡有錢的又不一定能爭取到A、B級,所以浪費“配額”的事情比比皆是。
超市裡的東西都貴的要命,而且很多假冒偽劣產品。犯人買也得買,不買也得買,只此一家,沒有分店。食品泡麵具多,也有一些真空食品,可都太貴,即使很想買,也買不起,大部分人只能買50、60元,一包真空包裝的東西就要十幾塊甚至二十幾塊,買了這個其它的就甭買了。犯人去超市每月必買的食品是泡麵(最少10包,多的買一箱)、榨菜、火腿腸,因為監獄只有三頓飯,而且晚飯時間是5點,到晚上肚子是一定會餓的,幹活又晚,沒有泡麵就完蛋了。這幾樣東西買好了,也剩不了幾個錢了,再想吃的東西也只能是過過眼癮罷了。
因為吃的問題也鬧出過許多事兒,因為如牙刷、牙膏、衛生紙等等
生活必須品是不限制金額的,所以許多家裡條件好,大帳上有錢,可又沒有達到A級的犯人就和那些A級卻沒錢買的人商量,用生活用品換食品。我們每人去超市後買東西的超市發票都要上交給幹警檢查,後面這樣做的人越來越多,幹警發現有的犯人每個月竟然要買10支牙膏、20多包草紙,加上犯人去打小報告,這事情有一天就露餡兒了,然後是好一通大調查,最後凡是參與過的人全部受到了懲罰:扣分並且停掉一個月的超市,這意味着整整一個月將沒有東西吃。雖然處罰的這麼嚴厲,依然有犯人敢冒天下之大不渭,反正抓住了我倒霉,抓不住我勝算。說來說去,都是要吃惹的禍。
監獄是個很特殊的地方,同時也是個很能鍛煉人的場所。我在外面的時候很難想象我能在這樣的環境裡生存下來。沒有吃沒有睡這僅僅只是一個方面。裡面的犯人犯什麼罪的都有,涉毒犯再次入獄的很多,和我同一批入獄的一個女孩,因販毒判了一年六個月,出去後一個星期就聽幹警說又因為盜竊進了看守所,沒多久,就來到了女子監獄,這回判了兩年。上一次我們同是“新收”,可這一次我卻是她的室長了。我問過她這種地方這麼苦,來一次就等於是在地獄走了一遭,為什麼還要來呢?她回答我說,我有什麼辦法,***把我放出去了,可不給我找工作,不給我錢,我家裡人早不要我了,我不去偷難道去死嗎?她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很平靜,看着我的眼光冷冰冰的,似乎沒有一點因為再次入獄而表現的痛苦,又仿佛在說,這還用問嗎,笨蛋!
還有一個犯人僅僅就是因為替朋友打了一個電話就判了6年。她的一個好朋友A讓她給另一個朋友B打個電話,把B約到一個什麼地點,然後她就回去了。沒想到的是B得罪了A,約B出來是要找他算帳的,A捅了B一刀,B死了。我的這個同犯也就這樣稀里糊塗地判了刑。
像這樣莫名其妙的案例真的在裡面有很多。我在一大隊時接觸過一個北京師大畢業的犯人,她的案子更加讓我為她可惜。她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這個男人風流倜儻,一表人才,把這個女孩兒弄的五迷三道,七暈八素,男人騙這個女孩說他老婆摘除子宮都2年了,信誓旦旦說要跟老婆離婚,娶女孩為妻,在一起一年多就陸陸續續在這個女孩這兒借了二十幾萬,一張借條都沒有。女孩還在做着春秋大美夢呢,這男人竟然一聲不響帶着老婆到上海來定居了。女孩通過朋友找到了男人在上海的住處,在他們家門口親眼看到人家兩夫妻親親熱熱,他老婆又白又胖滋潤的不行,什麼摘除子宮一說純屬騙人,說他老婆有兩個子宮都有人信,女孩實在是氣難平,從北京叫了幾個好朋友到上海找到這個男人要他還錢,男人一來理虧,二來幾個高頭大馬的北方漢子讓他感到好漢不能吃眼前虧,於是答應給錢,先寫一張欠條,拿個整數30萬。寫完欠條後男人一出門就報了警,然後第二天打電話給女孩說錢準備好了,你來拿吧。女孩帶着朋友到了接頭地點,錢的影子還沒看到,一大幫警察荷槍實彈在等着他們呢,敲詐勒索抓了現行,數額巨大,主犯(就這女孩)判了8年,他那些朋友判了6年。女孩在法庭上當場暈了過去。到了監獄鬧了幾次自殺,是大隊的重控對象,上廁所都有犯人跟着,晚上睡覺兩個犯人輪流值班看着她。這樣的人吃了官司你能說她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嗎?
有一些人的官司吃的真是有點冤枉。站在法律的角度也許不能這麼說,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每每看到這樣的犯人心裡總會有莫名的疼痛。經濟犯剛入監時相對來說要表現的清高一點,然而,在裡面時間久了,就再無清高可言了。正如有些朋友所說,大帳上有錢的、家裡有路子的,在裡面的日子會好過一點,那些外地的,家裡很窮,有的幾年都沒人來接見的人不但犯人會欺負,連幹警也不會正眼瞧你。其實,人活着生存的條件好與不好只是一個方面,何況在裡面每個人都大同小異,關鍵是能否得到別人的尊重。我說的別人既有同犯也有幹警。我在裡面最痛苦的體會就是監獄是個和尊重絕緣的地方。
我們監獄的幹警有許多都是警校畢業以後分配來的,也有一些是以前考公務員進來工作的,後者基本的素質都不高,警校畢業的這些學生分到監獄,實習一段時間以後就開始做小隊長,也就是主管幹警。說實在的,從更高的層次來講,監獄不應該僅僅是監獄,它應該更像一所學校,而獄警也不僅僅就是警察,還應該是個老師。改造犯人的工作是很艱巨的,撇開那些從本質上來講不是很壞的犯人不說,本質惡劣、素質低下、品行不端、無可救藥的犯人依然是占大多數,對這類人的改造教育豈是一個小工程。這些年輕的幹警本身就涉世不深,文化程度也不是很高,抱着滿腔的熱情走上工作崗位,卻整天面對的是一群灰頭土臉的犯人,每天處理的事情就是誰今天多上了一次廁所,誰今天和誰吵了一架這樣的雞毛蒜皮的瑣事,何況面對一些老犯人的陰險狡詐,年輕的幹警根本自個兒也分不清楚誰是誰非,逐漸地她們開始灰心,開始失望。她們上班的紀律同樣是非常的嚴格,不許燙髮,不許化妝,不許留指甲,不許吃零食,不許把手機帶進監區等等,只要是自己帶的犯人出了事她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輕的挨批評,重的要扣錢,自己帶的小組產量不能比別的小組低,搞活動時自己小組的犯人不能比其它的小組差,幹警之間也是勾心鬥角的。。。。。。而且在監區所有的同事都是女的,俗話說“三個女人一台戲”,做獄警的大都很八卦,她們和犯人一樣上班時間等於是坐牢,在監區里哪也不能去,就看着這些犯人。有一個帶過我的幹警曾經很感慨地對我說,你們都是有期徒刑,可我們卻是無期徒刑啊!當我對監獄的改造環境徹底失望之後,我是能夠體會到她內心那份深深的失落的。。。。。。
並不是說全部的幹警都不好,但大部分幹警從骨子裡就是看不起犯人的。我先後遭遇過好幾個幹警,曾經有一個挺大年紀的,和家庭婦女還真沒兩樣。女人所有的壞毛病她都有,自私、狹隘、沒文化、沒素質,只要犯人能幹出活來,她就笑咪咪的,誰要是活做不出,就會被罵的抬不起頭來,實在是監獄有規定不許打犯人,不然她真很不得把這犯人給打死。最可氣的是她特別看不起知識分子,只要你是讀過書的就想着法子要羞辱你。她第一次找我談話,把我叫到幹警辦公室,我因為個子很高,所以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一個頭,她竟然兇巴巴地對我說,你媽怎麼把你生那麼高的,去,拿個矮凳子坐着。我早就聽其他的犯人說過她不好惹,卻沒想到她還這麼不講理。在面對幹警時規定她沒讓你說話,犯人是不能開口的,要幹警同意才能開口講話。我默默地出去拿了一個小凳子坐在她面前。我沒講話,但我看着她的眼神一定是讓她感到了我的憤怒,她衝着我說,看什麼看?眼睛看地下,讀過大學有什麼了不起,還不是一樣吃官司,在外面不管你有多不得了,現在你就是個犯人,就得聽我的,明白嗎?我感覺到有一股熱氣從體內直衝頭頂,我沒有按照慣例先請示“警官,我可以講話嗎?”而是衝口而出,我沒認為我讀過大學有什麼了不起,我都已經忘記自己讀過大學這件事兒了,是你在提醒我,難道我讀過大學也有罪嗎?就為了這幾句話,她以頂撞幹警為由罰我在走廊從下午站到收封睡覺。罰站的時候,我感覺到有一陣一陣的淚往眼睛裡面沖,可我強忍住了。判決下來以後我在看守所大哭了一場,事後我告戒自己無論發生什麼,寧願去死也絕不讓人看到我的眼淚。晚上躺在床上,我還是默默地哭了,腫了的腿讓我移動一下身體都覺得疼,可是我不是為這疼而哭的,我覺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我一直以為在看守所所經歷的一切已經讓我有足夠的毅力去面對一切,這一刻我才知道原來我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堅強。
犯人在幹警的眼裡可以說是沒有任何尊嚴的,即使有少數幹警從素質上來說並不低,但她也不可能會去尊重一個犯人。監獄的許多規定本身就是對犯人人格的一種侮辱。天氣進入盛夏以後,每周一次的洗澡顯然是不切實際的,幹活幹了一天,衣服都被汗濕過多次了,所以從7月份開始就每天可以洗澡了,時間是每天的下午2點左右開始,因為幹警是4點下班,在幹警下班前必須一個中隊的犯人都洗完澡。可想而知,這樣一個澡到了晚上睡覺前等於是沒洗。天冷的時候每周一次的洗澡都是要排着隊到監獄的浴室去洗的,夏天每天一次就不可能去浴室了,因為到浴室去要幹警帶隊,又是排隊又是報數,一次只能帶一個小組,如果每天這樣,幹警會累死。所以天熱浴室是不開的,犯人就在洗漱室洗澡。每個監區的洗漱室就在監室門口,一大幫赤身裸體的女人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洗澡,而且幹警就站在前面看着。第一次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適應,洗澡的時間是有規定的,犯人們為了能讓自己的身體停留在水下的時間多一點,都是像搶一樣地脫衣服。可我卻怎麼都沒辦法在這麼多幹警面前脫,我的一個同犯看我楞在那兒,走過來一把把我的褲子扯了下來,拉我到水龍頭底下,她說,快洗吧,你再不洗就沒時間洗了,你們這些知識分子都是這樣,反正都是女人,有什麼難為情的嘛。冰涼的自來水沖在我的身體上,可我卻感到了臉上的滾燙。
我現在非常相信人的適應潛能是無限的,現在隨便把我丟到一個什麼鬼地方,我想我都不會死掉。自此以後我也和我的同犯們一樣每次搶着趕緊脫衣服,再也不管有多少幹警在看着了,我明白了如果要顧及自尊心,結果就是現實的損失——沒澡洗。在外面的人看來極小極小的一點犯人的利益都可以讓我們奮不顧身。
在監獄裡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單獨行動的,一切都要嚴格按照監規來做。監室里是沒有廁所的,廁所在走廊的盡頭。犯人如果在監室幹活,只能上痰盂。每人一個痰盂放在床下,每人一個放食品的箱子也是放在床下,我們要吃到嘴裡的食品就這樣和痰盂放在了一起。倒痰盂的時間一天三次,如果是在工廠間幹活,是有廁所的,可廁所是鎖上的,到時間才開。只要是人都知道對於大小便這樣的事兒,不是自己可以憑意志來控制的,可監獄這個鬼地方竟然就會滑稽到規定你在什麼時間上廁所,不管你有沒有你都得上。不在規定時間內如果尿急那可真是要煩死人,要先報告室長、室長再去報告四犯、四犯再去報告幹警,幹警批准了還要有兩人陪同,所有行動至少必須要有三個人一起。大伙兒全都悶着頭在干勞役,你突然要上廁所了,室長、四犯也不願意浪費自己的時間替你去報告啊,即使她們同意去了還要求別人放下手裡的活陪你去,好不容易幹警開了門,尿也折騰的沒了。美容雜誌上說女人每天要喝8杯水,可我們這些女人為了減少上廁所的時間卻是儘量少喝水,喝的越少越好。
從司法部提出“人性化”管理之後,犯人的服刑待遇有了一些改善。監獄局規定犯人的勞役時間不能過長,晚上到了8點必須收工具,要讓犯人收看電視新聞,每周要組織幾次活動,犯人的伙食標準要提高等等。。。。。。犯人們一開始聽到這樣的政策真是高興死了!其它的都無所謂,僅僅是晚上8點以後不能幹活就足以讓人興奮不已了。因為勞役時間的縮短,勞役指標也就應該相應地減少,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大隊幹警說頒布這樣的規定是要提高犯人在有效工作時間內的工作效率,時間縮短了,並不代表工作量的減少。這不是在開玩笑嗎?本來16個小時才能幹完的活現在要求在10個小時之內幹完,單位時間內的工作量一下子就增大了,這樣一來手腳快的人還有可能完成,手腳慢的自然是完不成了。怎麼辦呢?加班。8點鐘從工廠間回來,這就算下班了,可回到監室里又發一大堆手工活給你做,真是讓人哭笑不得。監獄的領導是要輪流值班的,如果今天是監獄長值班,那回到監室就不會再讓幹活了,每個人都坐在凳子上看電視,一大幫幹警們小心翼翼地陪着監獄長一層樓一層樓地巡視過來,有時還會叫個犯人過來問話,你們現在勞動時間縮短了高不高興啊?幹警事先都和犯人打過招呼的,什麼人來問什麼話必須怎麼回答,而且被叫起來的犯人肯定都是文盲犯。當然高興。你們每天都看電視節目嗎?啊,看的看的。你們有沒有感覺到現在的改造政策比以前好啊?是,是比以前好,感謝政府!
我聽着這樣的對話心裡真是覺得悲哀,監獄號稱是改造犯人的地方,可是這些身穿制服的人卻當着犯人的面弄虛作假,她們道貌岸然地站在旁邊聽着這樣的對話難道不會臉紅嗎?
遇上有其他單位的人來參觀,外面會馬上通知監區,幹警們迅速通知下來,把犯人帶回監室,一個個坐的端端正正的看書的看書,看電視的看電視,參觀的總是發出這樣的感慨:哎呀,現在的犯人待遇可真好啊?我心想,那你進來試試。也有一些人寫監獄長信箱,可該是怎樣依然還是怎樣。監獄長真的不知道嗎?我看未必。
自從監獄有了晚上8點以後不能幹活的規定,不但沒有讓人感到輕鬆,反而更加緊張了。8點以後的時間很多人沒幹完的活怎麼辦?繼續干唄,可監獄真是要做*子又要立牌坊,又下了一道新規定,8點以後幹活的犯人抓住了就扣分。弄到我們搞不清楚干還是不干。可笑的是經常發生這樣的場景:8點過後,犯人繼續幹活,值班幹警替犯人望風,如果監獄值班幹警來巡視,還沒進門岡,我們的幹警就迅速跑進來通知,快把勞役收起來,坐好看電視!我們手忙腳亂地把手裡的活塞到床底下,一本正經地坐着看電視,等監獄幹警一走,警報解除,繼續吧!
有一年春節,幹警休息7天,犯人休息三天,初一到初三。年三十這天幹警下班前,小組組長發了一大堆手工活下來,並且宣布:隊長說了,監獄規定春節期間不許幹活,抓住了要扣分。但是,我們隊長初四值班,她8點上班之前我們要把做好的活放在辦公室,她要檢查。許多人當時都反應不過來,這是什麼鬼通知,!我一氣之下站起來就要去辦公室,我的同犯拉住了我,說,你又何必呢?這種地方什麼怪事兒沒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別人能過我們也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