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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年:一個帝國的背影 (15 第二章完)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7年02月26日08:50:22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10、吶喊衝出青紗帳

 

就在慈禧太后被“迎神”的百姓吵醒而大發脾氣的時候,在遙遠的另一個大洋的岸邊,英國海軍部的值班軍官也被人叫醒了,他看見了一份英國駐華艦隊海軍中將西摩爾發自中國天津大沽口的電報,內容是:我率領全部可以使用的士兵立即登陸,並已要求各國軍隊合作。

6月10日凌晨,各國聯軍開始的在中國海岸登陸的行動是以英國人為首領的。

英國,最早入侵中華帝國的國家,19世紀以來一直以列強之首自居。儘管他們知道這個地位正在受到各國的嚴峻挑戰,但是,在地球的東方的這一危機時刻,英國人還是找到了“統帥”的感覺。

昨天晚上,英國駐華公使竇納樂得到了一份“可靠的情報”。情報表明,中華帝國實際掌握國家權力的慈禧太后已經決定向所有的外國人發難,並且開始了把京城內的外國人驅除出去的行動,這個行動的證據是:甘軍董福祥的軍隊已經奉命做好了進攻使館的軍事準備。

半個小時之後,竇納樂給西摩爾發出電報:

北京局勢正在每時每刻地變得更加嚴重,必須派部隊登陸,並且為立即進軍北京做出一切安排。((英)薩維奇·蘭德爾:《中國與聯軍》。)

深夜,駐天津的各國領事召開緊急會議,共同討論增援北京的問題。會議毫無例外地變成了一次勾心鬥角的爭吵。英、日、意、奧、美五國同意立即派遣軍隊增援北京,俄國和法國反對。俄國人反對的原因很簡單:俄國軍隊正在從旅順口向大沽口調動的途中,如果立即增援北京,俄國從兵力上講,成不了聯軍的主力。

正在爭吵,英國公使竇納樂的電報又到了:

情況萬分緊急,若再不準備火速進發北京,一切就會太遲了。(同上)

這封電報的到來終於使各國的爭吵安靜了下來,洋人決定立即登陸。

兩個小時之後,天津大沽口外各國的軍艦升火起錨。

6月10日凌晨4時,聯軍在塘沽登陸。

從上午9時30分起,每隔兩個小時,便有一列運載着聯軍官兵的火車開出天津站駛往帝國的都城北京。

增援北京的各國聯軍共有官兵2053名,他們是:英軍915名,德軍450名,俄軍313名,法軍158名,美軍100名,日軍52名,意軍40名,奧軍25名。

英軍是主力,因此,這支聯軍的統帥當然是英國皇家海軍西摩爾中將。

英國人的目的暫時得到了滿足。

俄國人心裡仍不舒服。他們認為,各國軍隊除了共同的目的之外,“都有個小算盤”。俄軍上校沃佳克對記者說:“英國人大概想搞什麼名堂。昨天英國領事答應我說,英國派去北京的軍隊,人數將與其他各國的軍隊相等。可是你看,這些英國人的帽子多得數不清。他們說他們派出的軍隊人數不會多於300人,而他們卻悄悄爬上900多人。我必須向俄國的軍艦上再要這麼多人。”

至少是在6月10日這一天,向北京增援的聯軍沒有受到任何阻擊。運載聯軍官兵的火車看上去竟像是一列列觀光火車。每列火車由八節客車、三節敞篷車和一節裝有鐵軌和枕木的貨車組成。最前面的一節敞篷車上架着大炮和機槍。車上的各國官兵分開乘坐,各式各樣顏色不一的軍裝令火車看上去像遊行狂歡的彩車。從軍帽上看區別最明顯:英國和法國官兵戴的是白色軟木遮陽帽。日本人的帽子幾乎沒有帽檐,小小地箍在頭上,東方式黃色的臉令人看上去總是有一種猥瑣的表情。德國人的帽子是褐色的,有一部分官兵戴的是鋼盔,德式鋼盔最明顯的標誌是鋼盔頂部那明晃晃的一根尖刺。意大利官兵的帽子上裝飾着羽毛,隨風飄蕩。美國人的軍帽戴得隨便,歪着,遮着一隻耳朵,給人一種嘻嘻哈哈的感覺。

這是一支沒有任何戰鬥準備的聯合部隊。每個士兵僅僅攜帶200發子彈。各國軍官沒有就一旦投入戰鬥該怎樣配合以及後勤如何保障等問題協商過。聯軍官兵們覺得這一切都沒有必要。他們不相信義和團的農民們敢於和聯軍打仗。而根據情報,中華帝國的正規軍隊已經接到命令,“避免與聯軍發生衝突。”

下午2時,天津與北京之間的電報聯繫被義和團的農民們切斷。這意味着,聯軍司令西摩爾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要依靠自己的判斷做出處置了。

晚上,火車到達楊村車站。果然,守衛在這裡的由聶士成率領的帝國的正規軍對聯軍的到達“表示了歡迎”。聶士成的部隊正和破壞鐵路的義和團農民們打仗。聯軍官兵看到帝國軍隊的士兵抬着一隻大筐,筐裡面裝的全是人頭。無法解釋帝國軍隊對外國聯軍的“歡迎”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和目的。聯軍的隨軍記者甚至和帝國軍隊的士兵“友善地聊了一會兒”。談話中聯軍官兵得知,這些帝國軍隊是奉命來“驅除義和團”的。但是,帝國的士兵埋怨說,中國的皇太后“不允許他們打義和團”。6月10日黃昏,在中國楊村車站發生的這一幕實在令人費解,無論是情景還是邏輯,都混亂不堪。

聯軍的火車經過一個晚上的開進,6月11日早上到達落垡車站。這是一個位於北京和天津之間幾乎是中間位置的小車站。聯軍已經順利地走了一半的路程,事實似乎基本上證實了聯軍預先的猜測:他們將是順利的,可以很快實現到那個“美麗壯觀的古老城市北京去看看”的願望。

聯軍在落垡車站留下了30名英國官兵,建立了一個目的在於保護鐵路的據點。英國人在車站上掛出了一個招牌:美少年炮台。

第二天,鐵路開始有被破壞的跡象,但是不怎麼嚴重,充其量是抽走了幾根枕木或是移動了一小節鐵軌。聯軍邊修邊前進,傍晚到達廊坊——這裡已經很接近帝國的都城北京了。

令西摩爾率領的聯軍官兵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們已經到達了他們此行的終點。

這一天,北京城裡發生了一件驚人的事:日本公使館的書記生杉山彬被殺,地點是在北京南城的永定門外。這個日本書記生是奉日本公使的命令,出城來迎接西摩爾率領的聯軍的。結果,聯軍沒等到,卻被董福祥的士兵抓住。甘軍根本沒搞清楚這個外國人是什麼身份,就把他的洋頭砍了下來。殺外國使館人員的是帝國的正規軍,這和落垡車站的帝國正規軍對待外國軍隊的態度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反差,而這正是中華帝國在那段混亂的歲月里經常上演的歷史事件。日本外交人員的被殺,立即引發了各國公使館的驚慌。外交抗議、加強防守和催促西摩爾前進的文字日夜不停地一遍遍寫着,發出,東交民巷頓時亂了。

帝國軍機首領禮親王早上上朝,沒敢把日本人被殺的事情上奏。但是,內宮傳旨,“叫榮祿的起”——這是帶有滿族風格的皇家俗語,意思是命榮祿上朝接受詢問。榮祿和慈禧單獨談了話,談了什麼不得而知。榮祿下朝後,什麼話也沒說,徑直回家了。傳聞是:太后不允許增援的洋兵進入北京,榮祿同意。但是榮祿要求允許北京的外國人全部安全撤離北京,並且說使館萬萬不能攻擊,原因是“實與公法不容”。

廊坊車站。西摩爾發現,前面的鐵路被破壞得很嚴重,火車根本無法前進,於是命令停車修路。

誰知,就在這時,鐵路兩邊的青紗帳里突然響起了震天動地的吶喊之聲。

這是一片人海,一片紅色的人海。

成百上千的義和團團員頭扎紅色頭巾,高舉着大刀、長矛、木棍和糞叉,抬着土槍土炮,巨浪般地向洋人和他們的鐵路擁了過來。

來不急弄明白是怎麼回事聯軍官兵們立即扔下手裡修路的工具,爭相逃命。

這是義和團的農民們第一次與外國正規軍隊的真正的戰鬥。時間是1900年6月13日, 帝國北方一個晴朗的、瀰漫着成熟麥香的初夏早晨。

正向修路的方向行進的一隊美軍立即架上火炮,迅速發射。炮彈在義和團的人群中爆炸,帝國農民的殘肢在煙霧和火光中飛上陽光刺眼的天空。

義和團進攻的陣形立即轉向這隊美軍。美軍的隊伍成了前沿。

這些外國士兵,異域青年,幾乎都是第一次踏上中華帝國的土地。他們對這個東方大國的認識,僅僅來自於老兵們在酒吧里的隻言片語和傳教士們寫在書本上的零碎篇章。這些隻言片語和零碎篇章包括了太多的魔幻、傳奇和主觀色彩:金色的宮殿、高大堅固的城牆、數不清的奇珍異寶、昏昏欲睡的鴉片中毒者、美麗的小腳女人、泥濘的道路、響着鈴鐺的馬 幫和駱駝隊、陰森的佛龕、柔軟的岸柳、圖案複雜的面具以及擺放在黑色檀木櫃檯里閃着神秘光亮的綾羅綢緞。他們的想像僅僅到此為止。因為,眼前的情形令他們目瞪口呆--

四面八方是旗幟的海洋。這個彩色的海洋隨着低沉的怒吼聲劇烈地起伏,如同巨大風暴來臨時洶湧的海浪。天空剎那間昏暗下來,因為酷熱的天空被飛揚起來的塵土所遮蓋。在數不清的身穿各色衣服的義和團團員的前面,是身穿白色或者紅色衣飾的領頭人。這些仿佛是神仙之首的人衝鋒時的姿勢奇特而令人心驚:他們在槍彈面前沒有匍匐,沒有規避動作,甚至連腰都沒有彎下來。他們高昂着頭顱,仿佛他們熱切地希望在這個應該躲避子彈的時刻自己身體能夠顯得更加醒目。在他們的身後,人人都學着他們的樣子,甚至更加誇張,所有的人在扭動身體的時候像極了某種部落慶祝豐收的舞蹈。他們的口中發出古怪的聲音,這個聲音由沖在前面的首領帶頭髮出,時而節奏明顯,時而混亂不堪。聲音由低沉到高昂,最後是一片尖銳的喊叫。一排人在槍彈的射擊中倒下了,尖銳的聲音僅僅停頓了一瞬間,更尖銳的聲音隨即又響起來了,後面的人以更加兇猛的姿態前進。“這不是在戰鬥!”一個聯軍軍官後來回憶說,“這肯定是某種儀式,是這個民族在某種危機的時刻進行的殉葬般的儀式。”“面對來復槍、機關槍和大炮,這些中國的農民如同落葉一樣倒下,但是他們依舊在衝鋒,不能想像世界上還有比他們更加勇敢的人。”

中華帝國的青年農民們,這些世代在貧瘠的大地上從事着最勞苦的耕作,然後在世界上最低的生存標準中心滿意足的人,他們溫順勤勞、幽默詼諧,他們熱愛戲劇、渴望富足,他們善於用小小的詭計贏得姑娘的媚眼、神仙的關照和朋友的仗義,他們不會書寫文字,但是能夠用優雅的鄉俚小調吟唱太陽、月亮,吟唱巍峨的群山和河邊的柳絮——中國農民在這個時刻所爆發出來的兇悍和無畏,足以使所有鄙視這個民族的人心慌意亂,使所有的哲學家、歷史學家和政治家的那些自命不凡的侃侃而談黯然失色。中國農民對異族侵入他們的土地的行徑充滿了本能的、刻骨的、不可遏止的仇恨,他們對自己的信念充滿着純潔的、激動的、忘我的熱情。作為這個民族的農夫子民,他們在面對國家的敵人的那一瞬間所表現出來的悲壯的藝術化的行為,會使他們所有的子孫心緒不寧。

一百年前初夏的帝國北方,在那片青紗帳被吶喊聲沖開一角的瞬間,歷史的幕帳被撕開了一道縫隙,從這道狹窄的縫隙里掙脫出來的是這個民族內心深處難得一見的真實,這種被生命的鮮血浸透了的真實,足以讓整個世界陷入一種欲哭無淚欲助無能的萬分痛苦的境地。同時,這種生命的真實還是這個自誕生之日起就從來沒有遷移和分化過的東方民族幾千年來廝守在一塊土地上成功地繁衍和發展的最明確有力的證據。

義和團的進攻,是以各村的“壇口”為戰鬥單位的,每個“壇口”都有自己的旗幟和自己的大師兄。在殺聲、槍炮聲和集體高聲念誦着神靈賦予他們的“咒語”的前進聲中,他們沒有死亡的概念。按照義和團特有的觀念,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刀槍不入”的,他們由於得到了某個神靈的庇護,於是被籠罩在一種超自然的狀態之中。一個人的倒下,被他們稱之為“睡了”,這個美麗的想像令他們幾乎是微笑着面對生命的終結。一個義和團團員之所以“睡了”,或者是因為“功夫”不到而暫時處於“沉思”、“反省”的狀態,或者就是因為累了, 決定稍微地歇息一刻。義和團們認為,“睡了”的人片刻就會甦醒,即使是“新手”,“頂多三天”便能“還陽”。

虔誠地幻想肉體的不死,是一個民族精神得以不死的最原始的根源。

義和團對外國聯軍的攻擊整整持續了兩天兩夜。帝國農民的屍體堆積成山,鮮血流淌成河。

西摩爾率領的外國聯軍在帝國農民用年輕的生命和原始的器械的阻擊下,沒有再向帝國的都城前進半步。

就在帝國的農民們拼死戰鬥的時候,慈禧,這個被冠以神靈之名——“老佛爺”——的女人,似乎依舊在“拿不定主意”的狀態中心煩意亂。她一天之內先後派出許景澄等四位大臣到使館區去交涉,試圖阻止聯軍向北京增援,但是遭到了各國公使的嚴詞拒絕。13日,慈禧終於下達了一個重要的指令:動用帝國的正規軍隊阻擊西摩爾的聯軍:

各國使館先後到京之兵,已有千餘名……倘再紛至沓來,後患何堪設想……迅將聶士成一軍全數調回天津附近鐵路地方扼要駐紮,實力禁阻……如有外兵闖入京畿,定惟裕祿、聶士成、羅榮光是問。(孫其海:《鐵血百年祭》,黃河出版社2000年4月版,第76頁。)

但是,帝國的正規軍接到“阻擊外國聯軍”的命令的時候,同時也接到了“剿捕”正在與外國聯軍殊死戰鬥的義和團的命令。自西摩爾從天津出發以來的兩天之內,老佛爺連續發出了八道諭旨,最後,把對義和團的稱呼從“拳民”重新改稱為“拳匪”,嚴厲命令對義和團“嚴行查拿”,“依法懲治”。

位於前線的帝國正規軍聶士成、羅榮光部,接到對外國聯軍“實力禁阻”和對義和團“實力剿捕”的兩份聖旨,立即陷入了這樣一個兩難境地:如果對外國聯軍進行阻擊,勢必要與義和團並肩作戰;如果要對義和團進行殺戮,勢必要與外國聯軍並肩作戰。而與任何一方“並肩作戰”都是抗旨,於是,他們“躊躇至再,不敢貿然行事。”

此時的中華帝國政府,已經成為中國歷史上最荒唐、最不可理喻的政府。偌大一個帝國的生死權力竟然掌握在這樣的政府手中,真是千古奇聞。

但是,剛剛連續發出“嚴厲剿捕”義和團上諭的慈禧,就在13日這一天,突然間又改變了態度——沒有人能夠弄明白慈禧太后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這個變化最直接明了的後果:北京城的所有城門驟然打開,準備“迎接義和團入城”。

1900年6月13日,這是一個重要的日子,是政治局勢極其微妙的一天。

當西摩爾的聯軍在廊坊車站受到義和團的阻擊而不能前進時,稍微有點政治頭腦和軍事頭腦的人不難看清這樣一個發展趨勢:如果義和團被打敗,外國聯軍將長驅直入北京城;如果聯軍被打敗,後續的外國軍隊一定會等待大規模的增援。這也就是說,無論廊坊戰鬥的結局是什麼,局勢只能更加嚴重。而且,在慈禧看來,後者的結局可能更加不堪設想。那麼,惟一的一線希望就是一不做二不休,先阻擋一下再說。阻擋外國聯軍的行動,不能不解決給義和團在政治上“定性”的問題,這個問題已經沒有任何含糊的餘地了。

根據多種史料的記載,早就聚集在北京城城外的義和團,是由剛毅帶領來的。慈禧在原來的上諭中態度是嚴格的:不准義和團到北京城裡來“搗亂”。她十分明白鄉下的農民們如果大規模進城,帝國的都城將會是什麼樣子。義和團的農民們是要殺洋人的,北京城裡的洋人幾乎都是外交人員,如果真的動了手,勢必造成國際關係的大混亂。

義和團們剛一到達北京各個城門外,九門提督就立即命令關上城門。北京城裡一時人人心慌意亂,城門上的士兵嚴陣以待,而城外的農民把城門砸得震天響。

突然,有個差官急馬送來輔國公載瀾的令箭,責令九門提督“立即開門”。

載瀾,端郡王載漪的弟弟。

守城官兵不敢違抗。

帝國沉重的都城城門吱呀呀地打開了。

“拳眾乃一擁而入。”(《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義和團》,第一冊,第306頁。)

從此,義和團農民們的隊伍“日夜不絕”地擁入帝國的都城。“入者多至十萬餘人。”(同上0

從來沒有真正起到抵禦敵人作用的帝國的城門,自然沒有理由阻擋本族人的進入。這些大門的存在僅僅是一種象徵,如同中國百姓在大門上貼上一幅驅鬼的木版畫一樣。中國是一個農民的國家,城裡城外,可以說都是農民,城裡的城門從來沒有阻擋和割斷過城市與鄉村的聯繫。即使在城市裡生活了幾代的人,也始終保持着與鄉村家鄉的密切來往,直到鄉村家族被戰爭、災荒和其他不測事件所滅絕為止。關於城市的概念,中國與西方有着根本的差別。西方的城市是軍事意義上的堡壘;而在中國,所謂的城市僅僅是無數個農民後裔組成的一個巨大的生活村落而已。

因此,義和團農民們進入北京,在某種意義上講,他們是來“串門”的。所不同的是,他們手裡拿的不是當做見面禮物的鄉村土產,而是刀槍棍棒。

得到了帝國政府支持的義和團進入北京城後感覺十分美妙,他們到處張貼“揭帖”,其內容是經過義和團裡面的“知識分子”潤色過的,豐富、生動而有趣:

義和團,神助團,滅絕洋教安中原。

天主教,妄信天,不信佛神忘祖先。

無夫婦,忘恥廉,妻女常伴主教眠。

禮拜日,男女歡,只為一招練一番。

人亂倫,忘體面,天主堂里亂行奸。

生子女,育孫男,懷了私孕感謝天。

如不信,大眾觀,聖子串種眼珠藍。

晴天裡,把眼挖,醜事不可見祖先。

口喊天主挖心肝,問問後輩安不安?

奉了教,起禍端,為了欺民又壓官。

講長短,是非顛,良民敢怒不敢言。

拆廟宇,扒庵觀,惹得神仙把臉翻。

天無雨,地曬乾,俱是教堂止住天。

誦咒語,念真言,中華子弟設教壇。

焚黃表,敬香煙,恭請神仙到凡間。

神出洞,仙下山,仗着凡體把道傳。

槍打不暈,刀不沾,大炮不過冒空煙。

大夥齊心把拳玩,練成銅頭鐵背堅。

十八般武藝都學會,要除奸種不費難。

非學教,不安然,凡體即可練成仙。

天主教,不必歡,你看神上法無邊。

英吉利,美利堅,法俄德奧俱膽寒。

手挽手,聯中原,神拳傳眾遍人間。

扒鐵道,劈電杆,然後再燒大輪船。

鬼子逃,洋奴斂,中華一統好河山。

五穀豐登太平年。

(《義和團乩語·其一》,載《義和團史料》。)

在北京城高大的城門兩側,懸掛着一副巨型對聯,出自帝國“最有學問”的人、現任皇儲的“老師”、80歲的大學士徐桐之手。這副對聯是對帝國農民最大的輿論支持,是撲朔迷離的帝國政局中惹人注目的半官方表態。同時,被稱做“對聯”的這種中國古老文化背景下特有的文字遊戲,一旦出自世紀末中國知識分子最高職稱的“大學士”之手,必然也是一個可以載入史冊的“千古絕對”:

創千古未有奇聞,非左非邪,攻異端而正人心,忠孝節廉,只此精誠未泯;

為斯世少留佳話;一驚一喜,仗神威以寒夷膽,農工商賈,於今怨憤能消。

橫批:朝廷赤子。

(柴萼:《庚辛紀事》,載《義和團》。參見羅敦融:《拳變余聞》,載《清代野史》卷一,巴蜀書社1998年9月版,第213頁。)

義和團的神靈在帝國北方晴朗而多雲的天空下飄浮。

義和團的神靈在帝國都城高大而沉重的城牆下遊蕩。

灑落下年輕生命鮮血的青紗帳,槐香里升起炊煙的四合院,感受着鐵軌震動的大平原,映照着夕陽的紫禁城中金色的琉璃瓦,還有這個擁有幾千年生命力的偉大的帝國,在此時此刻,只能祈禱並祈望“神靈”的保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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