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趙樹理之死 |
| 送交者: 水蠻子 2007年02月06日10:15:18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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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樹理之死 2006年9月24日,是人民作家趙樹理誕辰一百周年紀念日。趙樹理辭世已經36年了,央視一套5月播出了18集電視劇《趙樹理》紀念他。 一書成名 我最早知道趙樹理,是讀了他的《小二黑結婚》。小說中的二黑與小芹戀愛,被村里垂涎小芹的惡霸金旺嫉恨。金旺勾結他的堂弟興旺藉口捉姦,將二黑和小芹捆了送到區上,企圖借刀殺人。沒料到區政府卻支持了二黑和小芹的婚事,而將金旺和興旺押起來,並調查他們橫行霸道的罪行。這種美好戰勝醜惡、正義戰勝邪惡的大團圓的戲劇性結局,真是大快人心。 這部小說寫成後,得到了當時任八路軍副總司令的彭德懷的讚賞,由他推薦給剛成立的新華書店出版發行,在各解放區引起巨大反響。這篇小說後來被當作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實踐成果,受到領導文藝工作的周揚的大力讚揚。 後來知道,這部作品源於一個真實的故事:1943年春天,趙樹理在遼縣(後更名為左權縣)工作時,聽到了村裡的一件事:有一個民兵小隊長和一個女青年談戀愛,遭到村里壞人的嫉恨。那些人利用手中的權力,開了鬥爭會,用腐敗的罪名鬥爭他,竟然把他打死了。趙樹理參與處理了這件事情。當時這樣的村幹部不少,差不多都是流氓出身。因為在抗戰初期,老實的農民對抗日新政權還不摸底子,不敢出頭露面,這些流氓分子便乘機表現積極,常被認為是積極分子,提拔為村幹部。他們表面上說的是新政府的話,行動上辦的是惡霸的事,和舊政權、舊鄉紳一個樣。所以,人民並沒有真正掌握政權。趙樹理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普遍性和嚴重性,在5月份完成的小說《小二黑結婚》中反映了出來:像金旺、興旺這樣的壞人,如果掌握了權力,就會變本加厲地壓迫百姓,對社會形成很大的破壞。同樣的主題,還表現在他後來創作的《李有才板話》中。小說中,能夠對金旺、興旺們有所制約的,就是抗日政府共產黨新政權。 然而,令人悲哀的是,在20多年後的“文革”期間,趙樹理竟有了和那個民兵小隊長相類似的遭遇。在紀念趙樹理百年誕辰的時候,我不由得感嘆,作家當年對社會問題是何等的敏感。 運動開始 趙樹理的厄運開始於1966年。8月9日,《山西日報》用了一個半版刊登了韶寶、宏光《從趙樹理的作品看他的反動實質》的批判文章。接着,趙樹理的家鄉晉城縣、長治市、晉東南地區就開始了對趙樹理的揪斗,然後全省的造反派組織拉着趙樹理,到全省各地城鎮鄉村去游斗。 但此時的趙樹理,並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趙樹理傳》中記載了他當時的情況:按照《十六條》的說法,他以為“此次文化大革命是觸及每個人靈魂的事,文化界、文藝界的人更應該是無一例外。”他甚至在批判他的大字報上表明自己的態度:“污垢沾身久,未能及早除,歡迎諸同志,策我去塵污。”但他沒料到,“上面”早給他定了罪:一是和彭德懷一樣反動,二是周揚樹立的黑標兵,三是反動作家權威。所以,在晉中劇校鬥爭他時,他就把寫着“黑幫分子趙樹理”的牌子從脖子上摘下來扔到一邊。這個舉動,招致了造反派對他三天三夜的批鬥,逼他承認是“黑幫”。 8月下旬,趙樹理被揪到長治批判,有人寫大字報揭發他對無產階級專政不滿,有改朝換代、再造江山的野心,還想和毛主席爭高下。證據是趙樹理寫的詩:“任它冰封與雪飄,江山再造看今朝,鑽林不作銀蛇舞,也與天公試比高。”這是趙樹理1961年2月間在大慶參觀時,有感於中國終於有了大油田而做的《油田遠眺》。這首詩並未發表,知道這首詩的只有平日交往不錯的朋友和同事。現在,卻有人拿這首詩來攻擊他了。這當然是邀功請賞的卑鄙行為。趙樹理對安慰他的人們說:“我是為這種故意牽強附會、望文生義的壞風氣生氣。這樣下去,不知有多少人要無故蹲文字獄。不過也沒有什麼,我有態度,我將到一定時候表態。”幾天后,他將一首詩貼在那張大字報旁邊:“革命幾十年,真理從未違。縱雖小人物,錯誤也當批。”趙樹理從前曾經說過,他是懂得魯迅筆法的。這首詩的魯迅筆法,大家當然看得出來,好心人自然更加為他擔心了。 趙樹理的老同學們曾說他是個“天真的人”,執拗的人。他認準的事不會輕易改變,他認準的理也不會輕易放棄。1955年11月,趙樹理在潞安縣琚寨鄉和劇作家張萬一看了一場戲《柳毅傳書》。這是一出傳統戲,說的是洞庭龍宮中的龍女和書生柳毅的愛情故事。但是,在當時突出階級鬥爭思想的影響下,這齣戲被改編成地主壓迫農民,農民心懷憤怒卻苦無對策,柳毅揭露剝削關係,領導農民清算地主。龍女和柳毅的愛情也因此建立在了受壓迫的階級感情基礎上。看完戲後,別人問他戲怎麼樣,他突然反問:“柳毅入黨了沒有?”又說:“如果還沒有,該討論他的入黨問題了。”張萬一等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大笑。他卻說: “柳毅同志歷史清白成分好,立場鮮明覺悟高。”他說,《柳毅傳書》這個戲,故事完整,情節優美,一定要塞進階級鬥爭的內容,這叫強姦民間故事。 趙樹理的天真源自於人格的善良,他性格的執拗源自於對真理的追求。然而在那場“文革”中,他的天真和執拗,卻被“革命者”看作是“頑抗”,招來更殘酷的批鬥。 遭受衝擊 1967年6月,趙樹理在太原五一廣場被揪斗時,遇到大雨,又被打斷了肋骨。1969年,在晉城被揪斗時,批鬥者用三張桌子壘起來搭成一個高台,逼迫趙樹理跪在上面低頭認罪,又突然把他推下去,摔斷了髖骨。據一些回憶文章說,到底是什麼時候在哪一次批鬥會上被打斷了肋骨,大家都無法準確地知道,因為趙樹理在批鬥會上挨打是經常的。 被打斷肋骨、摔斷髖骨的趙樹理,因為是“反動作家”而得不到有效的治療。至今,許多人都記得,當年趙樹理在三兒子的攙扶下,艱難地挪着腳步前往醫院看病的身影。肋骨被打斷,得不到治療,發炎化膿,引起了肺部的感染。他患了肺氣腫,連呼吸都十分困難。到1968年七八月間,趙樹理還能在家居住,但是得時刻聽從造反派組織的“命令”,按時接受對自己的批鬥。1968年8月,工宣隊、軍宣隊進駐山西省文聯後,趙樹理就和省文聯的其他“黑作家”、“走資派”及其他所謂有問題的人,在文聯被集中監管,不許回家,一日三餐要家人送去,即所謂的住“牛棚”。 到了1969年4月,中共九大召開,似乎象徵着“文革”要勝利結束。年底,“抓革命、促生產、促工作、促戰備”和“複課鬧革命”已經展開,許多工廠開始招工,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也已經開始,社會生活似乎要進入正常。就在從前的被揪斗對象和百姓們都稍微感到鬆一口氣時,對趙樹理的迫害卻加重了。 1970年6月,江青在一次會上又點名要求批判趙樹理。6月25日,山西省革命委員會發出《關於批判反動作家趙樹理的通知》,要求各地組織大批判,並抽調人員組織了寫作班子,編寫了趙樹理的“黑材料”,下發各地,供各單位批判用。山西省高級人民法院軍管組成立了“趙樹理專案組”,23日,趙樹理被投入監獄。從7月開始,山西各報連篇累牘地發表了工農兵群眾批判趙樹理的文章,到了年底,《山西日報》發表的批判趙樹理的文章已達70餘篇,仿佛代表了 “無產階級”對趙樹理的無比仇恨。 然而,此時趙樹理的情況又怎樣呢?一個署名奮飛的人,記錄了他在1970年四五月間,去工農兵醫院看病時偶遇趙樹理的情景: “我無意識地朝我前面的那個小本子掃了一眼,忽然發現姓名欄內工工整整寫着‘趙樹理’三個楷書小字。‘啊,這不是作家趙樹理嗎?’我……抬起頭來向屋內四顧環視……便發現在靠門的一張長椅上,坐着一位面容清癯、臉色蠟黃、身體十分瘦削而且有些佝僂的老人……他腋下倚着雙拐,而且不住地咳嗽。他上衣的口袋裡裝着一個空紙煙盒,每當他吐痰時,就把那紙盒抖抖索索地掏出來,小心翼翼地把痰吐到裡面(生怕流到外面惹人嫌厭),然後再裝回口袋裡……我又挪了一步靠近他,俯下身來問他道:‘您……怎麼了?’他用陌生疑問的眼光看了看我,慘然一笑說:‘沒什麼,黑夜下床不小心跌壞了腿……肺氣腫的老毛病又犯了……’說完就又不住聲地咳嗽,同時埋下眼睛不想再說話了……醫生拿起我前面的那個病曆本,像喊前面無數個患者似的,漫不經心地喊了聲‘趙樹理——’但話音落到‘理’字的時候,便有些不一樣了。他用驚奇的眼光看着被一個身穿藍制服的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攙扶過來的病人,用特別和氣的聲音拍着面前的黃木凳說: ‘坐下,坐下’……醫生用聽診器仔細地檢查了患者的心肺,並讓他躺在診床上,把肝區和腹部捫觸叩擊了一陣。病人一定是感到非常痛苦,他頭上冒出大顆汗珠,嘴唇發青,不停咳嗽,但他拼命咬着牙,一聲沒有呻吟……醫生急匆匆跑上三樓去了,半天才回來。他顯得很失望,用遺憾的聲音對病人說:‘你的病需要住院,可是現在沒有床位……請你把住址告訴我,一旦有床位,我就通知你。’醫生拿過一張紙,病人感激地望了望他,用抖抖索索的手在上面寫下‘南華門16號’幾個工工整整的楷書小字……趙樹理同志被那位穿藍制服的中年人(後來人們說,那是他在晉南工作的大兒子)吃力地攙起來,拄着雙拐,蹣跚着艱難地順着樓梯‘走’下去了……‘這就是寫《小二黑結婚》的作家趙樹理。’醫生一邊翻着我的病歷,一邊抬起眼睛望着樓梯口對屋裡的人說……除了遊街時的一瞥不算,這就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作家趙樹理。過了不久,我便從人們的風傳中聽到了他的死訊……” 溘然長逝 新華社記者田培植、賈福在《社會自有公論——讀趙樹理同志的一篇遺稿想到的》一文中,記載了最後一次批鬥趙樹理大會的情景:“1970年,在林彪、‘四人幫’的同夥陳伯達直接插手下,對趙樹理的迫害愈演愈烈。他再次被關進“牛棚”。這一年的9月17日,趙樹理已經奄奄一息,但仍舊免不了批鬥的遭遇。他又一次被揪到數萬人的批鬥大會上。這時,他已經站不起來了,坐在椅子上,連坐也坐不住了,又從椅子上滑倒在地下……” 1970年9月6日,他抄了毛澤東的《卜算子·詠梅》交給女兒說:“如果將來有一天你能看到黨的領導,就替我把它交給黨,黨會明白的。”他已經預感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他也許知道,為了不給他人留下任何話柄,不給家人帶來任何不測,他只能用毛澤東的詞句“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來表示自己的心跡了。毛澤東的《詠梅》是仿陸游的《詠梅》而作,反其意而用之。陸游的《詠梅》末句為“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這也許才是趙樹理心底的聲音吧。 1970年9月18日(有文章說是17日),山西省革委會召開了批鬥趙樹理的大會。會場在山西省當時最大的能容納5000人的湖濱會堂,參加人數號稱萬人。有回憶文章說,會前有人說,“趙樹理病勢沉重,已經不能動彈。但是一個青雲直上的掌權者下令說,他動不了,爬也要爬到會場去。”批鬥會開始僅幾分鐘,被拖在台上的趙樹理就因身體極度衰弱昏倒在台上,接着被押解回監獄。 趙樹理的女兒趙廣建在《回憶我的父親趙樹理》中說:“9月18日,已經瀕危的父親又被拉到萬人大會上批鬥。這時他已經站立不住了,大會開始了沒幾分鐘,父親就一頭栽倒在地上。眼看父親是不行了,可那些人仍然強行讓父親寫所謂的檢查。五天以後,父親的‘檢查’寫到中途就含恨死去了。” 這次批鬥徹底擊毀了趙樹理的信念。我聽一位熟悉趙樹理的老人說,“文革”初期,趙樹理對批判他並不以為然,還持樂觀態度。他說“文革”是胡鬧,社會不會總是這個樣子,認為黨中央不能讓這種局面持續下去。對於紅衛兵的揪斗,他說,那是娃娃們不懂事。所以在揪斗會上,他有時還開導紅衛兵們。他的三兒子三湖回憶說:“他好像一點也不在乎,每次游斗回來,總是陰鬱地發表一通觀感:‘市容很成問題,垃圾到處都是……唉,看來國家很困難。’”1966年冬天,他三次寫了檢查《回憶歷史,認識自己》,對照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檢查自己的創作。他說:“我以為這過程可能與打撲克有點相像。在起牌的時候,搭子上插錯了牌也是常有的事,但是打過幾圈來就都倒正了。我願意等到最後洗牌時,再被檢點。”老作家西戎曾回憶說:“有一天他被揪斗後回來,坐在火爐邊,笑着幽默地說:‘會上有人說我反黨,說我是敵人,還問我是不是。我說:你們把我當敵人,我可把你們當同志,不然我不真成了敵人了?’”他對女兒說: “相信黨,相信群眾。現在確有困難,但這對我們每個人的革命意志都是個很好的考驗和鍛煉,只要對黨和人民有好處,個人受到一點衝擊和委屈不該有什麼怨言。”但是,他的這種樂觀,被這次聲勢浩大的批鬥會給徹底擊毀了。 四天后的1970年9月22日下午,趙樹理在獄中突然渾身顫抖,雙手亂抓,口吐白沫,嗓子裡胡嚕作響。經專案組批准後,他被送到醫院。23日凌晨2時45分,在忍受了4年多的精神折磨和肉體折磨,在離他64歲生日僅差一天之時,趙樹理終於撒手人寰,含冤去世。(胡曉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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