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01年:一個帝國的背影 (23) |
|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7年03月09日14:22:17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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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7月9日,八里台決戰的日子。 這一天發生了值得記載的另外兩件事:一、帝國政府電令身在廣東的李鴻章“火速北上,處理外交事務”,這標誌着帝國政府在宣戰不到二十天的時候,就要開始“議和”了。二、帝國京城內的甘軍董福祥部更加猛烈地攻擊北京使館區,據說是帝國政府想把所有的外國使節都當做人質,以為“外交交涉中的王牌”。 凌晨5時,八里台四周炮聲大作。徹夜不眠的聶士成聲音嘶啞地說:“兄弟們,開始了。” 聶士成面臨的局面是:正面,6000名聯軍從跑馬場方向進攻;背後,500名日軍在步步逼近。 部下對他說:“趕快請求增援吧!” 聶士成說:“無援可增,準備打吧。” 陣前有一小橋,聶士成騎馬立於橋邊。炮彈爆炸,彈片橫飛,聶士成一動不動。官兵們看見主帥站在前沿督戰,無人敢退。當聯軍冒着槍彈衝到小橋邊時,聶軍官兵躍出射擊陣地,與聯軍扭打成一團。雙方上萬官兵在小河邊、曠野里殺得天地變色,廝打聲、呻吟聲和各國語言的咒罵聲混成一片,直到鮮血把小河的水染紅。聯軍炮火掩護的效果極其明顯,而聶軍的彈藥逐漸減少。如果此時聶軍得到增援,戰況就會逐漸明朗,但是帝國的任何一支其他軍隊都沒有策應和增援的任何跡象。的確如聶士成所說,帝國的軍隊“無援可增”。兩個小時之後,聶軍顯示出支持不住的跡象。聶士成下了馬,回到了他的帳篷里。等他重新從帳篷里走出來的時候,官兵們驚訝地看到他們的指揮官的裝束已經煥然一新:帝國武官的全套禮服,紫紗質地的長袍,金線織就,圖案豪華絢麗。長袍外套着一件皇帝恩賜的、代表至高榮譽的黃馬褂,這皇家特有的明黃色在黎明明艷的天光下格外耀眼。
聶士成再次牽馬走到戰鬥的最前沿。 這身服飾是那麼的顯眼,簡直是在給聯軍指示帝國指揮官的具體位置。於是,炮彈和槍彈下雨般地朝這個顯眼的目標飛來了。 官兵們喊:“軍門!您躲躲!” 聶士成沒有回答,他跨上了戰馬,吼了一聲:“跟我殺!” 這時,有人飛報聶士成,說義和團抄了他的家,他的老母和妻兒已被抓走。 聶士成停頓了一下,然後拍馬奔去。 官兵們知道,聶軍門決定死了。官兵們的眼淚奪眶而出。 聶士成完全可以不死。帝國的其他軍隊可以撤退,他也可以。 一個跟隨聶士成多年的名叫宋占標的管帶急步上前把聶士成的馬嚼環拉住,大哭:“軍門,不能去啊!” 前沿上所有聶軍官兵在震耳欲聾的槍炮聲中聽見聶士成平靜地說:”孩子,你不懂。“ 宋占標拉着聶士成的馬死活不放手,聶士成大喊了一聲,朝宋占標的手砍了一刀。 聶士成策馬沖向敵陣。宋占標帶着冒血的刀傷,跟隨聶士成衝上去。 在八里台正面和聶軍對峙的是德國軍隊,其前線指揮官名叫庫恩。庫恩認識聶士成,因為他曾經在聶軍里當過騎兵教練。 天大亮了,他看到一個冠帶整齊的帝國軍官出現了他的前沿,庫恩立即認出這是聶士成。他派士兵充當軍使前去,要求聶士成投降,他不願意看見他熟識的這個帝國將軍在他的面前陣亡。但是,他的請求遭到了拒絕。據說庫恩得到的回答僅僅是他這個”懂中國話“的德國人都不大明白的一個古怪的中國字:屌! 庫恩立即命令所有的火器一齊開火。這個德國軍官知道,如果不把聶士成打死,戰鬥永遠結束不了。炮彈和子彈跟隨着聶士成的戰馬,在肉搏的混戰中形成一個煙火的核心。一匹戰馬倒下,聶士成便換乘另一匹,他一連換乘了四匹戰馬,最後他的兩腿先後被打斷,在馬上搖搖晃晃,接着,彈片劃開了聶士成的腹部,腸子流了出來,但他依舊沒有從戰馬的背上跌下來。聯軍占領了小橋,他帶領帝國官兵向小橋上衝擊。一發子彈從聶士成的嘴裡打了進去,從後腦穿了出來。又一發子彈射穿了他的前胸,最後的那發子彈擊中了他的太陽穴 。 聶士成轟然栽下馬來,滾落在小橋的橋面上。 一直跟隨他前進的宋占標也同時戰死。 統帥已死,聶軍撤退,八里台失守。 德國軍官庫恩飛奔上橋,扯來一條紅毯子,覆蓋在聶士成幾乎已經破碎的身體上。他命令一名士兵把聶士成的遺體背起來,送還給清軍。 聶軍在運送聶士成遺體的時候,遭到義和團的攔截,義和團的農民們企圖搶走遺體進行“戮屍”。他們被聯軍驅散。 裕祿上奏朝廷,請求賜給聶士成撫恤,但是遭到端郡王和剛毅的反對。事後,慈禧下詔稱,聶士成“誤國喪身,實堪痛恨,姑念前功,准予恤典。”( 羅敦融:《庚子國變記》,載《清代野史》卷一,巴蜀書社1998年9月第一版,第209頁。0 聶士成的靈柩被運回安徽老家,他終於和他剛烈的母親團聚了。 帝國軍人們聽說了聶軍門陣亡的消息,悲痛之下,從馬家口方向對租界進行了最猛烈的進攻,並且在火車站裡再次與聯軍進行了規模巨大的肉搏戰。 但是,聶士成的陣亡極大地影響了帝國官兵的士氣。 不久,聯軍就占領了天津附近的所有重要的軍事據點,天津城的危機已經顯露。慌亂中的天津總督裕祿等來的增援部隊,是作戰消極的宋慶部,這支部隊沒有向聯軍發動攻勢,反而開始大規模地圍剿義和團。包括聶軍在內的潰散的帝國官兵,都認為國家之所以落到如此地步,全是義和團們“舉事”所致,於是紛紛聚集在宋慶的門下,義和團開始遭到空前的殺戮,以至前線軍民兩方人心均大亂。 混亂中聯軍的軍官們終於認識到:對天津的總攻不但是可能的,而且是必勝的。 防守天津城的,正是宋慶的部隊。 聯軍所有的大炮都參加了對天津城開始的大規模連續轟擊,宋軍官兵在進行炮火反擊的同時,向租界和車站發動了一次又一次的進攻。進攻的時候,義和團的農民們依舊跟隨着衝鋒——當洋人的炮火響起來的時候,帝國的軍民之間似乎又是一家人了。但是,當義和團從衝擊的前線剛剛轉移下來,便立即受到宋軍有計劃的射擊。是日,兩千多義和團員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沒有倒在洋人的槍口下,卻在帝國軍隊的面前倒成了一堆。 很難理解同樣是農民子弟的帝國官兵與義和團之間在外敵當前的局勢下依舊勢不兩立的狀況是如何形成的。1900年,在天津前線的帝國軍隊指揮官寫給朝廷的所有奏摺中,無不充滿了對義和團的怨恨:“欽奉聖旨,聯絡義和團民……乃該團野性難訓,日以仇教為名,四處搶掠,並不以攻打洋兵為心。而教匪亦乘間效其裝束,以紅黃巾裹首,混跡城鄉,暗埋地雷,無從分辨……忽四處地雷紛發,數十里木石橫飛,天地變色,當是之時,義和團已不知去向。且值居民驚避之際,或掠良家財帛,或奪勇丁槍械,甚至搶劫衙署,焚燒街市,事後則解去紅布,逍遙遠避。”(《直隸總督裕祿等折》(1900年7月24日),載《義和團檔案史料》。)更為嚴重的是,帝國的官兵們對義和團標榜的“刀槍不入”的法術感到憤怒已極,因為導致了大量相信義和團法術的帝國士兵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 然而,歷史和今天都不能僅僅責備義和團的農民們,他們從不知道“廢帝立儲”這一黑暗的宮廷陰謀,他們不知道指使他們攻擊使館的王公大臣們懷着多麼愚昧的私慾和多麼貪婪的野心;他們有的僅僅是對洋人入侵自己家園的最本能的憤恨和反抗。在1900年混亂的日子裡,他們以最天真的信念為支撐在前進衝擊,在為帝國不被列強侵占而流血死去。 1900年7月13日,聯軍對天津的總攻開始。 雙方兵力是:聯軍17130人,火炮42門;清軍12000人,火炮39門。 在宣戰的情況下,在本土作戰的情況下,在什麼都缺惟獨不缺人力資源的情況下,帝國對都城門戶天津的防守,竟然在兵力上讓倉促登陸的各國聯軍占了優勢,這讓人難以理解。 即使這樣,兵力不占優勢的帝國軍隊的狀況還有更令人擔憂的。天津南門的防守部隊宋慶部和馬玉昆部,本有官兵七千餘人,但是,宋慶部因為與義和團之間的軍事衝突,官兵損失不少,結果在這個方向上的防守兵力不足五千。天津西面,由聶軍防守。八里台的失利,使本有八千五百人之眾的聶軍官兵大部分傷亡和失散,最後真正到達西門阻擊陣地的官兵不足兩千人。帝國守軍驚魂未定,人心渙散,士氣低落,戰鬥還沒有打響,天津是否能夠守得住已成疑問。 聯軍開始向天津城下衝擊地移動。 東路的俄軍使用的是用船通過運河運送部隊接近天津城的偷襲辦法。他們在把船拖到運河邊的十多華里的路程中,儘管馬拉木船在旱地上摩擦時發出的聲音奇特而巨大,但帝國的軍隊就是沒有發覺。俄軍渡過運河之後,帝國的百姓聽見動靜跑出來看熱鬧,他們用嚇唬的口吻對俄軍說,前面不但還有一道運河,而且還有大量的帝國軍隊,這一下把俄軍嚇壞了,因為他們剛才已經把所有的渡河工具全破壞了,如果這時候帝國軍隊反擊的話,俄軍就完蛋了。但是,在驚慌之後不久,偵察兵報告:前面既沒有什麼第二條運河,更沒有任何帝國軍隊防守。中國的老百姓在說謊。俄軍在斯捷謝利將軍的指揮下,一路順利到達天津城外。然後,13個連隊開始瘋狂地輪番攻城,在付出巨大的代價後,占領了帝國守軍的外圍陣地。 西路由日、英、美、意等國官兵組成了衝擊隊,他們採取的是首先進行大規模的炮火準備的戰術。在炮擊中,又有一發炮彈擊中了天津城內的一所帝國軍隊的彈藥庫,這所彈藥庫是專門存放褐色炸藥的,炸藥的威力“在萬發炮彈以上”,結果一聲巨響,“半個天津城火光沖天”。聯軍趁勢傾巢出動,在租界裡僅僅留下了1000名官兵,剩餘的全部撲向天津南門 。 南門是聯軍主攻方向,也是帝國軍隊防守的主要方向。直隸總督裕祿,各路總指揮宋慶和馬玉昆,都在這個方向坐鎮。但是,當聯軍的攻擊開始的時候,這幾員帝國的高級官員立刻沒了蹤影,在南門阻擊的只有何永盛率領的少數練軍,還有一些決心和天津城同歸於盡的義和團的農民。 主攻的聯軍部隊是日軍,總指揮福島將軍。日軍想在最後總攻的時刻顯示日軍的武士道精神,同時,想在占領天津後取得優先瓜分的權利。但是,整整一個白天,日軍的進攻屢屢受挫,帝國官兵的阻擊出乎意料地頑強。帝國守軍沒有單純地依靠城牆,而是散布在南門外的沼澤和蘆葦叢中,利用有利地形不斷地給予衝鋒的日軍殺傷。一次日軍已經攻到城牆下,但是支持他們的炮擊停止了,日軍立即受到帝國軍隊的反衝擊。原來,後面的聯軍炮兵軍官接到了不知是誰傳來的命令,說日軍已經攻進了城,炮擊可以停止了。福島為此大發雷霆。 晚上,日軍再次頑強向城牆逼進。 帝國守軍驚慌地發現,日軍抬着兩個巨大的火藥桶在向前運動。帝國官兵對着兩個火藥桶輪番射擊和封鎖,日軍倒下一批補上一批,火藥桶始終在緩慢地前進。 最後,火藥桶被安置在城牆下,位置恰恰是白天被炮火炸塌,帝國守軍剛剛修補的最薄弱的部位。 事後才知道,是一個中國人向日軍出賣了“城牆最薄弱位置”的情報。 火藥桶的導火索被點燃了。 帝國守軍的所有火器全部向火藥桶射擊。導火索不斷地被打滅,但是又不斷地被日軍點燃。最後,一個日軍士兵乾脆高舉着一支火把沖了上來,火藥桶終於被引爆了。 天津城牆在巨大的爆炸聲中,被打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日軍蜂擁而進。 天津南門失守。 東門的帝國守軍在腹背受敵的情況下,撤出天津城。 天津城內的巷戰持續了很久,每一條街道都有帝國軍人和義和團的阻擊。在巷戰的時候,聯軍使用了帝國軍民前所未聞的毒氣炮,這些毒氣炮給天津軍民造成了巨大傷亡——“熏斃時家人婦女尚聚坐一堂也。華兵倚牆立,持槍欲開放狀,近視之亦為毒炮熏斃。”(《京津蒙難記——八國聯軍侵華紀實》,天津市政協、北京市政協編,文史出版社1990年版,第82~84頁。)據考證,毒氣炮的使用是英軍所為,這種違反國際公約的武器,英軍在這之前,僅僅在非洲殖民戰爭時使用過一次。 一天一夜之後,天津城終於沉寂下來。 聯軍為此付出的代價是:傷亡七百五十多官兵。其中以日軍最多,達四百人,其次是美軍和英軍。聯軍軍官中負傷者也很多,其中一名美國上校和一名日本少佐死亡。 天津軍民在防守戰中,傷亡三千餘人。 無論如何評價1900年天津城的陷落,無論怎樣抨擊帝國政府的昏聵、帝國外交常識的愚昧和帝國軍隊戰鬥力的低下,歷史必須承認的是:在與入侵列強戰鬥的時刻,帝國的正規軍始終是抵抗的主力,帝國的士兵是英勇不屈的,他們是這個民族精神的象徵。這些農民子弟 雖然不知道國家政治的內幕,也曾經為軍餉的遲發而對軍官甚至對國家起過怨心。但是,當面對異國入侵的時候,當捍衛國家的戰鬥來臨的時候,他們表現出的是這個民族最血性的一面。他們承擔了着個國家所需要的最大的犧牲。即使是受傷被俘之後,他們的神情依舊令聯 軍官兵害怕。 英國隨軍記者記錄了讓他“一輩子也不會忘掉”的情景: 一個可怕的高大而帶有挑戰似的表情的清軍人影,正盯着我的面孔:他的雙手被綁在後面——因為他是一個俘虜。他的衣服破碎了,在胸口中央露出了幾英寸深的傷痕,是大刀和刺刀破傷的。他的衣服和褲子全都被血浸濕了,而傷痕猶新,血流如注,他一定痛苦極了,但是,他沒有一句求饒的話,也沒有一聲痛苦的呻吟。他無言地端坐着,泰然自若的臉上顯出自豪與蔑視交織在一塊兒的可怕表情。他的嘴緊閉着,眼睛一眨不眨,緩慢地把尖銳的目光投射在一個一個帶着搶劫品跑出城門的外國人。((英)薩維奇·蘭德爾:《中國與聯軍》,馬京虹、劉燕武譯。) 天津城陷落的時間是1900年7月14日——帝國政府向“彼等”宣戰的第23天。
2、中國軍團
必須特別指出的是,1900年7月13日,在對天津城發起總攻的聯軍中,有一支高舉着英國國旗並在英軍中擔任攻城任務的主力部隊顯得格外奇特:這是一群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的身體強壯的年輕人,他們身穿帶銅扣的黃色輕質卡其斜紋棉布緊身上衣,其頸部和手腕處收得很緊,同樣布料的暗藍色的寬鬆褲自小腿至腳腕被藍色的綁腿布帶纏繞。紅色的背帶和紅寬腰帶。腳上是白色的襪子和中國式的黑色布鞋。他們手中拿的是清一色的馬丁尼-亨利式來復槍,胸前掛有五個子彈袋,固定子彈袋的三條窄帶由結實的棕色皮革製成。袖 章是紅底金色。頭戴低頂的寬邊草帽,其形狀類似於英國海軍戴的“Sennet”帽,只是這種英式帽子戴在這群年輕人的頭上時其頂部微微聳起,因為他們人人都有的那條長長的髮辮被摺疊起來藏在了帽子下。衝擊的時候,他們發出的短促低沉的“殺!殺!”之聲,令聯軍的 其他部隊聽起來十分古怪,而中國人聽起來卻是那麼的熟悉。 這支隸屬於英軍的部隊,除了軍官之外,全部是中國人。 確鑿的史料證明,在對天津城發起最後總攻的時候,在最前面衝鋒陷陣的,是一支由英國軍官指揮由中國青年組成的特殊部隊。也就是說,1900年7月13日,那些在天津城牆上拼死抵抗的清軍官兵和義和團的農民 ,至少在一個方向上,他們兇悍的對手是一群與他們同宗同祖的同胞。 對於百年前直至今天的中國人,曾經發生在天津城下的歷史一幕,無論如何讓人難以置信乃至驚駭不安。 上溯百年的中國歷史,無論敘述歷史的人從什麼樣的角度和立場出發,發生在天津城牆下的歷史那一幕都沒有被用任何方式——哪怕是暗示——加以記載與評說。或者,這段歷史的有關檔案隨着洋人們的殖民勢力退出這塊東方大陸而隨之消失?或者,中國方面掌握了有關這段歷史的片段但因為種種原因而嚴封密鎖?或者,在相當長的時期內,無論是英國人還是中國人,都認為這段歷史雖然存在但是沒有公開、評價和探究的必要? 可是,無論怎樣,百年前,那一群服裝奇異的“中國軍人”確實活生生地存在過。 這確實是一段真實的歷史。 這支奇特的部隊就是在英國近代軍史上被明確記載的“中國軍團”。 “毫無疑問,中國軍團光榮地成為參加最後攻擊並占領天津城的英國軍隊的惟一代表。”——曾任這支英國部隊的下層軍官的巴恩斯在其回憶錄中說到道。(《在華勇營服役期間——中國第一軍團於1900年3月~10月在華北地區的作戰史》,中文譯名又稱《與中國軍團在一起的活躍日子》,巴恩斯著,1902年,倫敦。) “無論將來如何,談及中國軍團的積極戰鬥精神時,他們當然會擁有勇敢無畏的口碑。”《泰晤士報》的一位記者如此評論。(同上) 這位記者說此話的時候是1902年。聯軍在攻陷大清的都城北京之後,已經如願以償地用條約的形式得到了他們各自希望得到的所有利益,帝國朝廷在經過艱辛的逃亡之後已經順利回到北京,各國使節已經被邀請到皇宮之內歡聚一堂,這個帝國的極度屈辱的時刻仿佛已經 成為過去——但是,這位英國記者在評論中國軍團的時候,心情依舊極其複雜,因為無論身為哪一個種族,作為思維和情感都正常的人,對當時在中國土地上竟然存在這樣一支奇特的軍隊都會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茫然,並且可以預感到,未來的歷史對此的評價將會痛苦與難 堪。 同樣在1902年,英軍軍官巴恩斯在寫其回憶錄時,顯然已經聽到了對這段史實的各種詰問。其時,中國軍團仍然在中國的土地上執行着英軍賦予它的各項任務。因此,他在回憶錄的前言中如此艱難地說道:“儘管一個軍團在其剛剛成立之時,背叛自己的同胞、皇帝及本 國軍隊,在異國官員的指揮下,為異國的事業而戰,但他們毫不遜色地承擔了自己的義務,不應該再受到詆毀。”並且,巴恩斯一再宣稱自己之所以歌頌這支“勇敢的軍隊”,不但事實是“絕對客觀公正的”,而且歌頌和記錄美好真實的事物,一直是他“追求的美德”。(《在華勇營服役期間——中國第一軍團於1900年3月~10月在華北地區的作戰史》,中文譯名又稱《與中國軍團在一起的活躍日子》,巴恩斯著,1902年,倫敦。) 問題是,什麼是世間的“公正”與“美德”? 在19世紀末中華帝國那段驚慌失措的日子裡,英國人——皇室成員、租界裡的文職和武職人員、皇家海軍統帥以及指揮中國軍團的英國下層軍官,與中國人——皇城中的統治者、滿漢官員、滿腹經綸的讀書人和地方士紳、在嚴重的水旱災害和官場腐敗下掙扎生存的中國百姓以及那些甚至不識字的穿着奇異軍裝的中國青年,應該具備怎樣的前提與資格才能辯明這兩個具有浪漫色彩和理性光澤的詞彙? 中國軍團,1898年組建,至1906年因為軍紀、經費和兵源等問題而解散,在中國土地上整整存在了八個年頭。這八年,正是中國歷史上最混亂最屈辱的時期。 一切是由駐守香港的英國陸軍上校哈彌爾頓·鮑爾一生中最值得驕傲的一天開始的。 1898年12月,哈彌爾頓上校得到英國首相索爾茲伯里的正式指令,委派他以指揮官的名義前往位於中國北方的一塊和香港一樣飄揚着英國國旗的土地上,組建一支至少他認為具有歷史意義的軍隊。根據組建程序,他必須在香港首先招募一些既懂得英語同時也懂得漢語的中國人,充當翻譯和傳達戰鬥指令的號手。於是,上校剛出了香港總督府的大門,便迫不及待地招募了兩個中國新兵,他首先需要的是能夠為他服務的勤務員,於是,這兩個中國青年成為中國軍團最早的士兵。 接着,副指揮官布魯斯少校很快前來報到,他帶來了他的副官、四名英國連級軍官和從皇家步兵團抽調來的六名士官。沒過幾天,更多的英國軍官和招募的翻譯員相繼到達。 除了在香港招募的那些在廣東和香港長大的會講英語的中國人之外,所有早期在中國軍團工作的英國軍官們都格外興奮。這不僅僅因為他們聽說過位於中國北方的那個叫做威海衛的英國租界風景如畫,氣候極其“適合英國人的生活習慣”,那裡的英國人的日子都過得“愜意和美妙”,更重要的是,他們都知道組建中國軍團這件事一開始就是一個陰謀,作為軍人,沒有比去執行一個陰謀更刺激的事情了。 威海衛,19世紀末絕大多數英國人聞所未聞的一個位於世界遠東的荒涼海角。它在中國東海岸的山東省境內,瀕臨黃海,狹長的海岸加上沿岸的十幾個島嶼,全部面積285平方英里,人口12.8萬人。居住在那裡的世代從事打魚和農耕的中國人對英國人的認識比絕大多數英國人對中國人的認識更加模糊。生活在威海衛的中國人也許在他們的前輩那裡聽說過關於英國人的隻言片語,因為80多年前一個夏天,即1816年8月27日的一個海空晴朗的早晨,這裡的海岸曾經停泊過兩隻飄着英國國旗的船隻。老人們說,從船上下來的洋人沒做什麼,只是在海岸上轉了轉,向陸地上望了望,撿了幾塊石頭或者幾個貝殼,就走了。英國海軍史中有海軍上尉巴塞爾·赫爾的過於簡單的航行記錄:“不列顛海軍的護衛艦‘阿爾塞斯特’號在‘里拉’號帆船的陪同下,勘察了神秘的朝鮮海岸之後,從白河口沿着中國山東省北部的海岸向東航行。”除此之外,便是幾條關於這片海岸的風和氣候的簡單數據和“陸地上的崖石都是淺黃色的長石、白色的石英石和黑色的雲母”之類的如同表述一幅風景畫一樣的抽象描寫。面對這塊東方大陸的神秘海角,赫爾上尉的航行記錄中沒有對如果開拓這一海外殖民地,不列顛帝國的政治、經濟和軍事將有如何的前景的任何渴望——八十多年前的英國水兵們還沒有足夠的想像力來預測這塊陌生的土地上將來有一天會高高飄揚起英國國旗。(《龍獅共存威海衛》,里傑那爾德·莊士敦著。前言。) 在中國,沿着海岸,尤其是北方海岸,叫做“衛”的地名很多。“衛”在漢語中是“要塞”的意思。明成祖三十一年,即1398年,這個瀕臨黃海與旅順港隔海相望的海角開始設衛,也就是說,當1816年英國水兵在這裡登陸時,他們所踏上的這塊海角實際上是中國海防系統中的一個前沿哨所——雖然在赫爾上尉的航海記錄中並沒有發現中國海防人員對異國船隻登陸的任何反應。清代,這裡的“衛”曾經經歷過幾次大規模的擴建,尤其是晚清,以朝廷重臣李鴻章為代表的圖強派,多次上奏朝廷並且獲得大量撥款,這裡終被修建成中國北方海岸的 一個重要的軍事要塞,並同時成為中華帝國的一個巨大的海軍基地。 但是,“衛”並沒有給這個帝國帶來安全。 甲午戰爭中,隨着帝國海軍將領丁汝昌的自殺,北洋艦隊全軍覆滅,威海衛升起了日本國旗。北洋艦隊號稱是中國海防的最後防線,所以,中國國門洞開。 1898年,德國強占中國山東膠州灣,與清政府簽訂《膠澳租界條約》;俄國強行租界旅順港,簽訂《旅大租地條約》;接着,中法《廣州灣租界條約》簽訂。 在這個列強瓜分中國領土的瘋狂時刻,英國首相索爾茲伯里開始感到不安。他認為,儘管英國人已經和大清帝國簽訂了《續緬甸條約附款》,但由於俄國人占領了旅順,德國人占領了膠州灣,法國人占領了廣州,而在中國的海岸上,英國人沒有任何一個海港,因此,這樣一種現實對英國在華北的利益構成了極大威脅。於是,英政府正式向清政府提出,日本一旦撤出威海衛,英國應該取得占領該地的優先權。在反覆的討價還價之後,結局依舊是清政府屈服。1898年5月9日,在列強的壓力下,在拿到了《馬關條約》約定的清廷全部賠款後 ,日本人撤出威海衛,隨即,英國國旗立刻在那裡升起了。 應該特別注意的是,1898年,英國租界了中國的兩個地區:威海衛和香港新界。兩個地區的總面積和居住人口大致相同,而且因為租界的目的都是軍事上的,因此租界協議條款容也十分相似。但是,兩個租界地的後來命運卻截然不同。百年後,1997年,當中國政府重新在香港行使主權的時候,回歸的儀式極其莊嚴肅穆,令百年後中國人的感情經歷了一次難以言表的自豪。但是,當今的中國人很少有人知道,英國人在威海衛租界內實施了與香港地區毫無差別的殖民管理,直到1930年中華民國政府收復威海衛主權為止,這塊土地經歷了長達三十多年的異國統治之後,幾乎沒有任何痕跡地就交還了中國。關於這塊土地曾經經歷的那段歷史以及後人討論的譬如“英國人為什麼會放棄這塊土地”、“威海衛為什麼沒有如同香港一樣發達起來”等話題,討論得很艱難,原因之一是,1930年英國行政長官離開威海衛時,所有的檔案全部被運回倫敦,其中包括關於組建中國軍團的全部原始檔案 。 1898年7月1日,中英《租威海衛專條》簽訂之後,英方認為,一紙“專條”是無法完成殖民地統治的,對殖民地的占領和統治的惟一保證是軍事力量的駐守護衛。況且租借威海衛的目的本身就是用於軍事——為英國海軍在遠東建立一個軍事基地。但是,當時的英國似 乎什麼也不缺,就是缺乏能夠參軍服役的精壯子弟。其時,日不落帝國的海外殖民地的總面積已經達到了3271萬平方公里,大約相當於英國本土面積的134倍。如此大的殖民地,都要派英國士兵去駐守護衛,小小的不列顛島國沒有那麼多的人力資源。況且,當時英國人正陷在與南非布爾人的極端仇恨之中,英國為了早點結束戰爭,已經向那裡派遣了二十五萬多官兵,而當時英國陸軍的總兵力不過三十多萬。面對中國地圖,索爾茲伯里首相想到了海外最大的殖民地印度。在那裡,英國人成功地組建了由印度人組成的為英國利益服務的軍隊。於是,他想到了中國的威海衛應該成為另一個印度。 但是,在中國的領土上,利用中國的人力資源組建一支忠於英國皇室的軍隊,這事無論如何也要與中國政府商量一下。商量的結果可想而知:清廷堅決反對。但是,1898年的清廷已經無力反對列強的任何要求,儘管抗議激烈,交涉頻繁,但組建中國軍團的程序還是按照 英國人的計劃開始實施了。交涉中,英國人對付中國官員的話是:英國在威海衛租界內組建的是一支維護租界內安全的軍隊,也就是說,英國人組建的不是一支嚴格意義上的軍隊,是一支讓中國人管理中國人的“警察部隊”。英國人信誓旦旦地向清廷大員們承諾:“招募僅 限於威海衛的租界地區”,“這支軍隊絕對不會在中國的其他地方使用”。(《米字旗下的威海衛》,鄧向陽主編,山東畫報出版社。) 這支部隊,英國人稱之為“華勇營”。根據英國人以組建地命名組建部隊的慣例,又稱“中國軍團”。 招募剛開始,英國人便徹底違背了他們的承諾,招募範圍不但擴大到了山東各地,而且擴大到了河北省。一批又一批來自山東和河北的中國青年集中到了英國國旗下。從今天能夠看到的當時中國軍團的照片上,能夠發現那些青年體形健壯勻稱,神情安詳沉穩。這些中國農村青年穿上至少當時中國人認為奇異的服裝的時候,肯定是不習慣的,特別是早期的中國軍團的帽子,恰和英國首相索爾茲伯里的思路一樣,是印度式樣的纏頭式的帽子。但即使是這樣,他們依然列隊整齊,訓練有素,敲着西洋式的軍鼓,高高地挺起胸膛。這些形象與今天能夠看見的大清帝國的正規軍官兵的照片相比,同樣的青年漢子已經是全無了拖沓委靡之相,居然顯出了百年前中國人難得的英俊與威猛。 無法得知那些中國青年出於什麼心理和目的參加了這支僱傭軍。從中國的道德層面上講,這是極其恥辱的事情。僅從現有的歷史資料上看,沒有發現他們和他們的親屬感到恥辱的記載,因此沒有可靠的依據從民族的、文化的和道義的等各個角度加以深入的分析。如果有一點理由勉強可以揣摩出來的話,那就是被窮困逼到了絕路上的中國農村青年們在尋求一條生路。山東、河北連年的自然災害,官吏變本加厲的盤剝以及社會的極度不公正,造成當時成千上萬的中國北方農村青年走上了一條奇特的人生道路——參加義和團殺洋人可以吃頓飽飯,參加洋人的軍隊殺國人也可以吃飽飯,而僅僅從吃飯上講,後者提供得好、多並且穩固。 混亂的時代、混亂的國家和混亂的日子,導致出的道義觀念必然也是一本糊塗賬。 而且,一個人如同一個民族,當其生存渴求降低到了最危險的命若游絲的底線時,道義是什麼? 然而,數千年來,中國人不是向來以餓死“不食嗟來之食”來標榜古老的民族風骨的嗎?
中國軍團成立時的人數是600。 中國軍團的尉級以上軍官均從英國正規軍中調任。 中國軍團吃得好——肉類、新鮮蔬菜、米飯和麵食、茶水,敞開供應。 中國軍團穿得暖——夏季軍服和冬季軍服齊全、普通軍服和禮服齊備。其禮服的樣式幾乎與英軍官兵的禮服無異:深紅色的步兵短上衣,淺黃色的袖口、領子和肩章,紅色馬甲和兩側有四分之一英寸紅色滾邊的步兵褲。 中國軍團內部,有樂隊、翻譯、衛生隊;編制有長槍連、機槍連、炮兵隊和騎兵隊。 中國軍團里的中國青年受到嚴格的英式正規軍的軍事訓練,包括符合英國皇家步兵操典的隊列、最新式武器的使用和適應近代戰爭的戰術動作。 中國軍團剛剛成立不久,便執行了第一次戰鬥任務。這次任務的執行,與其說是考驗中國軍團的軍事訓練成果,不如說是在考驗中國人的道德底線。 1900年的義和團運動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威海衛租界內。租界內的中國農民反對英國的情緒來自英國殖民者對租界土地的勘察,中國百姓認為洋人是在強迫他們出賣自己的土地,中國百姓從來都把出賣土地視為天塌地陷的事情。3月初,租界內的英國人已經看到一夥一 伙的中國青年農民在集會,集會的口號和目的是公開的:趕走英國“野人”。鮑爾上校決定給予這種反英情緒以堅決打擊,以此表明英國人要堅決待在中國的決心。3月26日,由上校率領的420名中國軍團的士兵出發了。這些士兵每人發了十發子彈,向一個當地青年農民的聚集點急行軍。在一個破敗的廟裡,中國軍團的士兵看見了至少2000名中國青年農民情緒激動地會集在一起,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拿有武器:一頭綁有刀和剪子的棍子、叉子、生鏽的矛、老式火繩槍,還有三門老式的土炮以及一隻大鼓和一隻套管式的銅號。上校的馬被這群青年農民的首領攔截了,中國農民們要求英國上校下馬談話。傲慢的英國上校沒有下馬,他向中國軍團下達了上刺刀的命令。中國軍團的士兵毫不猶豫地執行了上校的命令。雖同樣是中國青年,但由於吃得好穿得暖而顯得膽氣大得多,膽氣的前面更有一片閃亮的英式刺刀。中國農民退縮了,中國軍團的士兵們收繳了他們手中的所有武器,並挑選了三個人將之逮捕,其中自然包括敢於攔截英國上校的馬的那個中國青年農民。 這次軍事行動不流血地完成了,如此的順利圓滿,給予了英國殖民者一個巨大的驚喜:“事件雖小,意義重大。中國軍團表現出了與其指揮官堅定站在一起,即使是與自己的人民對抗也不猶豫的作風。”(《在華勇營服役期間——中國第一軍團於1900年3月~10月在華北地區的作戰史》,中文譯名又稱《與中國軍團在一起的活躍日子》,巴恩斯著,1902年,倫敦。) 距離這次不流血的軍事行動一個多月後,5月5日,流血的戰鬥來臨了。保護以英國少校彭羅茲為首的租界勘察人員的中國軍團士兵連同少校一起受到了中國農民的襲擊。大批憤怒的中國農民蜂擁而至,少校被刺刀刺傷,左輪手槍也被奪走了。戰場位於一條乾涸的河床上,中國軍團的士兵們立即按照英國皇家陸軍教材上的阻擊陣形布開射擊線,然後開始射擊。這是一場真正的大混亂,中國農民們在中國軍團士兵發射的槍彈中勇敢衝擊,他們大聲吶喊着,沖向那些該死的英國人和那些為英國人開槍的中國士兵。一個叫帕瑞拉的英國上尉被一群中國農民擊倒在地,糞叉子叉在了他的脖子上,如果不是一個中國軍團士兵的刺刀戳進了那個高舉着糞叉子的中國農民的後腰,帕瑞拉上尉的氣管很快就會被戳穿。戰鬥持續的時間很長,儘管中國軍團的士兵奮力作戰,但是還是傷亡慘重:彭羅茲少校嚴重受傷,皮雷中士的臉被刺破,兩名中國軍團士兵被棍子和石頭打得渾身是血,其中一名中國軍團的士兵被農民們扔下了山溝摔得奄奄一息。 中國農民死亡20人。 第二天,租界內的形勢依舊嚴峻,聚集起來的中國農民比昨天還多。中國軍團在營房裡補充了彈藥,然後再次奉命出擊。到達現場的時候,農民們已經站滿了山坡。一門土炮發射了,“轟”的一聲,釘子、鐵片和亂七八糟的金屬碎片雨點一樣在中國軍團士兵的頭頂上落了下來 。中國軍官的反擊開始了。這時,發生了一幕值得歷史記載的情景:一個中國老漢,肩上的一條扁擔擔着他的全部家當,朝中國軍團的陣地跑來。中國軍團中的一些士兵認了出來,這位老漢是軍團中一名士兵的父親。老漢對他的兒子和其他中國軍團的士兵說,成千上萬的中國人決心要掃平這裡,如果要想活命,趕快逃跑。老漢的兒子對父親說:我寧願待在這裡。老漢沒有爭辯,穿過中國軍團的陣地,跑了。 在接下來的戰鬥中,另一位中國軍團士兵的父親是襲擊英國人中的一員。結果,父親被中國軍團的槍彈擊中死了,他的兒子“還是留在了軍團”。 兩名中國軍團士兵被憤怒的農民抓住了,但是,看守他們的卻是一個小男孩,不知道這兩個中國軍團的士兵向小男孩說了什麼,小男孩把他們釋放了。 這一天,中國農民又死亡二十多人。 中國軍團官兵沒有死亡的記錄。 為此,鮑爾上校收到英國駐北京公使的一封電報:“祝賀鮑爾上校,他的軍團表現出色。”( 《在華勇營服役期間——中國第一軍團於1900年3月~10月在華北地區的作戰史》,中文譯名又稱《與中國軍團在一起的活躍日子》,巴恩斯著,1902年,倫敦。) 直接指揮中國軍團作戰的英國下層軍官巴恩斯對軍團表現的溢美之辭充斥在他的回憶錄中,表現出他對軍團里的中國青年十足的滿意:“中國軍團在戰鬥中毫不遜色地承擔了自己的責任,他們為和自己的威海老鄉對抗感到驕傲,這無疑證明他們完全可以值得信賴。”更重要的是:“他們守紀律,聽從指揮,勇敢,吃苦耐勞,射擊水平很高,吃飯不挑食物,只要數量充足就行。”(同上) 1900年6月21日,無論對中國近代史還是對中國軍團來講,都是個重要的日子:中華帝國政府在這一天向全世界正式宣戰。而這就意味着中國軍團將離開威海衛奔赴天津前線與清軍作戰。 第一批出發的是中國軍團四個連。鮑爾上校擔任指揮,作戰參謀為蒙哥特爾上尉。 連隊的指揮官是: 第二連,巴恩斯上尉,賴德爾中尉,德恩上士; 第四連,沃森上尉,布瑞中尉,波頓上士; 第五連,希爾上尉,費爾福克斯中尉; 第六連,盟茲上尉,歐雷凡中尉,威泰克上士。 軍團乘坐的是英國軍艦“奧蘭多”號,於6月22日凌晨5時到達天津大沽口。 這些隸屬英軍的中國青年,沿着鐵路向天津方向行軍。他們中間有不少人是河北人,他們實際上是回到了自己故鄉。而故鄉此時在他們眼中已是一片荒蕪,到處是被夷為平地的村莊廢墟。他們的英國軍官這樣告訴他們:這些都是俄國人的傑作。 1900年6月23日下午8時,中國軍團終於穿過清軍和義和團狙擊手的流彈和同樣成為廢墟的法國租界,到達天津租界紫竹林,加入了聯軍保衛租界的戰鬥行列。 和中國軍團同時到達租界的還有俄、意、美、德、日等國的援軍。 在今天的中國歷史教科書上,那天各國軍隊到達天津租界的數字十分明確,其中英軍250名——現在應該明確了,所謂英軍,實際是四個連的中國青年。 無法猜測天津租界內受到圍困的各色洋人看見這樣一支部隊開到時的表情。這種表情肯定是複雜的。洋人們因為援軍的到達而歡呼雀躍,但是他們究竟已經成為一群驚弓之鳥,只要看見任何一個中國人就會產生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儘管他們知道,眼前的這些中國青年是奉命來保護他們的。洋人們企圖從這些中國青年的黑眼睛中猜測出他們的內心,但這些中國青年只是默默地集合,排成整齊的隊列,靜靜地聽着他們的英國指揮官的訓話,扁平的東方人的臉上神情平靜至極。軍官訓話的內容是命令他們做好前往接應被迫返回天津的摩爾將軍部隊的準備,但片刻之後,這個命令又被取消了,然後便是分配各連負責警戒的地域範圍。中國翻譯的聲音輕柔而遲緩:聖·約翰少校帶領的香港和新加坡炮兵隊與到達的中國軍團會合,第二連將和英勇的威爾士燧槍兵團一起住宿,我們的文職兼行政長官道沃德上校因為受命指揮華北地區的軍隊而被授予陸軍准將軍銜……世間最殘酷的事情被說得如同一個溫暖和諧的大家庭里發生的家常瑣事一樣。 1900年6月27日,俄軍偷襲東局子彈藥庫而受到中國軍隊的頑強阻擊的情形,被站在高處觀望的中國軍團士兵看得清清楚楚。不久,軍團便接到了增援俄軍的命令。士兵們開始出發向彈藥庫方向運動,在運河邊上,他們看見一群義和團和一支清軍騎兵部隊正向他們洶湧而來,這顯然是在企圖增援彈藥庫,打擊聯軍的側翼。中國軍團的士兵立即進入阻擊狀態。“我們絲毫沒有理睬頭上呼嘯而過的子彈,小分隊指揮員一直指揮有方,小分隊的排槍射擊非常有效,命中率很高。非常幸運的是,敵方持有許多不同顏色、不同形狀的旗幟,這有助於我方準確地選取射擊目標。”(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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