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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年:一個帝國的背影 (22)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7年03月09日14:22:17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第四章 翠扳指 


1、一個俘虜的可怕神情

 

在世界各國的國家軍隊中,身份最為含糊、處境最為尷尬的,莫過於帝制下的中華帝國的正規軍了。

還是冬天的時候,帝國北方的一個身材魁梧、表情淳厚、穿着藍色棉上衣和黑色肥大布褲的青年農民決定入伍。家裡人口太多,土地太少,連續三年歉收,更重要的是,這個已經長大懂事的青年飯量太大,當他在從鍋里盛野菜稀粥的時候,已經能夠明顯地感覺到他那 眾多的弟妹們充滿敵意的目光。有一天,他和村裡的族長一起吃了幾袋旱煙之後,決定去吃軍餉。母親淚水漣漣,為了把一塊生牛皮縫在兒子的草鞋底上,她花費了整整一個晚上,而多病的父親在那個晚上乾脆爛醉在村頭的小酒館裡了。黎明時分,青年朝着集鎮的方向走去,連頭也沒回。

入伍的考場設立在集鎮土地廟前的空地上,那裡已經聚集了不少準備參加考試的青年農民。在等待考試的時候,他把攜帶的最後一塊乾糧吃了,並且喝下了一大瓢井水。他覺得有點兒把握了。

日上三竿,一聲鑼響,考官來了。考官騎的是一匹鬃毛蓬鬆的矮小的紅馬,官帽上的翎子也是紅色的。衙役開始唱名,被唱到的青年集中在一起,沒有隊形地站成黑壓壓的一片。考試有三個內容:刀和盾的格鬥、射箭和力量測試。

衙役給了青年一根木棍和一隻藤編的盾牌,並且讓他向另外一個只拿棍子而沒有盾牌的現役軍人進攻。青年咳嗽了一聲,臉上的溫和的表情頓時消失,渾身結實的肌肉繃了起來。他不會刀術,但會打架,他知道打架的要領。於是,沒等考官發出口令,他就把木棍掄起來,沖了上去。對手後退躲閃,但是兩根棍子相碰的時候,一聲脆響,雙方的棍子都折斷了。青年農民的兇猛讓考官很感興趣,水煙袋也停止不吸了。突然,青年扔掉了盾牌和折斷的棍子,撲了上去,和對手扭打在一起。他們在嗆人的塵土和眾人的喝彩中滾動,一直到滾到考官的座椅下面。考官伸出腳,在青年的腦袋上親切地踹了一下,鑼聲跟着就響了,格鬥考試完畢。接着是射箭。青年拉了拉那張硬弓,眉頭皺了皺,嫌弓軟。他跟本村的族長學過射箭,拉的是鐵弓。結果,三支箭有兩支射中五十步之外的靶子,另外一支射飛了,但是恰恰射飛的箭引起了喝彩,因為箭飛出去了很遠很遠。最後是力量的測試。青年的面前是一堆大小不一的亂石頭,他選擇了其中最大的一塊,哼了一聲,抱起來,齊着褲襠,但無論如何也舉不起來,尷尬時刻他的臉色緋紅,像個害羞的小姑娘。沒等他換一塊小一點兒的,考官便扔下來一塊表示錄取的木牌:“那邊去!”

青年從塵土中急忙把木牌拾起來,握在他那骨節粗大的手掌里。

近年,帝國不少地方的入伍考試都增加了步槍射擊的項目,但是由於絕大多數青年農民沒有使用洋槍的經驗而作罷。至少在這個考場上,沒有洋槍的影子。

帝國士兵的選拔,其程式和內容,從漢武帝時起一直是這樣,千年未變。

就這樣,在一個春寒料峭的早晨,在不到一袋煙的工夫里,一個魁梧的北方青年農民的名字便和整個帝國的安危聯繫在了一起了。

穿着母親親手縫製的那雙生牛皮底的草鞋,昨天還在田野里耕種的青年扛着一支嶄新的德式毛瑟槍,夾雜在浩浩蕩蕩的隊伍里,上前線了。

在很長的歷史時期內,這個世界沒有理由忽視中華帝國軍隊的威力。

帝國國家軍隊的建立早於任何西方國家的正規軍,原因很簡單:這是一片國家的歷史極其悠久的土地。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國家的軍隊像中國軍隊那樣經歷了那麼多次的血腥戰爭,也沒有哪一個國家的兵法理論像中國的軍事謀略那樣深奧而完備。從國家種族構成的角度上看,這個東方帝國是由東方若干發源和歷史不盡相同的種族混合而成的,但是,無論是南方的還是北方的種族,都奇特地成功統一在一個大文化的背景之內了。當滿族人掌握了帝國統治權的時候,帝國所有省份和軍隊的所有重要職務都是由滿族人擔任的,但是,沒有人能夠察覺出滿漢兩個民族的差別——這就是東方文化極大包容性的絕好實例。無論是滿族的騎士還是漢族的官兵,都以能征善戰聞名世界,荒涼的沙漠戈壁、巍峨險峻的高山和廣袤無垠的平原之上,帝國所有的疆土都需要他們駐紮。上千年來,帝國官兵的熱血遍灑疆場,中國軍隊以面對苦難和犧牲所表現出來的驚人的承受力和忍耐力,使中華帝國這個世界上版圖最廣袤的國家的萬裡邊防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固若金湯。

中華帝國的軍隊是世界上少有的純粹用於防衛的國家軍隊。帝國士兵的使命永遠是防禦而不是進攻。帝國的軍人相信:他們的國家有足夠的資源而不需要征服,肥沃的土地和豐富的出產足夠供養和支持他們來保衛這個國家了。帝國的軍人願意把防守型的長城當做自己形象的象徵。穿着藍色和灰色土布製作的軍裝,帝國的士兵們站在長城的垛口背後,用嘲笑的神情望着長城外那些騎着瘦馬、手持彎刀的異族人困惑的面容,並且戲謔般地在牆磚的縫隙中向外部世界射箭。異族人在橫在他們面前的這堵世界上最長的大牆上尋找着可供攻擊的弱點,但是,這座叫做長城的著名的牆幾千年來幾乎無懈可擊,如同帝國的軍隊一樣。

儘管中國是世界上發生血腥戰爭最頻繁的地區之一,但是,其實中國人並不是一個特別好鬥的民族。春秋時期是溫和的儒家學說尚在襁褓中的時期,因此,那個時期戰鬥中的士兵還保留着原始的兇猛,但是,儒家學說一旦成為這個帝國的精神支柱,中國人的尚武精神就漸漸喪失了,除了東北西北西南的少數民族之外,帝國的男人即使吵架也和女人相像起來。大多數中國人不喜歡凡事情緒衝動,連同帝國的士兵在內,大家都遵循“君子動口不動手”的祖訓。有人曾經把中國人和同樣是東方民族的日本人的性格做過比較,結果是:日本農民的身上,永遠隱藏着一種軍人式的兇猛表情;而在帝國士兵的臉上,永遠隱藏着一種農民式的溫順厚道。帝國的士兵即使在戰鬥的時候,出現在他們的臉上的最多是一種熱血賁張的激憤和慷慨赴死的平靜。帝國軍隊自古很少有內部的譁變——只要有一個軍官舉起手示意有話要說,帝國士兵就會安靜下來。帝國士兵不可改變的農民性格,使他們成為世界上最能吃苦、最能忍受,面對流血、傷殘和死亡最平靜的一群男人。

和世界上所有國家的軍人有着重大區別的是,帝國士兵的名聲不好。西方國家的軍人是社會普遍崇拜的英雄,一個為國家利益捐軀的普通士兵的名字甚至可以用來命名一座城市。但是,在中華帝國,國人卻一直把擔負着偌大帝國國防任務並且承當着巨大犧牲的軍人,看做是惟恐避之不急的職業。“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這也是這個民族的千年古訓。中國軍隊在國家事務中的作用被普通的中國百姓看做是和一枚釘子一樣不甚重要。

熟悉帝國民間生活、並且曾經對帝國士兵做過細緻觀察的英國傳教士麥高溫,在其著作中對帝國的士兵、特別是對在1900年將要面臨殊死戰鬥的帝國士兵,作過如下的描述:

 

他們顯得並不威嚴,即使他們的個頭很大,人們在見到他們時總免不了流露出一種半帶鄙視和譏笑的神情。當官的沒有教過他們如何使自己顯得精明或表現出軍人氣質,以西方人的觀點看,他們從沒受到過任何值 得稱道的訓練。中國的士兵沒有被要求站直、挺胸,以充分利用父母賜予的每一寸高度。他們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隨意着裝,在環境惡劣的道路上散漫地行軍。

士兵們很不講衛生,這實在是一種令人作嘔的習慣。士兵們對水和肥皂從來都報以敬而遠之的態度。他們看上去邋遢而且骯髒,好像從來都是穿着軍裝睡覺。早上他們不洗臉,又不把自己那皺皺巴巴、汗臭味十足的外衣換下。在南方的一些省份,士兵們根本不穿鞋,這更使他們喪失了軍人的氣質。

中國人天生很隨和,即使成為士兵之後,這一天性也不會有多大變化。他們顯得單純而又孩子氣,好像自己並不是被徵召來為國打仗的。一個值勤的衛兵以中國人的方式蹲在地上,一群老百姓聚集在他身邊觸摸他的槍,他向人們介紹步槍的結構,並且暗示,自己的槍並不比原始的長矛高級多少。

為士兵配備軍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政府從來就沒有在這件事上傷過神,只是在前胸和 後背上分別多一個大而顯眼的“勇”字而已。如果哪個士兵想要掩飾自己的身份,他只需將軍裝反過來穿即可,這樣他就立刻可以變成一個普通的中國人。

軍裝僅由一件緊身的上衣和一條褲子組成,它們都肥肥大大的,一點兒也不合身。中國人習慣席地而坐,這種姿態很不雅觀,但褲子的設計就是為了讓人做出這樣的姿態來的。

每個士兵都把槍扛在肩上,另外每人還配備了一把扇子。扇柄插在背後的衣服下,另一端伸出來,離耳朵很近,這樣在行進中就不會給他帶來不便。如果天熱,他們就把扇子打開蓋在頭上,用辮子將扇子柄纏住。

另一件幾乎與扇子同樣重要的東西是竹煙槍。在長距離的行軍中,時不時地吸上幾口旱煙,既可以緩解行軍的勞累,又能抑制飢餓引起的陣痛。

第三件重要的東西是雨傘。每個體面一點的士兵都有一把雨傘。如果沒有雨傘,作為軍人的“勇”的品質就會受到質疑,旁觀者也會感到他們沒有盡其所能。注重實際的中國人並不認為一個士兵被雨水淋濕會提高一個軍人的尊嚴。

這些士兵是和他們一樣受到嚴格訓練、紀律嚴明的帝國戰士們的後代,也正是由於他們的英雄主義精神和勇敢戰鬥,中國的疆土才一個省一個省地擴大,發展成為今天世界上地域最為廣闊的帝國之一。(《中國人生活的明與暗》,(英)麥高溫著,朱濤、倪靜譯,時 事出版社1998年1月第一版,第35~37頁。)

 

這就是中華帝國軍隊和士兵的形象。而由此又可以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帝國的軍人和普通百姓之間的界限是多麼的模糊。

帝國的陸軍與外國聯軍的正面衝突,在帝國政府宣戰之前就已經發生,地點是帝國的一所軍校:天津武備學堂。占領大沽口的聯軍為了解除義和團對天津租界的威脅,突然襲擊了位於租界附近的這所軍校。以培養帝國陸軍基層軍官為主要目的的天津武備學堂是洋務運動的產物,前幾天軍校里還有學員三千多人,可是,隨着軍校總監蔭昌的逃跑,學員們也紛紛各自逃命。當英軍少校路克和阿姆斯特朗上尉帶領80名英、德士兵襲擊軍校的時候,軍校里只剩下了90名決心拼死抵抗的學員。大沽炮台陷落的那天下午2時,這90名年輕的初級陸軍軍官對聯軍官兵的襲擊進行了頑強的阻擊,最後的時刻,帝國的陸軍軍官端着刺刀衝上來和聯軍士兵開始肉搏,沒有思想準備的路克少校大驚失色。更嚴重的是,根據聯軍情報官的報告,帝國的一支精銳的陸軍部隊,正處在火速向武備學堂增援的途中,而率領這支帝國精銳陸軍的中國將軍叫做聶士成,這個名字路克少校在多次軍事會議上反覆聽說過,給他印象最深的評價是:一個兇狠好鬥的中國將軍。

同樣是在最後的時刻,路克少校終於發現了這所帝國軍校的弱點:房屋全部是木結構,沒有任何防火措施。於是他命令放火。果然,大火很快蔓延到軍校的每一間房屋,以房屋為阻擊陣地的帝國軍官突然慌亂起來,而這時,一聲巨響沖天而起,大火引爆炸了軍校里的一座彈藥庫,劇烈的爆炸一瞬間便把整個軍校夷為一片廢墟,90名帝國青年陸軍軍官全部葬身火海。

當聶士成的部隊到達武備學堂的時候,路克已經帶領聯軍官兵撤退了,帝國士兵們看見的是滿地殘缺的同胞屍體。被激怒了的帝國士兵們沒等長官下命令,立即在廢墟上架起大炮,向洋人們盤踞的租界開始了猛烈的炮群射擊。

天津租界,一個叫做紫竹林的地方。僅僅還是昨天,帝國陸軍執行的軍務還是保護那塊租界和租界裡的洋人。隨着與聯軍在各處開戰,帝國軍隊對洋人的仇恨情緒在士兵中蔓延,大沽口炮台的陷落使這種仇恨迅速升溫到不可遏止的地步。嚴格地說,與其說這些帝國青年是士兵,不如說他們依舊是一群地道的青年農民。他們對國家、榮譽和生存的觀念,與他們世代在土地上耕種的先輩們沒有什麼兩樣。他們多少受到了一些軍事知識的灌輸,會使用德國製造的最先進的火炮,也許不會輕易相信義和團的“法術”,但他們中間血氣方剛者的額頭上還是纏起了紅布條,表示他們已經是“神拳”中的一分子了。他們以與自己的父老鄉親們身份一致而感到驕傲。更令他們感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是,那些昨天還命令和指揮他們圍剿義和團的軍官們,對他們公開地“入團”並沒有表露出任何指責和懲罰的意思。相反,下級軍官們一反常態地邀請士兵們喝酒精含量很高的烈性白酒,軍官們狂喝速醉,士兵們發現醉臥在青草地中的軍官的上衣里,露出一塊義和團團員們普遍佩帶的乞求神靈保佑的關公“神馬”。

帝國聶士成部隊的大炮向天津紫竹林租界的射擊,標誌着天津方向的帝國軍隊與外國聯軍的正式交戰的開始,也是史稱“天津軍民抗擊八國聯軍”戰鬥的開始。

此刻的天津租界,已經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大兵營。城內聯軍的數量達一萬二千多人,而租界裡由中國教民、外國傳教士和外國洋行商人組成的自衛隊的人數,也在五千以上。和北京城內使館區的命運一樣,這裡從6月起,也連續遭到義和團的攻擊,租界內洋人婦幼有的已經撤離到海面上的軍艦上,但是依舊有一半婦女老幼被圍困在租界之內。隨着義和團切斷了租界與外界的一切聯繫,尤其是切斷了租界內的糧食供應之後,租界裡一直瀰漫着地獄般的絕望情緒。各種互相矛盾的消息在租界區里流傳着。有人把希望寄托在“中國人的風度”上,說即使最後,中國人也不會進攻醫院;有人說後悔來中國,特別是在這個時候,西方的宗教把中國人激怒了。又有軍官說,長官已經下達“邊打邊撤”的命令,順序是英國人打先鋒,後面是俄國人、傷員、居民、輜重和行李,要儘量讓婦女和兒童坐雙座馬車逃亡。德國人願意留在最後,說要“盡力保護醫科學校和外國人公墓”。當各國的領事們真的嚴肅開會,研究“為了防止婦女和兒童落入中國人之手,在最後時刻由各國軍官動手,殺死自己的女人和孩子”的時候,租界內開始出現了一種怪異的氣氛。聯軍軍官們甚至領到了最後時刻自己負責槍殺的婦女和兒童的名單。所有的洋人們,在這個時候才意識到,無論聯軍登陸了多少,這裡終究是一個名叫中國的國家的土地。此刻,在他們的四周,密集地圍繞着時刻想把他們統統殺死的數不清的中國人,他們怕是在劫難逃了。

帝國軍隊的炮彈落下來了,聯軍握着需要殺死的親人名單的手開始發抖。

攻打天津租界的中國軍民的人數是:聶士成的武衛前軍官兵5500人,宋慶、馬玉昆所屬帝國正規軍少量,義和團5000餘人,還有天津民眾自發組織的民團數萬人。

天津總督命令:拿下租界,反攻大沽口,“以雪國恥”。

向天津租界進攻的義和團是以張德成為首領的“天下第一團”。他們全部從獨流鎮乘船到達天津。據說張德成本人“齋戒400天”,練就一身刀槍不入之功,已是“不怕刀槍,不使洋槍,持一彎形母子馬刀和一紅纓長矛,面有異相”,又有說他“跨高馬,紅披風,身挎骨柄小洋手槍,風馳電掣”——這位首領的原始形象已是很難捉摸了。可以肯定的只有,他是一位在帝國農民中頗有影響的人物,至少在天津眾多的義和團組織中,他風頭最勁。張德成手下的義和團員們,除了和北京的義和團一樣渾身披紅攜帶道符之外,更特殊的是,每個團員身上都攜帶有一個護身香囊,裡面縫有3塊姜、21粒黑豆和21粒紅辣椒籽。

他們的進攻依舊是《三國演義》裡的陣勢:大將和法師在先,團員則排成這樣的方隊——橫排56人,縱深數十排,整齊前進。在租界四周,聯軍們已經用裝有大米、豆餅和駝毛的麻袋壘成了射擊掩體,大炮、機槍和步槍已經進行了試射並且構成了封鎖的火網。因此,當聯軍的第一排炮彈在義和團的方陣中爆炸並且炸倒了一片青年農民的時候,進攻的隊伍似乎遲疑了一下。但是,立即有數百名義和團團員脫下上衣,組成了又一支衝鋒隊。他們都認為自己的功夫練得已經“到家”,他們都認為自己不會在洋人們的槍彈面前死亡。幾十盞紅燈 高高舉起,衝鋒的隊伍默然前進。洋人們第一次射擊的槍響了,紅燈跌落。接着,洋人們的第二排槍又響了。租界外圍,帝國農民的屍體壘起了一道肉堤。

最後沒有倒下的義和團們正不知該不該繼續前進,聯軍的官兵躍出了工事,洋人開始反擊了 。

聯軍士兵們踩在了肉堤上,用子彈和刺刀向腳下受傷的義和團們亂射亂刺,直到呻吟之聲全部消失為止。

接下來的數天,義和團們對租界進行了反覆的進攻,其中有數次攻入了租界,燒毀了三井洋行和薩寶室洋行。最慘烈的戰鬥發生在義和團再次攻入租界的一個晚上,在租界裡的馬路上,各種膚色的聯軍官兵和帝國的青年農民在慘澹的月光下展開了激烈的肉搏戰。在付出了巨大的犧牲之後,取得近戰優勢的義和團們,刀劈斧剁,拳打腳踢,在響徹夜空的咒罵和呻吟聲中,聯軍開始出現大量的傷亡。躲藏在堅固的洋樓里的外國傳教士、商人和婦幼們透過窗櫺向外窺望,朦朧的月色下,義和團人流如灰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洶湧而來,看上去似乎永遠也流淌不盡。

但是,聯軍最後還是用大炮和槍彈組成了最後的防線。

帝國的軍隊在天津租界的進攻中,沒有一個官兵跟隨義和團衝擊。他們僅僅是在用火力掩護,僅僅是在不停地開炮。

可是,僅僅在開炮的帝國士兵的大炮的炮彈落點極為混亂,因此命中率極低,根本起不到壓制聯軍火力的作用。租界內的洋人們大多轉入地下室隱蔽,因此造成的殺傷十分有限,只是把租界裡的樓房全部轟塌了。在一天又一天混戰的夜晚裡,帝國軍隊的大炮震耳欲聾,火光四濺,但卻宛若禮花。

終於,租界內的四個洋人,英國軍官詹姆斯和三個俄國士兵,冒死衝出了義和團和清軍的包圍,他們把租界裡的情況報告給了大沽口的聯軍總司令部。

帝國政府正式頒布《宣戰詔書》的第三天,1900年6月23日晚8時,由大沽口方向緊急增援的聯軍——其中包括俄軍3400名、英軍250名、意大利軍20名、美軍300 名、德軍1300名和日軍1600名,連續突破義和團和帝國軍隊的數道阻擊線,終於到達紫竹林租界。

如果說以前所有的戰鬥無論在戰爭起源、戰爭性質和戰爭規模等諸多問題上均是眾說紛紜,那麼,從現在開始,戰爭性質已經明了,因為中華帝國已經向各國宣戰。因此,至少從聯軍的角度上講,需要認真地考慮戰略戰術方面的問題了,作為職業軍人的那些聯軍的高級指揮官們明白“宣戰”這兩個字到底意味着什麼。

儘管由於聯軍的增援,義和團和清軍“一舉掃平租界”的計劃已經流產,但中華帝國前線最高指揮官裕祿仍在忙着給朝廷奏本,捏造義和團和清軍的“勝利”,然後,在給自己邀功請賞的同時,也沒忘給義和團的首領們頒發“獎金”。他甚至賞給了義和團首領曹福田一支“使掌生殺之權,並可調用各兵隊”的令箭。

當裕祿將帝國軍隊的指揮權賞給帝國的農民的時候,聯軍的戰略反攻計劃已經制定了出來:首先攻擊帝國軍隊最大的彈藥庫,從而徹底消除租界的危機;並且打擊還沒有與之大規模交戰的清軍的士氣和後勤供應。

東局子,帝國軍隊四大彈藥供應基地之一。其餘三個分別在上海、南京和福州。這是一個生產、儲備和供應結合在一起的軍事重地,主要生產水雷、各種型號的火藥、火棉和毛瑟槍彈。它位於海河東岸,坐落在大沽口通往租界的交通要道上。戰爭之前,這裡歸屬天津練軍防守,現在,東局子周圍的所有村莊都被義和團占領——似乎帝國的農民比帝國軍人更明白這個戰略要地的重要性。

27日清晨,急於顯示自己能力的俄軍2000人開始偷襲東局子。但是,當他們接近倉庫的時候,突然受到猛烈的射擊,俄軍驟然出現傷亡。原來,負責在這裡防守的帝國武衛前軍軍官潘金山早有準備,他已令在陣地前埋設大量的防步兵地雷。偷襲未成的俄軍顧不上臉面 了,立即請求增援。於是,英、日、美軍組成的800人增援部隊從不同的方向開始向東局子攻擊。武衛前軍的指揮官調動兵力及時,在各個方向都成功地阻止了聯軍的攻勢。如果從戰術學上看,帝國軍隊現在不僅僅是阻擊的問題了,如果再能調動些兵力,趁勢反擊,將得大勝。但是,這個時候,出事了:一顆從英國軍艦“恐懼”號上的一門12磅炮上發射的炮彈,擊中了彈藥庫的要害。

從大沽口炮台發生戰鬥以來,類似的情形在帝國的土地上重複了多次。每當與洋人的戰鬥到了關鍵時刻,自己的彈藥庫就一定要出事。不知道是聯軍炮兵的射擊技術萬分的出色,還是洋人們的運氣好得離奇——幾乎現在所有能看到的史料無不是這樣記載的。如果是書寫歷史的人在為帝國軍隊的失利編造藉口,那麼這樣的藉口在經過反覆使用後,惟一的結果是令讀歷史的人神思恍惚——帝國軍隊的彈藥庫為什麼如此不堪一擊?民房上落了炮彈而被摧毀可以想像,而本應萬分堅固的帝國軍事彈藥庫怎麼全是只要被一發流彈擊中便會全局不可收拾?

英國“恐懼”號軍艦上的這顆炮彈引發的東局子彈藥庫的連續爆炸,竟然把局子內的廠房、庫房、營房,連同附近的帝國士兵一起炸上了帝國藍色的天空——“彈片、碎磚、機器零件、木板鋼筋,下雨般地從天而降。”然後,在聯軍的歡呼聲中,帝國軍隊“被迫撤退”。

戰局扭轉得倉促而奇怪。沒有人能相信,帝國北方最大的彈藥倉庫,僅僅在兩個小時之內就失守了。撤退命令下達的時候,兩個實在想不明白的帝國士兵悄然地留了下來。他倆在軍械庫廢墟的四周開始埋地雷。大部隊撤光了,他倆躲在殘牆的角落裡等待着聯軍的到來。當聯軍官兵衝進倉庫歡呼勝利的時候,他倆點燃了導火索。帝國東局子彈藥庫又一次響起了劇烈的爆炸聲,兩個年輕的帝國士兵和衝進倉庫的聯軍官兵一起同歸於盡。

接着,另一個軍事要地,老龍頭火車站,爆發了激烈的戰鬥。

老龍頭火車站是天津通往大沽和北京的鐵路交通樞紐。從聯軍的角度上講,無論進退,這裡都是生死攸關的軍事地理要點;而從帝國軍隊的角度上講,占領並控制這個車站,就等於切斷了聯軍的增援或撤退的路線。

聯軍指揮官接到了天津義和團首領曹福田簽署的一道“戰書”:

統帶津、靜(海)、鹽(山)、慶(雲)義和神團曹,謹以大役布告六國使臣麾下:刻下神兵齊集,本當掃平疆界,玉石俱焚,無論賢愚,付之一炬,奈津郡人煙稠密,百姓何苦,受此塗炭,爾等自恃兵強,如不畏刀懼劍,東有曠野,堪做戰場,定準戰期,雌雄立見,何必縮頭隱頸,為苟全之計乎?殊不知破巢之下,定無完卵,神兵到處,一概不留。爾等六國數十載之雄風,一時喪盡。如願開戰,定準戰期。(孫其海:《鐵血百年祭》,黃河出版社2000年4月版,第145頁。)

這磕磕絆絆半通不通的文字,肯定出自一個雖認不全字但還會寫幾個字的團民之手,而且這個團民肯定是民間故事《三國演義》的熱心聽眾。帝國農民們遵循先禮後兵的原則,如同約街巷鄉黨打架一樣,約洋人們到曠野去開戰,聽上去如同戲劇情節。世界戰爭早已進入了現代模式,洋人們即使願意到“曠野”去“開戰”,也許不過是為了一個漂亮的女子或者為了“個人的名譽”——而現在帝國所發生的是關乎國家存亡的戰爭。

只是,這究竟是一股逼人的士氣。

戰爭需要精良的武器、充沛的供應和眾多的兵力,但同時也需要士氣,無論士氣的啟發來自什麼。

老龍頭火車站自6月以來就由俄軍占領。俄軍占領火車站的半個多月里,車站周圍的義和 團曾不斷地襲擊俄軍。28日,曹福田率領的義和團到達天津,與張德成的義和團會合,準備奪取車站。義和團們宣布的攻擊日期是29日。

29日是極其炎熱的一天。烈日當空,蟬鳴嘶啞。這是真正的軍民一心的戰鬥,在裕祿的指令下,馬玉昆部的5000步兵和1500騎兵與義和團一起並肩戰鬥。帝國軍隊還在車站的外圍開設了炮兵陣地,用炮火掩護軍民的進攻。經過兩晝夜的戰鬥,帝國軍民數次衝進車站,並曾占領了車站的大部分,但是俄軍拼死反擊,外圍的聯軍炮火全力支持,帝國軍民又被迫數次撤退。

7月1日,帝國的增援部隊到達,將領還是那個聶士成。

在聶軍參戰的情況下,帝國軍民向老龍頭車站發起最後的攻擊。經過一夜的炮戰之後,帝國軍民終於衝進車站,與車站內的俄軍扭打在一起。這是一場難以形容的戰鬥,雙方都表現出決死的勇氣,到處是滾動在一起的身體,光脊梁的是帝國的農民,軍裝艷麗的是俄國人。老龍頭車站的每一間房屋裡、每一道牆壁下,都堆積着雙方死亡士兵的屍體,從這些屍體上流出的鮮血匯成了一條小溪,然後流到車站外的馬路上。肉搏戰整整持續了一個白天,黃昏時刻,俄軍終於撤退。但聯軍立即組織英、俄、日三國部隊向車站反擊。車站經過反覆易手之後,帝國軍民撤退。夜色暗下來的時候,馬玉昆部的官兵又突然發動反擊,這次帝國軍民不但衝進了站區,而且還衝進了聯軍官兵藏身的火車車廂,在車廂里尋找肉搏的機會。聯軍立刻大量增援,再次重新占領了站區,反而把帝國的官兵困在了車廂里。帝國官兵因沒有增援而支持不住,最後拼死從車廂里突圍出來。老龍頭車站再次落入聯軍手中。

7月6日晚,天津租界裡的聯軍召開了緊急軍事會議,由英軍西摩爾中將和俄軍阿列克謝耶夫中將主持。會議分析了租界面臨的危機狀況:租界的西、南、北三面,已經被中國軍民嚴密包圍,並且包圍圈在不斷地縮小。架設在運河橋後面、小西門、跑馬場等方向的清軍大炮,連續不斷地集中火力對租界轟擊,給租界造成極大的傷亡——“這是被圍困以來所遇到的最猛烈的炮擊”,聯軍“無法準確地知道這些大炮的位置,因此無法壓制,想了許多辦法都無效”。如果這樣的炮擊持續下去的話,過不了幾天,被壓縮在狹窄的租界裡的聯軍除了死亡和投降之外就沒有其他出路了。英軍少校布魯斯嘗試性的反擊遭到了聶士成部隊的堅決阻擊,英軍傷亡慘重,布魯斯少校負傷而歸。同時,向跑馬場方向反擊的聯軍也被打了回來。更嚴重的是,聶士成不斷派出小股部隊滲透,他們使用手雷進行攻擊,已經完全控制了八里台,並且在那裡修築了陣地。這天早上,對租界的炮擊更加猛烈,而且這些炮彈的落點令人驚訝地準確起來,至少從炮彈飛來的方向上看,天津城裡的帝國水師營和城外蘆台運河方向的帝國炮兵也加入了轟擊的行列。租界內肯定有充當奸細的中國人給帝國炮兵指示目標,有必要對租界內的中國人進行一次認真的清洗。同時,決不能這樣縮在租界裡被動地挨打了,在這個彈丸之地里困守,聯軍最後的戰鬥力將會逐漸在猛烈炮擊的硝煙中消耗乾淨,等中國軍民再次向租界發動總攻擊的時候,這個叫做紫竹林的狹窄之地,將是所有的外國人葬身異國的地方。

必須出擊目的是將戰鬥引到租界之外:以強大的兵力,向天津西部和南部進行一次強大的攻勢,掃清帝國軍隊的炮兵陣地,並給帝國陸軍以沉重的打擊,而最終目的是,為向天津發動總攻並且占領帝國的這座大城市。

聯軍高級將領們達成了一個共識:現在聯軍的對手已經不是義和團了,而是宣戰狀態下的帝國正規軍。因此,如果出擊,就要最大限度地集中兵力,向帝國最精銳的陸軍直接衝擊,以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天津前線,帝國最精銳的陸軍部隊是聶士成部。

聶士成是中國近代史中命運最奇特的軍官之一。對他的評價,百年來一直處在含糊不清模稜兩可的狀態中:忽而是大義凜然的民族英雄,忽而又是屠殺農民的劊子手,或者兩種評價混雜在一起,猶如油與水混合在一個容器里,一經攪拌便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什麼的古怪玩意兒。這個出生於安徽合肥的漢子的行伍生涯,竟然是受了他母親的影響,其母是中國女人中的奇異人物據說她70歲的時候,仍能夠和鄉里的青年們一起練武,並且能夠舉起沉重的石鎖。至今當地還有一句歇後語:“聶士成的媽,老聶(烈)子”,合肥鄉音中,“聶”與 “烈”同音。在如此烈性的母親的鼓勵下,聶士成離開家鄉從軍,打起仗來生死不顧,勇猛異常,加之他性情暴躁,可謂“殺人不眨眼”,人稱“邪烈將軍”。他在李鴻章創建的淮軍中成長,多次和洋人們交過手,早年跟隨劉銘傳到台灣和法國人打仗,而甲午年間,他的部隊是帝國軍隊中惟一打勝仗的部隊。他率部在朝鮮牙山與日軍苦戰,尤其是在遼東達高嶺對日軍的阻擊,堅持10晝夜而不言退,戰後由總兵升為提督。

1900年4月間,聶士成奉裕祿之命開赴天津附近圍剿義和團,現在又與義和團一起圍困租界,與洋人血戰。聶士成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深深地陷入一個命運的怪圈之中,拿他的話說,他已經成為一個朝廷不斷地指責、官員們蓄意革除、義和團民眾最為痛恨以及洋人們最想殲滅的一個人。

一切源於他對義和團的態度。作為軍人,執行朝廷命令而圍剿義和團,似乎沒有更多的罪責,因為即使朝廷對義和團轉變了態度,他也可以和其他軍官一樣,用這樣的藉口為自己開脫。但是,這個帝國軍人和其他的軍官不一樣,他明確地、公開地表示了自己對義和團的看法,那就是,他認為義和團是一群於國有害的亂民。於是,他對義和團圍剿的決心是真誠而堅定的,是出於他對國家政治和國家利益的負責。他是一個有頭腦的軍人,除了人稱“邪烈”之外,他還是個儒將。甲午時,他有關於東三省戰略布局的考察報告問世,令國人和洋人都為之驚駭。作為多次和洋人們交過手的軍人,他堅定地認為,自己的國家還沒有和西方列強抗衡的力量,而安定是國家奮發圖強的惟一保障。如果動盪頻起,國家將不可避免地弱下去,最終會導致滅亡。作為帝國的軍人他願意為此戰鬥。他從義和團興起的那一天起,就對這樣的農民團體充滿了質疑。他認為義和團根本不可能“滅洋扶清”,那些流浪的農民們的所謂“法術”都是些騙人的把戲,裝神弄鬼絕不可能救國於危難之中。為了證實他的觀點,他親自觀看了義和團“刀槍不入”的表演,並且查看了義和團們表演用的槍支。這個軍人一看就將農民們的把戲看穿了。義和團在表演的時候在前膛槍裝彈藥的程序上做了手腳:先裝槍彈,再裝火藥,發火之後,火藥在前,只見煙火噴出,彈藥不是被火藥推出的而是帶出的,根本不能傷人。為此他殺了那個做把戲的農民,讓士兵把他的頭顱掛在旗杆上示眾。天津的義和團,從首領到團民,沒有一個不懼怕他,也沒有一個不仇恨他的,只要他的士兵小隊出擊或者個別士兵落了單,義和團的農民們便立即悄悄地包圍上去,毫不留情地開始追殺。

當朝廷宣布義和團為“義民”的時候,天津義和團向帝國官員提出的惟一的條件是:殺聶士成。這個要求得到了端郡王載漪的堅決支持,他多次寫奏摺給慈禧,說聶士成“私通洋人”,請求“殺聶而保民心”。慈禧一直沒有批準的原因是,她知道這個淮軍宿將是個不可多得的軍事將領,真的打仗還得靠這樣的軍人,靠載漪這樣的皇親國戚來是無法保衛她的政權的。因此,慈禧下達的上諭是,讓聶士成“戴罪立功”。

數年來,一直為帝國的利益而與洋人軍隊作殊死戰鬥,並且此刻仍在前線與聯軍展開血戰的聶士成,對王公們誣陷自己通敵感到萬分委屈。為了軍人的榮譽,他向帝國軍隊的最高指揮官榮祿申訴,但是遭到榮祿的痛罵。榮祿根本不說聶士成的政治觀點正確與否,只是一個勁兒地罵,罵他“糊塗之至”。罵完之後,榮祿怕聶軍譁變,於是又給聶士成寫信安撫。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糊塗的聶士成給榮祿寫了一封回信,情緒依舊慷慨激憤,觀點依舊未變:“拳匪害民,必貽禍國家。某為直隸提督,境內有匪,不能剿,如職任何?若以剿匪受 大戮,必不敢辭!”(羅敦融:《庚子國變記》,載《清代野史》卷一,巴蜀書社1998年9月第一版,第209頁。)聶士成表示自己願意為“剿匪”行為承當一切後 果。

聶士成和榮祿都知道這個“後果”指的是什麼。

聯軍出擊前的夜晚,這個帝國將領似乎已經嗅出了聯軍的意圖,他因此而焦躁不安。焦躁的隱約緣由他無法說出口:他預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聶士成和他率領的士兵們一樣,身上流淌的是帝國農民的血液,他們所持的關於國家、民族和生活的觀點都出自於本鄉本土的文化,除了抵禦外侮是軍人的職責之外,他同樣是依靠拿軍餉養活家人的人。聶士成想到了自己的老母親托人帶來的口信,老母說,她“無須照看,可以養活自己”,並且特別強調了一句老話:“聶家無孬種。”如果是在遼東大高嶺和日本人打仗的時候,他聽到母親的這番話一定會鬥志勃發,他一定情願為帝國犧牲。但是,今天卻不一樣,他雖感動母親的話,但他今天不想死,他今天很想家。

衛兵報告說,部隊又和義和團衝突起來,雙方均有傷亡。聶士成發火了。在朝廷與列強正式宣戰之後,聶士成就命令他的部隊停止與義和團的一切軍事衝突。儘管他不斷接到義和團追殺他的士兵的報告,他還是要求他的官兵們忍耐、退讓,他要求官兵們和義和團並肩作戰。但是,衝突還是在不斷發生。義和團對聶軍的仇恨太大了,聶軍官兵對義和團的情緒也已經由於衝突中的傷亡而從奉命圍剿變成了仇恨。這次與聶軍發生軍事衝突的義和團的小首領姓張,聶士成知道這個人。他讓衛兵去“請”那位張師兄。一會兒,張師兄來了,身上披着一件大紅顏色的風衣,挎着一柄彎刀,很威風的樣子。見到聶士成的時候,張師兄盯着聶士成看,聶士成也盯着他看,兩個人這樣對視了好一會兒,誰也不開口。張師兄最終忍不住將手摸向了刀柄,結果他還沒有反應過來,聶士成軍刀鋒利的刀刃便砍進了他的脖子,鮮血噴了一地。聶士成的衛兵把張師兄的屍體拖了出去,又用黃土把地上的血蓋住,並且為聶士成擦軍刀。

在門口掛着“聶”字旗的帳篷里,聶士成開始向朝廷寫戰況報告,他手中的毛筆抖動得厲害,使他不得不數次停筆。在他的身邊,是一床軍被,一個繡花枕頭,一隻裝文件的鐵皮箱和一支小小的左輪手槍。

這時,他得到聯軍出擊的消息。時間是7月8日凌晨3時。

帝國官兵們臉上出現驚慌的神色。

根據聶士成的衛兵的回憶,當得知聯軍開始出擊的消息之後,聶士成走出了帳篷,在一棵大榆樹下徘徊不止。時值北方的夏夜,夜風涼爽,月影婆娑。這是天津西面的一個叫做八里台的地方,這個簡陋的地名將很快載入中國的近代史。國家已經進入戰爭狀態,大敵當前,軍民一心是勝利的保障,這一點聶士成不是不明白。讓他想不明白的是,帝國的局勢何以至此。他現在幾乎痛恨一切:太后、榮祿、裕祿、端郡王和義和團,同時,也痛恨自己。他覺得他已經是無力回天了。

帳外,槍聲突然大作。聯軍的出擊開始了。

聯軍的出擊部隊由日本人的一隊騎兵開始,衝擊的目標是紀家莊。這個村莊距離天津城15華里,在租界的西南,是聯軍從南路攻打天津的通路。負責紀家莊防守的全是義和團,其首領叫做韓以禮。義和團似乎早有防備,在村莊附近埋設了大量的地雷,當日本騎兵踏上地雷的時候,從蘆葦盪里衝出來的義和團員蜂擁而上,日軍潰退。僵持兩小時之後,5時10分,日本司令官江口少佐的增援部隊到達,激戰一個小時,義和團退出阻擊陣地,紀家莊立即遭到日軍的洗劫,同時,聯軍乘勝向八里台迂迴。

在紀家莊的日軍出擊的同時,6000名英、俄官兵開始向租界出擊,突然襲擊了聶軍的左翼,左翼聶軍抵擋不住,撤到八里台。

聶士成部,帝國天津地區的陸軍主力,一夜之間,被聯軍包圍在八里台附近的一條狹窄地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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