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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年:一個帝國的背影(20)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7年03月04日09:09:55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會議開始,“群臣相顧逡巡,莫敢先發”。

光緒皇帝和慈禧並排坐在正中。自戊戌變法以來,關於“帝黨”和“後黨”的明爭暗鬥滿朝議論,然後又充斥宮外的街巷。但這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很難說眼前這跪滿殿裡殿外的官員哪一個是皇帝的人,哪一個是太后的人。但是,就對局勢的看法而言,皇帝和太后依舊水火不容。

會議出人意料地由光緒皇帝的開口而開始了。這是自戊戌以來,大臣們第一次聽見皇帝面對群臣如此大聲說話。史書對此記載道:“帝自戊戌幽閉後,每見臣工,恆循例三兩言而止,絕不言政事,是日獨峻切言之,蓋知啟釁必足以亡國也。”(羅敦融:《庚子國變記》,載《清代野史》卷一,巴蜀書社1998年9月第一版,第128頁。)

皇帝說:國家動亂,亂民遍京,何不彈壓?

這是一個尖銳而敏感的問題,因為涉及給義和團的定性。

話音繚繞,沒人應聲。

要說“帝黨”,依舊存在。翰林院侍讀學士劉永亨從後面跪行上前,說:“臣請見董福祥,欲請上旨令其驅逐亂民。”

劉永亨的話音未落,一個粗莽的聲音陡然響起:“好!此即失人心第一法!”

出此言者是載漪。

劉永亨害怕了,沒敢再說下去。

除了這個兒子已經被立為皇儲的端郡王,沒有任何人敢於在御前如此張揚喧譁。慈禧不但沒有呵斥他,而且她的反應令官員們心裡更加沒底了,皇家的記載是:“太后默然。”

跪在殿門外的太常寺卿袁昶大聲喊:“臣袁昶有話上奏!”

這個袁昶,沒過多久就被載漪殺了,當然是慈禧批準的。現在他無法知道自己的下場,或者他雖有所預感,但是話還是要說。他發言時情緒甚是激動,以至“聲振殿瓦”:“拳民實亂民,萬不可恃,就令有邪術,自古及今,斷無仗此成事者!”

慈禧立即打斷了袁昶的話:“法術不足恃,啟人心亦不足恃乎?今日中國積弱已極,所仗者人心耳,若並人心而失之,何以立國?今日京城有擾亂,洋人有調兵之說,將何以處之?爾等有何見識?各據所見,從速奏來!”

官員們開始小心地陳述自己的意見。可以想像所有的意見會是多麼的模稜兩可,結果只能是雖議論紛紛但莫衷一是。

慈禧做出了兩項決定:一、安撫亂民;二、命侍郎那桐、徐景澄立即去北京與天津之間的楊村與聯軍司令西摩爾交涉,讓洋人們不要派軍隊來北京。然後,“揮群臣出”。

御前會議沒有解決如何對待義和團的問題。而這個問題是目前帝國一切問題的要害。

光祿寺卿曾廣漢、大理少卿張亨嘉、侍讀學士朱祖謀和侍讀學士惲毓鼎四個漢族官員對慈禧依舊偏袒義和團感到失望——“會議未得要旨,亂且未已。”於是他們有意走在群臣的最後,然後回頭重新跪在光緒和慈禧面前:“臣等尚有言。”

張亨嘉首先表示,義和團要堅決滅除,滅除的辦法很簡單,殺幾個就行。朱祖謀是個膽大包天的漢官,竟然質問起慈禧來,他說,太后既然相信義和團亂民可以滅洋,但不知太后準備依靠誰來完成這個任務?慈禧說,我依靠的是董福祥。朱祖謀說:“福祥無賴,萬不可用!”慈禧大怒而色變,厲聲問:“汝雲董福祥不可用,請其可者!?”朱祖謀一下子說不出來。這時,惲毓鼎說,山東巡撫袁世凱忠勇有膽識,可調入京彈壓亂民。曾廣漢接着說,兩江總督劉坤一亦可。

榮祿在場,感覺到應該立即結束這樣的對話了,於是開口說,已經準備調袁世凱進京了。

四個漢官覺得該說的說出來了,於是磕頭出門。

慈禧“猶怒目送之”。

御前會議史料匯集於惲毓鼎《崇陵傳信錄》、羅敦融《庚子國變記》等。

第一次御前會議就這樣結束了,沒有統一帝國政府的立場,更沒有制定出任何應急措施。

那個被慈禧派出去和洋人談判的許景澄剛出北京城門,轎子就被義和團攔截,幾個農民把他從轎子裡拽了出來。義和團殺人的時候有個儀式,點燃一張寫有咒語的紙,觀看紙灰飄起來的形狀,如果形狀不對,殺。至於什麼形狀屬於不殺的,解釋權在義和團方面。許景澄,這個肩負帝國政府使命的高官,此刻被捆在樹幹上,臉色蒼白地看着紙灰如何飄蕩。

他被釋放了。

他暫時沒掉腦袋完全是僥倖。

整個帝國是否能夠如此僥倖,就很難說了。

6、大沽口炮台和中國奸細

從中華帝國的版圖上看,天津附近的海岸是帝國國防最緊要的戰略地,因為這裡的海岸與帝國都城的直線距離僅僅150公里。

帝國已經被這個地理現實折磨得患了神經衰弱:在此之前的50年間,外國軍隊在這裡登陸並且直搗帝國都城的嚴重事件,已經發生過三次。而更令人擔心的現實是,外國軍隊三次入侵,帝國的正規軍沒有一次阻擊成功。

那是一段景色荒涼的海岸。渤海灣被南北兩個半島圍成一片淺淺的海域,渾濁的海水深深地浸入大陸。一條叫做海河的河流流經這裡入海。從這裡乘船逆海河而上,很快捷地就可到達華北的重要城市天津。海河的入海口叫大沽口。

大沽口,帝國的門戶。

大沽的防衛設施自明朝即開始建造,幾度興衰,至1900年,這裡已經建成由四座炮台組成的防禦體系。這四座炮台分別建造於海河入海口的兩岸,呈“田”字形排列,四座炮台共配備德式“克虜伯”、“阿姆斯特朗”和國內仿製的各種口徑的火炮一百七十餘門,性能優良,技術先進,彈藥充足。海面上的任何目標,只要進入帝國海岸炮兵的視野,立即就會變成射擊諸元,四座炮台上的大炮將從各個角度編織出足以令任何入侵艦隻魂飛魄散的火網。帝國的炮口所指的海面上,游弋的是帝國最精良的北洋水師艦隊,在“海容”號巡洋艦的率領下,驅逐艦、魚雷艇門類齊全,保養良好,時刻處在戰備狀態。長年駐守炮台的帝國官兵達三千多人,距離炮台後方數十里,便有帝國陸軍主力部隊的遙相呼應,只要海岸告急,陸軍便能夠迅速地給予增援。

至少在那個時代,帝國的大沽口要塞毫無疑問是世界上最堅固的軍事堡壘之一。

法國人的說法具有代表性:“世界上再沒有哪一個國家的出海口的戒備會有這麼誇張而富有挑釁意味——沿着流着污水的可怕的白河兩岸,像這樣的炮台,簡直是對峙平列着,看上一眼便給人一種險惡和恐怖的感覺。這海口的周遭雖然糜爛至甚,但看那布置,顯然是占着第一等重要的形式,是通向中國繁華城市天津和北京的要衝。”((法)貝野羅蒂《北京的末日》。見金煒主編《中華民族恥辱史》,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5年10月一版。)

6月10日,雲集在渤海海面上的各國海軍和北京的公使們失去了聯繫。6月14日,他們又和正向北京方向進發的西摩爾的聯軍失去了聯繫。各國駐天津的領事館裡和海面上英國“露西亞”號軍艦的甲板上,同時在猜疑、惶恐的氣氛中開始了激烈的辯論:是否立即強行奪 取大沽口?是否要“占領這個國家”?

領事們的辯論分成明顯的兩派,即“緩占派”和“速占派”。“緩占派”們主張最好使用和平的方式,至少暫緩動用武力,因為一旦開戰的話,“等於宣布了每個在中國內地的外國人的死刑”。而“速占派”的觀點是,現在需要保護的外國人有四個類型:傳教士、西摩爾的聯軍、北京的外國僑民和天津的外國僑民。如果延遲行動的話,就無法為西摩爾的聯軍打開通路,更無法“代替帝國政府”圍剿義和團,那麼這四種人必會遭遇滅頂之災——“不奪大沽,等於自殺!”

“露西亞”號軍艦上的海軍軍官們,觀點出奇地一致。1900年6月16日,在帝國的皇太后召集政府官員們召開第一次御前會議的那一天,雖然帝國的政府會議什麼決定也沒有做出,但各國海軍軍官們的會議很快就有了結果。“露西亞”號軍艦甲板會議的最後記錄是:

自動亂開始以來,聯軍各國已經派遣分隊登陸,以保護其僑民及外交使團,對付通稱義和團的叛亂,並未受到阻擋。起初,清朝當局似乎還了解到他們的義務,並做出明顯的努力,企圖恢復秩序。但是,現在,他們調集軍隊到鐵路線上,並且在白河口布雷,明顯地表現了對外國人的敵人的同情,此種行動表明清政府已忘記其對外國人的莊嚴協定。由於聯軍各國司令官有必要和登陸的分隊保持經常的聯繫,他們決定通過協商或武力暫時占領大沽炮台,規定將炮台交付聯軍的最後期限為17日凌晨2時整,並將此項決定通知駐津總督與炮台司令官。((英)派倫:《天津海關一八九二年~一九一年十年調查報告書》,許逸凡譯。)

這是一個最後通牒。從送達的目標上看,各國軍隊宣布的交戰對象已經不僅僅包括了大沽口炮台上的帝國守軍,而且包括了帝國的一級政府——駐天津的直隸總督。

帝國大沽炮台守軍司令羅榮光,現年66歲,字耀庭,湖南乾州廳(今吉首市)人。咸豐初年以武童投效曾國藩,參加帝國政府軍與太平天國農民軍的戰鬥,並以作戰勇敢而屢屢得到升遷。他曾經是由美國人華爾率領的帝國“常勝軍”中的軍官,先升把總,賞藍翎,再升守備,賞花翎。1864年在當時江蘇巡撫李鴻章的率領下攻打太平軍占領的常州,他“率先登城,手刃太平軍將士數人,”因此升為副將。太平天國農民軍起義平息後,他又參加了圍剿捻軍的戰鬥,依舊勇猛異常,升為記名提督,賞頭品頂戴。1881年,受李鴻章之命,他在大沽創立水雷營,訓練帝國海防官兵,因鞏固帝國海防有功,升天津鎮總兵。不久前,他又接到升遷的命令,被授予喀什葛爾提督。作為漢族軍官,他正式被任命為地方武職的最高職位了,這幾乎是帝國地方軍職的頂峰了。但是,因為大沽的緊張形勢,他還沒有來得及去上任。

據稱,羅榮光生活簡樸,“見有奢糜者,輒面斥之,”“位漸顯,服食儉約若老兵然。”

66歲的老兵雖身經百戰,但若無1900年夏季津京一戰,不但身世將平淡無奇,並且很可能還會因為他的戎馬歷史而得到一個“鎮壓農民起義的劊子手”的稱號。此津京一戰,對於帝國軍隊來講實無可誇耀之處,甚至是一個奇恥,但因戰敗而自殺於戰場的羅榮光由此卻被史書稱為民族英雄。

帝國戰敗的歷史成全了不少官員的“名節”。

16日晚,一個悶熱的夏夜。英國軍艦“露西亞”號放下一條小舢板,朝大沽炮台方向划去。

22時整,羅榮光接到通報:沙俄海軍魚雷艦長巴赫麥季耶夫中尉求見。

這是一個傲慢的俄國年輕軍官,以前沒有和帝國軍人交手的經歷,因此他對他面前這個年紀已經衰老的帝國軍官比他還傲慢的神情和口吻感到萬分吃驚。他吃驚的原因是,現在,各國聯軍已經做好了一切攻擊炮台的戰鬥準備:1600多名沙俄官兵悄悄進入了海河河口;300多名日本官兵已經未費一槍一彈而占領了塘沽火車站;250名法國官兵正向軍糧城方向移動,截斷了帝國陸軍向大沽口炮台增援的通道;900多名英、日、德、法、意、俄聯軍,已經埋伏在了西北炮台的側後,時刻等待衝擊命令。另外,大沽口外的海面上,各國的32艘戰艦已經全部完成戰鬥部署:10艘艦艇已進入內河,2艘貼北岸靠近塘沽火車站,準備收容僑民;2艘在內河中央停泊,負責保護海關和營救戰鬥傷亡人員;2艘靠近下游的清軍水雷營負責監視北洋海軍的行動;另外4艘部署在北炮台河流的拐彎處,任務是和已經埋伏好的水兵們一起南北夾攻進攻大沽炮台。另外22艘巨艦由於吃水問題不能進入內河,它們全部停泊在河口外,成梯次配置,準備以強大的艦炮火力壓制帝國海岸炮台火力,掩護海軍陸戰隊員的作戰——這種部署,據“老兵”們說,是接受了1859年英法聯軍強攻大沽炮台慘遭挫折的教訓,根據1860年聯軍抄後路襲擊大沽炮台的有效經驗而制定的,因此“絕對有勝利的把握”。而重要的是,至少從聯軍偵察的情報上看,中華帝國的軍隊似乎對即將發生的戰鬥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軍事調動和火力準備。

因此,俄國中尉通過翻譯,把話說得一板一眼,他想儘量把聯軍的動意向這位老人表達得清清楚楚:

“羅將軍,你了解當前的局勢嗎?”

“當然了解,你們的軍艦開到了我們的家門口!”

“我們希望您通知你們的總督大人,明天凌晨2時之前交出炮台,以便讓給聯軍做屯兵之用。否則,會有不愉快的事情發生。”

“我是朝廷命官,惟朝廷旨意從事。未接朝令,誰也休想奪我炮台!”

“如果屆時不交出炮台,聯軍將發動進攻。”

“悉聽尊便!”

俄國中尉剛剛離去,部下通報:聯軍的軍艦已經開進內河,而水雷營並沒有按照命令在今日之前把水雷布完。

羅榮光渾身一冷。他立即向各炮台官兵下達了準備迎戰的命令。

深夜,海河河口深深地陷在北方的黑暗之中。突然,一聲炮響劃破寂靜。時間是1900年6月17日凌晨0時50分。

關於這發炮彈來自何方,一直是中外史書爭論的焦點。中方所持的觀點是,聯軍在一種“對中國領土迫不及待的占有欲望”的促使下,首先開始了對中國炮台的攻擊行動。西方史料所持的觀點相反,說中方在最後通牒生效前70分鐘首先開炮,證明“中國人是不守信用的”——西方人顯然忽視了一個基本的問題,因為此刻雙方對峙的地點不是一塊主權尚未確定的“飛地”,或者是一塊國與國之間的“中立地帶”,而明明白白是中華帝國的領土和領海,聯軍們無論從哪個角度上講都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入侵者。入侵者不但規定了被入侵者交出土地的時間,而且還規定了被入侵者不許反擊,如此古怪的邏輯不但令人匪夷所思,而且在世界戰爭史上也絕無僅有。

炮聲一響,清軍炮台上的大炮立即還擊,於是,幾乎是同時,雙方所有的大炮都開始了最猛烈的射擊。

這是中華帝國的戰爭史上罕見的炮戰,數百門火炮發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炮口噴出的火光映紅了帝國北方這片荒涼的海岸。內河河面上,近海海面上,陸地的田壟中和高大的炮台四周,泥土飛濺,硝煙升騰,一片火海。

清軍官兵鬥志是高昂的,因為他們的炮火強度要比聯軍大得多。帝國炮台上岸炮的口徑和數量是聯軍艦炮無法相比的,儘管清軍平時訓練不多,但在這個時刻,血性十足的帝國青年發射出的炮彈,把整個內河和海面都打開了鍋。

在清軍岸炮的猛烈射擊下,首先受到重創的聯軍軍艦是美國的“莫諾卡西”號和俄國的“高麗芝”號。這兩艘軍艦的艦長犯的是同樣的錯誤:攻擊開始前沒有移動艦位。清軍的大炮在天還沒有黑下來的時候,已經瞄準了聯軍的每一艘軍艦,其射擊諸元已經經過精密的計算。只是,戰鬥打響前,除了這兩艘軍艦外,聯軍其他各艦都移動了位置,從而躲過了清軍炮火的第一輪射擊。俄艦沒有移動的原因是俄國艦長輕視了清軍的大炮和炮手。而美艦沒有移動的原因令人疑惑,據說美軍艦長在這天夜幕降臨之前接到了華盛頓的指示:美國不參加戰鬥。理由是“不能向一個和美國處於和平狀態的國家發起戰爭。”結果,俄艦中彈後立即起火,螺旋槳被打斷,45名官兵負傷,16名官兵當場被炸死,其中有軍官4人。而美艦“莫諾卡西”號更慘,艦長的“我們沒有參戰,軍艦處在絕對安全的位置”的喊聲還沒落,清軍的炮彈就準確地先落下來了,從天津租界逃上軍艦並且正站在甲板上看熱鬧的美國僑民頓時死傷狼藉——美國人天真得可以,既然“不參加戰鬥”,把軍艦開到戰場上來幹什麼?

清軍的第一輪炮火戰果明顯,但是接下去就是胡亂轟擊了。與之相反,聯軍落在炮台上的炮彈的落點十分精確。清軍夜間射擊的技術低劣,加上各國軍艦都是水面上的游動目標,命中率大大打了折扣。聯軍早在兩個月之前就派偵察兵對清軍的炮台進行了詳細的偵察和勘測,炮台是固定目標,射擊諸元早已經經過反覆計算。

這時,發生了一件嚴重傷害清軍士氣的事件:中華帝國最精銳的海軍艦隊北洋水師的魚雷艦艇被聯軍俘虜了——只要敘述到中國近代史上中國軍隊與入侵者的戰鬥,這樣的事件便時常突然出現,如鯁在喉,令人扼腕——戰鬥開始以後,帝國海軍艦隊官兵接到的是這樣一道令他們無論如何也不可理解的命令:不准出擊,不准開炮。

命令的下達者是北洋水師提督葉祖珪。

葉祖珪,帝國海軍中的一名英雄般的戰將。在六年前的甲午海戰中,他是北洋海軍的中軍總兵兼“靖遠”號管帶,作戰勇猛,身先士卒,以至青史留名。但是,在這個悶熱的夜晚,他突然亂了方寸。他想到的不是羅榮光派專人給他送來的情報以及戰鬥開始之後帝國炮台所受到的壓力,他知道如果北洋海軍艦隊出擊,聯軍的軍艦將處於兩面受夾擊的狀態,戰鬥的勝負幾乎不用猜想。可是,值此軍情緊急之際,他偏偏想到的是六年前的甲午海戰,他雖然在戰鬥中捨生忘死,但是因為威海衛的陷落和“靖遠”號的被擊沉,他受到了革職的處分,直到去年才官復原職。這個帝國的官員明白了一個聽上去荒唐、但在帝國的官場上卻屢試不爽的邏輯:戰則無功,敗則無過。

於是,在整個大沽口炮台發生戰鬥的時候,北洋水師的艦隊一直停靠在一邊觀戰。

帝國海軍官兵眼看着炮台上的炮兵們單獨作戰,在聯軍艦炮的轟擊下死傷慘重,不禁怒火中燒。長官命令“不准開炮”,於是他們就開槍。他們集中在軍艦的一側,使用輕武器向聯軍軍艦射擊。帝國的海軍在戰鬥中充當的是陸軍的角色,而且還是海軍官兵們自發的。海軍官兵的輕武器射擊根本幫不上什麼忙,反而招致了聯軍炮火的反擊。葉祖■害怕自己的軍艦受損失,急令艦隊撤離戰場。但是,英國的“牙鱈”號和“名譽”號軍艦各拖着一條載有十名水兵的小船已經包圍上來,北洋海軍四艘德國造的魚雷艇被聯軍水兵俘獲並且開走了。而那艘無論火力還是噸位都不亞於英國驅逐艦的北洋水師現代化旗艦“海容”號竟然被英國水兵“扣留”,在這個悶熱的夜晚始終沒有發出過一道戰鬥命令的葉祖■ 被爬上軍艦的聯軍官兵俘虜了。

戰後,被聯軍水兵開走的帝國海軍的四艘魚雷艇,始終沒有歸還,後來才得知,魚雷艇分別被俄、英、法、德四國當做“戰利品”分了。

聯軍消除了帝國海軍的威脅,便開始對炮台進行全面攻擊。

在羅榮光的指揮下,帝國的炮台官兵誓死一戰。

在聯軍炮火的轟擊下,炮台開始破碎,血肉橫飛中,帝國的炮兵們瘋狂了。他們經過暫短的實際戰鬥,開始對大炮的性能熟悉起來。憑藉着他們的聰明和勇敢,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戰果開始鼓舞人心:俄艦“基略克”號為了給其他軍艦指示射擊目標而打開了探照燈照射炮台,結果招來下雨般的炮彈。桅樓首先中彈,官兵被炸飛。更嚴重的是彈藥庫中了一彈,引發了驚天動地的巨響,大沽口海面上頓時大火沖天,“基略克”號的整個甲板被掀翻。緊接着,又有一發炮彈命中了它的水下部份,於是它徹底地失去了作戰能力,艦長不得不命令搶灘。全艦8人死亡,40多人負傷。

德艦“依爾提斯”號中彈18發,上層甲板全部被炸毀,8名官兵死亡,17名官兵負傷,其中包括艦長蘭茨,他身上中的彈片有25塊之多,同時,一條腿不知飛到何處去了。即使在身負重傷的情況下,他的頭腦依舊清醒,他對身邊的人說:“朝咱們射擊的那些大炮都是 德國克虜伯製造的!”

俄艦“朝鮮人”號的艦炮被打壞,一發炮彈又命中了它的右舷,把鍋爐房的通風機炸碎。而在戰鬥的繼續中,它不斷地中彈,最後失去了戰鬥能力。

攻擊南炮台的四艘聯軍軍艦,除了“海狸”號之外,全部受創。

炮戰進行到此進入僵持階段。

天就要亮了。

聯軍的強攻部隊開始行動了。

已經事先埋伏在西北炮台側後的聯軍強攻部隊由800名各國官兵組成,分三路散兵線前進。當前進到距離西北炮台500米左右的時候,被清軍炮台官兵發現,立即遭到炮火的阻擊,被迫停止前進。這是17日早晨4點的時候,昏暗的曠野里,聯軍官兵趴在地上,忍受着 猛烈的炮火打擊,傷亡大量出現。軍官們開始辯論,他們操着不同的語言,秉承着不同種族的性格,在是否前進的問題上意見不同,於是吵成一團,幾近鬥毆。俄國人堅決主張拼死前進。自戰鬥開始以來,俄國人一直有一個良好的感覺:他們的兵多,軍艦多,他們是戰鬥中 的當然主力。吵架的結果是,日本人和德國人開始向後緩慢地移動,英國人和意大利人原地不動,俄軍官兵往前移動。

作為強攻部隊來講,這是最艱難的時刻。

而就在這時候,一個天塌地陷般的聲音轟然響起,接着,在清軍炮台的方向升起了一個巨大無比的火球。這聲音之大,火球之烈,令混亂的戰場一瞬間寂靜了下來,雙方所有的射擊都停止了,因為雙方的官兵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整個帝國北方的海岸在濃濃地向天空翻卷而去的黑煙中驚呆了。

一發來自法國“獅子”號軍艦上的炮彈,擊中了清軍炮台後面的彈藥庫。

這是致命的一發炮彈。

關於這發炮彈,西方記者曾經這樣評述:

很神秘地,一個法國炮彈,恰好落在中方的大火藥庫,於是爆發起來,他們的炮兵也散亂起來……如果沒有這個偶然,則大沽口外的所有的外國軍隊,是免不了要完蛋的,而聯軍的登陸,是成問題的或者不可能的,而戰事將變成另外一個局面。((法)貝野羅蒂:《 北京的末日》,見金煒主編《中華民族恥辱史》,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5年10月版。)

直到今天,中國海防線上依然遺留着當年中華帝國修築的炮台遺蹟。中華帝國的海岸炮台大都修築成半圓,臨海的一面有高台,而身後卻是敞開的。這個半圓,深刻地體現着中國人“拒敵於國門之外”的決心,同時也體現着中國人可愛的單純:身後不用擔心也不用提防,因為身後是自己的土地。於是,修築在炮台後面的彈藥庫,也是敞開式的,並且沒有任何防禦設施。作為炮兵來講,保障彈藥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因沒有了炮彈,大炮不如一把匕首。“獅子”號的這發炮彈,神差鬼使地脫離了正常彈道,正好越過炮台落在了帝國炮兵的彈藥庫中央。堆積成小山般的千萬發炮彈瞬間被引爆,在巨大的爆炸聲和火焰中,方圓10里內所有的建築物全部被摧毀,巨大的煙火衝上萬丈夜空。千年前,帝國就能夠用磚砌長城,千年後的帝國卻依舊用土堆炮台——爆炸摧毀了西北炮台,這座炮台上的清軍官兵,包括管帶封得勝,當場被炸死。

爆炸聲剛落,聯軍的強攻恢復了。倖存的西北炮台上的官兵拿起了槍。

這次是日本人一馬當先。日本人和俄國人是歷史上的冤家對頭,日本人要顯示自己的善戰,他們首先衝到了炮台前的壕溝邊,直接衝擊炮台大門。

黎明的曙色已經蕩漾在大沽口海面上了。

清軍官兵紛紛離開炮位,衝出圍牆,和聯軍展開肉搏戰。

西北炮台的兵力700人,經過一夜炮戰,能夠參加肉搏戰的僅剩下200人,而聯軍擁上來的官兵是900人。

日軍上校夫部沖在最前面,他帶頭衝進炮台通道,立即被一顆子彈打倒。日軍中尉白石接替他的指揮位置,帶領官兵繼續衝擊。最後時刻,數十位衣衫襤褸的帝國官兵被擠壓在一個角落裡,他們圍成了一圈,東方人黑色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長辮盤在頭頂,被硝煙熏黑了的面孔扭曲成一張憤怒的面具。他們端着槍,舉着刀,發出低沉的吼叫。聯軍官兵們沒有上前,他們在高處架好了機槍,然後開始掃射。

中彈的帝國士兵在倒下之前的最後時刻依舊在開槍。

一個日本士兵爬上了西北炮台,剛準備掛上日本國旗的時候,頭部中彈摔下來。一個英國士兵接着爬上去,升起了英國國旗。

英國國旗在中國大沽口西北炮台升起的時間是:1900年6月17日5時30分。

東方天際一片血紅。

帝國的北岸炮台失守,聯軍開始集中攻擊南炮台。巨大規模的炮戰重新開始。但是,南炮台的彈藥庫也中彈爆炸,在帝國炮兵彈藥已盡的同時,聯軍從側後的強攻也步步逼近。

羅榮光跪在炮台上,向着西北方帝國都城的方向磕了三個頭:“榮光無能,辜負天朝雨露!”

6時3分,帝國大沽口炮台全部失守。

大沽口炮台的整個戰鬥持續了六個小時。

西方戰地記者走上炮台,記下了他們看見的情形:“在所有被攻占的炮台的大炮附近都可以看見斷手、斷腳和斷頭的勇敢的守衛者。沿着胸牆,到處都躺着中國的步兵和炮兵。”((法)貝野羅蒂:《 北京的末日》,見金煒主編《中華民族恥辱史》,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5年10月版。)

描述應該是真實的。

中外史料中均沒有帝國官兵投降的記載。

惟一有出入的是,帝國的步兵沒有參加戰鬥,英勇戰死的全部是帝國的炮兵。

帝國的步兵沒有增援。帝國有可以在短時間內調來數萬步兵參加戰鬥的能力,如果增援的話,戰鬥的結局決不會像1900年6月17日早晨這樣,因為聯軍的兵力是極其有限的。

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刻,帝國直隸總督裕祿數次接到羅榮光請求增援的報告,但是他沒有派出一兵一卒,他依舊在這個火光沖天的夜晚睡得十分安穩。他的理由是:保留重兵守衛京津。

放棄大門退守內室,是何戰略?不得而知。事實是,三天后,天津淪陷。

對國家感到絕望的羅榮光服毒自殺。

在中華帝國,前線軍官可以失敗,但是不可以失敗後依舊活着。他們惟一的選擇是自殺。這樣的死被中國的倫理道德視為“殉國”,殉國者的靈魂將會受到長久的景仰。

幾天之後,大沽口炮台旁邊荒涼的海岸邊,密密麻麻地堆起了成百上千個土墳。

中國大沽炮台守軍數千人全部陣亡。聯軍方面66人死亡,170人負傷。

中國的大沽口炮台上,飄揚着五顏六色的各國國旗。

但是,最終占領了大沽炮台的聯軍軍官們依舊心情沉重,因為,到現在為止,他們仍然沒有西摩爾部隊的任何消息。

赴京衛隊總司令西摩爾和他的官兵難道全部被義和團消滅了?

大沽口炮台的戰鬥正在激烈進行的時候,被義和團的農民們圍困在廊坊車站的西摩爾的聯軍正處在進退兩難的境地。

西摩爾,這個自認為有豐富海外作戰經驗的英國皇家海軍中將精神恍惚地在悶熱潮濕的夏夜中徘徊着,他的身邊是不斷掠過的冷槍流彈的嘶叫聲和修復鐵路的官兵們痛苦的呻吟聲。他的思維已經混亂不堪。黃昏的時候,一個商人打扮的中國人溜進了他的車廂,這是北京公使館派來充當秘密信使的虔誠的中國基督徒。北京公使館兩天以來向西摩爾方向一共派出了三名中國基督徒,其中兩個在半路上被義和團截獲殺掉。僥倖到達西摩爾車廂的中國人傳達了北京公使們請求緊急援助的口信,並且用“最駭人聽聞”的語言形容了此刻京城裡洋人們的處境:“使館遭到最猛烈的攻擊”,“各國公使有的被殺,有的被俘,數百名歐洲官兵危在旦夕”,“中國政府已經下令殺死所有的外國人,教會學校、跑馬場和外國人的住宅遭到徹底的洗劫。”西摩爾立刻下達了“繼續修復鐵路”的命令,但是,對於這個命令的效果連他自己都沒有信心。幾天以來,他們一直被圍困在此,鐵路在修復和破壞中不斷循環,義和團們不但頑強地破壞鐵路,而且無論白天還是夜晚,小規模的襲擊一直在持續。更嚴重的是,聯軍的給養已經枯竭,義和團把周圍村莊所有能吃的東西全部轉移和匿藏起來,並且破壞了周圍所有可以提供飲用水的水井。目前,北京公使館的安危對西摩爾來說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率領的2000名官兵的生死。前進似乎不可能了,而一旦撤退,義和團必定步步追擊,誰知道結局會是什麼樣子?

黎明到來了。並不知道大沽口的聯軍已經取得了勝利的西摩爾終於做出了最後的決定:原路向天津方向撤退。

開始撤退行動的第一步,是尋找可以果腹的食物,不然官兵們沒有行軍的力氣。

趁着黎明前的寂靜,尋找食物的俄軍和德軍分隊出發了。他們在周圍所有的村莊裡進行了徹底的搜尋,但是,在所有的村莊裡不但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中國人的影子,而且沒有找到任何一點可以吃的東西。

中國人藏匿食物的本領世界第一。

尋找食物的官兵在接近中午11時的時候最後絕望了,他們開始返回。眼看就要走到車站了,四周突然響起密集的槍聲,飢餓疲憊的德國人和俄國人立即臥倒,在車站上為撤退做最後準備的聯軍官兵們也頓時亂成一團。

廊坊車站的聯軍遭到了幾天以來最猛烈的襲擊。

這就是中國史料上用興奮的字句被反覆描述、至今每年仍然享受着紀念、在帝國的那段苦難時光里惟一可以被稱之為勝利的“廊坊大捷”。

大捷發生在1900年6月18日。

襲擊一開始,聯軍們立即感覺到這次襲擊和往常不一樣。

廊坊一戰,是中華帝國正規軍首次正式參加對外國聯軍的阻擊戰鬥。在遲疑了很久之後,帝國正規軍終於明白,在這個時刻,他們應該和民眾站在一起,具體地說,應該和義和團們站在一起,一致面對列強。雖然帝國的軍隊肯定是得到了朝廷的指令才參加作戰的,但是,帝國的官兵無一例外都是農民子弟,僅僅在昨天還執行追殺義和團任務的他們,一旦得到與義和團們一起殺洋人的指令,就異常兇猛起來。

帝國的軍隊是剛剛從北京方向開來的甘軍,人數約三千。甘軍的騎兵沖在最前面,紛亂的馬蹄下泥土飛濺,馬刀寒光亂閃。騎兵的後面是步兵,全部是新式步槍,他們在衝擊中發出低沉的“嗚嗚”的怒吼。步兵的後面,跟隨着一眼望不到邊際的義和團的人群。這片服裝顏色雜亂的人群沒有戰鬥隊形,手中拿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新式的槍支、土製的大刀和長矛以及各種奇形怪狀的農具。

倉促迎戰的聯軍立即在車站的建築物上架起機槍,向急促奔來的帝國騎兵射擊。在密集子彈的打擊下,帝國騎兵的衝擊隊形被打亂,騎兵們躲開正面的射擊,開始轉向聯軍的右翼。右翼是德軍的陣地,帝國騎兵的衝擊波剛剛被德軍遏制,跟隨騎兵而來的步兵和義和團的農民們就衝到了陣地前,於是沒有任何喘息,雙方進入了肉搏狀態。帝國騎兵的騎術高超,但是肉搏時的劍術卻在西方人之下,在拼殺中不見優勢。聯軍爭取到在建築物上部署阻擊火力的時間,尤其是多挺機槍的架設完畢,給帝國的騎兵造成很大的殺傷。帝國步兵無疑是勇敢的,但是,車站四周的地形極其平坦,沒有任何可以掩護前進的障礙物,聯軍的火炮異常猛烈,帝國步兵的衝擊也開始受阻。這時,義和團的農民們超越了帝國步兵開始成為前鋒,在如雨的槍彈下,年輕的農民成片地倒下,他們永遠地“睡”在了帝國北方的田野之中。

參戰的聯軍官兵有這樣的回憶:

這場戰鬥非常艱苦,中國士兵裝備有新式毛瑟槍和門立式來復槍,但他們只是隨意開火,否則聯軍將損失更大……義和團也裝備了同樣精良的步槍(顯然是由清帝國政府提供的),但幸好他們並不會使用,他們的槍打得太高了,明顯不習慣使用瞄準器,因此火力太高而未對聯軍造成嚴重傷亡。如果這支軍隊的訓練也像其裝備一樣精良的話,聯軍的裝甲車隊將根本不可能逃脫。((英)薩維奇·蘭德爾:《中國與聯軍》。)

兩個小時之後,戰鬥以“中國軍隊和義和團紛亂地退卻”結束。雙方陣亡的統計是:中方陣亡約500人,聯軍陣亡6人。

當天,西摩爾不敢再遲疑,立即將部隊以乘火車的形式撤退到楊村。到達楊村之後,他發現通往天津的鐵路已經再次被義和團破壞。西摩爾沒有修復的時間和勇氣了,於是命令部隊放棄火車,沿着運河水路繼續撤退。

19日下午,西摩爾的聯軍開始從水路撤退。從這一天起,他們的噩夢開始了。

聯軍剛剛離開楊村車站,身後就燃起了大火,義和團把聯軍乘坐的帶有50節車廂的火車全部點燃了。

聯軍只搶到了四隻小船,船上載滿了輜重和傷員,其餘的所有官兵一律步行。由於北運河水淺,河道狹窄,行船只能靠人力岸上拉縴,於是聯軍的官兵們還要充當縴夫。

沿着帝國古老運河的兩岸行進的是一支狼狽不堪的洋人們的隊伍。沒有食品和水,飢餓和疾病令每一個人都露出絕望的神情。軍裝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滿臉血污和泥土,黃色的頭髮蓬亂骯髒,藍色的眼睛暗淡無光。在軍官們的催促下,粗大的縴繩勒在士兵們的肩章上,他們伏着身體,艱難地行進在中國泥濘的土地之上。一切幻想都破滅了,現在只能聽任命運的擺布,最好的結局是活着逃離這片國土。然而可怕的是,義和團的攻擊又開始了,一次又一次,規模大小不一,但給聯軍官兵帶來的恐懼和焦躁是一樣的。沿着北運河兩岸,幾乎每隔一公里就會出現一座中國人的村莊,而每一座村莊都會成為聯軍官兵們魂飛魄散的鬼門關。這些村莊周圍有一望無際的青紗帳和縱橫交錯的溝渠,打那裡面,不一定什麼時候就會突然衝出數量不等的中國農民,他們殺聲震天地撲來,聯軍官兵們幾乎每走幾步,就要被迫展開戰鬥隊行進行抵抗:

沿河散布着許多有樹的村莊,幾乎每一個村莊都被義和團占據着。由於有高大的有土牆的房屋,樹木叢生,而且四處全是無樹地區,是很容易防守的。我們得到的第一個教訓是:攻擊不防守一定得準備多損失掉四五倍才行。我們必須攜帶機槍和輕型野戰炮參加戰鬥,因為義和團有散炮、六磅炮、機關炮、大型土炮、抬槍,而且經常有防禦工事保護着。(璧閣銜:《在華一月記》。)

中華帝國軍隊的騎兵和炮隊一直跟隨着撤退中的西摩爾聯軍的左翼。令聯軍們奇怪的是,帝國的軍隊從此沒有進行過一次直接的衝擊,而採用的是與義和團的農民們沒什麼兩樣的騷擾戰術。每當聯軍受到義和團的進攻而停止下來阻擊的時候,帝國軍隊就遠遠地開炮射擊,炮彈在聯軍的阻擊陣地上爆炸,傷亡時刻在發生。聯軍派出小分隊向帝國軍隊的炮兵陣地衝擊,帝國軍隊跑了,轉眼間便沒了蹤影。但是,不一會兒又出現了,等着義和團進攻時再發射炮彈。

聯軍的官兵們在運河裡無論撈到什麼都往嘴裡塞。“由於戰爭和饑荒,這條河裡流淌的不是清澈的河水,而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們把撈上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在行軍鍋里隨便地煮一下,無論死豬或者樹葉子,然後連最難啃的骨頭一起全部吞到肚子裡。傷員和病員越來越多,擁擠在沒有任何治療設備和藥品的烈日下的小木船上。最後,聯軍開始殺軍馬充飢,而矛盾是,軍馬被殺,輜重就得扔掉。

沿着運河撤退的聯軍在這樣的情況下,每天的行進速度不到10公里。到達北倉的時候,聯軍傷亡人數已經達到150人,其中包括西摩爾的參謀長澤力克上校。緊接着,聯軍在穆家寨附近又遭到天津義和團首領曹福田率領的義和團大隊的攻擊,損失再次增加,以至於白天 不敢再行軍。

接近天津城的時候,聯軍遇到一個擋在其退路上的帝國要塞:西沽武器庫。西摩爾命令部隊繞行,儘量避免和帝國軍隊發生戰鬥。但是,當聯軍沿着武器庫圍牆外面的河道順流而下的時候,他們被發現了。兩個“身穿紅褲子、扎紅腰帶、纏紅頭巾”的中國人突然從武器庫大門出來,站在河岸上喊:

“幹什麼的?”

聯軍的前鋒是美國士兵。慌張的美國人中有個會說中國話的下層軍官,竟然如此直率地回答:“外國人,到天津去!”

兩個中國人說:“好的!”接着,就開槍了。

原來,帝國在天津地區最大的武器庫,目前竟全部由義和團的農民們把守着。當聯軍的全部船隻暴露在義和團的火力之下的時候,聯軍除了強攻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選擇了。

一個英國軍官後來回憶:“如果我們面前不是義和團的話,我們沒有一個人能夠活着回來。”

在聯軍的火力掩護下,英國少校鍾斯通率領海軍陸戰隊隊員開始強行衝擊。而西摩爾親自帶領另一支部隊從下游過河,試圖包抄武器庫的後門。武器庫里的義和團有幾千人,但是,他們都是剛剛收完麥子的農民,沒有一個人有過戰鬥的經歷,他們甚至連槍都不會使用。在聯軍的前後夾擊下,聯軍原本認為堅固無比的帝國武器庫竟然被打開了,尤其是聯軍把武器庫的一座角樓轟塌之後,義和團完全喪失了抵抗的力量,農民們胡亂放了一陣槍之後,開始四處跑散,一大群義和團農民被聯軍抓住,立即全部被槍決於武器庫的圍牆之下。

西摩爾巡視了這座武器庫,發現這是一個好地方:四周修建有堅固外圍工事的武器庫不但是理想的堡壘,而且裡面武器彈藥充足,可以保障官兵們的生命安全。特別是,武器庫里竟然存有一些中國大米,還有大量的空閒房間可以安置傷員。這一切,都是疲憊致極的聯軍官兵們急切需要的。

西摩爾決定不再撤退了,在這裡堅守到天津方向的增援到來。

義和團被趕出武器庫後不久,1萬多名帝國官兵到達,並開始對丟失的武器庫進行反擊。這是駐守在天津的聶士成的部隊,是“剛剛覺悟,決定和義和團站在一起”的帝國軍隊。這座武器庫應該屬於他們的防守範圍,現在丟失了,他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帝國軍隊的攻擊是堅決的,兩個小時的戰鬥後,帝國軍隊便占領了武器庫全部外圍工事,最後,圍牆的又一角被攻破,這次是聯軍退守到庫內的營房裡。然後,戰鬥突然停歇了幾個小時,武器庫四周一片寂靜。半夜時分,在極其恐懼和疲憊中惶惶不安的聯軍官兵聽見圍牆上有一些動靜,等他們爬起來端槍的時候,大量的中國軍民已從四周圍爬牆了進來。這是最後的時刻。黑暗中槍聲連成一片,到處是廝打、咒罵和痛苦的呻吟。

混戰持續到黎明,中國軍民突然不明原因地退去。

聯軍傷亡已達二百多人。

武器庫中央有一塊空地,成了埋葬聯軍官兵的墓地。

帝國軍隊有一門巨炮,是一門德國製造的遠射程炮,聯軍的火炮無法壓制住它,因此聯軍官兵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做“慈禧太后”。這門巨炮晝夜不停地往武器庫里發射炮彈,聯軍傷亡的官兵大多都是因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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