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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年:一個帝國的背影 (29) (第四章 翠扳指 end)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7年03月09日14:22:17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8、倉皇之晨

 

14日一整日的槍炮聲已經令京城人心驚膽戰。家家緊閉門戶,店鋪更是上了門閂,街上除了慌張奔跑的官軍、飛奔傳送戰報的馬匹之外,不見一個百姓,整個城市如同一座空城。

這一天,罕見義和團參戰的記載,史料中零散有記,但大都說話含糊,僅僅是參戰者“又有拳民五萬”,但這五萬義和團如何參戰、在那個方向參戰,未見具體記錄。也沒有帝國百 姓奔赴前沿和援助帝國軍隊的記載。史料中僅這樣一則:

某巨室二女演紅燈照,與拳匪相表里,自謂遇敵以扇煽之,立化為塵,迨與俄人戰,二女登城,聞槍炮聲懼甚,幾墜城下,法術未及施,竟狂奔返家。(《海城 縣誌》,載《義和團史料》。)

下午的時候,有傳聞說,洋兵已經進城了。街上突然混亂了起來,男人們驚慌地奔走,企圖打聽出實際情況,並且從中得出自己的判斷;但是實際情況始終沒有打聽出來,到是看見多處房屋在燃燒,大量的傷兵被抬了下來,沒受傷的官兵開始挨家挨戶地搶劫,到處響起砸門聲、哭喊聲,這些聲音和槍炮聲混合在一起,帝國臣民的精神開始崩潰了。

被一夜的槍炮聲弄得幾乎沒有合眼的慈禧太后再次召集了御前會議。

慈禧開口便問:“洋兵是否抵京?尚距離多遠?”

沒人吭聲。

慈禧聲音顫抖:“你們,啞巴啦?!”

載瀾哆哆嗦嗦地說:“老佛爺!洋鬼子來了!”

剛毅說:“一隊兵進了天壇了!”

慈禧恍惚地問:“恐是回勇,從甘肅來?”

中午剛過,街上流傳出一條“好消息”,說回兵從西北開到了京城,來保衛皇上來了。不少人“證實”了這條消息的真實性,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說,他們看見了回兵進了天壇——而那正是英軍占領天壇的情形。英軍中有不少印度僱傭兵,這些印度兵頭上和中國的回兵一樣,纏着一塊白布——慈禧的幻覺和街上百姓的小道傳聞驚人地相似。

剛毅說:“不是勤王的回兵,是鬼子!”

載漪主張按照咸豐年間的做法,讓太后帶着皇上和皇儲躲到熱河去。

慈禧沒有表態,只是命令載漪、榮祿和慶親王等大臣都到前線上去。慈禧的意思是,別以為有了守城大臣,你們就可以不管了!

散朝的時候,大臣們聽見了慈禧的一聲嘆息。

三個帝國的重臣都沒有按照慈禧的旨意上前線,但是這個時候跑回家恐怕也不合適,於是一起來到煤渣胡同的神機營指揮部。此時正是朝陽門陷落在即,從南面進來的英軍和美軍已經到達使館。東面的槍炮聲緊一陣慢一陣。三個人干坐着沒什麼可說的話,更沒有可幹的事。慶親王焦急地來回踱步,載漪臉色由於恐懼而蒼白,榮祿卻吩咐下人上街去買西瓜。西瓜真的買回來了,切開來黑籽紅瓤,榮祿一個人大吃特吃。

就這樣沉默了近兩個小時,慶親王終於開了口,試探着說,要不先掛白旗,停住了炮再說。載漪和榮祿還是沒吭聲。

沒吭聲就是同意了。

慶親王的命令傳了出去。

帝國都城的所有城牆上都出現了表示投降的白旗。

但是,該日本人倒霉。東直門上的守軍在掛出白旗後突然後悔了,扯下白旗繼續開槍開炮,讓準備接受投降的日軍死傷不少。

但此為最後一戰。

三個重臣一直坐到天黑的時候,傳來的報告是:京城所有的城門全部失守。

三個人立即站起來,出了門。慶親王和載漪往西跑,榮祿往北跑。

大清帝國政府的指揮部就這樣散夥了。

在聯軍已經進城,帝國防守城牆的部隊基本上放棄了抵抗,董福祥帶領殘部已經逃出彰義門往西而去。這時候,皇宮裡的慈禧正在做着一件千古流傳的事情:把光緒皇帝心愛的一個女人珍妃弄死了。

關於這件事情的大多數記載和描述都為:15日早晨,慈禧匆忙逃亡的前一刻,仿佛是突然想起來了,皇宮裡還存在着這麼一個被她關押的人。但是,根據當時跟隨慈禧逃亡的一個貼身宮女的回憶,這個故事發生在14日下午,也就是說,慈禧並不是在匆忙中順便做了這件事的,而是把它當做如同催促軍機大臣上前線一樣重要的事情來處理的:

我記得,頭一天,那是七月二十日(西曆8月14日)下午,睡醒午覺的時候——我相信記得很清楚,老太后在屋子裡睡午覺,宮裡靜悄悄的,像往常一樣,沒有任何出逃的跡象。這天正巧是我當差。突然老太后坐了起來,撩開帳子。平常撩帳子的事是侍女干的,今天很意外,嚇了我一跳。我趕緊拍暗號,招呼其他的人。老太后匆匆洗完臉,煙也沒吸,一杯奉上的水鎮菠蘿也沒吃,一聲沒吩咐,徑自走出了樂壽堂(是宮裡的樂壽堂,在外東路,是老太后當時居住的地方,不是頤和園的樂壽堂),就往北走。我匆忙跟着,心裡有點發毛,急忙暗地裡通知小娟子。小娟子也跑來了,我們跟隨太后走到西廊子中間,老太后說:“你們不用侍候。”這是老太后午睡醒來的第一句話。我們眼看着老太后自己往北走,快下台階的時候,見又一個太監請跪安,和老太后說話。這個太監也沒陪着老太后走,他背向着我們,瞧老太后單身進了頤和軒。農曆七月的天氣,午後悶熱悶熱的。大約有半個多時辰,老太后由頤和軒出來了,鐵青着臉皮,一句話也不說。我們是在廊子上迎老太后回來的。其實,就在這一天,這個時候,這個地點,老太后賜死了珍妃,她讓人把珍妃推到頤和軒後邊的井裡去了。我們當時並不知道,晚上便有人偷偷地傳說。後來雖然知道了,我們更不敢多說一句話。(金易、沈義羚:《宮女談往錄》,紫禁城出版社1992年7月第一版,第199~200頁。)

即使慈禧確實是個性格堅定無比的女人,也無法相信14日中午她還有心思睡午覺,並且還能睡得着。她召見完軍機大臣們之後,確實躺在了帳子裡,並且把帳簾拉上了,但是她肯定沒有睡覺。她迅速果斷地盤算着她下一步應該做什麼和怎樣做,考慮的內容肯定包括是否逃亡、何時逃亡、逃亡方向等等重大問題,包括如何處置珍妃。

她突然自己“撩開帳子”坐起來,是她已經決定了這件事現在就要做。

珍妃,滿族鑲紅旗人,他他拉氏,戶部右侍郎長敘之女。1876年出生,12歲時被選入宮,得到光緒皇帝的寵愛,升為珍妃。這是個性格開朗的貴族世家女孩兒,她毫無拘束的性格的形成,可能和她從小沒有跟隨父母而是跟隨伯父生活有關,同時也跟她入宮之前一直生活在民俗風氣比較開放的廣州,並且得到帝國的大文豪文廷式的親自教誨有關。她有一個哥哥,與她同在廣州生活,後來在甲午戰爭中積極主戰,又與維新派關係密切。珍妃一入宮,就顯示出令人驚訝的聰明可愛,一度成為慈禧太后最寵愛的女孩兒,以至在慈禧辦公的時候 ,她竟能夠隨便在旁邊觀看。她只往那些奏摺上掃一眼,便能記住內容,然後背給慈禧聽,並且說出慈禧將要下什麼樣的旨意,往往猜得八九不離十,弄得慈禧吃驚不小。她的字寫得極好,能夠“雙手寫字”,以至後來慈禧“賜群臣福、壽、龍、虎等字,均妃代筆”。但是,隨着女孩兒的長大,問題出現了。同樣年輕的光緒皇帝喜歡這樣的女孩子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得到皇帝的寵愛並不是錯誤,因為她的一切,包括肉體,就是為皇帝準備的。問題是光緒皇帝由此冷落了慈禧處於政治考慮為他親自挑選的那個正式的皇后。由於在生活上的“出格”,珍妃逐漸受到慈禧的冷眼。而問題更加嚴重的是,她喜歡在宮裡到處嘻嘻哈哈地,並且“艷裝露容”,讓太監們給她照相。她喜歡穿男人的服飾,“故扮男裝,滿頭烏髮,後垂長辮,頭插三眼花翎,長袍馬褂,腰系絲帶,足蹬朝靴,儼然一個差官。”(《京西名墓》,張寶章、嚴寬著,北京燕山出版社1996年6月版,59頁。)慈禧曾經以“其習奢華”為由處分過她,一度把她從“珍妃”降為“貴人”。但是,這一切似乎不足以成為她的死罪,這樣一個滿族貴族之女,如果沒有政治上的原因,絕不會引發慈禧的如此強烈的仇恨。

問題就出在政治上。慈禧最大的政治仇恨是光緒皇帝企圖置她於死地的“戊戌變法”,而整日和皇帝形影不離的珍妃正是個“變法”的鼓吹者和慫恿者。沒有證據表明這個女孩兒有什麼政治才華,但是她的不安分的性格勢必使她成為一個反叛者。在“康黨”要對帝國的祖宗規矩、也就是對慈禧“變法”的那些日子裡,她是光緒皇帝身邊惟一一個能夠“說貼心話”的女人——僅僅因為這個原因,當變法失敗後,珍妃就已經被慈禧列入死亡名單了。光緒皇帝被囚禁在瀛台之後,她也被囚禁,囚禁的地點是與慈禧居住的宮殿僅隔數米長廊的鐘粹宮北 三所。

用今天的眼光看,囚禁珍妃的房間實在是簡陋不堪,那裡據說是明代皇宮裡的奶媽住的地方。她在那裡完全與世隔絕,屋門被反鎖,太監每天送些冷飯,從窗戶遞進去。每隔幾天,一個太監便代表太后“奉旨申斥”,她跪在地上聽着數罵。慈禧想讓這個生性活潑的女孩兒自然死亡,但是她只是憔悴下去,沒有死。那麼,現在,她該死了。

死刑的執行者是崔玉貴,一個權力很大、資格很老的總管太監,宮女們當面稱他“崔回事的”,因為在稱呼上要和大總管李蓮英區別開來,背後便叫他名字的諧音“催命鬼”。一年後,逃亡回到京城的慈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趕出皇宮,理由是“當時並沒有把珍妃推到井裡的心,只在氣頭上說,不聽話就把她扔到井裡去,是崔玉貴逞能硬把珍妃扔下去的。”這個失去生活着落的老太監覺得太后完全把責任推在自己身上,“實在冤枉”,於是把當時的情形向人詳細地描述,以便讓後人可以大概得知在那個都城已經淪陷的下午,一個帝國皇妃的死亡經過:

 

由東北三所出來,經過一段路才能到頤和軒。我在前面引路,王德環在後面侍候。我們侍候主子向例不許走甬路中間,一前一後在甬路邊走,小主一個人走在甬路中間。一張清水臉兒,頭上兩把頭摘去了兩邊的絡子,淡青色的綢子長旗袍,腳底下是普通的墨綠色的緞鞋,這是一幅戴罪的妃嬪的裝束。她始終一言不發,大概她也很清楚,等待她的不會是什麼幸事。

到了頤和軒,老太后已經端坐在那裡了。我近前請跪安復旨,說珍小主奉旨到。我用眼一瞧,頤和軒里一個侍女也沒有,空落落的只有老太后一個人坐在那裡。我很奇怪。

珍小主進前叩頭,道吉祥,完了,就一直跪在地下,低頭聽訓。這時屋子靜得掉地下一根針都能聽得清楚。

老太后直截了當地說:洋人要打進城來了,外頭亂糟糟,誰也保不定怎麼樣,萬一受到污辱,那就丟盡了皇家的臉,也對不起列祖列宗,你應當明白。話說得很堅決。老太后下巴揚着,瞧也不瞧珍妃,靜等回話。

珍妃愣了一下說:我明白,不會給祖宗丟人。

太后說:你年輕,容易惹事。我們要避一避,帶着你走不方便。

珍妃說:您可以避一避,可以留皇上坐鎮京師,維持大局。

就這幾句話戳了老太后的心窩子。老太后馬上把臉一翻,大聲呵斥說:你死在臨頭,還敢胡說!

珍妃說:我沒有應死的罪!

老太后說:不管你有罪沒罪,也得死!

珍妃說:我要見皇上一面。皇上沒讓我死!

太后說:皇上也救不了你。把她扔到井裡去。來人哪!

就這樣,我和王德環連揪帶推,把珍妃推到貞順門內的井裡。珍妃自始至終嚷着要見皇上!最後大聲喊:皇上,來世再報恩啦!

我敢說,這時老太后深思熟慮要除掉珍妃,並不是在逃跑前心慌意亂、匆匆忙忙,一生氣下令把她推下井的。

我不會忘記那一段事。那是我一生經歷的最慘的一段往事。(金易、沈義羚:《宮女談往錄》,紫禁城出版社1992年7月第一版,第205~206頁。)

在當事人的回憶中,沒有皇帝在場的證據。儘管後來寫劇本的人願意他在現場,而且哭得很厲害。

如今貞順門內的那口井依舊靜臥在故宮的一個角落裡供遊人觀賞。那是一口很小的井,幾乎每個觀賞這口井的人都不免產生這樣的疑問:如此細小的井口,如何能“推”進去一個人去?尤其還是一個拼命掙扎的人?

還是沒有令人信服的理由來解釋在城池已破的危亡時刻,慈禧為什麼要處心積慮地要把皇帝的一個妃子置於死地。如果說怕她被洋人污辱,那麼逃亡完全可以帶上這個妃子走,因為皇家逃亡的隊伍也並不簡陋。如果說珍妃是一個漂亮女子的話,那麼,跟隨慈禧逃亡的皇室人員中,有一個比珍妃更年輕更漂亮的女孩兒——慶親王的四格格。更無法解釋的是“推入水井”的舉動——對於像珍妃這樣處在深宮裡的人,完全可以採取其他的手段,譬如宣布其生病死亡等等,何必在光天化日之下採取如此殘忍的方式?當代中國史論者一口咬定說:沒什麼可奇怪的,這符合慈禧的性格——不是一個皇妃被兩個太監舉起來塞進一口水井裡這個事實令人奇怪,而是具有數千年文明歷史的泱泱大國的幾十年的命運竟然被這樣一個“性格獨特”的女人掌握着,這個事實倒讓人恍惚覺得珍妃的死猶如一段惡作劇式的捏造。

一年以後,珍妃的屍體被打撈上來,“淺葬京西田村”。已經從逃亡地返回的宮廷下了一道諭旨,可以肯定是慈禧的指使:“上年京師之變,倉促之中,珍妃扈從不及,既於宮闈殉難,洵屬節烈可嘉,加恩追贈貴妃,以示褒恤。”(《京西名墓》,張寶章、嚴寬著, 北京燕山出版社1996年6月版,60頁。)

珍妃之死,這個發生在大清帝國宮廷里的著名事件,後來一直被人用各種樣式的版本反覆描述着,成為一個永遠被中國人津津樂道的東方式的哀傷故事。

14日晚上,慈禧突然決定要召見軍機。太監們急忙傳旨,但是,等了很久,帝國的六位軍機大臣依舊沒見任何一位前來。

絕望的慈禧落淚了。

這是一個恐怖之夜。按照平時的習慣,慈禧依舊要在宮女們的侍候下洗腳和泡指甲,然後躺下睡覺。但是一種持續不斷的奇怪的聲音一直在她耳邊響着,這是她從來沒聽過的一種聲音。

值班的宮女回憶道:

 

突然聽到四外殿脊上,遠遠地像貓叫,尾聲很長。我最初不在意,宮廷里野貓很多,夜裡貓叫並不稀罕,只是沒有這樣長的尾聲。夜深人靜,仔細地聽,貓叫的聲音在正東方,過一會兒,東南方也傳來貓叫聲。我悄悄地出來,知會外面守夜的人,因為我們心裡有鬼。俗話說,遠怕水,近怕鬼。知道昨天珍妃死在井裡,以為她冤魂不散顯靈來了。

老太后寅正(四時)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天蒙蒙亮了,按說貓叫應該停止了,可恰恰相反,好像東南北三方有幾十隻貓在亂叫。老太后也仔細聽,打發人到外面去看,但也看不出什麼。就在這個時候,李蓮英驚慌失措走了進來,也顧不得什麼禮儀和什麼避忌了,說,鬼子打進城來了!

老太后說,你仔細講!李蓮英說:德國鬼子由朝陽門進來了,日本鬼子由東直門進來了,俄國鬼子由永定門進來了,把天壇都圍了,全都朝紫禁城開槍,槍子一溜一溜地在半空飛!據說這是護軍統領瀾公爺特來稟告的,我們才知道所謂半夜貓叫原來是子彈在空中呼嘯的聲音 。(金易、沈義羚:《宮女談往錄》,紫禁城出版社1992年7月第一版,第212~213頁。)

 

這時,宮內終於來了三位帝國大臣:剛毅、趙舒翹和王文韶。

慈禧顧不得威嚴了,急切地問:“那些軍機都到哪裡去了?是不是都跑回家去了?丟下我們母子二人不管了?”最後,慈禧悲切地說:“爾等三人務須隨駕同行。”

三位大臣立即明白了:“太后已經決定逃亡。”

慈禧對王文韶說:“汝年紀太大,尚要汝吃此辛苦,我心不安,汝可隨後趕來。”

恍惚中的王文韶說:“臣必趕來。”

不知道此刻慈禧的心腹之人榮祿在什麼地方,據說他正在“收集軍隊”。

又剩下慈禧一個人了,她在屋子裡來迴轉,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這時御膳房已經準備好了早飯。

突然,一個什麼東西從窗戶外飛進來,一夜恍惚的慈禧這次看清楚了,這是一顆子彈。子彈從白色的窗格飛進來,彈落在地上。慈禧真正地害怕了,她才要到外面查問,卻見載瀾正跪在帘子外面,他用顫抖的聲音稟報慈禧:洋人已經進城了。

慈禧立即吩咐人去請皇上,並且下諭傳皇后、妃嬪和住在宮裡的格格們到樂壽宮來。

光緒皇帝來了,細聲細氣地跟慈禧問安。慈禧讓李蓮英找幾件衣服給皇帝換上。慈禧自己也要進行偽裝。

從李蓮英在炕上攤開的包袱里拿出的東西,至少可以斷定即使慈禧沒有逃亡的打算,朝廷里也早已有人為她的逃亡做了準備:漢民婦女的褲褂鞋襪、青色的綁腿、漢家婦女盤頭髮的銅簪子和幾個包頭髮網子的手絹。據說這一切都是住在前門外鮮魚口的李蓮英的姐姐為慈禧準備的,如果這個傳聞是真實的,它的巨大的諷刺意味是:對於整個帝國未來局勢的判斷,皇宮外的人哪一個人都比皇宮裡的人看得清醒。

李蓮英很快就把慈禧裝扮完畢,是一副極其普通的老年婦女的打扮:盤羊式的漢民婆婆髮式,深藍色的半新不舊的夏布褂子,淺藍色的舊褲子,新綁腿,新白布襪子,黑布鞋。史書記載為:“此太后生平第一次也。”

緊接着,皇帝也被裝扮完畢,是按照漢民跑生意的小夥計的形象設計的:藍色的沒領子的長衫,肥大的黑褲子,圓頂的小草帽。到這時,光緒已是“悲憤之極”,“幾近戰慄”。

黎明時分,貞順門內跪了一片人,都是沒有得到慈禧的恩准而被迫留下的人。慈禧在跨出皇宮最後一道後門的時候讓他們誰也不許心眼窄,都等着她回來!

倉皇出了貞順門,慈禧太后和帝國的皇帝同時看見了準備在那裡的三輛藍布圍子騾車。

上車的時候,慈禧向跟隨她逃亡的人交代:要是遇到盤問,就說他們是鄉下人。並且嚴厲地威脅說,誰要是亂說話,就把誰扔下車去!

話音未落,南邊一聲炮響,距離很近很近。

這是1900年8月15日早晨。

6點30分,美軍占領正陽門。

從高大的正陽門進去,美軍炮兵連連長瑞利上尉看見了一道紅牆橫在面前。他打開地圖查看,驚叫起來:“這就是皇城!”

美軍第14、第9步兵團官兵開始衝擊。

他們沒有受到帝國軍隊的阻擊,卻堵在高大的紅牆面前了。皇城圍牆的高度似乎沒有攀爬上去的可能,於是,他們把希望全部寄托在炮兵身上,因為他們看見了一座大門。

這座大門就是皇城的第一道大門:大清門。

如今在北京城已經看不到這座大門了。它的位置大約在今天的天安門和正陽門之間。

至少在名稱上可以看出,這座門在中國人心目中是名副其實的國門。它明代叫“大明門”, 清代叫“大清門”,民國叫“中華門”。大門的門匾是石頭的,鑲嵌在大門之上。大清帝國完結,民國開始的時候,有關人士首先想到要把這座門的名稱改掉,於是讓人把石頭門匾摳出來,想利用這塊石頭的背面刻上“中華門”三個字,再重新鑲到門上去。誰知道,門匾摳了下來,翻過來一看,“大明門”三個字歷歷在目,原來二百年前,當年大清帝國剛剛占領這裡的時候,已經使用過這種“偷工減料”的辦法了——這件莊嚴而狡猾的事足以證明中國人善用“換湯不換藥”的方法。結果,民國的“中華門”門匾是木頭的。

不管是“大明門”還是“大清門”,中華帝國具有象徵性的國門出奇的結實。

在美軍炮兵連長瑞利的指揮下,上尉蘇莫萊像在靶場上訓練新兵一樣,在大清門的門閂上畫出了一個白色的圓圈,然後他退後100米,命令炮兵朝圓圈開炮。這是聯軍射向皇城發射的第一發炮彈,也是出了貞順門的慈禧聽見的那聲巨響。

兩次齊射,大清門門閂被炸開了。

美軍蜂擁而入。他們馬上又看到了一座大門。

這是天安門。皇城的第二道大門。

美軍遭到了密集的射擊。帝國的官兵在天安門城樓上的突然射擊,使數名美軍官兵倒地,包括沖在最前面的炮兵連長瑞利上尉。這個美國上尉也許是死在距離聯軍們幻想的堆滿黃金珠寶的中國皇宮最近的一名軍官。

帝國官兵的抵抗持續了半個小時,這是整個帝國的最後的抵抗。因為身後就是皇帝居住的地方了,阻擊的帝國官兵格外地頑強。在美軍向天安門門閂和城樓上發射的密集炮彈時,帝國官兵沒有一個放棄陣地的。而他們並不知道,此刻他們的皇上和太后已經逃出了身後的皇城。帝國官兵們在流血和死亡之中,始終感覺到的是身後皇上和太后殷切的目光。他們拼盡最後的力量向城門下的入侵者射擊,被密集的炮彈炸死的同伴的屍體堆積起來,當做了他們的掩體。英國人增援了,他們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弄來了一群“日本苦力”,這些並不是軍人但同樣“好像不知道死亡是個什麼東西”的日本人在城牆上架起雲梯就往上爬。終於爬上城樓的時候,他們用日本話向下喊:“這上面沒有一個活着的人了!”

美軍步兵已經從炸開的天安門城門中間沖了進去。

沖入城門的時候,美國人和趕來的俄國人幾乎火併了起來,他們互相排擠、推搡甚至動了拳腳:雙方都想第一個沖入大清帝國的皇宮。

但是,他們同時看見,前面又出現了一座城門。這座城門看起來比天安門更高更堅固。

這是帝國皇城的最後一道門:午門。

美軍立即架好炮。他們已經不需要在門閂的位置畫出白圈了,他們已經熟悉了帝國城門的結構。

俄國人、英國人和日本人都很着急,因為他們知道,只要面前的這座大門一破,帝國寶庫的門就完全敞開了。說不定還可以看見中國的皇帝,據說皇帝頭上戴的皇冠是用數磅純金打造的。

但是,這時突然快馬飛報:停止對皇宮的攻擊。

原來,各國司令官已經得知了美軍想要首先進入皇宮的消息,他們立即召開緊急會議,一致認為“繼續攻擊皇宮,會激怒中國人”;同時決定:為了防止一國獨占或先占皇宮,暫停對皇宮的一切軍事行動。

付出了代價的美軍不服,但是身邊是堅決“同意”的英軍和俄軍的仇恨的目光,於是聯軍對帝國皇宮的攻擊終於停止在了午門前。

這時慈禧一行已經出了皇宮的後門神武門。

神武門外濃煙滾滾。在美軍從正面攻擊皇城的時候,俄、法、日三國軍隊從後面開始了攻擊。為了壓制美軍的攻擊速度,爭取首先進入皇宮的特權,法國炮兵甚至向美軍開了炮。

剛毅、趙舒翹已在城門外接駕,慈禧還能下的諭旨只剩下了趕快護駕出城了。

突然一對人馬沖向慈禧的車隊,所有人都驚叫起來,定神看,是榮祿派來的健銳營的馬隊,來保護皇上和太后的。

皇家的車馬剛要從神武門向德勝門方向逃命,這時出現了一個更加意外的情況:數千義和團員蜂擁而來。

這是在有關1900年京城防禦戰鬥的史料中罕見的關於義和團行蹤的記錄。義和團人數大約三千人左右。在整個京城防禦戰鬥中,除了戰鬥開始的時候外城發生了激烈的戰事之外,外城丟失後,城內基本上沒有發生帝國軍隊與聯軍的大規模的戰鬥,並且“巷戰”的記載也很少。帝國正規軍除了傷亡者之外,都撤出了城區。但是,從有關史料上估算,“城內設壇八百餘所,每壇百人”——北京城內至少存在有義和團8萬之眾。當帝國的城門一個一個被攻破的時候,這些“扶清滅洋”的農民們都到哪裡去了呢?是一個極大的歷史謎團。

無法確切得知這股義和團奔向這裡的目的是什麼。他們直奔皇宮的後門神武門。有人分析說他們是來“保衛皇宮”的,這個說法沒有充份的根據。保衛皇宮的戰鬥發生在皇宮的正門大清門或天安門附近,因為在那裡是聯軍攻擊皇宮的主攻方向。有人說義和團是“趕來護駕”的,可當時連大部份的帝國官員都不知道皇帝和太后要逃亡了,農民們如何事先得知?而“健銳營的撤退引起了農民們的憤怒”一說倒是有點道理。帝國的正規軍放棄正面抵抗往北而去,這在農民們的眼裡是臨陣逃脫,義和團們是要追上這些正規軍“算賬”的,農民們對 帝國軍隊的仇恨不是一天兩天之內形成的。

義和團們和健銳營官兵混亂地堵在了神武門下。農民們根本想不到他們看見的那一隊騾車裡面乘坐的是皇上和太后。他們認為那是高官們的逃亡家眷。

帝國的真正的護駕官兵立即與義和團們衝突起來。這是一場莫名其妙的大混亂。官兵們朝義和團農民們猛烈射擊,在槍彈下和戰馬的踩踏下,義和團農民們紛紛倒下。情緒複雜的帝國農民們拼死反抗,而日、法兩國官兵正從東西兩個方向壓過來,使這裡的戰鬥在陣營區分上、戰線分割上和戰鬥進程上,都無法準確描述。當健銳營的官兵在和義和團們的戰鬥中“殺開一條血路”,保護皇帝和太后的車隊向北而去的時候,日軍趕到了。他們沒有對那幾輛騾車給予特別的注意,而是立即就向義和團開了火。接着法軍也到達了。這是真正的大規模殺戮,數千義和團被猛烈的炮擊和步槍的射擊壓縮在皇城城牆下,完全失去抵抗的能力。日、法兩軍的屠殺持續了一個小時之久,直到所有的義和團團員全部沒有了聲息。

這是1900年最後一批倒在京城裡的義和團團員。他們年輕的身體裡流出的鮮血沿着帝國古老的皇宮宮牆緩緩地流着,一直流到夕陽將整個京城染得一片血紅。

應該說,正是義和團們的這個舉動,為慈禧的逃亡爭取了至少一個小時的時間,帝國農民的反抗無意中起到了掩護帝國皇帝和太后的作用。如果沒有義和團的出現,從東西兩面壓過來的日、法兩軍,勢必輕易地就能將慈禧的逃亡車隊扣押在神武門外。如果慈禧一行沒有被當做難民打死在亂槍中的話,那麼,帝國的皇帝和掌權的太后同時被俘,帝國歷史將會是什麼樣子?

慈禧被迫宣布下台?光緒重新按照洋人們的心願執政?康有為“勝利”回國?帝國終於可以全面變法革新?那麼,後來旨在推翻帝制的“辛亥革命”還會發生嗎?

北京城在外國軍隊的圍攻中淪陷了。大清帝國失去它的都城的時間是:1900年8月15日。

這在中華帝國幾千年的歷史上是第一次。

自這一天開始,大清帝國的歷史順着那幾輛出逃的騾車在北方荒野上壓出的一片零亂車轍,驚慌地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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