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我挨板磚了。
1。根本因素:
東周列國時的主要舞台(中原)的地理環境:東西間有兩大河溝通,南北間(兩大河之間)是平原,無阻隔。農作物比較單一。北方有匈奴。
這地形派生出三股動力:
甲。出於治水和抵禦匈奴,各地需要互相協調。
問題是用什麼體制來協調?有兩種選擇:或統一各地成一個國而集權於中央(集權制),或保持各地獨立而通過互利合作的關繫結成聯盟(分權制)。
以下的兩股動力選擇了集權制:
乙。由於當時農作物比較單一,各地間的產品差異不大。所以各地間的關係主要是互相竟爭土地,而非互利合作。所以當時缺乏分權制所需要的發自基層的互利合作的經濟關係。
丙。中原一馬平川,易攻難守。以致土地兼併(動力乙)愈演愈烈。如果你占了比鄰國更大的地皮,你就能動員更多的兵力和糧草,奪鄰國一些地皮為己有。這滾雪球效應使北方列國間的關係變得你死我活,直至在北方死剩一國。
2。偶然因素:
不在黃河流域的楚國為何不能獨善其身?關鍵是北方剛統一時,北方的最後勝利國已成長為高效的戰爭機器。此時如果楚國稍弱,北方的勝利國就會乘機挾其餘勇殺到長江(反正距離不遠又沒山河阻隔),因為它會擔心,戰爭機器不用就老化,良機不再。如果此時楚國不稍弱,那麼北方的勝利國就有可能止步了。
所以吳起在楚國的改革的失敗象是一個歷史轉折點。我還找不到他改革失敗的必然性;似乎僅由於支持他的楚王的早死;似屬偶然。
3。政制與文化偶合而至均衡:
以上因素催生了集權制大一統,但要維持這種制度,還須有配套的文化。(文化不是一個根本因素(不是上天給的),而是與制度相輔相成的一種內生因素。)
在文化選擇上,剛誕生的大一統集權制(秦,前漢)得天獨厚,因為800年的春秋戰國產生出諸子百家。
為什麼從中儒家脫穎而出?為什麼儒家能維持大一統集權制?
這是因為儒家用一種簡單實用的方法清楚地界定了自上而下的社會等級。它從每人都能切身體驗的家庭出發,抽象出“父>子, 夫>婦, 長>幼“的等級關係,通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類比方法把這公式推廣而加入“君>臣,師>生“等,遍及全國。
在大一統創立伊始,社會分工不發達,人際關係更多的是對土地的爭奪而非平等互利的合作。當張三碰到李四時,根本的問題是誰指揮誰,誰讓誰飲頭一啖湯?除非他們早已達成一致的答案,兩者免不了大打出手甚至兩敗俱傷。
儒家的等級公式提供了一個避免這種無謂損失的 protocol。如果張三李四屬於一家,套進“父>子, 夫>婦, 長>幼“就行了。如果不屬一家但同住一村,那就看字輩,然後按“長>幼,男>女“決定。如果不屬一村,仍可套用“長>幼,師>生,皇親>非皇親(衍生於“君>臣“),高官>低官“(“長>幼“)等。
這種非經濟的人際關係(當時缺乏經濟的人際關係,見根本因素乙),由家到國,自近及遠,把華夏當時的各文明社會結成一體。是為大一統。它自上而下的等級劃分正好與集權制的權力分配吻合。
按照儒家的等級公式,每一群人中有且僅有一人被賦與對這群人的極權。推廣到全國,這就化成了“天無二日國無二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極權一統理念。
集權制的自上而下的權力分配,又強化和明細化了儒家的等級公式,並使大一統的理念深入人心。
帝國分裂時,儒家的等級公式並不隨之消失。它逆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類比過程倒推回去,保存在每一家庭中,等到一統恢復,又擴張出來。
3。既成制度的自我強化:
以上是中國集權制大一統的形成和維持,但隨着時間推移,為什麼上列的根本因素--社會分工不足--不變化到足以打破集權制大一統的均衡?
一個大國需要大量穩定的稅收來維持。如何收稅?在當時,很難按所得來徵稅,因為要費頗大的成本才能查出一家農戶的糧食產量。(現在發達國家能按所得來徵稅,是因為社會分工發達,所得收入多是經過交易,留下了把柄給政府查。)所以更可行的方法是按你所有的土地來徵稅,因為土地是背不走的。
因此,稅收制度以納稅人擁有的土地為基準。而一旦帝國依賴於這種稅收制度,為了使之可靠,帝國需要避免納稅人與土地 mismatched, 要把大部分的納稅人套牢在其耕地上,於是帝國往往推行重農抑商的政策。
於是,重農抑商,社會分工被壓抑,上列的根本因素乙得以長期維持,人際間平等互利的合作關係發展不起來。同時,根本因素丙(易攻難守的中原)是不變的。
這兩股維持集權制大一統的動力既然不隨時間而消失,與大一統相得益彰的儒家文化又已深入人心,無怪乎中國的集權制大一統型態能如此穩定了。
旁註:
(1)從地理上找根本原因,得益於 Jared Diamond。
(2)說大一統初創時中國缺乏平等互利的經濟合作關係,脫胎於黃仁宇。
(3)中原易攻難守,是讀書時從與我共用辦公室的一位 Anglo-Saxon 那聽來的。(那哥們能說流利的普通話。立志研究中國史,已紮根於中國了。)
(4)說儒家的宗法關係不隨皇朝崩潰而消失,源於80年代初時的金觀濤等。
2007。2。2。 車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