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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一個普通中國人的家族史〔1850~2004年〕(二)
送交者: 水蠻子 2007年03月16日09:39:12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八、中原大饑荒
  
    我的父親出生於1935年,抗戰初期時尚不記事。父親記得的第一件大事,就是1942~1943年的中原大饑荒。1942年,處於抗日前線的河南在不斷遭到戰禍的同時,還遭到一場巨大的自然災害。先是幾個月滴雨未下,再就是漫天的蝗蟲。那時蝗蟲非常之多,落在樹上把樹枝都壓彎了,等蝗蟲飛走,樹葉被蠶食殆盡,光禿禿的如同死樹。旱災和蝗蟲使得河南中部、南部一帶赤地千里,大部分莊稼絕收。根據後來的資料,大約有300萬人被餓死,占當時河南人口的十分之一。當時街上餓殍遍地,到處是乞討、搶食之人,均為父親親眼所見。
  
    饑荒往往是人為造成的。當時,河南駐紮的是國民政府軍湯恩伯部,黨務、政務、軍務、民生大權均集於湯恩伯之手,河南省政府有名無實。湯恩伯這個人,原本也算抗日名將,無奈他剛愎自用、貪婪冷酷。中原大饑荒時適逢湯部大事擴軍,靠抓丁拉夫、吸收土匪、地主武裝、雜牌部隊、反正偽軍等擴充勢力,一度發展至四個集團軍、三十萬官兵,基本上靠河南一省的殘山剩水支持。然而,湯部這個“胖子”卻是虛胖,部隊素質良莠不齊。特別是雜牌部隊和反正偽軍,原本就擅長擾民,此時更打起“中央軍”的大旗,抗日不力、搜刮有方。湯恩伯為了維持軍餉,在大災之年仍不顧百姓死活,大事徵收所謂的“湯糧”,弄得百姓流離失所、人盡相食。當時有民謠一則:“河南四荒,水旱蝗湯”,其中的 “湯”就是指湯恩伯。所以1944年日軍發動豫湘桂戰役時,湯部兵敗如山倒,老百姓甚至有不少人甘當漢奸、為日本鬼子引路的,足見老百姓對“遭殃軍”的極端痛恨。此後國民黨政權在解放戰爭中被人民解放軍摧枯拉朽般消滅,正是應了“失民心者失天下”這句古訓。
  
    此外,1942年河南災情雖重,但排除戰亂原因,假如當時國民政府高效廉潔、努力賑災,那麼餓死的人肯定會少掉很多。然而,雖然河南省政府多次向重慶方面匯報災情,但上面無論如何就是不信。因為當時上上下下的吏治都非常腐敗,下面的官僚經常慌報災情騙取賑災款項和物資中飽私囊。慌報得多了,上面也就把災情匯報當成“狼來了”,不予理睬。直到1943年河南饑荒的慘像被媒體披露後,救災的物資、款項才陸續抵達。在此之前,軍餉、捐稅都沒有任何減免。
  
    其實,不僅僅是河南一地,就連陝西不少地區也遭到類似災害。即便是共產黨控制的陝北,也有不少居民餓死,但當地的情況遠較河南為輕。
  
                     九、顛沛流離
  
    1944年,在南洋已處於困境的日軍為了便於向南洋運送戰略物資,在豫湘桂戰場發動了“大陸交通線”戰役。是役國民政府軍慘敗,大好河山被日軍蹂躪,創下了在反法西斯同盟節節勝利之時喪師失地、一潰千里的奇蹟。本來,抗戰開始後,隨着開封的淪陷,全家人從開封撤到鄭州(【注】當時舊稱鄭縣),又從鄭州撤到確山老家,接着又轉到漯河。當時河南省政府、戰區司令部先設在洛陽,洛陽淪陷後遷往洛陽南邊的魯山縣,魯山城小,放不下如此多的人。因此,省政府官員的不少家眷都住在漯河。魯山淪陷後,省政府又遷往南陽。
  
    日軍臨近之時,祖父派出一隊警察來護送家眷撤退。當時漯河城裡一片混亂,老百姓爭相出逃,連載人載物的車子都找不來。正在大家看着堆在地上的行李、細軟發愁時,恰好有兩個推着獨輪車的農夫走到隊伍邊上。負責護送的警長一看,立馬把二人抓來,指着問道:“這些貨,拉到南陽去,每人給十塊大洋!干不干?”二人一聽,高興得不得了,於是一行人就上路了。
  
    剛一出城,日本鬼子的飛機就來了。百十號人的隊伍,在曠野里目標顯得很大。鬼子的飛機都是雙翅膀的老式飛機,其中有幾架飛得特別低,連機翼上的膏藥旗都看得非常清楚。一行人慌忙四散臥倒,兩個推獨輪車的農夫也撒把子就跑。邊上的人還喊:“別把車把對着天上,看着像高射炮!”不過,鬼子的飛機在頭頂盤旋了幾圈後沒有投彈,轉身向漯河方向飛去,隨後,就見到幾顆炸彈投下,漯河城裡幾處冒起了滾滾濃煙。我家的一位遠房親戚當時沒有撤走,事後他說,為躲避日機轟炸,當時他躲到一條壕溝里,隨着一聲巨響,一條血淋淋的女人大腿炸飛到他的面前,長筒襪里還塞着錢,把他嚇得魂飛魄散。後來轟炸結束之後,他用長筒襪中的錢為那女人買了口棺材,把那條大腿埋葬了。
  
    撤退的隊伍繼續前行到一個小集鎮時天黑了下來,大家決定住一宿再走。正在吃飯時,飯館的幾個夥計議論着日本人的事情,被隨着隊伍一同撤離的一位姓方的太太聽到了。這位方太太是那種腦滿腸肥的人,個子很矮,一臉橫肉。方太太一聽到夥計們提“日本人”,就嚇得六神無主,高聲吆喝起來:“壞了!日本人就要來了!”等大家鬧明白原委,一個夥計小聲說:“哼,就是日本人真的來了,她這號人也不會有事。”結果,逗得全桌人哈哈大笑。
  
    在途中,年幼的父親和那兩個車夫混熟了。兩個農民既淳樸、又風趣,總是喜歡逗父親玩。又走了幾天,來到了一個叫李家寨的地方。這是個比較大的莊園,旁邊緊鄰一條寬闊的河,外面還有城牆,家裡還有武裝。李家寨的寨主是祖父在警察學校的同學,此時已經得到了消息,早早迎候在寨門外,一行人都很高興。在李家寨休息了一晚以後,第二天清早渡河。但是當時河裡的船都被軍隊搜走了,還好找到兩條漁民放魚鷹用的划子,一趟載兩三個人渡過了河。渡過河就算安全了,很快到了南陽。此時兩個車夫領了錢要回家,祖父一高興,加了一倍錢讓他們走了。二人千恩萬謝,高高興興地去了。父親看他們要走,哭得很厲害不讓他們走,兩人又哄了他半天,說等不打仗了就可以去找他們,但從此以後再也沒見過面。
  
    祖父在抗戰期間大概是負責情報方面的工作,因此經常需要化裝穿越敵占區。根據當時祖父的保鏢後來講述,最危險一次是在從日據的某縣城搜集情報出來的時候,險些被抓。當時二人裝扮成客商模樣,祖父手持一根中間掏空的竹拐杖,裡面裝的是文件,保鏢偽裝成他的隨從。二人順利地通過了城門口日軍關卡,正走到幾十丈開外偽軍關卡時,一輛馬車從身後突然駛出。那馬大概受驚了,速度極快。祖父一驚,手中的拐杖落在地上,馬車的鐵輪壓過,拐杖從中間軋劈了,露出了裡面文件的紙頭。保鏢見狀,立刻用手緊緊攥住露出紙頭的部分。幸虧當時偽軍和日軍只注意了受驚的馬,沒注意拿拐杖的人,因此二人得以僥倖逃脫。
  
    不過,1944年的日本鬼子已經不象1937年南京大屠殺時那麼兇殘、那麼趾高氣揚了。據沒有撤退的親戚們講,占領漯河當天夜裡,日軍進城,竟然露宿在大街上,頗有點像八路軍的作風。向人問路、找房子借宿也都是點頭哈腰,顯得很有禮貌。還有一些鬼子士兵,竟然幫老百姓挑水、打掃院子。其實這並不是什麼恭良謙讓,而是日本鬼子可能是察覺到自己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害怕日後清算的原因。不過,和害民擾民的湯恩伯部比較起來,日軍的作風簡直強到天上去了,也難怪會有那麼多河南人跟鬼子合作。
  
                     十、和平曇花一現
  
     1945年8月,抗日戰爭勝利,開封光復。在舉國歡騰之中,我們全家也隨即遷回了離別七年之久的開封,仍住回到了原先的宅子。回家後發現家中的原本寬大的房子都被日本鬼子改造成了和室,到處是小拉門、踏踏米、小格子窗戶,很像老鼠洞。向鄰居一打聽才知道,這個院子在日據時代被日本“三井洋行”用作了辦事處兼招待所。父親和叔叔這些小孩子覺得這些玩意挺新鮮,但祖父討厭日本的風格,僱人拆除了那些踏踏米。那些滯留下來的、平日裡趾高氣揚的日本僑民,斯時個個惶惶不可終日,見了中國人就低三下四地鞠躬再鞠躬。這些僑民前後不同的表現,正應了國家強,百姓強;國家弱,百姓弱的道理。
  
    當時日寇正在受降交槍。1945年夏末的一天傍晚,開封城外開來一小隊日軍降卒,由於天晚了就在城外的瓜田中露宿。早晨起來時,忘記叫醒一個熟睡中的士兵就開拔走了。這士兵掉了隊,直到被發現他的中國人用石頭砸醒。士兵睜眼一看,發現四周已圍滿了憤怒的中國居民,他立刻扔掉了手中的槍,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哭喊着。但圍觀者沒有一個人聽得懂他喊什麼,也沒有憐憫和饒恕他,而是繼續用石塊砸他,那士兵轉眼間渾身是血,仍然磕頭不止,直至被砸昏。這時,有一個人搬了塊大石猛的砸在他頭上,結束了他的生命。年幼的父親聽說這件事趕緊跑去看時,那士兵已經死了。那士兵很年輕,身材矮小瘦弱,渾身上下的衣服、鞋子都被剝光,赤條條地躺在那裡。據圍觀的人講他至死沒有開一槍,一直在磕頭、哭喊。
  
    此外,當時還發生了一件事。一列滿載撤退日僑的悶罐列車在行駛時,因為鐵軌被中國人扒掉而顛覆了。當活着的日僑渾身是血地從車廂里鑽出來時,守侯多時的中國居民一涌而上搶劫財物,不分男女老幼都用石頭或者棍棒砸死,現場腦漿四溢、哀號連連,真是慘不忍睹。
  
    對於這兩件事情,在我記憶中父親向我講過多次,每一次他的表情都很沉重,我的心情也很沉痛。但是轉念一想,這也許就叫報應——誰邀請這些鬼子士兵、僑民來中國的?是他們自己來的。日本帝國主義自甲午戰爭戰爭以來,每次侵華都最積極,對同文同種的中國居民燒殺姦淫,掠奪了無數財富。特別是抗日戰爭期間,中國軍民死傷3500萬人,無數城市和村莊化為廢墟!殺人者,必為人所殺!這兩個悲劇性事件的始作俑者,正是侵略成性、血債纍纍的日本軍國主義。
  
    不過,抗日戰爭勝利的最初一年,卻是中國人民真正開心的一年。隨着戰爭勝利、中國地位的提高和租界的相繼收回,人們對建設新生活充滿了希望。那一段時間在開封城內,無論貧富,人人臉上喜氣洋洋;每個店鋪旁邊都備有免費的茶水,供行人解渴。當年離開開封的人們回來後,只要見到認識的人,哪怕僅僅有一面之交,就熱情洋溢,互問寒暖。1946年春節,開封城內鞭炮齊鳴,家家戶戶門前都懸掛着自己動手扎的燈籠,還自發地比賽,勝出的人都覺得自己很有面子。而一些讀書人,則在自己燈籠上寫上自己設計的燈謎供行人猜。如果有人猜中,猜謎者便扣開主家的大門,賓主雙方落座後,猜謎者會很謙虛地對主人說:“貴家的燈謎,我想試一試,猜不中別見笑啊!”如猜謎人說對謎底,主人就立刻獻上酒菜,二人從此便引為知己。總之一句話,普天同慶,其樂融融。
  
    此時父親上到了小學三年級,當時班上有窮有富,年齡差別也很大,從十多歲到十八九的人都有。開封城內自古居住着一部分猶太人,為了避免迫害而自稱 “回民”,不過是“藍回”,與信仰伊斯蘭教的“白回”相區別。當時父親班上就有一個叫“黃鳳花”的猶太姑娘,大約十五、六歲,棕色頭髮,黃眼珠,人高馬大,總喜歡欺負小男孩,父親他們非常怕她。改革開放後,有不少開封猶太人回到了以色列,但是其中也有不少又回來了,因為無論從語言、習慣、心理和文化上,已經跟以色列人太不一樣了。
  
    抗戰結束後的國民小學裡,所有學生都必須參加童子軍。所謂童子軍,跟今天的少先隊有些類似。不過,童子軍的軍服需要購買,家裡有錢的就買;買不起的就自己家用土布縫製,再到染坊染成童子軍服顏色。自己染的衣服無論怎麼下工夫,也跟買來的制服有色差。當時有些老師也挺可惡,在學生列隊時總是喊:“正規軍站到前面,雜牌隊站到後面!”每當此時,那些穿着“雜牌隊”衣服的窮人家的孩子,特別是女孩子就總是低着頭,非常尷尬。不過,父親天生同情弱者,總是自己也站到“雜牌隊”里去,老師也無可奈何。
  
    大概那時起,學校、機關就有了每星期升國旗、唱國歌的習慣,那國歌(【注】國民黨時期的國歌也即國民黨黨歌)的歌詞是文言文的,對童子軍們來說不好理解,老師也從來沒解釋過。不過唱得多了,到現在父親還記得歌詞:“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以建民國,以進大同。咨爾多士,為民前鋒。夙夜匪懈,主義是從。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貫徹始終。”
  
    由於多年戰亂造成的嚴重破壞,當時中國大部分地區經濟凋敝、民不聊生。為此,當時美國救濟總署給了中國不少援助,特別是對學生。父親上小學時,學生們幾乎每半個月都能領到美國救濟總署發來的食品:大鐵筒裝的奶粉、大塊的巧克力、肉罐頭等等;此外還有衣物,質量都非常好。其實我們家是不需要救濟的,但由於學生人人有份,也就領了。有時還發來一些美軍士兵戰時的口糧:幾塊餅乾麵包,一小罐果醬,一罐肉罐頭,一罐蔬菜罐頭,幾塊巧克力,幾塊口香糖,五枝“駱駝”牌香煙。美國作為中國反法西斯戰爭的同盟國,在四十年代向中國提供了不少的援助,這些食品和衣物對於當時很多窮人家的孩子的成長是有益處的。解放後一些人出於政治目的和狹隘觀念,要麼對這一段歷史閉口不談,要麼硬要給美國的慈善援助戴上一頂“侵略”帽子,這實在不夠公正。
  
                     十一、祖父病逝
  
    我的祖父在年輕時感染了肺結核病,當時只知是“肺病”、“癆病”,也沒有什麼有效的治療方法。隨着年齡的增大和抗戰時期的顛簸,他的肺病越來越嚴重了,經常咯血。到了1946年,祖父的病情愈發沉重,基本上在家休養。此時的他,已難以再掌管民政的職責了,於是給他安排了一個“視察委員會主任”的職務。其實他也沒下去視察過什麼,只是下邊的人拿來文件,他臥在床上圈閱。
  
    當時給祖父治病的主要有開封同濟醫院的院長,大概是姓柳;還有一個是留用的日本醫生。這二位醫生經常來家治療,醫術也算高明,但對於當時的絕症肺結核還是束手無策。1947年初祖父去世後,柳院長還不知情,辦喪事那天還拎着個醫藥箱來了,一進門看到靈棚,一句話沒說就轉身走了。當時大人們都忙着張羅喪事,誰也沒注意到他,父親看見了。後來祖父喪事辦完後,柳院長和他的夫人還一起登門來慰問,順便提了提結清醫療費的事情。
  
    祖父的喪事辦得算是很隆重的。靈堂就設在家中,省府要員來弔唁的絡繹不絕,還請了不少出家人來超度。其實咱們中國人的宗教信仰是雜的,來超度的出家人既有和尚,也有道士。吃飯時和尚在一邊吃齋,道士在另一邊喝酒吃肉。家裡的親戚也來了不少,還有許多平時不怎麼認識的人也來湊熱鬧,邊假裝哭邊偷東西。喪事辦完之後家中少了不少小玩意,包括父親小時最愛玩的德國造的望遠鏡,甚至還有一缸金魚。
  
    可是人死如燈滅,那些阿諛奉承之徒也在瞬間樹倒猢猻散,漸漸地門前冷落了。當然,也有一些祖父栽培過的、有些良心的人偶爾過來看看。當時的國民政府是沒有“撫恤金”這一概念的,人死了就死了,就再跟政府沒什麼關係了。於是習慣於奢華生活的祖母就開始賣家產度日,由於她不懂得經營,被人連蒙帶坑,再加上戰亂,家道迅速敗落了。
  
                     十一、內戰爆發
  
    百姓所盼望的和平如同曇花一現,沒能持續多久。1946年下半年國共內戰爆發,國民黨軍隊占着美式裝備和美國的支持一開始占了上風。談起國共內戰爆發的責任,我認為以往的歷史書把責任完全推到國民黨方面的描述不夠客觀。其實,國共雙方均無和平誠意,都在擴充實力、搶占地盤,從抗戰結束到1946年內戰爆發,雙方因搶地盤發生的衝突延綿不絕。因此,把引起內戰的責任完全推到失敗的一方是不公正的。
  
    然而實話實說,國民黨的部隊秉承了軍閥作風,實在太黑暗、太腐敗了。當時,國民政府實行的是義務兵制,徵兵對象主要是農民。農民一般不願意當炮灰,國民黨也不做什麼宣傳鼓動、思想政治工作,只好採取“抓鬮”方式決定誰家的兒子去當兵。窮人兒子一抽上,立刻就用麻繩套着,生拉硬拽地拖走。萬一有錢人家兒子抽中了,則可以通過行賄讓窮人家孩子頂替。此外,有些地方乾脆連這個程序都省掉了,直接抓人當兵。有很多外出趕集、甚至在地里幹活的農民,碰上抓壯丁的,連給家人報信的機會都沒有。解放後我父親參軍,所在的師政治部主任就是這麼一個例子:紅軍長征時期,他在湖北老河口當腳夫,碰上國民黨抓壯丁,當了兵。後來他所在部隊調到川西草地附近跟紅軍打仗,部隊被打散。紅軍優待俘虜,願意回家的回家,願意留下的留下。他看這荒無人煙的地方一個人走也活不了,乾脆參加了紅軍,最後成長為解放軍高級幹部。他算運氣好的,過個十幾年還能衣錦還鄉;而運氣不好的就死在外面了,也沒人通知家裡人一聲。
  
    此外,國民黨軍隊裡的官吏有很多貪污軍餉,“吃空額”。所謂吃空額,就是假造花名冊領空餉中飽私囊,有餉無兵。到了上級來抽查時,就臨時找街上的地痞流氓假充士兵,每個人記住自己的名字,上級點名時答一聲“有”就行了。還有狗急跳牆的,乾脆自己人策反自己人。我父親在1948年就親眼在開封火車站看見這種情況。當時父親正在火車站內玩耍,從別處駛來一列裝滿士兵的火車停在月台上。此時,一個國民黨軍官跑到車廂前策反,離父親大概只有二三米遠的距離,因此說話聽得清清楚楚,大意是我的部隊待遇好,你們來我們這裡好了。正在說時,軍列上的隨行軍官下來了,二話不說,拔出手槍就照那傢伙頭上打了一槍托,把他打倒在地,連帽子也掉了。那人撿起帽子,拔腿就跑。
  
    國民黨普通士兵的命運是很悲慘的,他們大多是窮苦人出身,抓到軍隊裡不但受軍痞的奴役和欺侮,而且往往吃不飽,饑寒交迫。其實每人都有軍餉軍糧軍裝,但多被長官貪污掉了。國民黨的軍官多數很壞,動不動就體罰士兵,在開封大街上,父親也多次親眼看見士兵被打得哭爹喊娘。在豫東戰役不久之後的淮海戰役當中,據說國民黨軍逃竄時,遇到有河流阻擋道路,就把傷兵、死屍向里填,硬是填出一條堤壩,汽車和坦克就從上面駛過。後來解放軍趕到,組織了挖掘,還有活人。如此的黑暗與壓迫,軍隊怎麼可能會有戰鬥力呢?
  
    共產黨的部隊如何好,解放後宣傳得不少了。但實際上,內戰激烈時共產黨也迫切需要兵員,農民也並不是和電影裡描寫的那樣個個踴躍參軍的。父親在部隊時,有一個一九四七年冬天參軍的老兵就曾向父親說起自己參軍的經歷:幹部們把青壯年農民集中到一間屋子裡,讓大家坐在炕上進行參軍鼓動,把火炕燒得特熱。也有願意去的,但人數不多;多數人不言語,於是就繼續鼓動。炕越來越熱,燒得人實在坐不住了,想挪挪屁股,一挪,幹部立即說:“好,好,×××願意去!”馬上連拉帶拽到前台來,戴上大紅花,就算光榮參軍了。不過,共產黨講政策,對於只有一個兒子的家庭一般不動員參軍;到了部隊以後官兵平等,講階級友愛,更不存在剋扣士兵的現象。這樣一來,也就留住了士兵。而那些原來在國民黨中服役,後來被共產黨俘虜參加解放軍的“解放戰士”,對比雙方軍隊天壤之別,就變得更加勇敢。
  
                     十二、第一次開封戰役
  
    1948年,隨着戰局日下,開封城岌岌可危。國民黨決心死守,於是把開封城變成一座要塞。先是把城外的民房一把火燒掉,形成一片開闊地;然後在城外構築半永久性工事。國民黨在城外做碉堡時,為了防止士兵臨陣逃跑,就想了一個損招:先挖個一米深左右的圓坑,把食物、水連同士兵一同放入坑內,再用吊車把事先做好的鋼筋水泥殼扣在上面。碉堡沒有門可出入,每個碉堡裡面只放一把鐵鍬,當兵的要想出來,就得挖地洞。國民黨荒唐地認為:採取這樣的措施就可以防止士兵逃跑,促使當兵的死心塌地地拼命。實際上,這種措施一點效力都沒有:當兵的想保命,自然就一槍不放,一開打就把白襯衣挑在槍尖上從機槍眼裡伸出來投降,直等解放軍衝過去以後當俘虜。
  
    祖父病逝以後,根據祖父的遺願,家裡原本想把靈柩帶回確山老家安葬。但時局混亂,道路不通,於是寄放在城外一座寺廟中,等待時局好轉後再遷葬。國民黨燒城外民房時,那座寺廟也未能倖免。於是祖父的屍骨連同棺材一起在戰火中化為灰燼,一直到第一次開封戰役結束後才得以收回。
  
    臨近滅亡,國民黨更加瘋狂地鎮壓異己。一天早晨,我父親在警備司令部對面的一個小店裡買醬油,恰好遇到一個國民黨士官出來買煙。那個士官雙眼通紅,一看就知道是很長時間沒休息好。這時小店老闆和他開玩笑:“蔡班長,昨晚上又到哪裡賭錢去了,怎麼眼圈熬得通紅啊?”蔡班長連忙辯解道:“哪裡的事!”看看左右只有父親一個小孩子,於是壓低聲音對掌柜的說道:“最近一個月天天夜裡活埋學生,昨天忙了大半夜,好幾十個哪!有些女學生可真漂亮啊!可惜,可惜!”他也感嘆道。
  
    轉眼到了六月份。一天早晨父親上學,一出門發現街上空蕩蕩的無一人,繼續走了很久才碰到一個同學,二人繼續前行。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碰到一個值勤的憲兵,憲兵看見他們就大喊:“回家去!回家去!別上學了,要打仗了!”小孩子不懂事,一聽可以不上學,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回到家裡一會兒,就聽到遠處傳來隆隆炮聲,慢慢地越來越近,聲音越來越響。過了一兩天,炮聲漸漸停息,城外方向槍聲大作,又過了一兩天,槍聲由遠到近——共產党進城了!
  
    共產黨的部隊此時不知是由於戰術原因,還是為了減少城內居民的傷亡,不再用重炮轟擊了,而改用迫擊炮。迫擊炮的聲音能分辨得出來:嗖——嗖嗖——轟!在激戰中,我們家左右鄰居、店鋪全被炮彈擊中倒塌,惟獨我家的樓房基本完好無損,只是樓外的木樓梯被彈片炸塌了。鄰居沒了房子,天黑時紛紛跑到我家來請求留宿,祖母一看,忙說:“都啥時候了,還請不請的,快進來吧!”於是大家一擁而入,好在家裡房子挺多,又有地板,二十多號人就睡在地板上。在戰亂時候,人多了是能夠壯膽的。
  
    第二天槍聲越來越逼近我家所在的省政府大街,不時有子彈在院內飛過,還有一粒流彈破窗而入,所幸沒有傷人。父親有一件美國救濟總署發的棉布襯衣晾在院子裡,此時中彈起火了。那件襯衣是方格子的,布料非常厚實。接着,院門被人推開,一個短頭髮的解放軍女衛生員手裡拿着一塊饅頭,一邊啃着一邊進屋問祖母: “大娘,有沒有水喝啊?”祖母連忙倒了碗開水給她喝,看着她干啃饅頭吃,又從家裡拿出了點鹹菜給她,可她無論如何都不要,“咕咚咕咚”一口氣把水喝完,就急匆匆跑出去了。
  
    當時我們家住在省政府大院斜對門。此前,省政府大樓早已被國民黨變成了防禦工事。街這邊已經是被解放軍占領了,那邊省政府大院內國民黨士兵還在堅守,雙方隔着大街互相射擊。突然,家裡人聽到一聲很大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從高處墜落的聲音。大家趴到門洞一看,是一個解放軍戰士從省政府樓上摔了下來,身旁還放着一把鐵鍬,聲音估計是那把鐵鍬發出來的。剛才進屋討水的女衛生員正在為他包紮。正在這時,又一個端槍的解放軍戰士推門而入,看到門洞裡站的人,對祖母說道:“大娘,別站這裡,門洞很危險!”說完跑進了後院。大家急忙又退回屋內。
  
    當時開封上空還有飛機飛過。後來才知道,那是蔣介石親臨開封上空督戰。
  
    第二天全城大部分地區槍炮聲漸漸沉寂下來,惟獨龍亭方向還有戰鬥,槍炮齊鳴,持續了幾個小時後也停下來了。戰事結束後,在家裡的廁所中發現了一套剛剛脫下的、嶄新的國民黨校官呢子軍服,大概是哪個軍官平時捨不得穿,原本打算打起仗來穿上這身新衣服“不成功便成仁”的,後來改了主意逃命去了吧。當時的國民黨河南省主席劉茂恩先是自己在臉上塗滿鮮血裝死,然後混在出逃的人流中逃出了開封。
  
    開封地質比較特殊,打井時有的井是苦水,有的井是甜水。苦水井是不能吃的,只能用來洗衣服。因此,當時開封城內所有的水井都有一個藍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寫着“苦水井”或者“甜水井”。平時家裡吃水都靠人送,打了幾天仗沒人送水了,家裡的甜水也吃完了。開封戰役時大伯不在家裡,父親是唯一能幹活的男子,因此槍聲一停父親就出門挑水。一路上國軍將士屍骸枕籍,地上血流成河。走着走着,又看到一個國民黨傷兵在地上爬行。恰在此時,兩個解放軍戰士恰好從他面前經過,國民黨傷兵停了下來,以乞求的眼神向他們仰望着。其中的一個解放軍戰士拉了拉另一個戰士,兩人一言不發,繞開國民黨傷兵走了。第二天早晨父親挑水時又看到那個傷兵,趴在一汪積水邊,已經死了。
  
    進攻開封的是解放軍華東野戰軍的陳士榘部,當時裝備很差,甚至還沒有統一的軍服:有穿八路軍軍裝的、有穿便衣戴軍帽的、有上身軍裝下身便衣的。武器也很破舊,可是士氣高昂、待人和氣、紀律嚴明。
  
    善於運動戰的解放軍進入開封只停留了大概四、五天時間,然後就在一個夜裡悄悄撤走了。那天早晨起來,街上一個解放軍都沒有,只留下滿街標語口號。解放軍撤走的當天下午,國民黨邱清泉的機械化步兵第五軍回來了。那天天氣很怪,天空一邊是烏雲翻滾,另一邊卻是烈日當頭。一開始,國民黨軍遠遠地打了幾炮,見沒反應就不打了。當時父親跑到城門口看熱鬧,遠遠地望着排成縱隊的坦克,“突突”轟鳴着,冒着煙;坦克後面是汽車,汽車後面還有戴鋼盔的士兵。在烏雲與烈日的襯托下,這支黑壓壓、又閃閃發亮的部隊顯得很不可一世。接着,國民黨的報紙和電台就開始吹牛,比如《慶祝開封大捷——國軍勝利收復汴梁》、《國軍榮克開封城》等等。其實,國民黨部隊“榮克”開封時連一個解放軍的影子也沒見到。
  
    國民党進城後學校又開課了。父親上學的必經之路上有個被炸毀的國民黨碉堡,坍塌下來的水泥塊埋住了一具國民黨士兵屍體的上半身,只剩兩條腿露在外面。由於當時是夏天,屍體在陽光的暴曬下很快腫脹起來,並且散發出一種甜絲絲的、令人作嘔的臭氣。父親和他的同學們從那裡經過時,為了躲避那種臭味,總是在很遠的地方就深吸一口氣,再憋着氣跑過那一段路。有幾次不走運:風向正好順着他們跑的方向,等他們以為跑過了那個區域而深呼吸時,立刻聞到了那股令人翻腸倒肚的可怕氣味。
  
    複課那天,同學們見面後格外親熱,互相講述打仗時見到的驚險場面。父親的同學在開封戰役中也有損失,同在班上的兩姊妹被打死了。那兩姊妹長得很漂亮,時年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三歲。
  
                     十三、跑反
  
    邱清泉的第五軍再次占領開封后,繼續在開封外圍與解放軍中原野戰軍、華東野戰軍交火,開封始終未能成為太平之地。當時父親見到的邱清泉部是國民黨的王牌部隊:武器精良,從戰車到士兵的槍支都是美式裝備;士兵穿得也好,清一色斜紋布軍裝,軍容非常整齊;生活也不錯,住在美式帳篷里,吃着美軍戰時士兵口糧,經常從帳篷中扔出空罐頭盒。邱清泉部並不像當年湯恩伯部那麼騷擾百姓,但是也決不像解放軍、八路軍那樣對老百姓那麼和氣。國民黨與老百姓的關係,就像是水與油;而共產黨與老百姓的關係,則像是魚和水,這就是區別。
  
    有了第一次開封戰役那些驚心動魄的經歷,祖母想起來就有些後怕。為躲避隨時可能燒來的戰火,祖母決定帶幾個孩子回老家確山。但是,當時幾個成年子女人各有志:大伯在武漢國民黨軍中;大姑在省師範高等學校與一個進步青年張××(【注】實為中共地下黨員)談戀愛,不願意走;二姑正上高中,準備跟學校一同撤走。祖母只好收拾了家裡能拿得動的首飾、金銀等財產和祖父的骨灰,帶着當時尚未成年的父親和叔叔一同南逃,家裡委託給一個遠房親戚照看。那遠方親戚在看房子期間,把祖父一生積攢下的珍貴的線裝書都拿去當廢紙賣掉換酒喝了。
  
    此時鄭縣、許昌均已被中共占領,隴海鐵路向西已經走不通了。祖母一行出了開封,向東先乘火車到徐州,從徐州沿津浦鐵路南下到浦口,從浦口渡江到南京,從南京乘船到漢口,從漢口再沿平漢鐵路北上回到確山。當時兵荒馬亂,南下的火車列列爆滿,就連火車頂棚上都坐着人,不時有扒火車的被擠下火車軋死軋傷。車廂里還有國民黨的傷兵和散兵游勇,一路上怒罵聲、哀號聲、呻吟聲連綿不絕。火車一路上走走停停,人們小心翼翼地護衛着自己的財產和子女。等到了浦口,碼頭上等待過江的老百姓人山人海,而輪渡只有那麼幾條,根本就忙不過來,秩序非常混亂,不時有人為爭搶渡輪掉入江中。
  
    祖母、父親、叔叔三個人老的老、小的小,眼巴巴地看着眼前這一幅亂象一籌莫展。也算天無絕人之路,恰在此時,聽到有人招呼他們。一看,原來是曾與祖父同僚、時下在國民黨海軍部供職的李××(【注】軍銜大概是個少將)。此人若干年前曾去過祖父家裡,有印象但不熟悉。在李××的安排下,祖母一行隨之一同過了江,在李××家中小住了幾日。李××招待得還比較熱情,只是其夫人仿佛顯得有些不耐煩。看看祖母一行所帶的大包小包,李××問:帶着這些東西,一路上安全嗎?祖母說不安全,成天提心弔膽的。李××便建議:現在哪裡都不如南京安全,可以將不是生活必需品的包袱和祖父的骨灰暫存他的家中,等戰局好轉以後再回來取。祖母一聽,當即就同意了。
  
    李××幫助祖母買了到漢口的船票,又將三人送上了船;從南京到漢口,再從漢口到確山這一段路還算太平。但此後戰局急轉直下,再也沒能和李××聯繫上,於是祖父的骨灰,還有那些囊括了家裡幾乎所有動產的包裹均不知所終。解放後,大伯曾到南京尋找過李××家,但早已物是人非,聽鄰居們說,李××跟國民黨去台灣了。
  
    事實證明,祖母這次跑反完全沒有必要。1948年10月24日,已經窮途末路的國民黨行政機構和軍隊自己撤出了開封,逃往徐州。解放軍兵不血刃就解放了這座古城。
  
                     十四、母親的家庭
  
    我的母親出生於1951年,是河南滑縣人。除少數幾個外來戶以外,她所在的那個村子裡的人清一色姓張,都是一個老祖宗的後代,村民也全都是親戚。外公在解放前是一個有四十來畝土地的小地主。實際上,我的外公是一個非常木訥的、一個大字都不認識的老實莊稼漢,原本並不富裕。但他唯一的興趣就是伺候莊稼,人也非常勤勞。外公精湛的種田技術和起早貪黑地耕作,使得他的莊稼長勢總比別人的好;再加上外婆勤儉持家,經過幾十年千辛萬苦的積累,家境漸漸殷實起來。
  
    外公年輕時長得英俊,皮膚白皙、身材魁梧,是遠近聞名的美男子。我的外婆則出生於一個敗落的官紳家庭,從小父母雙亡,寄人籬下,家裡財產全被她的叔叔吞併。她是農村里少見的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就看中了外公的老實與英俊。外婆的精打細算和祖父的勤勞耕作,使得這個家庭在解放前的20年裡不斷擴大再生產,從原先的幾畝變為四十來畝,還蓋了一座二層的老式小磚樓。不過,滑縣的土地屬於黃河故道,含沙量大,肥力差,當時又不懂使用化肥和品種改良等技術,儘管精耕細作,但還是離不了靠天吃飯,一畝地能打個二百斤糧食就算特大豐收了,遇到荒年景顆粒無收的情況都有。每年打下的幾千斤糧食養活當時一家六口,也不過溫飽有餘。
  
    解放前,家裡只有外公一個男勞動力,地多了以後一個人忙不過來,就雇了一個長工,農忙時節也雇幾個短工。但是,這裡的主家與僱工的關係並非象《收租院》裡所描述的那樣殘酷、血腥,而恰恰相反——當時吃飯時,外公和長工同席吃乾飯,外婆和孩子們則另席吃稀飯。這是因為,在天災人禍頻仍的河南,即使家裡有些餘糧也不敢頓頓吃乾飯,必須留下來糧食備荒;而外公和長工屬於下地幹活的勞力,他們必須吃飽才有勁幹活。上工時外公和長工一起下地幹活,那長工與我們家關係也相當好,本身也就是自家親戚——就是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殷實之家,根本不是某些人描繪的那樣像洪水猛獸般的壓迫者。
  
    外公、外婆是當時村裡有口皆碑的勤勞之家、小康之家。土地是農民的命根子,舊時代的中國億萬農民唯一的夢想就是靠勤勞、節儉獲得積累後不斷地購買土地。這些地產,既不是他們搶來奪來的,也沒有軍閥官員作靠山,更談不上“魚肉人民”。這些土地都是他們一輩子辛辛苦苦、一點一滴地積攢起來的,他們都是本分守法的淳樸農民,並沒有任何罪過。其實,這樣的農民應當算是中國舊式農民中最為勤勞、貢獻最大的一類人。
  
    解放前,由於連年戰亂,土匪很猖獗,有一次外公在去縣城看戲回來的路上被幾個“老抬”(【注】豫北方言,就是搞綁票的土匪)綁架了,放出消息要多少多少銀圓,否則就要撕票。外婆得知消息後簡直快急瘋了,四處張羅借錢籌款。還正在忙活着,外公居然毫髮無損地回來了。原來,“老抬”把外公關押幾天后派兩個嘍羅押着外公轉移關押地點,誰知走到半路兩個傢伙的大煙癮相繼發作,又是流鼻涕又是渾身抽搐,動彈不得,結果眼睜睜地看着外公掙脫繩索逃走了。
  
    馮玉祥治豫時,搞“新生活運動”,派出大兵四處搜羅裹腳女人。可是,這種延續了一千年的陋習也並非一下子能破除的。那一段時間,村口有人放哨,遠遠看到有馮玉祥的大兵過來就高喊:“查裹腳的來了!”正在地里忙活的婦女一聽,撒腿就往家裡跑,馮玉祥的大兵就在後面追,跟今天搞計劃生育差不多。
  
    後來日本人來了。外公的弟弟當時在縣城賣饃,走到城門口時正趕上日本鬼子殺人立威,無端地被日本鬼子砍了頭,在城門口掛了好多天。後來外公買通一個給日本人做翻譯的同村人,花了不少錢才把屍首贖回來。幾年裡日本人就到過村里一次,嚇得全村婦女臉上塗滿鍋灰躲到麥地里,被日本兵抓住的婦女倒也沒怎麼着,日本兵看着她們臉上黑糊糊、驚慌害怕的樣子就哈哈地笑,嘴裡還用生硬的漢語說“皇軍大大的好,別害怕”,然後就走了。而漢奸隊伍“皇協軍”和一些雜牌隊就挺可惡了,每次進村都偷雞摸狗,搜刮財物,因此當地一些老百姓說“皇協軍”比日本兵還壞。
  
    雖然豫北先後被新舊軍閥、國民黨、日偽輪番控制,然而這幾種政治勢力始終沒有能深入到鄉村中來,除了要交各種各樣的捐稅、偶爾有各式各樣的軍隊來搜刮騷擾外,豫北的鄉村多半時間處於千百年來形成的村社自治體系之中,按照自己的規律發展着,直到來了共產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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