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闊天地山鄉歲月(三)
本集着重談談我們青年點的生活和價值觀。
我們點後來大致穩定在六十人左右。我們點的住房不錯，是新蓋的，石頭和磚
的混合結構。牆壁是白色的(全隊只有隊部，小學的牆壁是白的。老鄉的牆壁
是黃泥的)。我們的主食主要是大餅子。夏天和秋天的菜比較好，以雲豆，土
豆為主。其它季節以白菜，羅卜為主。節日吃細糧，五一，七一，十一，中秋
節還有春節前夕的幾天。病號飯是細糧，只給病人一個人做。每年有兩次吃肉
的機會。一個是八月節，隊裡要殺豬，把豬肉賣給社員和青年點。再一個是春
節前夕，青年點要殺豬。能吃幾天肉。肥的煉油儲存。
隊裡八月節要放一天假，十一要放假半天。從陰曆十二月二十五到正月十五，
隊裡也要放假。青年點也跟着放假，知青回城度假，留一個人看點。在非農忙
季節，知青可以因個人原因向隊裡請假(洗衣服，洗被子，去商店買東西)。也
有的辦完個人的事，到其它青年點看看。到其他青年點串門，免不了要聊聊自
己青年點的人和事，吹吹自己青年點有點名氣的人。
知青的價值觀和隊裡的價值觀是有區別的。隊裡主要看你活幹得好壞。那麼知
青把什麼樣的人看作名人呢？他們崇拜什麼人呢？第一，如果你在城裡能打架，
你就有名氣。你砍過什麼人，如果那個人也是喳子，你名氣就更響。到哪人家
都敬你三分。我們點就有一個這樣的人，在城市打架出名。後來到外地出民夫，
當地的高手還來看他。在市級運動會上得過名次的，也很受人推崇。我們點有
兩個這樣的人。男孩速滑，女孩一千五。人還沒到青年點呢，名字就傳開了，
也不知道人們怎麼得到的消息。樂器玩的好的，考什麼文藝團體被刷下來的，
也很受尊敬。我們點有三個這樣的人，小提琴，大提琴，黑管。十一前，這些
人都要參加隊裡的文藝排練，十一演出。接下來，就該算英語了。我剛來到青
年點時，就有個女孩(老青年)尋問我學英語的情況，也不知，她怎麼知道我學
過英語。交流的結果，她比我發音好，能張開嘴。我是自學的，啞巴英語，單
詞比她多。一本讀物，一本字典，一天十個單詞，三年，八，九千單詞吧。有
些人把這些稱為一技之長。
那年頭，數理化好的不算什麼。我們點願意有時間討論數學的就四個人。兩個
男孩，兩個女孩。其中一個女孩挺神(據說，爸爸是總工)，要跟我學微積分，
把她家的美國科技雜誌，拿到青年點來，讓大家看。可能認為我能讀懂。其實
沒人讀得懂。好多專業辭彙我也不認識，我的那本袖珍字典也查不到。
每年我們青年點能有一到兩個招工名額，一個徵兵名額。青年普遍接受一個規
則。那就是論資排輩。如果沒有比自己晚來又比自己招工先走(徵兵不在此列)，
就勉強可以接受。可是按照這個速度，什麼時候輪到自己呢？繁重的勞動，單
調的生活，隨着時間的推移知青的情緒越來越低是必然的。知青在私下裡對那
些得到美差的人是有議論的。什麼，看人家門子多硬，咱不行啊。本來兩個人
是好朋友，一個人得到好活，另一個人要漸漸疏遠。最後還是干同類活的形成
圈子。
幾年下來，我們點有三人得病住院，兩人轉點(據說真正的理由是太累)，一人
爆破時被炸死。還有比較幸運逢凶化吉的。一個男知青背着十捆穀子，大頭朝
下掉進七，八米深的山溝，千斤棍的尖先觸地，然後再向前滾，整個360度，
居然毫髮無損。一個女孩(我們點的美女)從山上沿80度的坡滾進十幾米的山溝，
頭被石頭碰到了，流了很多血，昏迷在那裡。我恰好路過，目睹了全過程。我
把她背到隊部赤腳醫生那裡，也區了大隊衛生站。人家居然沒什麼大礙，躺了
兩三天，又上班了。
在沒有晚戰的時候，我儘量召集大家開個會，討論完點裡的事，就唱歌。有獨
唱有合唱，還有樂器演奏。我發現大家玩的很盡興，是單調生活中的年輕人對
文化生活的渴望。知青之間流傳手抄本小說。“第二次握手”我就是在那時讀
的。知青在私下還流傳一些歌曲，各種知識青年之歌，還有所謂的黃色歌曲。
這些歌曲在情緒上都是比較低沉的，不能在青年點大會上唱的。
我讀過好多知青作品，把青年點的愛情寫得很浪漫。我們青年點的愛情浪漫嗎？
我們青年點的女孩很漂亮，其平均漂亮成度超過我所有經歷過的小學和中學同
學中的女孩。男孩們在私下裡，也給女孩排了號，打了分。我們點的男孩也挺
帥。剛到青年點不久，一個帥哥瞄準了女二號。二號是綜合評價，要論體型，
排第一。這帥哥在追求之前還私下裡透露了宣言，志在必得。可是幾天下來碰
的灰頭土臉。女二號當眾羞辱他，兩人對罵。女二號告到隊裡，點裡，說帥哥
武力威脅她，逼着和她搞對象。其後，還有咬第二口的。咬第二口的也挺帥，
也被踹了，但是沒踹太狠。可能這男孩也挺斯文，行就行，不行拉倒。女一號
也被一個男孩纏過。那男孩不算帥哥，但也沒提出交朋友，有機會就往一塊湊
合湊合。女一號能躲則躲。一來二去，信心就沒了。我在青年點的期間裡，知
青之間沒有談戀愛的。
倒是知青和老鄉之間有談戀愛的。我們點先後有二位女知青和當地年青農民談
戀愛。我說的談戀愛是有標準的，寫過信，約會過的，男的總往女寢室跑，女
的總到男的家串門。僅停留在眉目傳情的不算。就這麼幾個人戀愛，也有整出
事的。我們隊的婦女們很厲害，在男的面前，什麼黃段子都敢說。哪個姑娘懷
孕了，一眼就看出了，用不着號脈。看出來之後，就一個傳十，十個傳百。最
後，女知青回城解決問題。隊裡，點裡儘量幫助保密。保密根本不起作用，這
事傳得快着呢，鄰隊馬上知道，變成茶餘飯後的故事。我們點也有一位男知青
和一位當地女孩談戀愛。不敢在本隊談，到十幾里外的山上去野合，被那邊的
知青不老不嫩地抓個正着。然後被人批鬥一番。這故事傳得更厲害。
我們點的女孩很漂亮。一群豆蔻年華的男女，為什麼沒有互相談情說愛的呢？
我們那一帶有一條不成文或成文的規定：知青間戀愛結婚可以，亂搞不行。結
婚就是紮根了。二十里外的一個青年點，發生了這樣一件事。一個女孩喜歡一
個男孩，男孩可能也有點意思，但總是躲着她。一天女孩去男孩的寢室，大家
都不在，只是那男孩躺在炕上。男孩看她來了起身就走。她說，別走，我有事
跟你說，隨即壓在男孩身上。新奇喜幸的感覺，沒有持續兩分鐘，別人進屋了，
把他們告發了。隊裡認為，這是亂搞，是資產階級污七八糟的東西。因為是女
孩主動的，責任主要在女孩。後來同屆的都回城了，只剩下這個女孩。這女孩
想起這事就哭。
各路模範知青，先進人物有時到我們點開講用會。發言中，充滿了豪情壯語。
什麼“紮根農村幹革命，雙手繡出地球紅”，“哪裡黃土不埋人”，“要敢於
處土對象”。所有這些信息都把談戀愛和紮根聯繫起來。我想，這就是為什麼，
知青之間沒有談情說愛的，知青和老鄉談的也很少的原因。
那麼知青之間有沒有互相傾心的呢？當然有。每當青年點搓玉米粒的時候，我
們找個最大的房間，把玉米堆在兩個炕上。全體知青圍成兩個大圈。這時就能
看出，誰願意和誰坐的近些。從談話的表情神態，就能判斷出誰喜歡誰。還有，
平時誰都願意和誰討論問題，人們心理都有數。
我們點沒有偷老鄉雞，殺老鄉狗的，最多偷幾個煙葉。當然知青間打架是不可避
免的。我們點的壞事都讓我趕上了，爆破出事我在場，人從山上摔下來昏迷我
在場，打架無論是打成的，沒打成的我都在場。當時很多人情緒不穩定，拌兩
句嘴就可能打起來。我們一般的處理是讓先動手在全點大會上做檢查。男的和
男的打有心可原。這男的和女的也有打的。一天，大家正在吃午飯，一位帥哥
和女二號爭論起來了，無非就是貶低對方。帥哥突然站了起來。女二號隨即也
站起來，順手抄起一把鐵鍬，高舉過頭說，你敢上，我就把你腦袋砍下來。帥
哥說，你拿鍬我就怕你？邊說，邊往前上。這時大家起鬨：假的，假的。是我
把他們拉開了。事後，女二號說，算他便宜，他再往前上，我就砍他的腦袋。
帥哥說，別說她拿把鍬，就是拿把刀，拿把槍又能怎麼的，我肯定收拾她。
一天，我正在山上幹活，還有一個多小時就要下工了。伙房一個女孩上山告訴
我說，外點來客，和伙房爭執起來，要做細糧，伙食長做不了主，要點長回去
處理。我問，多少人，是想打架嗎？女孩說，三個人，好象不是想打架，就是
想貶低貶低我們點。我立刻請假和女孩回點。邊走邊想，說是不想打架，這些
人的情緒我知道，真要是爭論起來，動不動手很難講。如果伙房的女孩們要是
能擺平這幾個客人，也不必上山找我。我後悔了，應該把我們點的高手也叫下
來。可是，以什麼理由，為高手請假呢？說我怕這幾個外點來客？那也太掉價
了。再說了，我要回去找人，旁邊的這位女孩怎麼看我？所以硬着頭皮回點。
好在我手裡有把鐵鍬，同時安慰自己，一個多小時後，大家都回來吃飯了。
回到點裡，我先客氣一番說，歡迎到我們點做客。對方直奔主題，客一說，你
們點的同學到我們點，我們給做細糧吃。我們到你們點，還是大餅子。這是什
麼待客之道。你這先進青年點的點長是怎麼當的。我立刻反駁，我們點有章程，
節日吃細糧，病號飯是細糧，來客趕上什麼吃什麼。客一更不服氣了，這是什
麼破章程，所有其他的點都不是這麼定的。按這章程，你這不是以先進青年壓
其他青年點嗎？難道非先進青年點的人就比你們人格低下？我解釋說，我們點
章也有道理，細糧少(就新青年那點)，張三的朋友來做細糧，李四的朋友來了，
要是沒細糧了呢？...客一說，聽說你在隊裡打頭，鋤頭玩的不錯，要不我們
出去試試。你我無冤無仇，我們可以卸下鋤尖，點到為止。話趕到這了，也沒
辦法。我只好說，沒問題。但醜話說在前面，我贏了，你吃大餅子，輸了，也
不能給你做細糧。這時客二客三唱起紅臉來說，算了，人家是點規，沒有瞧不
起咱青年點....後來他們說，聽說你在這一帶口碑不錯，看你的面子。事情就
這樣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