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闊天地山鄉歲月(五)
收割,打場之後,我們隊就要搞基礎建設了。主要的建設是修梯田。過渡梯田
還好辦,這水平梯田既有難度,又非常的耗工耗時。一般我們隊不做嚴格的科
學測算。憑目測,在山上劃出幾條等高線。兩條相鄰的等高線就代表了梯田的
一階。每一階的寬度應有十幾米。憑目測,把每一階分成幾個小塊,使得每小
塊中高處的土填到低處後恰好能有共同的平面。把第一塊的熟土(大約一鍬厚)
挖出來,暫時放到第二塊地上。然後,把第一塊中高處的土挖下來,填到低處。
同時把地里的石頭挖出來,在等高線處壘成牆壁,擋住高處填往低處的土。這
也要憑目測,根據石頭的幾何形狀,看看怎樣組合最好。如果石頭太大,挖不
出來,就需要爆破。最後再把第二塊地上的熟土,運回第一塊地。按照同樣的
方法,再修第二塊。
修水平梯田雖然很累,但跟鏟地,背地等趟子活比,還算輕的。
1977年11月2日,我正在山上修水平梯田,隊裡的電工路過我們的工地。他耳
語般地向我傳達了一個消息:大學要招生了,中央電台廣播了大學招生考試消
息。我和他商定,晚上八點到他家去聽新聞。我們點的消息很閉塞,全點只有
我有一架自己裝的半導體收音機,好長時間不聽了(沒時間聽),早就沒電池了。
老鄉也沒有幾家有收音機的。晚上,我和隊裡請假(不參加晚戰),吃完飯就在
電工家裡等候。在八點鐘,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中,我親耳聽到了高等院
校招生考試的消息!從頭聽到尾。聽明白了,要通過考試,擇優錄取,來選招
大學生,而不是憑手上老繭的厚度來選招大學生。機會向我招手了!其實,要
是真正憑手上老繭來選招大學生我也不怕。我怕的是走後門!
11月3號,我還照樣上班,修水平梯田。可是,我的思緒沒有專注在梯田上而
是在盤算着考試的事。當天下午,我跟隊裡請了二十幾天假。同時隊裡也放出
風來,凡是報考的都可以請假,不想報考的不能請假。
11月3號晚上,我徹夜未眠,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失眠。看到曙光往往比看到
真正的黎明更興奮!第二天,我登上返城列車,一路上,心情異常舒暢。對於
高考,我所有的底子是:九年教育(四年在城市完成,五年在農村完成,其中
的兩年在縣鎮完成)。我推導了中學數學用表上所有的公式。自己看了一本高等
數學上冊,能做簡單的微積分題,能建立簡單的微分方程(例如,電容充電過程,
但不會解)。玩過超外差式收音機,對電路有一定的分析能力。自學英語三年,
九千單字,讀過“閃閃的紅星”。讀了四才子書中的三部半,紅樓沒有讀完。
讀過浩然的“艷陽天”,“金光大道”。也讀過一些馬列原著,什麼“哥達綱
領批判”,“國家與革命”,“共產黨宣言”。還有二十天的複習時間。
高考包括四門考試,政治,理化,數學,語文。很遺憾,不考外語。把二十天
分成四份,一門五天(中間有幾天回點送報名表格)。每天早晨,五點半,一陣
心跳把我跳醒,開始複習。除了吃飯,上午十點鐘打半小時籃球,下午三點鐘
打半小時籃球外,一直讀到十一點。作息時間和點裡一樣。
完成複習回到點裡,才知道,六十多人的青年點,只有二十幾個人報考。其中
一個人早早知道消息,提前兩個月有病回城。有六,七人像我一樣,回城複習。
其餘的人都是在青年點複習的。休息三天后,赴場考試。有人當天坐車去。有
人提前一天在考場所在地住下(隊裡給聯繫幾戶老鄉)。考完試才知道,住在老
鄉家的,受到老鄉的款待。那的老鄉比較守舊,還流傳着一些沒有標點符號的
線裝書。老鄉把他們看作進京趕考的秀才,敬重有加,盡最大努力給他們做一
頓好飯。左鄰右舍也都來看看進京趕考的秀才。
第一天考政治,理化。第二天考數學,語文。對於那些我沒答上的題和解答出
色的題,我還依稀記得。
理化中有一道題是寫出炭加硫酸加熱的反應式。我答的是此反應不能進行(複習
時做過這實驗,沒加熱,沒看到反映)。這題我答錯了,挺虧的。想到了,做了
實驗,還沒做對。參考題有一道分析題,一有機物加各種試劑給出各種結果。
問這有機物是什麼。我答的是苯酚,與標準答案吻合。
數學的正題我都做對了。參考題有兩道。一題是,建造一個無蓋氨水池,問半
徑和高成什麼比例時,用料最省。另一題是求正弦曲線在零到PI區間與橫軸圍
成的面積。複習時沒看微積分。第二題明顯是積分求解。但積分公式已忘記。
用定義求導數,找到了原函數。第一題是應用導數求極值。事後把這兩題的解
答和標準答案對,幾乎一字不差,成為我在本次考試的亮點。
語文考試中有一題古文今譯,大澤鄉起義,其中的“等死”應該譯成,同樣是
死,不如揭竿而起。我譯成,等着死,不如揭竿而起。作文題是“在沸騰的日
子裡”。我寫的是粉碎四人幫,舉國沸騰。據說,凡是這樣寫的都沒得到基本
分。這題判得非常不合理,但我沒辦法。參考題中的古文今譯,我都譯對了。
是某皇帝把權力交給忠臣沒有交給皇后的事。借古喻今,毛澤東把權力交給華
國鋒,沒有給江青。
考試結束後,點裡傳言四起,誰誰誰考第一,誰誰誰考第二。春節放假,我去
看我的老師。老師告訴我(也是聽別的老師說的),我的總分在全縣考區知青類
中排第二,參考分排第一,小分很高,可能排第一。我們點參加體檢的人很多。
幾乎所有報考的都體檢了。體檢是在地區醫院進行的。看得出來,各地參加體
檢的人都很高興,眉飛色舞,高談闊論者很多。
經過幾十天的煎熬,我終於盼來了錄取通知書。我們大隊三百多知青,只有三
人接到錄取通知書,兩個本科,一個大專。兩個本科,都出自我們青年點。我
們隊長又有牛吹了(我們隊的青年點是當之無愧的先進,不僅幹活先進,考大學
也先進)。接到大專錄取通知書的是另一青年點的女孩,令人佩服。她的整個復
習過程都是在青年點完成的。據說,也是點裡的幹部,別的幹部都回城複習,
她沒回城,是怕點裡的菜爛了。真是一顆紅心,兩手準備。令我感到意外的是,
我們點的一個女孩,曾把美國科技雜誌帶到點裡,對數學感興趣,求知慾望很
強,沒有接到通知書。78年再試不第。
在辦理糧食關係的過程中,鄰隊的知青,認識的,不認識的,很多人來看我。
感覺很好,算是風光了一回。點裡很多人吵吵要殺豬。據說,幾乎歷屆點長回
城時,都要殺豬。實際上,就是認為,這豬也有我一份,不能虧着。我認為,
這事我不能幹,我比歷屆點長的處境都好,不必錦上添花。我說服了要殺豬的
知青,豬還是留在你們最困難的時候殺吧。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