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非馬:《最後的刺客·專諸》(16)
§8 (2)
公子燭庸陪同吳王僚去公子光府上赴宴的那一日,細雨迷濛,從早到晚不歇。專諸的手心直冒冷汗,不是從早到晚不歇,而是從昨晚到這一晚一直不歇。昨晚公子光告訴專諸:吳王僚找上門來自尋死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從那一刻起,專諸的手心就一直在冒冷汗。自從他對伍子胥說出“我干”那兩個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他也一直等着這一天來,他甚至暗自抱怨這一天怎麼還不來。可是,當這一天真的來了,他才發覺他並沒有做好充份的思想準備。手心不停地冒冷汗不就是最好的證明麼?不過,思想準備充份也好,不充份也好,他是沒有退路的了。這一點,他很清楚。他絕不會因為手心冒汗而手軟、而心怯。這一點,他也很清楚。
那一晚,他送走公子光,回到他的臥房,獨自躺在榻上,心中這麼想着。他的臥房?獨自躺在榻上?瀟瀟子呢?他兩人早已分房。不過,別會錯意。這並不是說他兩人已經不干那事了,也不說明他兩人的關係已經有了問題,只不過說明他兩人的關係已經正常化。但凡婚後的男女,過不了多久關係必然會進入正常化的階段。正常化?正常化是什麼意思?意思就是說吃喝拉撒、剔牙、摳鼻、挖耳、打嗝、放屁,等等諸如此類不登大雅之堂的舉止行為,都會毫無顧忌、毫無遮掩地相向展現、畢露無遺。如此這般的後果,就是干那事兒絕不可能再如偷歡那會兒那麼如膠似漆、如魚得水、如乾柴烈火、如風狂雨驟。分房不僅是順理成章的事兒,也是一種挽救方法,因為它給你點兒機會少看見那些吃喝拉撒、剔牙、摳鼻、挖耳、打嗝、放屁的不登大雅之堂的事兒。不分房,那是沒有條件。有條件而不分,或者是因為傻,或者是因為假。幾千年下來,人是不是越來越傻?也許是,也許不是,大概是個可以爭議的話題。幾千年下來,人是不是越來越假?肯定是,絕對是,無疑是個無可爭議的話題。專諸與瀟瀟子那時代的人不傻,也不假,他兩人又不乏那條件,所以,分房,是關係正常化的必然結果。
專諸獨自躺過一陣之後,獨自反省過一陣之後,想起了瀟瀟子。要告訴她麼?公子光沒有囑咐他不要把這事兒告訴瀟瀟子,說明他可以去告訴她。可他想了一想,決定還是不說的為好。他不想同任何人探討這件事,包括瀟瀟子在內。他要是去告訴她,少不得會有一番探討。至少,他以為如此。要同瀟瀟子再干一回那事麼?再不干,就別想再幹了。不像吃龍筋鳳尾豚,明晚沒吃著,沒有後晚,但還有明年。他是既沒有明晚,也沒有明年了。其實,他並沒有干那事兒的激情,不過覺得好像是一件應當完成的任務。專諸懷着執行任務的心情走進瀟瀟子的臥房,房裡沒有人,睡榻空着,通向盥洗室的雕花木門虛掩,門內有水聲,瀟瀟子在洗澡。專諸猶豫了片刻,終於推開虛掩的房門。“你進來幹什麼?嚇我一跳!”瀟瀟子沒有聽見專諸的腳步聲?也許是真的。嚇了一跳?也許也是真的,也許只是表示氣憤,也許兩者兼而有之。屬於最後一種情形的可能性偏高,如果只是嚇了一跳,犯得上說“你進來幹什麼”麼?偷歡時節的男女絕對不會說這種話,嚇一跳,在那時候是驚喜。正常化狀態下的男女才會說這種話,嚇一跳,在這時候是驚擾。
專諸知道瀟瀟子為什麼一臉不快。吃晚飯的時候,他的牙逢里卡了根魚刺,他當着瀟瀟子齜牙咧嘴地剔了半天才把那刺剔出來。當時瀟瀟子就橫眉豎眼,專諸只當沒看見。你也管得太多了吧?連那老頭子都沒管過我剔牙!專諸想。這就是專諸的不是了,那老頭子需要有同你上床的情趣嗎?忽略或者說不理解這種細節的重要性,不止有男人,女人也不少。所以,正常化總是不如偷。偷的時候,雙方都儘可能隱藏骯髒惡齪,儘可能展現純淨優美,於是乎能夠其樂融融,留連忘返。“沒事。”專諸說。他本來就沒有激情,瀟瀟子那句“你進來幹什麼?”把他那點執行任務的心情也給掃蕩一空。他覺得他沒有必要再在這兒停留,於是轉身退出盥洗室。“精神病!”他聽見瀟瀟子在背後詛咒他。精神病?那時候有這辭兒嗎?沒有。不過,瀟瀟子的確說了句相當於如今“精神病”這三個字的話,只是寫下來你我都不認識,得查《說文解字》或者《爾雅》什麼的,不如免了,就來一回今為古用吧!瀟瀟子這詛咒令專諸覺得他多少得對他這一進一出做點兒解釋。於是,他說:“明晚公子光府上請客,我可能會回得晚。”頓了一頓,又加了句“很晚。太晚了,也許就不回來。”盥洗室里沒有人聲,只有水聲,瀟瀟子懶得答理他。
要去兒子房間看一眼兒子麼?走出瀟瀟子的臥房,專諸立住腳,主意不定。他靜靜地立了片刻,終於轉身向左,出了院門,冒着蒙松細雨往湖邊走。兒子還太小,既不會說話,也不認識他,而且早已睡了,看一眼能有什麼意義?況且,他不是已經替他兒子奔了個大夫出身麼?他覺得他已經盡了為父的責任,至少,比他自己的爹親強過不知道多少倍。他往湖邊走,因為公子光已經為他在湖邊修好了一座廟,規模宏大,用料上乘,一切都稱他的 心、如他的意。廟門上方該掛門匾的地方是一塊空缺,只等明日過後,那空缺的地方就會掛起一塊刻着“專諸廟”三個大字的門匾。廟內正廳也空着,也只等明日過後,就會把他的棗木塑像抬進去供着。明日過後,整個這閒閒園也將成為他的陵園。
真的會是這樣麼?萬一明日他失手,會是什麼結局?他沒想過。賭徒不想着輸,想着輸的人不是賭徒。賭錢況且如此,更何況賭的是性命!專諸走進他自己的廟,立在空空的正廳正中,面向大門。從大門到正廳,雖然有好幾重門,可都建在同一條直線上,白天的時候,從正廳望出去,可以看見湖水,可以看見水平線外的天,可以令人產生升天的遐想和幻覺。可這時候是深夜,雲、雨、霧氣交織成一副黑幕,視野範圍近乎零。專諸能看見什麼?他看見的是他想看見的:公子光身着諸侯王的禮服,畢恭畢敬地對他行鞠躬之禮。那所謂的“他”,當然不是他的肉身,是象徵的他肉身的棗木塑像。他的靈魂何在?在黃泉麼?他沒想過。華夏人大都不想這沒用的問題,所以華夏人沒有自己的宗教。這時候他想的只是:豹死留皮,人死留名。他專諸的名字將永垂不朽!
公子燭庸陪同吳王僚從公子光府上出來的時候,雨還在滴滴噠噠,同他們進去的時候沒什麼兩樣,空氣卻更加涼了,涼得簡直可以說是有些冷。可是公子燭庸與吳王僚都覺得熱,覺得渴,都感覺到一股按耐不住的亢奮,也許真是因為吃了龍筋鳳尾豚,也許只是心理作用。不過,因為什麼並不重要,感覺到什麼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兩人都沒有死。不僅沒有死,而且感覺從來沒有這麼好過。難道專諸失手了不成?沒有。沒有?怎麼可能? 因為專諸沒有出手。為什麼專諸沒有出手?因為公子光手上的酒杯沒有滑落。公子光手上的酒杯沒有滑落?不錯。酒杯滑落,是公子光昨晚同專諸約好的信號。沒有這信號,專諸不得輕舉妄動。
“為什麼不讓我出手?”送走吳王僚與公子燭庸,專諸迫不及待地問。
“今晚不過是一次試驗。”公子光說。
“試驗?”專諸反問,一臉的驚愕。
“不錯。”公子光點頭。
“什麼意思?”專諸氣憤憤地問。
換上誰能不生氣呢?這一點,公子光清楚得很。於是,他拍拍專諸的肩膀,叫專諸坐下,又親自捧上一杯酒,放到專諸的面前。
“我知道你會生氣,”公子光說,“因為你覺得你被騙了。不過,我不能預先告訴你。如果我預先告訴你了,今晚的試驗就不可能這麼成功。”
專諸喝下一口酒,卻並不回話。
公子光接着說:“我要是告訴你今晚不過是一次試驗,你會緊張麼?你肯定不會。真要動手的時候,你會緊張麼?也許會,也許不會。難說。緊張不緊張,不能說不要緊,但更重要的是,你的緊張會不會表現出來。或者,不如說,吳王僚能不能覺察得到。也許你並不緊張,但吳王僚以為你緊張,那就很不好。也許你其實很緊張,但吳王僚渾然不覺,
那就很好。”
公子光說到這,停下來,笑了一笑,也許只是為了換口氣,也許是為了緩和氣氛,可能還要接着說。專諸趁機插嘴問:“我緊張了嗎?他覺察出來了嗎?”
公子光又笑了一笑,說:“你既然這麼問,說明你緊張來著。不過,他顯然並沒有覺察,所以很好,比你不曾緊張還要好。”
“什麼意思?”
“幹這事兒,難得不緊張。不緊張,也許只是偶然。緊張,是必然。所以,寧可緊張而善於掩蓋緊張,或者說寧可緊張而不善於表現那緊張,那才是萬無一失之道。”
專諸不以為地笑了一笑,說:“就為看我是否善於掩蓋,或者不善於表現,就把這機會丟了,值麼?”
“你以為今晚當真是機會?”
“怎麼不是?”
“你沒看見他叫他手下的四大高手緊貼你身邊站着麼?”
專諸不屑地一笑,說:“四大高手?究竟有多高?我倒真想看看他們阻攔得了我出手不!”
“也許不能,也許能。”公子光說,“不過。咱不能在這上賭。萬一他們能呢?”
專諸聽了,半晌不語。公子光這話,聽起來刺耳,可他知道這話絕對正確,無可反駁。半晌之後,他說:“照你這麼說,不是沒有下手的機會了麼?”
“怎麼會沒有?你沒聽他說他明年還要我請他吃龍筋鳳尾豚麼?不過,咱的計劃得做點兒修改。”
“什麼修改?”
“你那魚線不能藏在腰裡。”
“為什麼?他今晚不是沒叫人搜身麼?”
“不是怕搜,是怕你沒機會從腰裡掏出來。你沒看見你身邊那四條漢子一直緊盯着你的手?我擔心只要你的手偏離切魚的動作,那四條漢子就會對你下手。”
“有那麼嚴重?那你說該把那魚線藏在哪?”
“藏在魚腹。”
“藏在魚腹?”
“不錯。你一刀將魚腹切開,把手伸進魚腹。這是破魚的慣例,沒人會起疑心,都以為你只是去把魚腸、魚鰾掏出來。你也當真把魚腸、魚鰾給掏出來,不過,順手也就掏出那事先藏在魚腹中魚線。”
“這主意不錯。”專諸想了一想,點一點頭,眼神里露出一些興奮,也露出一些懊喪,“可惜今年沒機會了。還得等一年。”
“至少得等一年,也許還不止。”
“也許還不止?”專諸有些不敢置信的樣子,“難道你還想搞什麼試驗?再看看還有什麼要修改的?”
“不是這意思。”公子光搖頭,“我相信這刺殺方案是沒有漏洞的了。不過,殺了吳王僚並不等於成功。”
“此話怎講?”
“你知道先王余祭是怎麼死的麼?”
“聽說是被刺客刺死的。”
“不錯。你知道那刺客是誰嗎?”
專諸搖頭。
公子光說:“不僅你不知道,連我這本來知道的,現在都忘了。就算我還記得,將來也不會有人知道。為什麼?因為沒有人把他的名字記下來。國史對於這件刺殺案只有三個字。”
“三個什麼字?”
“盜殺王。”
“盜殺王?”
“不錯。”公子光說,“你願意死後成為國史上的一個‘盜’字麼?”
專諸也許不如公子光那麼聰明,但他並不傻。聽了公子光這話,他立刻醒悟了什麼才能叫成功。於是他問:“如果今晚我殺了吳王僚,你沒有把握當上吳王?”
聰明的人喜歡同不傻的人打交道,聽了專諸這話,公子光高興地笑了,他說:“不錯。今晚你殺了吳王僚,你我都難逃一死。就算我逃脫了,甚至就算連公子燭庸也死於亂。可公子掩余沒有來,國家的重兵都操在他的手上,他能放得過我麼?再說,季叔怎麼看待這件刺殺案?也很難說。雖然他沒有爭奪王位的心思,可這並不等於說他支持這刺殺的行動。如果季叔反對我,那麼,即使公子掩余敗在我手下,我這吳王也絕對當不成。”
“這麼說,這事情不就是很難辦了麼?”
專諸有些失望,但也有些興奮。失望,在他的意料之中。興奮,在他的意料之外。為什麼會有些興奮?難道在他的潛意識之中,他並不情願殺身成名?難道在他的潛意識之中,他竟然怕死?這思緒令他打了個冷顫,為了掩蓋內心的惶惑,他拿起酒壺,給自己斟滿一杯酒,仰頭傾杯,一飲而盡。
“不錯,的確很難。但咱不是那種知難而退的人,對吧? 只要咱耐心等,機會必定會來。”公子光說,神情有些猶豫不決,好像是手上有一顆定心丸,卻拿不定主意是給專諸呢?還是留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