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01年:一個帝國的背影 (24) |
|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7年03月09日14:22:17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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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日,為了消除義和團和清軍對租界的威脅,聯軍組織了一次突擊,中國軍團首當其衝。和中國軍團一起行動的,還有日軍、香港軍團和美國海軍陸戰隊士兵各50名以及100名威爾士軍團的英國士兵。眼前的義和團散亂但依然在頑強地抵抗,中國軍團士兵手端步槍前進。在賴爾德中尉的帶領下,中國軍團的士兵用刺刀刺死了堅守一座建築的兩個清軍士兵。在巴恩斯身邊,是中國翻譯李和以及號手李平震,這兩個不滿18歲的中國青年手持大口徑武器,射擊時煙霧瀰漫。而當清軍和義和團反擊的時候,中國軍團的形勢開始嚴峻起來,他們撤退到一座廢墟中,這時,二連的一個叫做王國興的士兵突然站了起來,用手中的武器猛烈射擊,“冷靜得如同在靶場射擊一樣”。戰鬥最後的結局是,香港軍團死亡兩人,傷三人,中國軍團沒有傷亡。而在他們面前,義和團們的屍體布滿視野。 中國軍團參加的另一場戰鬥,是和英國皇家海軍的100名水兵和美國海軍的100名陸戰隊員一起執行的。任務是在攻擊天津城之前的一次大規模偵察。這次偵察受到了清軍的猛烈打擊,清軍的密集的炮火迫使他們連續撤退。撤退的時候,軍團副指揮官布魯斯少校受重傷——他的頭盔被一粒子彈擊穿,又有一粒子彈打穿了他的肝臟。一顆炮彈幾乎在希爾上尉的頭頂爆炸,除了他受重傷之外,身邊的另一個士兵被炸死。這是一次沒有效果的偵察,聯軍全部被趕回租界。在回來的路上,中國軍團的士兵一直抬着英國皇家軍艦“巴福拉”號海軍候補少尉愛斯戴爾,他身受致命傷,已奄奄一息。 中國軍團還參加了聯軍在老龍頭火車戰的保衛戰。這是聯軍與中國軍隊在整個天津地區最血腥的一次戰鬥。在一次又一次的衝鋒中,中國軍團傷亡巨大。在今天可以看到的關於這次戰鬥的史料記載中,都涉及了一個細節,這便是衝進火車站的中國士兵退守到車廂內,與聯軍開始進行肉搏。不幸的是,在巴恩斯的回憶錄中記載着,衝進車廂與中國士兵肉搏的聯軍中就有中國軍團士兵——無法想像中國士兵和這些同樣是中國人的英國僱傭兵扭打肉搏的時候,雙方是一種什麼樣的心境。 中國軍團在天津戰場的出現,引起了清軍官兵和義和團農民的極大注意,他們將痛失國土的仇恨集中在他們身上。無論中國軍團駐守在哪裡、行進在哪裡、宿營在哪裡,都會有炮彈莫名其妙地落下來,以至軍團中的英國軍官懷疑是中國人派出了大量的奸細在時刻監視着中國軍團的一舉一動。針對中國軍團的準確炮擊最猛烈的一次是7月6日,軍團剛剛在一個叫做“禁酒廳”的地方駐紮下來,立即受到猛烈的炮擊,“10分鐘之內,落在我們所居住的地方的炮彈不少於六種型號。”一顆炮彈準確地穿過了軍團食堂的一張餐桌,而另一顆炮彈在 駐地的入口處爆炸,造成極大的混亂。接着,又一顆炮彈在後院爆炸,一名英軍中尉身上中了四片彈片,其中一塊彈片把他的腳切斷了。而最可怕的是,一顆炮彈竟然準確無誤地從浴室的天花板中間穿了下來,“浴室中呈現出一幅奇異的景色,較其本來的用途,更像一把漏 勺。”(同上) “中國情報局確實有過人之處”,像是“整個地區布滿了間諜”。一個晚上,中國軍團正在進餐。也許中國軍團的後勤人員大量地屠宰中國百姓的耕牛,早餐是冷熟牛肉,中午是燉牛肉,晚上是咖喱燒牛肉——正吃牛肉的時候,一枚炮彈直接進了餐廳,後果可以想像。更可怕的是,中國軍團的哨兵在軍團宿舍的房頂上抓住了兩個攜帶武器彈藥的中國人,同時有報告說,大量的清軍和義和團正向軍團大規模地包圍過來,大有將中國軍團全殲的意思。於是,軍團緊急轉移。 不管軍團的英軍指揮官是否明白中國軍隊中根本不存在什麼“情報局”,如果說有大量的“間諜”,那只能是義和團的農民所為。可以肯定地說,中國軍團在戰場上的出現,引發了清軍官兵和義和團農民心中的一種無以名狀的悲憤,這種情緒立即轉化為將這些背叛祖宗的中國青年斬盡殺絕的決心。雖然在史料中沒有看見中國軍團過份傷亡的記錄,但是他們受到了同胞的一致仇恨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天津戰鬥的最後時刻到來了。中國軍團混雜在聯軍的隊伍之中向天津城下移動。那是連綿陰雨的天氣,前進的路上到處是泥濘。中國軍團負責護衛英軍炮兵,而在絕大部分時間裡,他們不是執行警戒任務而是一群苦力——在泥濘中為英軍士兵推那些陷在泥濘中的大炮。這是連騾馬都會被累垮的活兒,但中國軍團的士兵還是一聲不吭地一直把那些大炮推到了天津城下。 中國軍團參與攻擊的方向是天津南門。士兵們在這個方向上眼看着日軍的攻擊在中國軍隊的猛烈炮火下一次又一次失敗,為此中國軍團建立了一個傷員收容站。晚上,軍團參加了聯軍沿通往天津南門的大路掃蕩的行動。這是戰鬥的最後時刻,在通往天津南門的路上,聯軍擁擠不堪,日本人、法國人,水兵、陸軍,澳大利亞人、印度人,使這裡成為操着不同語言的外國軍人互相咒罵和推搡的混亂之地。沿途的所有房屋每一間都受到徹底的搜查和摧毀,而混雜在這樣的隊伍中,最得力的應該是中國軍團的士兵,原因很簡單,他們最熟悉中國房屋的結構,能夠如同進入自己家一樣找到隱藏在院子裡和房屋裡的那些中國式的藏身之處。 1900年7月14日,隨着日軍敢死隊員爆破城牆的炸藥包的猛烈爆炸,聯軍開始對天津南門進行最後的衝擊。清軍的主力已經沒有了蹤影了,只有少數中國士兵和義和團的抵抗依舊頑強。在接近南門的時候,東城牆下的射擊十分猛烈,為此中國軍團進行了數次衝擊。進 入城門之後,沿街的每一間房屋都有抵抗,中國軍團的士兵們一路掃蕩過去。途中,他們接到向西門前進的命令,但是很快命令便修改了,命令他們直接向北門武力壓縮。 燃燒的房屋,燒焦的屍體和中國獨有的物件的怪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1900年9月5日的《北華捷報》有這樣的描述:“中國軍團第四連跟隨沃森上尉情願捨命地衝過彈雨密布的長街……一個士兵護送馱着彈藥的騾子來到火線上,當軍官們和騾子都中彈身亡時,他卻仍然堅守自己的職責,不惜犧牲生命。目睹這一壯舉的歐洲人都說,應該 向這位中國士兵頒發維多利亞十字勳章。”(《老照片》第二十一輯,山東畫報出版社。0 天津北門,一個悲慘的地方。 巴恩斯帶領中國軍團士兵到達北門的時候,所看見的情形肯定會令這些中國青年終生難忘:屍體堆積如山,中國人的鮮血順着所有的街巷流淌着。在一個角落,一家老小緊縮在一起,看上去他們如同一堆廢墟。天津城內的百姓大多數人受到了致命傷。一位自己已經受到重傷的母親在屍體堆中徒勞地想趕走堆積在親人屍體上的蒼蠅,她頑強地這樣做着,根本沒有對中國軍團的士兵們看上一眼,因此這位中國母親也許根本無法想像她身後的這些“洋兵”實際上也是些中國母親的兒子。 當天津城陷落的時候,那些隨着外國聯軍一起攻擊中國北方這座重要城池的中國軍團的士兵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他們的行動將導致國之都城北京面臨着巨大危機。而北京一旦陷落將意味着整個大清帝國的失守。對於這一點,也許英國人十分明白,於是,天津結束後,英國陸軍部特別設計了一種徽章作為中國軍團的團徽,鑲嵌在中國軍團士兵的帽子和衣領上:中國的一座城門,城門的拱頂上用中文寫着“天津”二字。城門下方,寫有“中國軍團”字樣。這四個字的上面,是“天津”二字的英文拼寫。 1902年,中國軍團的12名士兵被特別挑選出來,代表中國軍團到達英國本土,參加了國王愛德華七世的加冕典禮。這些中國軍團中的優秀分子,一定是頭頂着一座中國城門受到英國國王的接見的——想必這是所有來賓中獻給那個日不落帝國國王的最奇特的禮物。 3、曬儀仗和玩電報
北京城裡瀰漫着一股怪異的氣氛。 城門口大清早就有拉着箱包行李出城的大車,看樣子是怕仗打到京城,開始往鄉下挪窩了。大車上坐着的少爺姑娘老爺太太們,連同趕車的把式一起,受到了百姓們放肆的嘲笑。所有京城百姓的臉上都是一種蔑視的神態,連在城門洞子裡賣剛上市的西瓜的小販也都朝他們喊 :“鬧塊沙瓤的帶着,大太陽天的,路上叫渴可找不到井!”即使是住在皇城根窩棚里 的撿破爛的老婆子都知道宣戰了,並且大致明白“宣戰”這個詞是個什麼意思,於是,大街小巷 酒樓茶館裡,京城平民議論起來都替洋人們擔心:看看,我說洋人們是瞎折騰吧?怎麼樣?老佛爺火了不是?宣戰!不是鬧拳!武衛軍昨兒上去了,炮筒子水缸那麼粗!這下子,洋人們真的玩完了! 逃亡的人寥寥無幾,都是些“吃過洋飯”的,或者家裡曾經有人出過洋的。這些人本來就生活在進京的義和團的陰影之下,都在擔心沒準兒那一天被抄了家,而得到帝國宣戰的消息之後,他們在權衡了交戰雙方的力量後,得出了一種更加不祥的結論,於是決定轉移財產離開京城。他們的舉動引起絕大多數官員和商人心裡暫短的不安。這些人雖然還沒有逃亡的念頭,但是也沒有絕對安全的信心。他們的全部指望都建立在這樣一個判斷之上:洋人究竟人少力單,無論怎麼着,總不至於打到京城裡來吧?老佛爺不是也住在這兒麼? 帝國政府的《宣戰詔書》僅僅在京城裡引發了小小的波瀾,議論很快就無聲無息了,除了東交民巷的炮聲依舊在響響停停之外,沒有再發生什麼新鮮的事。義和團們也似乎沒有剛進城時那麼咋咋呼呼了,他們大都駐紮在廟宇里或聚集在王公府邸里,不少義和團的農民把手裡的大刀扔了,開始做起了小買賣。京城裡一切如常。人們看到的是乍雨乍晴的天氣格外清朗,市場上的海產還在大量到貨,看來京津道上平安無事。新鮮的杏子也上市了,海子裡的荷花骨朵已經綻出了粉紅。棚鋪的夥計們正忙着給大戶人家搭過夏天的天棚,今年的棚搭出了新式樣,起着脊,上面蹲着吉祥獸,講究點兒的還有匾額,這邊寫的是“盛世清和”,那邊寫的是“普沐天恩”。 但是,細心一點的人還是看出了一點不對頭。從甘肅開來的負責攻打使館的甘軍官兵開始在街上鬧事了,使館打不下來,於是開始騷擾百姓,平民和這些回回兵的拉扯爭執,成了京城街頭新的一景。京城裡的戲院和飯館突然紅火起來,人們好像要趁着戰爭還沒有打到京城之前急着把手裡的錢都花出去。酒樓門口張燈結彩車水馬龍,吃客興高采烈地互相問候,好像多年不見久別重逢。平民們看到不少王爺沒坐轎子來赴宴,據說王府里的轎夫們都“棄業入拳”了,但沒發現騎着騾馬的王爺們有什麼怨言,倒是比平時更和氣了一些。於是平民們也花上點銀子弄點吃食回家,家人團聚在一起吃頓好的——帝國的都城過年一樣。 人心是有一點慌。但是慌什麼,沒人說得清。於是看上去並不顯得慌。 宣戰的第三天,1900年6月23日,京城皇城的大門上,突然掛出一顆洋人的頭。因為洋人沒有辮子,頭被裝在一隻木籠子裡。大夥都跑去看。有人說,這個洋人是讓董福祥的兵抓住的,砍頭之前,在端郡王府前跪了火煉子,洋人叫喚起來的聲音狼似的瘮人。看了洋人頭的北京人都說,那個洋人呲牙咧嘴的模樣讓人噁心。老人們回憶說,咸豐十年刑部的監外大門上曾經掛過洋人的頭,那時的洋人也是打天津那邊順着運河過來的。 據說,慈禧太后賞了抓住這個洋人的甘軍士兵500兩銀子,這個數比莊親王懸的賞多10倍。 可正是這一天,慈禧一大早起來就遇到了不順心的事。 董福祥上奏說,使館已經攻破。慈禧太后登上宮裡的高處望,果然看見使館方向大火熊熊,“以為使館已毀”。但是,沒過多一會兒,總理衙門大臣許景澄入見,遞上一個奏摺,是袁昶參劾董福祥的,言:“火起之處非使館,乃翰林院,甘勇放火焚院,冀火勢延燒及於使館耳。”(《景善日記》1900年農曆五月二十七日。)——火是甘軍故意放的,說是翰林院和使館相鄰,等火蔓延過去,使館就會被燒光。慈禧“聞之,大為不懌,斥責董福祥。”氣還沒消,光緒皇帝就來“告狀”,說大阿哥背後把皇上稱為“鬼子徒弟”,口氣和義和團一樣。慈禧大怒,立即命令將大阿哥抽20鞭子。端郡王趕快趕來了,“甚為憤恨,但畏而不敢言。” 都知道太后這幾天脾氣很大,都小心地侍候着,包括眼看就要達到目的的端郡王載漪。 慈禧和載漪不一樣,她是個有心計有頭腦的人。在和洋人們翻臉之前,接見公使夫人們的時候,她不但知道世界上有一個維多利亞女王,而且還很願意把自己與她相提並論。她覺得她和英國的女王一樣,作為女人而統治着世界上很大的一個國家,這是需要極大的才能的,這實在是莫大的榮耀。 慈禧想的並不為過,她的確是中國歷史上最精明的政治家之一。控制政治家思維的最主要的因素是:像看守自己的私房錢一樣看守自己所掌握的權力。風平浪靜的時期,政治家會比任何人都和藹可親——過年的時候,慈禧會和王公的福晉們一起包餃子;乞巧節的時候,慈禧還和宮女們一起玩藏針的遊戲。冬天,她坐在太監們拉的冰床上,到御河的冰面上嬉戲,把錢幣撒在冰面上,讓太監們隨便去搶,然後看着大夥不斷地滑倒,她就慈祥地笑着。內務府大臣世續是個大胖子,他入宮辦事的時候,小太監們常把胖子抬起來取樂,慈禧每次看見都溫和地說,他年紀大了,你們招呼着,別叫他栽了,那可不是玩的!但是,當自己的權力一旦受到威脅時,帝國的政治家就毫不遲疑,挺身而出,堅決戰鬥,只問目的,不擇手段,把握時機,當機立斷,即使需要兇狠殘忍也在所不惜。 慈禧是政治家,又是女人。她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是被皇帝當做玩物選進皇宮的宮女。無論她現在的權力多麼大,她所具備的中國普通女人的一切秉性依舊頑固地體現着:虛榮、美容、任性、喜怒無常、養寵物、哭泣和極容易受風言風語的支配。她是政治家和女人的混合物。 25日,宣戰後的第四天早上,慈禧起床後剛在用早膳,就聽見了外面有人喧譁,這聲音在宮內十分罕見,瞬間引起她了的警惕。她命令太監去看看出了什麼事,不一會兒太監回來報告:一大早,由端郡王、莊親王等王公率領六十多名義和團闖進宮裡來,說是“尋找二毛子”,此刻正在寧壽宮門外喊叫呢,他們讓皇帝出來,說皇帝是洋人鬼子的朋友,義和團們要“殺鬼子徒弟”。慈禧突然起身,大步出門,怒目圓睜,台階下的王公們和義和團們頓時跪倒一片。慈禧手指着端郡王載漪,大聲呵斥他說,你自己覺得是皇帝了嗎?我能立你的兒子為大阿哥,就能立刻廢了他!你以為當國事混亂的時候,就可以隨便胡鬧了嗎?——“現雖立汝子為大阿哥,頃刻即可廢之!”(《景善日記》1900年農曆五月二十六日。) 慈禧立即下旨,罰端郡王一年的俸祿,“以示薄懲”。同時,那個不知深淺而跟隨王公們闖進皇宮並且高聲叫喊的義和團首領,立即被聞訊趕到的榮祿下令“在外宮門”行刑——一刀就把腦袋砍了下來。 躲在房間裡的光緒皇帝戰戰兢兢地出來了,謝叩太后之仁慈保全了他的性命。 這件事情給慈禧的刺激極大,使她突然意識到她周圍政治局勢的險惡。一個王爺,居然敢帶着一夥明火執仗的農民闖進皇宮要殺皇帝,史無前例。王公和“舉事”的農夫們能夠公開地殺皇帝,就能夠在哪一天對自己下手,載漪的這個近似瘋狂的舉動說明他已經被取得帝國最高權力的慾火燒得利令智昏了。慈禧立即想到了與各國宣戰的事,心裡突然瀰漫起悔意。這是慈禧首次對宣戰的舉動感到一些後悔,而這時,正是天津前線的帝國軍隊與聯軍殺得昏天黑地的時候。 慈禧立即令榮祿進見,下諭“停止進攻使館”,同時命令榮祿到使館去“商議和局”。榮祿帶隊伍去了使館,在使館外面立了個牌子,上面寫了“奉旨保護”的字樣。於是,東交民巷的槍炮聲停止了。 但是,東交民巷的槍炮聲僅僅停止了三個小時後,又開始了,原因是,慈禧接到了裕祿的奏摺,說天津的清軍再一次“大捷”。 沒過幾天,慈禧又後悔了,這從30日她答覆李鴻章反對宣戰的奏摺的回覆上可以看出來。慈禧在批覆中不但沒有對封疆大臣對帝國的決策表示反對而發怒,反而對宣戰舉動表示出了“歉悔之意”。就在慈禧給李鴻章寫回復的時候,負責進攻使館的董福祥因為向榮祿借用大炮未果,闖進宮來。——“榮祿所帶之武衛軍,軍械甚富,若用大炮,攻擊使館,則數鍾之內,必成灰燼。”然而榮祿就是不借,笑言:“我一天不死,大炮一天不能得。”(《景善日記》1900年農曆五月二十六日。)董福祥在皇宮門口被太監攔截,太監說這已經不是召見的時辰,但是董福祥大喊大叫,說“奏聞太后,甘軍統領立請召見。”慈禧聞之“大為不悅”,勉強讓他進來,沒等董福祥開口,慈禧先說話了,說以為來是奏報使館已被攻毀的呢。至於大炮,從上個月起董福祥已經奏過十次之多了!董福祥說榮祿借不借大炮是次要的,關鍵榮祿口出狂言說,就是有老佛爺的旨意,炮也不借,明顯有謀反的嫌疑,該殺。話音未落,慈禧大聲呵斥董福祥不許再開口,說他原本就是強盜出身,現在目無朝廷,仍一副脫不了的“強盜行徑”,最後暗示董福祥,如再這樣就要掉腦袋了。 董福祥被罵了出來,半天緩不過神兒。他是在太后最需要軍隊的時候,主動帶兵來北京的,承擔了滅洋的重大任務,雖然使館至今沒打下來,可這些日子他確實賣了力氣。當時,太后當着皇帝和諸位王公大臣的面拍案而起,大聲說道:“我恃董福祥!”——天大的信任啊!天大的榮耀啊!董福祥一直認為自己聰明絕頂,他向太后表示:“旦夕間便可剷除”洋人。可如今怎麼宣戰了,滅洋更加名正言順了,自己倒成了“強盜行徑”了呢? 董福祥是軍人,不是政治家。他原是回民中的“梟雄”,西部的回民曾經大規模地“舉事”,這是慈禧罵他是“強盜”的緣由。他後來歸順左宗棠,又帶軍隊去西部鎮壓回民,於是他官至甘州提督,回民中之前還沒有當上帝國如此高官的。他到京之後,慈禧太后多次召見過他,他說:“臣無它能,惟能殺洋人耳。”(羅敦融:《庚子國變記》,載《清代野史》卷一,巴蜀書社1998年9月第一版,第213頁。)這句話曾經讓慈禧欣喜和感動。剛毅、徐桐等帝國高級官員對他格外讚賞,說“他日強中國者福祥也。”( 同上)他本是榮祿的崇拜者,之所以告狀,也許他已經意識到:洋人不是那麼好打的,將來是什麼結局還很難說,而自己正被榮祿等人利用。被慈禧一頓罵之後,董福祥放緩了對使館的圍攻,以至直到聯軍攻入北京,他的幾千官兵也沒把僅僅有400洋人據守的使館占領——“董福祥且屢以使館盡毀矣,今以二十餘日,洋兵死者寥寥,而匪徒骸骼狼藉,遍於東交民巷口。”(榮祿致許應騤書:《庚子拳變始末記》,載《清代野史》卷一 ,巴蜀書社1998年9月第一版,第164頁。)雖然最後他還是上了洋人們要求“懲辦”的官員名單,但是他跑回西部去了,無論是朝廷還是洋人,竟然都不敢殺他,因為怕回民再次“舉事”。慈禧說對了,在朝廷眼裡,董福祥也就是一個“強盜”。 7月初,天津前線的帝國軍隊和各國聯軍正在老龍頭火車站和天津租界混戰,在某一時刻,聯軍真的顯露出全線崩潰的跡象,所以裕祿不斷派人送至朝廷的“捷報”至少有一小部份是有根據的,但絕大部分卻是誇大其辭渲染戰果的報告,它們無一不嚴重地影響了慈禧的判斷。於是,她在那些天裡所表現出的顛三倒四出爾反爾,使她看上去不像個政治家而更具女人味——剛命令軍隊加緊對使館的進攻,緊接着便派人給使館送慰問品;剛在山西巡撫毓賢的奏摺上批示“殺盡洋人,以清亂源而安民生”,又對某些大臣反對進攻使館的奏摺表示贊同;剛表示說她知道事情不是殺幾個洋人就能解決的,又說既然洋人反客為主就要讓他們看看誰是真主人;剛剛因為在前線戰報中看見“斬洋兵數十,繳駱駝兩匹”而心情好點,便前呼後擁地到西苑乘船游湖,但船剛行湖上,一聲炮響嚇了她一跳,原來駐守西華門的帝國近衛軍正用大炮支持義和團攻打一個法國教堂。於是她的臉色立即黑了下來,下旨在游湖的時候直到回宮之前,京城內誰也不准開炮,要開炮就離遠點兒,不許讓她再聽見! 陰曆的六月初六,雖然不是什麼節日,但卻是中國人約定俗成的一個特殊的日子。
正值盛暑,天氣炎熱,物品容易霉爛損壞,而民間傳說道,此日曬衣衣不蛀,曬書書不蠹,家畜洗澡不生虱子。於是每年的這一天,按照京城人的老習慣,是曬東西的日子。“老儒破書,貧女敝縵”,均要在強烈的日光下一曝。除了家畜之外,貓狗也要趕到河裡洗個澡。女人要在這一天洗髮,說是可以使頭髮保持一年“不膩不垢”。所有的廟宇都在大門口“晾經”。大街上的商家更是大張旗鼓地開曬,皮貨鋪、估衣鋪門口,服裝皮貨全都掛了出來,展銷似的,參觀的遊人人頭攢動,夥計的叫賣聲連成一片。喜轎鋪把轎圍子的繡片、執事旗傘、鼓圍子、桌圍子以及轎夫們的服裝,一律般出來鋪在地上,如同民間工藝品展覽。店鋪的夥計們今天可以不幹活,掌柜的還準備有犒勞他們的酒肉,於是敲鑼打鼓地表示高興。 晾曬的傳統皇家也不能免俗。皇家檔案館皇史晟在這一天把全部的《列聖實錄》、《列聖御製文集》等統統擺在殿外,洋洋大觀鋪得到處都是金脊大書。在光緒十年之前,皇家儀仗使用大象,大象也被象奴牽出來,這種北方罕見的巨大動物排着隊,步履蹣跚地到宣武門外西閘下河去洗澡,京城萬人空巷,觀者如潮。而皇宮大內里,全部的鑾駕,無論輦輿、儀仗,也都被搬出來擺在了皇宮院落的空地上,彩幟神旗、各式法器和八般兵器排列整齊,猶如慶典。 晴空萬里,陽光熾烈,滿城五顏六色,花紅柳綠,只有慈禧的寢宮裡潮濕陰暗,猶如她此刻的心情。 無論前線裕祿如何“捷報”不斷,但是從其他渠道傳來的消息,都是帝國軍隊失利的內容。經過甲午年間的教訓,慈禧知道如果真的開戰,帝國恐怕還是凶多吉少。如果這回真的敗了,她的統治地位也就結束了。從她內心裡講,義和團能夠把洋人們殺光的幻覺依舊沒有消失,但是精明的她在清醒的時候,還是“至為窘苦,心中迷惑,已入黑暗之地。”(同上,第169頁。)南方封疆大臣們不斷來電,毫無例外地不支持政府的決策,其中言辭激烈者以對政局頗具影響力的老臣、兩江總督劉坤一為最:亂民不可用,邪術不可信,兵釁不可開。史書記載劉坤一的電文“言至痛切”,這讓慈禧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經過徹夜思考,她突然給各國駐華使節寫了一封公開信,說是給各國公使提供一份材料,好讓公使們以此向各國外交部“有個交代”,其內容可謂自義和團“起事”以來,對帝國政府立場的陳述以及對帝國宣戰的解釋,但行文生澀,吞吞吐吐,左閃右躲,含糊其辭,別說當時的各位使節,即使今日閒讀,依舊徒生煩亂,不知出自慈禧身邊的哪位文吏手筆: 此次中外開釁,其間事機紛湊,處處不順,均非意計所及。該大臣等遠隔重洋,無由深悉情形,即不能向各外部切實聲明,達知中國本意,特為該大臣等縷晰言之。先是直東兩省,由一種亂民,各就村落,練習拳棒,雜以神怪。地方官失於覺察,遂致相煽成風,旬月之間,幾於遍地皆是。甚至沿及京城,亦皆視若神奇,翕然附和。遂有桀黠之徒,倡為仇教之說。五月中旬,猝然發難,焚燒教堂,戕殺教民,闔城洶洶,勢不可遏。當風聲初起之時,各國請調洋兵到京,保護使館,朝廷以時勢頗迫,慨然破格許之,各國通計到京洋兵不下五百,此中國慎重邦交之明證也。各國在京使館,平日與地方官尚屬無怨無德。而自洋兵入城之後,未能專事護館,或有時上城放槍,或有時四出巡街,以至屢有放槍傷人之事。甚或任意遊行,幾欲闌入東華門,被阻始止。於是兵民交憤,異口同聲。匪徒乘隙橫行,燒殺教民,肆無忌憚。各國遂添調洋兵,中途為亂黨所殺,迄未能前,蓋此時直東兩省之亂黨,已熔成一片,不可開交矣。朝廷非不欲將此種亂民下令痛剿,而肘 腋之間,操之太促,深恐各國使館保護不及,激成大禍;亦恐直東兩省同時舉事,兩省教士教民,便無遺類,所以不能不躊躇審顧以此。爾時不得已乃有令各使臣暫避至津之事。正在彼此商議間,突有德使克林德晨赴總署,途中被亂民傷害之案。德使蓋先日函約赴署,蓋署因中途擾亂,未克如期候晤者也。自出此案,亂民益挾騎虎之勢,並護送使臣赴津之舉,亦不便輕率從事矣。惟有飭保護使館使之兵,嚴益加嚴,以防倉卒。不料五月二十日,既有大沽海口洋員面見守台提督羅榮光,索讓炮艇之事。謂如不允,便當明日兩點鐘用力占據。羅榮光職守所在,豈肯允讓?乃次日果先開炮擊台,相持竟日,遂至不守。自此兵釁已啟,本非釁自我開,且中國既不自量,亦何至與各國同時開釁?並何至恃亂民與各國開釁?此意當未各國所深諒。以上委曲情形,及中國萬不得已而作此因應之處,該大臣等各將此旨詳細向各外部切實聲明,達知中國本意。現仍飭帶兵官照前保護使館,惟力是視。此種亂民,設法相機,自行剿辦。各該大臣在各國遇有交涉事件,仍照辦理,不得稍涉觀望。將此各電諭知之。(同上,第171~172頁。) 緊接着,慈禧又給各國元首打電報寫信。據說慈禧突然想起好像那本書上說過“洋人易生內訌,自相猜疑,以至分裂”的話,而中國古老的《孫子兵法》上好像也有相似的謀略,於是,慈禧說她打電報的目的是“離間各國的關係”。窺錄一二,可略知帝國朝廷的“謀略”為何物: 給俄國元首的電報: 大清國大皇帝問大俄國大皇帝好。中國與貴國鄰邦接壤,二百數十年來,敦睦最先,交誼最篤。近因民教相仇,亂民乘機肆擾,各國致疑朝廷袒民嫉教。歸國使臣格爾思曾向總理衙門請速剿亂民,以解各國之疑。而其時京城內外,亂民蔓延已遍,風聲煽播,自兵民以及王公府第,同聲與洋教為仇,勢不兩立。若操之太蹙,既恐各使館保護不及,激烈成大禍,又恐各海口同時舉事,益復不可收拾,所以不能不躊躇審顧者以此。乃各國水師不能相諒,致有攻占大沽炮艇之事。於是兵連禍結,時局益形紛擾。因思中外論交,貴國與中國,絕非尋常鄰誼可比。前年曾授李鴻章為全權專使,立有密約,載在府盟。今中國時局所迫,幾致干犯眾怒,排亂解紛,不得不惟貴國是賴,為此開誠布臆,肫切致書。惟望大皇帝設法籌維,執牛耳以挽回時局,並希惠示德音。不勝激切翹企之至。(同上,第172頁。) 給英國女王的電報: 大清國大皇帝問大英國大君主兼五印度大後帝好。中國與各國通商以來,惟貴國始終以商務為重,並無覬覦疆土之意。近因民教相仇,亂民乘機肆橫,各國致意疑朝廷袒民嫉教,遂有攻占大沽炮台之事。從此兵連禍結,大局益紛擾。因思中國商務,貴國實居十之七八,關稅既輕於各國,例禁亦寬於他邦。是以數十年來,通商各口之於貴國商民,最相浹洽,幾如中外一家。今以互相猜疑之故,時局一變至此。萬一中國竟不能支,恐各國中必有思其地大物博,爭雄逞志於其間者,於貴國以商立國之本意,其得失當可想而知。現在中國籌兵籌 餉,應接不暇,排難解紛,不得不惟貴國是賴。為此開誠布臆,肫切致書。惟望大君主設法籌維,執牛耳以挽回時局,並希惠示德音。不勝激切翹企之至。(同上,第173頁。) 給日本國元首電報: 大清國大皇帝問大日本國大皇帝好。中國與貴國唇齒相依,敦睦無嫌。月前忽有使館書記被戕之事,正深惋惜,一面拿凶懲辦間,而各國因民教仇殺,致疑朝廷袒民嫉教,進而攻占大沽炮台。於是兵釁遂開,大局益形紛擾。因思中外大勢,東西並峙,而東方只我兩國,支柱其間。彼稱雄西土,虎視眈眈者,其注意豈獨在中國哉?萬一中國不支,恐貴國亦難獨立。彼此休戚相關,亟應暫置小嫌,共維全局。為此開誠布臆,肫切致書。惟望大皇帝設法籌維,執牛耳以挽回時局,並希惠示德音。不勝激切翹企之至。(同上) 對俄國論的是交情,對英國論的是利益,對日本論的是唇亡齒寒,而最後都是“惟貴國是賴”,希望“執牛耳以挽回時局”和“不勝激切翹企之至”,文字一字不易,竟然就這樣發了出去,帝國的政府居然不曉各國的情報是相通的這一簡單的常識,中華帝國因長久閉關鎖國導致在國際外交事務中的淺陋和無知已經眾所周知,但是淺陋到如此地步各國外交人員還是沒想到。一方面,洋人們為這樣一份出自帝國最高統治者之手的電報感到可笑,因為它的伎倆幼稚得如同孩子在做遊戲般,於是洋人們笑得“為所顛倒”;另一方面,洋人們笑過之後越發感到,“中國人的人心實在難以測度”。 電報發出去了,慈禧自認為手段不錯,於是等候“德音”。等來等去不見音信,於是更加慌張起來。那個紈絝子弟大阿哥突然用皇帝的口吻對慈禧建議說,他願意護送太后去熱河,把光緒留下來和他的洋人朋友講和,結果被慈禧罵了個狗血噴頭。接着,又有個小太監想討慈禧的好,他聽見遠處響起一排槍聲,趕快對慈禧說:“又殺了個洋鬼子!”慈禧悻悻地,她知道前幾天的槍炮聲足夠把在中國的洋人殺乾淨好幾次了,可是總是沒有那麼一回事。正忐忑不寧的時候,榮祿來了。榮祿說使館還是別打了,《春秋》上不是還說“兵交,使在其間麼”?慈禧突然問榮祿,知道不知道非洲有個叫做特蘭斯的小國,聽說那個小國都把英國打敗了,為什麼偌大的帝國就是不能?榮祿沒有直接回答,反問:“若戰敗,北京為洋人所占,將如何?”慈禧竟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女人的模樣,接着說出的一番話連榮祿都感到吃驚。慈禧引用賈誼說過的“建三表,設五餌”的話,並且解釋說,所謂三表,以信諭,以愛諭,以好諭也。所謂五餌,文繡以壞其目,美食以壞其口,樂聲以壞其耳,高堂以壞其腹,隆禮以壞其心也——慈禧竟然想到了洋人們一旦占領了北京之後如何對他們使用“糖衣炮彈”——慈禧到現在還認為,洋人們雖然向着皇帝,不喜歡她,但她有手段讓洋人們的意思轉過來。 但是,7月15日,天津陷落的消息到達了京城的皇宮內。 消息來自非正規渠道。裕祿沒有戰報,軍機大臣們誰也不說,只有端郡王載漪入奏,說是“天津已讓洋鬼子們占了,都是義和團不虔心遵守戒律,所以打敗了。但北京極其堅固,洋鬼子絕對來不了。”慈禧咬着牙從嘴裡擠出幾個字:“如果洋人入京,汝頭不保!”端郡王不知道這幾天太后為什麼總用這樣的口氣訓斥他,其實原因很簡單:經過榮祿的秘密調查,前幾天給太后看的那份請慈禧下台的外國公使照會,真是偽造的,是端郡王命令軍機章京連沖文所為。慈禧對端郡王急於兒子登基,他也登上監國攝政之位的野心,看得再清楚不過,為此,她當面對端郡王載漪表示,她只要一天在世,宮裡的這個位置就一天沒有載漪的份。她讓載漪放小心點,別落得家產充公、人頭落地的結局。 當日,慈禧下旨,停止進攻使館。 這是帝國政府第二次停止進攻使館了,直接的原因是天津城的陷落。 慈禧害怕了。 根據《劍橋晚清史》的說法,7月22日左右,也就是帝國政府宣戰一個月之後的幾天,是“關鍵性的日子”。所謂“關鍵”,是指中華帝國與各國聯軍的軍事衝突有終止的可能。 天津的聯軍已經出發向北京進軍,慈禧太后感到了絕望。她除了宣布停止進攻使館之外,再次向各國發出了北京的使館、公使和家眷沒有危險的信息。為了加強這個信息,總理衙門甚至把一些公使和家眷接進了衙門,“以便為他們的回國做出安排”,同時還給使館送去了大量的生活用品。 更重要的是,朝廷應南方的13位大臣的聯名奏摺,正式任命李鴻章為北洋大臣和直隸總督,並且“全權辦理議和事務”。李鴻章已經從廣州北上。 天津的聯軍,沒有立即向北京進攻。 但是,在這個“關鍵性的日子”,京城裡出現了一個人物,他的出現使時局驟變。這個人叫做李秉衡。 李秉衡,奉天(今遼寧)海城人,號鑒堂,人稱“鑒帥”,時年70歲。這個東北人性情剛烈,據說為官耿直廉潔,並且敢負責任。捐納縣丞出身,先後任冀州知州、永平知府、浙江按察使、廣西按察使。1885年中法戰爭時,廣西巡撫戰敗,他接任廣西巡撫,配合馮子材創造了帝國中外戰爭史中不多見的一場勝利,史稱“諒山大捷”。1897年他出任山東巡撫的時候,是義和團的堅決支持者和對抗德軍的主要官員,朝廷迫于洋人的壓力將他調任四川巡撫,洋人還是不滿意,最終他被朝廷革職。可是,沒多久,在一些大臣的力薦之下,本來就不是真心將他革職的朝廷又任命他為“長江巡閱水師大臣”。義和團進京之後,東南各省大臣聯名上奏請求“剿匪”,李鴻章邀請他在聯名的奏摺上簽名,礙着面子,他簽了,但是他依舊保持着自己的政治見解,那就是支持義和團的滅洋行動。天津前線危機,帝國政府曾向南方各省發出“帶兵北上勤王”的上諭,但是至今沒見一兵一卒到達北京。李秉衡完全可以在南方自保身家,但是他決心和洋人一拼。他認為,洋人們“專長水技不善陸戰”,“引之深入,必盡殲之。”他招募兵勇十六行營北上,結果沒走到半路,士兵們都跑光了。於是這個老頭返回南京,重新招募兵勇,再次北上。 李秉衡的到來,使心慌意亂的慈禧如同黑夜裡突然看到了一絲曙光,欣喜異常,第二天就召見了他。 70歲的老人風塵僕僕,面色雖蒼老,但精神矍鑠。 慈禧誇獎了他的對朝廷的忠心之後,詢問他對時局的看法,他毫不猶豫地表示:既已開戰,不能言和。 這樣的話不是出於端郡王這樣不會帶兵打仗的人之口,而是一位有沙場經驗的老將軍說的,使慈禧的精神為之一振。 可事實是,帝國的軍隊“不濟事”,義和團的“法術”又不靈,如果“不能言和”,仗該怎麼打? 李秉衡:“同仇敵愾實屬難得,萬不可失。” 慈禧:“可拳民入京,一味嘩擾,我看不可恃。” 李秉衡:“是督率不善,用兵法部勒即可。” 慈禧:“有大臣意在議和,你意如何?” 李秉衡:“能戰始能和。既已開戰,斷無不戰而和之理。若和,也在戰後而和。我請求上前線決一死戰!” 慈禧很久沒有感到如此振奮了。她立即下旨,所有來到北京“勤王”的部隊都歸李秉衡指揮,命李秉衡為“辦武衛軍事務”。 後人對這個年邁的帝國軍人的評價不一,甚至相左,尤其是在他對待義和團的態度上。但是,此刻,作為一輩子和戰爭打交道的人,李秉衡不可能不知道這樣一個簡單的常識:縱然他有千般雄心,萬丈豪情,也抵擋不住聯軍的槍炮。即使假定他對自己和自己的官兵以及跟隨他的義和團的農民們,抱有隱約的希望的話,他也知道他的出征凶多吉少。他知道戰場不是遊戲場。僅憑迎着踏入國土的外國軍隊而上這一點,他的身上張揚出了一股民族血性。況且他所說的“能戰始能和”,確是真理。如他所料,他帶兵迎敵之後便不得已而潰敗,他在完全有條件逃亡的情況下選擇了自殺,而他的自殺和裕祿的自殺又是另一種境界,從這一點上看,這個東北漢子的性格令人神往。 李秉衡到達京城的最嚴重的後果是導致慈禧重新建立了與聯軍繼續軍事對抗的信心,使剛剛出現的可能避免戰事擴大的希望最後完全破滅了。 慈禧給各國元首發出的電報終於有了回音,回電來自紐約:
美國總統向中國皇帝致意: 我已收到陛下7月19日來函,欣悉陛下認識到,美國政府和人民對中國除了希望正義和公平之外別無他求這一事實。我們派軍隊到中國的目的,是從嚴重危險中營救美國公使館,同時保護那些旅居中國並享有受條約和國際法保證之權利的美國人的生命財產。已向貴國派遣軍隊的所有國家都公開了同樣的目的。 我從陛下的信中得知:那些擾亂中國的和平、殺害德國公使和日本使館成員、現仍在北京圍困着那些倖存的各國外交官的暴徒們,不僅沒有得到陛下的任何贊助和慫恿,而且實際上是對皇權的反叛。如果是這種情況,我最鄭重地促請陛下政府: 1、公開證實外國公使是否還在世,如果還在,他們的現狀如何。 2、讓各國外交使節直接、自由地與各自的政府取得聯繫,排除威脅他們生命和自由的一切危險。 3、使中國的朝廷與援軍保持聯繫,以保證在解放公使館、保護外國人以及恢復秩序方面彼此合作。 如若這些目的均告實現,本政府相信,對於和平解決這次動亂所引起的一切問題,各國將不會存在任何障礙。同時,本政府在取得其他國家的同意後,將樂於以此目的為陛下進行友好的斡旋。 威廉·麥金萊 (1900年7月23日《百年書信集》卷一,侯書森主編,改革出版社1998年10月版,第43頁。)
就在美國總統的回電到達北京的時候,在慈禧的授意下,經過短暫的停歇後,帝國軍民對外國使館的攻擊重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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