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01年:一個帝國的背影 (35) |
|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7年03月24日09:37:45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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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司令和中國妓女還有一位帝國壯士
1900年8月28日,當整個帝國政府跟隨在慈禧身後在崇山峻岭中艱難逃亡的時候,帝國都城北京的天色一片晴朗。 天安門前,聯軍的軍隊集合完畢。聯軍要在中華帝國的皇家禁區紫禁城內“閱兵”。 在聯軍官兵們的心目中,這是一個必須進行的儀式。如果沒有武裝進入帝國的皇宮,哪怕在裡面溜達一圈,就根本不算占領過北京。 聯軍顯然事先在儀表上進行了着意打扮——“他們個個顯示出當時情況所允許的看上去仿佛還健康的樣子。” 從可見到的史料記載上分析,聯軍“閱兵”的路線是:自金水橋往北,從天安門中央門洞進入,過午門,進入紫禁城。然後沿着紫禁城中軸線,進太和門,經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進乾清門,經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再從坤寧門進入御花園,然後出貞順門。也就是說,外國軍隊要以武裝示威的方式,從南到北橫穿帝國皇家最核心的禁區。 當紫禁城最後一道緊閉的大門午門被轟隆隆地打開的時候,英國炮兵鳴放了禮炮,以“宣告這個值得紀念的事件”的開始。一個跟隨聯軍“閱兵”隊伍進入紫禁城裡的外國記者寫道: 自從這座宮殿建成後的五個世紀以來,這些門阻斷了任何文明的影響之路,不管外面與外國人打交道時發生了什麼事情,依然沒有人能穿過這些神聖的牆。如果一個人為他能第一個漫步紫禁城內而感到某種驕傲時,那是可以原諒的。咒語被打破了,進皇宮的行動實現了,“洋鬼子”在兩秒鐘之內褻瀆了中國天朝保持了五百年的聖地。((英)薩維奇·蘭德爾:《中國與聯軍》,陳克立譯,見《京津蒙難記》,中國文史出版社1990年12月版。) 帶領聯軍們穿越紫禁城的是三個身穿朝服的帝國官員,其中兩個是翻譯。不知道他們來自帝國政府的哪個衙門,如果來自“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那麼想必慶親王已經到達北京並且和聯軍接觸上了。聯軍們經過紫禁城內的每一道宮門時,都有太監從裡面為他們打開宮門。從這一個情景上猜測,帝國的某些官員必配合了聯軍的“閱兵”。聯軍們發現給他們開門的那些太監個個面黃肌瘦——“是因為被困在皇宮的緣故”——“但他們那遲滯的臉上仍有一種對我們仇恨和輕蔑的表情。”( 同上) 儘管帶領聯軍官兵的中國官員“走得很快”——“顯然是急於讓我們用最快的速度穿過”——但是,聯軍官兵們還是在帝國皇宮驚人的美麗和非凡的氣勢面前個個目瞪口呆。高大巍峨的宮殿一座連着一座,白玉圍欄的平台仿佛建立在空中,銅雕和石刻的各種珍奇異獸隨處可見,迴廊曲折蜿蜒,而環繞着那數不清的大小房間的是嬌嫩的奇花異草和參天的百年古樹。聯軍官兵們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儘可能地探向每一個角落,他們期待着從那些紅牆遮掩的拐彎處會走出一個東方的精靈來:它戴着一頂圓錐形的、飄着紅穗兒的帽子,就像這個帝國大小官員們戴的那種;跟隨它來到人間的是兩條大辮子,又黑又粗,墜得它從牆角處閃出的時候搖搖晃晃的——聯軍官兵們所見到的帝國官員的辮子無不像一條條破舊的草繩,拖在他們那因為常年磕頭稱臣而已經挺不直的後背上。 直到走出紫禁城的後門神武門,聯軍官兵們才如同大夢初醒般地出了一口氣。在御花園北門外的小庭院裡,聯軍舉行了“閱兵式”。 俄國方隊首先走過來。俄軍是聯軍中人數最多的部隊,他們也認為自己對攻占北京所付出的傷亡最大。俄軍目前的占領區是內城的朝陽門一帶以及皇城的北海一帶。當然,俄國同時對中華帝國東北地區的占領行動也已經開始,沙皇陛下的理想是將整個亞洲遠東地區都納入他的版圖。這些入侵了他國的俄軍顯然對自己的使命感到自負: 不能想像出還會有比他們更好更強健並且訓練更得法的士兵了。在全體在場者的叫好和興奮中,他們邁着堅定的步伐走過庭院。一部分士兵走出了皇宮,還有相當數量的士兵按照將軍的命令在庭院旁邊列隊。這樣做的目的是俄軍對其他各國聯軍的極大禮貌,這些士兵奉命在每個國家的分隊經過時放聲歡呼。(同上) 當日本方隊走過來的時候,負責奏樂的俄軍樂隊所吹奏的日本國歌突然停頓了一下,讓日本官兵的步伐頓時慌亂起來。“肯定是有意的。”——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如果說還有“勢不兩立”的國家的話,那就是俄國和日本。而他們仇恨的起因就是對此刻他們腳下的這個龐大帝國國土的垂涎。 他們穿着白色制服,黑黃相間的帽子,攜帶着戰場上所有的裝備,步伐緩慢,整齊嚴明,悅人耳目。他們的總司令山口男爵、福島將軍和他的參謀自豪地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當日本國歌突然中斷了的時候,將軍把他們的目光瞪向了俄國將軍。 (同上) 英國方隊的突出特點是軍裝簇新。英國人是最早侵入這個帝國的外國軍隊。60年前他們向這個帝國的海岸開炮的時候,其他各國也許還不大清楚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個巨大的國家呢。但是,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像原來那麼美妙了,英國人有點失意,因為在攻占北京的戰鬥中英國人表現得並不出色。而且據說有個帝國的關鍵人物和俄國人有“親密的私人關係”。為此,英國公使鄭重地表示了對未來談判前途的憂慮。 他們就像從剛打開的手提箱中出來的那樣,身上的衣服都是上等料子的而不是廉價貨……在《上帝保佑女王》的樂曲中,海軍陸戰隊和威爾士火槍隊經過時,旁邊俄國士兵狂熱歡呼和揮舞帽子的場面,表現出兩個最強大的帝國之間存在的令人感動和尊重的熱烈感情。(同上) 美軍無論士兵還是軍官的軍裝都比英國士兵差多了,但是年輕和朝氣可以掩蓋一切。美國人自認為他們比所有國家的人都“開放和文明”,從他們不主張打來打去,而主張“利益均沾”這一點上就足見他們的“紳士風度”。 俄國人用力地吹奏出《星條旗永不落》。美軍軍官和士兵們都穿着卡其裝,只有領隊的將軍穿着藍制服。他們也像英國人一樣受到熱烈歡呼……在歡呼聲中,這些男孩們揮動他們的旗幟自豪地通過。(同上) 法國人有點丟臉,他們官兵的軍裝皺皺巴巴,像剛從水裡撈上來的一樣。惟一可以解釋的是,這些法國官兵都是從炎熱的、蔓延着瘧疾的西貢調來的,那裡的氣候把他們折磨慘了,直到現在依舊沒恢復過來。同樣軍裝難看的意大利人緊跟在他們後面,當這些意大利人在法國國歌聲中邁步的時候,腿腳看去顯得十分的彆扭,因為頌揚共和制的法蘭西國歌《馬賽曲》在君主制的意大利是被嚴格禁止的。俄國樂隊手忙腳亂地更換意大利國歌,可是隊伍後面還差一截的法國人不高興了。最後總算是隊伍最小的奧地利人走過來了,聯軍們向這個其實僅僅只有幾個掌旗兵的隊伍發出喝彩,不愉快的情形才得以過去。 德國人顯然還是主角。他們之所以成為公認的主角的原因是悲傷的:他們的公使被帝國的兵勇殺了。這些“強忍悲痛”的日耳曼人表情嚴峻,“像是從一個模子倒出來的,身高和體型完全一樣”。他們和美國人的自由散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為此他們的步伐顯得有些笨拙。 人群一時出現半壓抑的笑聲,但很快被友好的歡呼聲所取代。人們只能佩服他們的裝備和訓練,他們的訓練是完美無缺的。可以說一個士兵如果被訓練成一架機器,那他就被看成是一個標準的德國士兵了。(同上) 當聯軍的“閱兵”正在進行的時候,一個聯軍軍官抽冷子把一直冷漠地站在一旁的一位帝國官員胸前表示官階的朝珠扯了下來,舉在陽光里眯起眼看了看,然後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而那位帝國官員斜睨着的小眼睛裡除了憤怒還有一種傲然:再看一千年,洋人也照樣看 不懂帝國的朝珠表示的是什麼意思!太監們在遊廊上擺放着的盛水果的盤子全部被聯軍們藏在了軍裝口袋裡。更多的軍官迫不及待地返回了皇宮,他們開始在皇宮裡亂竄,那些“華麗的玉石和赤金的瓶子,用象牙做的手提的盒子以及盒子裡裝的金飾、玉璽、項鍊和其他物品”都強烈地挑逗着他們貪婪的本性。他們“伸手就拿,有的軍官打碎了盒子,把他們想要的東西裝入口袋”。最後,“他們的口袋顯著地鼓了起來,怪不得雖然天氣炎熱,他們卻都穿上了大衣和斗篷"。”(同上) 1900年,各國聯軍在中華帝國皇宮裡的“閱兵”,是世界國際關係史上最醜陋的事件之一。這個類似發生於歐洲中世紀野蠻戰爭中的狂妄舉動對中國人民族自尊的傷害是深刻而永久的。它不但加深了中國人對外部世界原有的不信任感,而且將這種不信任感擴大到了一種 對“鬼子們”越來越深的國讎民恨——義和團運動發生很久之後,一個英國學者和朋友一起來到中國遊覽長城,突然,從他們身後的城牆垛口裡竄出幾個中國農民,“他們手裡舉着紅纓槍,吼着‘我們是義和團!洋鬼子!死吧!’他們真的朝我們衝過來。幸虧我們帶着火槍, 我們將火槍指向了他們,他們轉身跑了。”——這種穿越時光依然令中國人隱隱作痛的心緒沒齒難忘。於是,無論對於後來面對世界的中國人,還是後來面對中國的外國人,這都是深深的不幸。 聯軍“閱兵”散漫而混亂的另一個原因是:聯軍最高統帥至今還沒有到達北京。聯軍的最高統帥是德國陸軍元帥瓦德西。 瓦德西,一個68歲高齡的老式普魯士職業軍人,以他1900年的中華帝國之行而被記入史冊。他的軍事生涯發跡於普法戰爭,1872年任第10軍團參謀長,1881年任陸軍總監,晉升中將。1888年任總參謀長。當中華帝國的義和團農民在山東半島奮起反抗德國傳教士的時候,他正在柏林參加為他舉辦的晉升德國元帥的慶典。就在這個儀式結束的時候,他接到了德皇的命令:立即率軍開赴中華帝國。8月19日,也就是向北京進攻的聯軍攻 破北京城牆的第四天,聯軍的官兵正忙着在北京的大街小巷裡燒殺搶掠,大清國政府跟隨着皇帝和太后已經逃得沒了蹤影的時候,瓦德西在德國的碼頭上接受了德皇親自為他主持的出征儀式。德皇親自為遠征軍送行的舉動感動了這位年邁的元帥,因此在德皇講話的時候他一 直站得筆直。德皇那時並不知道聯軍已經占領了北京,他認為北京的所有外國人,包括德國人,已經全部被中國人吊死了,因而皇帝的講話情緒激動到簡直說不下去了的地步。在建議為死去的德國公使克林德脫帽默哀之後,他對瓦德西說:“當你遇到敵人的時候,你一定要 打敗他!決不給予赦免!決不收容戰俘!”最後,德皇向全體德國官兵喊道:“德國人的聲威要靠你們在中國流傳千年!”(《遠東國際關係史》,第46頁。)這個時候,有人向皇帝報告了“聯軍占領北京”的消息。“皇帝大失所望,”瓦德西回憶說,“他本來指望我帶領聯軍去獲得占領北京的榮譽的。”(《瓦德西拳亂筆記》。轉引自《流放紫禁城》,張建偉著,作家出版社1999年12月版,第307頁。) 失望的德國皇帝依舊發出了遠徵啟程的命令。他這時對瓦德西說的是:“最大限度地要求在東亞發展我們的商業,最大限度地要求中國方面賠償。”關於德皇要求中國方面給予“最大限度”的賠償的原因,瓦德西自己是理解的:“皇上急需此款,以製造戰艦。” 瓦德西和他率領的由11艘巡洋艦和4艘補給艦組成的龐大艦隊和2萬名官兵確實來晚了。艦隊在海上全速航行了一個月零一個星期之後,憔悴不堪的瓦德西才看見中國的海岸。德軍在天津停留了20天,10月17日,瓦德西率領的部隊到達北京。 在北京的聯軍為這位德國元帥舉行了“隆重的入城儀式”。連瓦德西自己都看出來了,儀式“規模盛大但情緒冷淡。”聯軍們對這個沒有參加戰鬥卻當上自己總司令的德國老頭不感興趣,甚至普遍抱有一種敵意。更讓聯軍的官兵們議論紛紛的是,這個德國老頭給自己選擇的住宿和辦公地點竟然是原來帝國皇太后慈禧的寢宮:中南海鑾儀殿。 “任何人不准獨立染指紫禁城”,這是時刻夢想對帝國皇宮實施搶掠但始終怕他人先下手的聯軍們的一個“約定”。 於是,瓦德西對他駐進了鑾儀殿是這樣解釋的:“此舉是為了表示對大清帝國及其臣民的蔑視。” 無法實現皇帝連俘虜都不寬大的“偉大報復”的德國元帥瓦德西,只有用睡在中華帝國皇太后的床上來聊以自慰了。當瓦德西懷着對鑾儀殿及整個中華帝國的奇妙想像把他的行李搬進中南海的時候,裡面的情形大大地出乎了他的預料:鑾儀殿已經根本不能居住。 帝國皇家的“三海”內一片狼藉。聯軍官兵已經“集體染指”了這座皇家御苑,並私自在這片禁地里劃分了各自的“管理區”。在這些就地分贓出的“管理區”內,所有帝國的皇家珍寶蕩然無存。儘管如此,為了“公平”,每天夜晚聯軍官兵都以“參觀”為名進入其他軍隊的“管理區”,宮牆之間的所有的門都已被聯軍砸開。“夜幕降臨的時候,軍官們便紛紛出動,或越牆而入,或鑽洞而入,黑暗中都不帶火,擦肩而過,互不相干。將各類珍寶拿盡後,又搬運大件之物,或以大衣包之,或以布袋裝之,悄悄運回各自的駐地。”這就是被西方報紙稱之為“比搶掠更無恥的行為”。1900年在中南海被盜走的珍寶中,有一副舉世聞名的古典畫作,即唐代畫家韓滉的《五牛圖卷》,此畫之所以能夠 現在珍藏在故宮博物院,是因為它被盜走近半個世紀後,中國政府花費巨資從海外購回了它。 堆積成山的破碎物品使鑾儀殿成了個垃圾場。瓦德西命令派人打掃。90個人整整打掃了10天還沒清理乾淨,最後只好把剩下的垃圾全部堆放在一間偏殿裡,瓦德西才得以迫不及待地搬進去。搬進鑾儀殿的瓦德西隨便四下里掃了一眼,便發現了他驚訝不已的“一堆東西”,那是數十個精緻的小擺鐘,“鐘面上的五色寶石乃稀世珍寶”。瓦德西把這些鍾揀了出來,“並報告德皇”,說要為皇帝“妥為保存”。 也許從那一刻起,這個德國元帥對各國聯軍1900年在這片東方的土地上所進行的入侵行動產生了某種疑問。儘管他剛剛踏上這片國土,對這個帝國的一切還一無所知。 作為軍事統帥,瓦德西指揮的軍事行動被稱做“聯軍的討伐”。聯軍一共派出46支討伐隊,其中德軍就占了35支。因此,沒有參加攻擊北京城戰鬥的德軍,“義不容辭”地成為“把戰鬥繼續下去”的主力。所謂“討伐”,即組成戰鬥部隊,以北京為軸心向各個方向進行 “清剿義和團”的戰鬥。其實現在這只是一個擴大占領區的藉口,因為義和團早已經潰不成軍了。聯軍所到之處除了燒殺搶掠之外,沒有發生任何“戰鬥”。
聯軍首先向北京郊區進行了小規模的清剿。西南方向攻打了良鄉縣城,西北方向掃蕩了八大處和觀音村等地,南面清剿了南苑、大興,聯軍認為這裡是“團民”的窩點,因此殺了不少青年農民。隨着“討伐”行動的擴大,聯軍把主要方向集中在義和團的發起之地:直隸省。在束鹿縣,他們遭到義和團的阻擊,法軍的大炮向敢於阻擊的村莊進行了連續的炮擊,傷亡的帝國百姓達數千人。在青縣,知縣被捕並被處死,縣城被嚴重焚毀。永清縣駐紮着帝國的正規部隊,當聯軍到達的時候,帝國的軍隊正在操場上操練,聯軍以為這些軍隊是在集合禦敵,於是立即開槍掃射,沒有任何防備的帝國軍隊在10分鐘之內便被打死二百多人。永清知縣聞訊趕來想制止屠殺,但是立即被聯軍捉住,並且被綁在了縣衙門裡“毒打取樂”。同時,聯軍包圍了縣城,抓了數百人和知縣,威脅“如果交不出一萬兩銀子就全部槍殺”,並且強迫知縣指認誰是義和團。全城的紳士百姓急忙湊銀子,直到二更時分才把銀子湊齊,但被抓的人已經只剩下一半還活着。 保定是聯軍討伐的明確目標,他們認為那裡是義和團的大本營之一,並且他們得知軍機大臣榮祿逃跑的時候帶到這裡不少帝國的守城的部隊。討伐保定縣城,聯軍動用了德、意、法、英四國部隊,共一萬多人,分成兩路攻擊。攻擊前,聯軍向朝廷派來的談判代表李鴻章“聲明”:如果有帝國正規軍隊抵抗,就全城雞犬不留;如果不抵抗,就打白旗迎接聯軍。李鴻章立即命令當時的直隸布政使廷雍:“務必嚴諭將士,勿輕用武挑釁,致啟不測之禍。”帝國的正規軍得到命令後,不但準備了白旗,而且開始剿殺義和團。聯軍到達保定的時候,包括廷雍在內的帝國官員出城迎接。聯軍進入保定城之後發現衙門銀子庫里的銀子沒了,失去了搶劫機會的懊惱使他們開始了瘋狂的報復,拿他們的話來講,是要給這裡“留下不易忘卻的懲罰”。聯軍對保定的燒殺確實令中國人以為仇史,永世難忘。當時整個保定縣城猶如一座刑場,城中的空地上豎起了密密麻麻的絞刑架,上面吊滿了中國人的屍體。到了晚上,滿城燃起大火,那些還活着的中國人在大火和廢墟中到處躲藏,但很少有倖免者。聯軍官兵搶劫了他們認為值得搶劫的所有的財物,裝了數百輛大車,晝夜不停地往北京方向運。僅11月5日這一天,從保定縣城出城的大車就有一百多輛。聯軍同時還洗劫了保定附近的村莊,連帝國皇家的陵園西陵都不能倖免,這座花費無數銀兩修建的皇陵一天之內變成廢墟,不但陵內所有的珍寶被劫掠一空,就連陵園門窗上的銅片都被撬走了——聯軍官兵認為那是金子製作的。更令人不知該如何描述的是,聯軍居然在保定衙門“升了堂”以“審問”帝國的政府官員。聯軍總指揮蓋斯里自稱是“國際審判官”,他端坐在衙門大堂的正座上,兩旁的“衙役”全是洋兵。“審問”從廷雍開始,姓名、職業和罪行。最後宣布“審判結果”:直隸布政使廷雍、保定守尉奎恆、參將王占奎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按察使沈家本革職,實施軍事囚禁;候補道譚文煥押解天津繼續受審。“判決”後,廷雍等三位帝國朝廷命官被押解到南城外鳳凰台“梟首示眾”。 1900年中華帝國的所有的故事都令中國人百年不敢忘記。 保定衙門裡發生的荒誕劇還有一個小細節:在聯軍未到達之前,廷雍指令一個官員將衙門銀庫中的10萬兩庫銀轉移到一個估計聯軍不會到達的縣的銀庫中去。這些銀子確實沒有被聯軍搶走而被“安全轉移”了,但是,在“轉移”的半路上,那個官員拿出了其中的4萬兩分給參與“轉移”的衙役,然後把剩下的6萬兩“轉移”到自己家裡去了。廷雍被聯軍“正法”,帝 國的這些銀子從此便無人過問。而更奇怪的是,那個官員在1900年以後的日子裡居然一直平安無事——其“尚署某縣”,只是別人偶爾提及關於那段日子或那些銀子的事,他就顯得有些尷尬——“常飾為窘乏,以冀掩飾雲。”(汪康年:《汪穰卿筆記》,上海書店出版社1997年1月第一版,第126頁。) 瓦德西指揮的討伐還是針對俄國人的。俄軍在這個帝國陷入混亂的時刻,藉機大肆侵占帝國的東北地區,海防重鎮北塘、蘆台,接着是唐山,都相繼被俄軍占領。錦州知府章樾前去交涉,被俄軍扣為人質,並且強迫其向清軍發出各種命令,於是錦州一帶成為俄國人的天下。俄國人占領了帝國東北地區的要地之後,立即向中華帝國表示俄國軍隊願“和帝國保持友誼”,決定撤離北京。俄國人的舉動令瓦德西十分惱火,於是派遣聯軍向帝國通往東北地區的咽喉要地秦皇島和山海關進行攻擊。俄國人堅決反對這個決定,美國人說“無意參加”,其餘各國都表示可以“立即投入戰鬥”。於是,俄國人命其軍隊必須“搶占山海關”,他們利用手中扣押的錦州知府,“命令”山海關的帝國守軍向俄軍投降。但是,當自以為速度極快的俄軍到達山海關的時候,發現帝國的這座軍事要塞上已經插滿了英國國旗。原來,在英軍將領西摩爾的策劃下,一支僅有18人的英軍小分隊乘坐快艇從海上提前到達了山海關,他們舉着免戰的白旗進入了要塞,和駐守要塞的帝國軍官開始“談判”:是和各國軍隊一起抵抗俄軍呢,還是等着俄軍來進攻?帝國的軍官猶豫不定,因為錦州知府的命令是“不得抵抗”,帝國軍官考慮的結果是把要塞給各國,因為這樣將來還有索回的可能。於是,帝國守軍撤離。這一決定令守軍士兵感到恥辱,因為他們認為可以一戰:山海關要塞是一個堅固的堡壘,關前布滿水雷,關上炮台堅固,配備有最新式的大炮,僅守關部隊就有五個營之多。帝國守軍撤離的時候,士兵們邊走邊朝天鳴槍,以發泄心中的苦悶。在他們的身後,18個英國人,未費一槍一彈就占領了帝國東北地區最重要的軍事要塞。英國人在帝國守軍撤離的同時,忙着在這座要塞上到處插英國國旗,直插得旗幟如林,看上去如同至少有上千的英軍踞守在這裡一樣。果然,不敢貿然進攻的俄軍一氣之下占領了從山海關到秦皇島的全部鐵路線。可他們到了秦皇島才知道,德、法聯軍已經先期到達那裡了。 在聯軍軍官的眼裡,帝國的國土,無論是城市、鄉村還是軍事要塞,只要他們插上一面國旗,朝天放上幾槍,就都屬於他們了。 聯軍們的到處插國旗的美妙感覺並不是天天都有。在帝國另一個著名的軍事要塞居庸關,聯軍一開始攻擊,帝國的守軍就開始潰逃,但是,有一個士兵在逃跑的時候想到應該把炮栓卸下來,以免聯軍利用大炮向他們射擊。可他沒想到的是,正卸炮栓的時候,一不小心,炮膛里的一發炮彈被發射了出去,這發炮彈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德軍的進攻隊伍中間,頓時讓德軍倒下了一大片,結果德軍認為這裡是帝國軍隊準備拼死防守的信號,於是停止進攻,繞道前行了。當逃跑中的帝國指揮官弄明白這個情況之後,立即返回居庸關阻擊陣地,然後給太后和皇上寫“報捷奏摺”,當然在奏摺中“勝利”的原因先是他“不畏如雨槍彈指揮若定”,然後是“將士效力奮戰廝殺”,最後是終於導致“洋兵倉皇敗逃”。 真正奮起抵抗的是防守通往山西天塹娘子關的帝國守軍。進攻的是清一色的德國官兵。德軍之所以向娘子關發動攻擊,是因為當時慈禧一行正在太原。而清軍堅決抵抗的原因也正在此。中、德兩軍在娘子關下猛烈交火,雙方都為此付出極大的代價,而讓德軍感到驚訝的是對面的帝國守軍異常頑強。戰鬥整整打了一天,晚上21時,德軍突入清軍陣地,但是沒多久就遭到清軍的猛烈反擊。娘子關上的兩軍混戰又整整進行了一夜,到天亮的時候,德軍指揮官發現“德軍官兵幾乎都死了” 儘管帝國守軍在娘子關取得了真正的大捷,但是在太原的慈禧太后還是被嚇跑了。 瓦德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強大的德軍居然會敗在中國人手裡。 當聯軍在帝國北方四處討伐的時候,瓦德西正坐在北京城裡的一家戲園子裡,“應中國商人們的盛情邀請”觀看中國京劇。時間是1900年11月23日。 “余與隨員人等備受優禮迎迓,並導入特設雅座之廂內,其中安置備有桌布之桌一張,除了此地無時或缺之清茶以外,更有香檳酒、果子、糕點、雪茄煙等等,以享余等。最初開演兩折毫無意義之短劇。所有女角,皆以男子代之,蓋因女子素來極少在公眾之前露面也。同時並雜有音樂於其間,足使石頭化軟,或者說得切實一點,足以使人頭疼。所有觀劇之人,坐在小桌之旁,大抽煙筒,飲茶吃果,亦復同樣喧譁不已。中國人常常高呼‘好’。終場更以王侯厲鬼戰士等等跳打一陣,此種跳打技術,實為餘生平未見過者,當余挨過一點半鐘以後,復坐余車中,於是不勝慶幸得離苦海。”(《瓦德西拳亂筆記》,1900年11月23日記。王光祈譯,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年1月版,第59~60頁。) 無法猜測中國人給這個德國人看的是哪一齣戲,但從“厲鬼戰士”的“跳打”上看,或許就是“火燒赤壁”之類的三國戲。儘管瓦德西對中國戲劇緩慢的唱念做打感到了一種無可奈何,但是中國特有的濃重文化氛圍還是令他身不由己地受到了影響。據說他是一個“好交際”的人,雖然各國聯軍的首領不怎麼喜歡他,但他也無意與各國將領發生更多的聯繫——“我在中國期間,始終倚靠我自己的獨立判斷,自己做主,尋途而進。”一個“兩眼一抹黑”的德國人,到什麼地方“尋途”去?瓦德西一頭扎進了北京士民們中間。所謂“士民”,是包括中下級官吏、知識階層、商人和有一定經濟實力和社會地位的各界人士。“士為萬民之首。”瓦德西在中國古代經典里看見了這樣的話。於是,他不但參加“士”們為他安排的各種社會活動,而且還在決定“安民善後”事宜時邀請“身穿長袍馬褂的中國人”坐滿了他的會議室。 為了更廣泛地博得中國人的好感,這個德國人做了一件令人驚訝的事:由他親自主持,在北京舉行科舉考試。瓦德西對中國的科舉制度做了一番研究,認為這個制度既是文化的,又是政治的,值得重視。原來的管理京城的帝國政府各級官吏差不多都逃跑了,北京城的軍政要職現在雖全部由聯軍把持着,但具體辦事還得是中國人才能辦,可目前“嚴重缺乏中國方面的人才”。於是,北京城到處張貼出了瓦德西的“聖旨”:將在北京金台書院舉行考試,名次靠前者有重賞和任命。洋人給帝國的這次“舉考試”出的題目是:文題《不教民戰》,詩題《飛旆入秦中》。前者顯然是道“政治測驗題”,考察對“拳匪”的態度;後者令中國人尷尬了,要把哪國的旗幟插到“秦中”去?插還不夠還要“飛”插?——此刻大清帝國的朝廷正在秦中的西安。儘管題目有點“太政治化”,但考試當天還是“人數溢額”,京城裡的“士”們人人嚴肅對待,令洋人們充分領略了東方文采的飛揚。最後張榜公布名次時,與帝國朝廷科舉不同的是,“洋科舉”有獎金,前三名各300兩銀子——當然是用搶來的中華帝國的現銀支付的。 對中國“士”們的文化水平深有感觸的瓦德西,同時被另外一件事深深觸動了,那就是在追查“殺害”德國公使克林德的“兇手”時出現的一位帝國壯士。為了抓住殺克林德的那個中國人,聯軍使用了一切偵察手段,最後“破案”的線索來自北京城裡的一家當鋪。一個日本人僱傭的偵探——這個名叫德樂的中國偵探竟然是帝國正規部隊中的旗人。一天,他在京城裡的小巷中閒逛,路過一間當鋪的時候覺得眼邊一亮,當鋪里怎麼會有如此搶眼的光亮?德樂走進了當鋪,當鋪里的舊物發出霉腐的味道,使本來昏暗的光線更加陰黑了。德樂揉了揉 眼睛,他看見了一堆舊物中的一塊懷錶,光亮就是這塊精緻的懷錶發出的。德樂向鋪主指了一指,鋪主將懷錶拿出來遞在他的手上。閃着瑩瑩的黃銅色澤的錶針居然還在走着,滴嗒聲細微但卻清晰入耳。德樂的手掂了一掂,然後他將這塊懷錶翻了過來——德樂看見了那個死去的德國公使克林德的名字,刻在懷錶的背面。當鋪主人供出了當這塊表的人,供出了當這塊表的人現在的住處。聯軍立即派兵層層包圍了那個地方,大清帝國神機營滿洲兵丁恩海被捕。德軍終於找到了讓他們一解心頭之恨的對象,審問立即開始。對恩海的審問發生時有中國翻譯在場,審問的內容和過程均被記錄,一個官員用奏摺的方式複述出來準備呈給慈禧,但慈禧遠在奏摺已無法送達的西安,於是奏摺被上海的一家報紙發表了: 審問之時,恩海神宇鎮定,毫無畏懼。問官問曰:“德國公使,是否為汝所殺?”恩海答曰:“我奉長官命令,遇外國人即殺之。我本一兵,只知服從長官命令。有一日,我帶領二三十人,在街上見一外國人坐轎而來。我立於旁,對準外國人放一槍,轎夫立時逃走。我將外國人拖出,已死,其胸前有一表,我即取之。同事中有得其手槍者,有得其戒指者。我萬不料因此表犯案。但我因殺國讎而死,心中甚樂。汝等可殺予以償命可也。”翻譯又問曰:“汝是日醉否?”恩海笑答曰:“酒乃好物,常可飲四五斤,是日實未飲一杯。我無 需倚酒希減罪。”恩海真一忠勇之人,侃侃不懼,觀者皆為動容,覺得中國軍中尚有英雄也。(《景善日記》,載《清代野史》卷一,巴蜀書社1998年9月第一版,第157頁。) 恩海被德軍處死在克林德死亡的地方。 想必一百年前的恩海是在驕傲的心境中坦然就刑的。 沒有比凜然的壯士更能令屈辱中的大清國人傷懷的了。 令人不解的是,帝國的壯士在暫短的感嘆之後便在國人的生活日子裡消失了,而那時京城裡的一個妓女因為和瓦德西多少有一點關係,於是成為1900年及其以後日子裡的“知名人物”——多少年來這個妓女被用文學、戲劇和民間傳聞等形式反覆刻畫着,她除了被咒罵成一個“賣國賊”之外,更普遍的觀點是說她用犧牲自己的方式挽救了當時的大清帝國。這個妓女本姓傅,名彩雲,妓名賽金花,1900年京城人人皆知的“賽二爺”。 傅彩雲,江南一個挑水夫的女兒,因為姿色出眾也因生活窘迫從小賣身成為雛妓。15歲時她被一個叫做洪鈞的帝國狀元看中納為妾。此後隨夫出使俄、德、奧、荷四國。洪鈞回國後不久病死,傅彩雲於是重操舊業,輾轉各地,最後在京城落腳。她會幾句外國話,其中以德國話更熟練一些。1900年的8月,京城裡連良家婦女都不能倖免於聯軍之手,何況妓女。根據賽金花自己的自述,聯軍占領北京時她主要幹了三件事:一是幫助洋兵們籌集糧食和各種軍需,“為的是讓他們吃飽喝足,減少搶掠行為”;二是除了給洋兵提供妓女之外,還“負責”拉線和講價,以為聯軍提供“身子乾淨的良家婦女”;三是幫助一些被抓被押的中國人從聯軍那裡解脫或逃脫。至於她和瓦德西一起睡覺的浪漫史,甚至她如何向瓦德西吹枕頭風,使得聯軍方面在和帝國官員的談判中做出重大讓步等等,不少考證學者認為,都純屬無稽之談。絕大的可能性是,她在跟隨丈夫出使德國的時候可能見到過瓦德西,甚至可能“交談過”,但是,在1900年,她根本沒有接近瓦德西的機會,理由相當簡單:她“沒有這個資格”。無論她是否跟瓦德西上了床,無論關於在鑾儀殿突然失火的時候她是否和瓦德西 “光着身子由殿裡跑了出來”,她充其量只是一個供男人取樂的妓女。一個巨大的帝國竟然到了需要讓一個妓女靠出賣身體來保護的地步,不知道後來中國人在觀看那些描述這個妓女的各種故事時是否想到了“國家”是一個什麼概念。也許,即將滅亡的帝國在它最尷尬、最 荒唐的時刻也只能拿一個妓女來搪塞那些說不出口的歷史了——以奇特的“幽默”態度對待嚴肅的國家政治的“事件”不僅賽金花一例。民國初年一個叫做小鳳仙的妓女與國民革命大歷史的故事也被在國人面前反覆刻畫,以至於當代鬧出如此一個令人悲嘆的“笑話”——試卷問:辛亥革命的發動者是誰?有考生答:鳳仙同志。 瓦德西在北京駐留一年,於中南海那個“美麗的花園宮殿”里寫下不少日記。這些日記真實地記錄了這個德國老頭對中國的感受。可以肯定地說,他在這個帝國所得到的感受是複雜的,複雜的感受甚至影響到了他的政治立場,最終使他對聯軍1900年的軍事行動有了“新的見解”: 中國排外運動之所以發生,乃由於華人之漸漸自覺,外來新文化,實與中國國情不適之故。更加建造鐵路之時,漠視墳墓,以至有傷居民信仰情感。而近年以來,瓜分中國常為世界各國報紙最喜討論之題目,復使中國上流階級之自尊情感深受刺激。最後更以歐洲商人時常力謀損害華人以圖自利,此種閱歷,又安能使華人永抱樂觀?至於一二牧師做事毫無忌憚,以及許多牧師為人不知自愛,此則吾人不必加以否認懷疑者。(《瓦德西拳亂筆記》,1900年12月26日記。王光祈譯,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年1月版,第86頁。) 瓦德西客觀地審視了西方勢力對東方古老文明的肆意踐踏,以及由此而導致的1900年發生在中華帝國的東西方巨大的衝突。 只是,這時候的大清帝國的朝廷已經不可能對帝國的命運有任何自己的見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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