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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年:一個帝國的背影 (36)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7年03月24日09:37:45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7、月亮門裡的盤算

 

慈禧在西安所住的房子有個圓形的月亮門。因為是冬天,門外掛上了棉門帘。軍機大臣王文韶晉見的時候,只看見外面的長方形門帘而忘了裡面還有一道圓形門,於是掀開門帘往裡走,一下子被圓門的下沿絆了個跟頭,栽在慈禧面前。接着,另一個軍機大臣趙舒翹也來晉見,同樣也是一頭栽在了慈禧的面前。

慈禧在西安的行宮是原來帝國的陝西省衙門,衙門裡的北院為巡撫所居,南院為總督行 館。巡撫的院子房間多一些,於是慈禧連同光緒一起住進了北院。院子內破敗不堪,雜草叢生,不少房間漏雨。儘管當地官員盡最大努力修繕了一番,但還是顯得過於簡陋,拿慈禧的話來說,“僅蔽風雨而已。”她和皇上的房間可能不至於漏雨,但是包括隨行太監和其他宮內人等的房子就顧不上許多了,皇親國戚數百人把巡撫院門前小胡同的民房都塞得滿滿的。

時值陝西大旱。都說皇上是條龍,但是這條龍並沒有把雨水帶來。多年未遇的大旱災使本來北方最富庶的關中地區饑民遍地。把草根樹皮都吃光了的百姓老幼相扶,像黃土高原上的沙塵暴一樣向南滾動,都聚集到西安附近的平原上來了。現在的西安是帝國的“都城”了,太后和皇上在此,饑民的大量聚集令負責皇室安全的官員心驚膽戰,他們調集了大量官兵把太后和皇帝居住的“皇宮”圍了個鐵桶一般。飢餓的百姓知道皇上近在咫尺,就拼命地向“皇宮”擁來,他們認為越靠近皇上越不可能餓死。果然,慈禧下令在西安城關設立粥廠救濟饑民,但是每天舉着破碗圍着粥鍋的饑民達十萬人以上,粥廠里猶如洶湧澎湃的人海,坐在巡撫院子裡的慈禧都能聽見哭喊鼎沸之聲。她下令增加粥鍋的數量,最後,二十多口直徑兩米的大鍋鍋下熊熊燃燒,鍋內日夜蒸騰,遠看仿佛西安城淪陷於戰火,近看才知道帝國的“臨時都城”成了個公共大飯堂。慈禧又命令修建“暖廠”,顧名思義,就是給饑民們避寒的地方。這樣的“暖廠”每一座都規模巨大,全城建達十多處時,西安城又成了個巨大的宿營地。1900年西安賑災規模在帝國歷史上是前所沒有的——“非聖駕在此,斷乎無此財力 。”(胡延:《長安宮詞》。載《清代野史》卷二,巴蜀書社1998年9月第一版,第707頁。)

在帝國各地通往西安的數條大道上,木輪馬車滿載着貨物,在操着不同口音的官軍的押解之下,馬頭向西,風塵滾滾,浩浩蕩蕩,日夜不絕。車上裝載的不僅是大米,更多的是帝國各地官員向太后表示的“孝心”:山珍海味、雞鴨魚肉、土特產品、奇花異果、綾羅綢緞、狐貂皮張、寶石玉器、工藝古玩——各地官員表示“孝心”的車隊除了有官軍一路保護外,還配有相當一級的官員陪同,為的是把各地大員們親手寫的供奉清單面呈老佛爺。在帝國北方的運輸業從來沒有過的繁榮之中,有一種插着黃色旗幟的車隊特別引人注目-車上裝的全是白花花的銀子。帝國各省各地每年往朝廷上繳銀子,一直是讓老佛爺煩心的事情,因為那些“沒良心的東西”總是用各種藉口少交或者遲交。而現在不大一樣了:慈禧到達西安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各省派出催銀子的欽差,這些欽差到達各省督府,把帝國皇室的流離失所一描繪,很少有大臣不心疼的,於是上繳銀子的事今年顯得頗有些自覺了。

1900年的西安是帝國北方最幸運的一個城市。

慈禧也知道西安不是北京。她骨子裡是小戶人家的閨女,知道過日子的不容易;同時她也是一國的皇太后,知道那些經手錢糧的官員們經常有什麼花招。所以,儘管各地的貢品陸續到達西安,慈禧還是決定親自掌握財權。她刻了個小手章,上面的印文是“鳳沼恩波”。小印章掛在她的腰間,皇室內的支出,哪怕是領取“一錢一米”,都要找她蓋章——這個差使在京城的皇宮時是內務府大臣和太監總領做的。在京城,她一個人每月的花費在4萬兩銀子以上,而現在,整個皇室所有的費用被她控制在了1萬兩以內。不久就又是她的生日了,有人想為她請戲班子唱戲,她想都沒想地開口就罵了一頓,並且宣布以後一切節日慶典、典禮筵宴統統取消。

關中的冬季的嚴寒凍死了不少饑民,為減緩寒冷,慈禧和皇上的房間裡都鋪上了很薄的氈子,但已破舊不堪。有人提議更換,慈禧堅決不准。後來睡覺的房間的玻璃破了,她讓宮女剪出圖案稠密的窗花貼上。除夕之夜,太后照例賞賜皇帝、皇后和各大臣物品,但是滯留在京城皇宮裡的幾個皇妃親手製作並且派人送來的一些棉布襪子她沒捨得賞出去,那是她自己也很需要的。有人給皇帝去找上等貂皮沒找到,只有用直隸官員送來的下等貂皮給皇帝做了件馬褂。皇后和妃子們只要暖而顧不上豪華了,青衣棉袍,個個像土財主的家眷。太監們為了防寒,頭上都用土藍布裹着,看上去“狀如營兵”。元宵時刻,慈禧下令民間不許點燈,為的是荒年省油。太監們不願意太后的住處“沒有一點喜氣”,於是用紙糊了幾個燈籠掛在慈禧的門楣上,第二天就被寒風颳沒了。有個姓繆的專門為皇宮畫畫的雲南女人跟隨慈禧跑出來了,幸虧有了她,她能陪着慈禧說話,“閒論古今”,因此慈禧稱她為“繆先生”。“繆先生”能為慈禧搪塞寂寞,但不知沒有“繆先生”的皇上在沒有了珍妃的日子裡整日看着皇后的那張臉該怎麼度過關中的漫漫寒夜。

其實,珍妃僅僅是光緒皇帝為眾人所知的“痛”。一塊亮在明處的傷疤千人看萬人摸無論如何也有麻木的時候。作為一個有着壯美的山河與四萬萬人口的帝國之君,光緒內心深處最隱秘的“痛”是另一個如花似玉江南女子。他因為無法徹底忘記她那柔媚鮮美的容貌而必須一個人默默忍受着煎熬。雖然光緒名為帝國的皇帝,可他甚至見不到他在這個帝國內最喜愛的女子。他一生惟一一次見到她是在光緒十三年的冬天,那時年輕的皇帝要結婚了,五位滿洲秀女入宮候選皇后。光緒只看了一眼就將她永遠記在了心底,他拿着一塊如意向她走去,可這時候慈禧在旁邊咳嗽了一聲,然後輕輕地說了一句:“皇上!”並“以口示意其首列者”——慈禧的侄女裕隆正站在五位滿洲秀女的第一位。光緒停下了腳步,他又看了一眼那個令他心儀不已的江南女子,最後轉身將手中的如意“授其侄女”。裕隆成了大清帝國皇帝光緒的皇后。其時,五位滿洲秀女中禮部左侍郎長敘的兩個女兒被選為後來的謹妃、珍妃,而江西巡撫德馨的兩個女兒立刻被送回了老家。慈禧知道一旦將皇帝真正愛戀的女子留在宮中,即使為妃也必有後患,因為那個“誘惑”了光緒的巡撫女兒定會讓皇上日後“不思正事”。

光緒皇帝就這樣親手放棄了他一生中的最愛。像他其他的所有遭遇一樣,他總是在做不能原諒自己的事情,於是一生都處在備感自己無能的惱怒中,這種惱怒別說發泄甚至都不能流露,光緒由此成為最可憐的一位皇帝。歷史描述他的時候無不都是痛心的文字。光緒已經被撫養他至18歲的這個老女人用各種威儀和虐待嚇成了只能是這樣的一個人。大清帝國的皇帝連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女人都決定不了,對於眼前這個混亂不堪的帝國他又能怎麼樣呢?

西安知府胡延是個忙人,他新近被任命為“內廷支應局督辦”,一聽這個官銜就知道他要為皇室操辦一切。能夠有幸接近太后和皇上是他升官發財的千載難逢的好時機,只是伺候皇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胡延幾乎心力交瘁。有一天,慈禧寫了一些“福”字賞給各大臣,大臣們集體謝恩之後剛退下,胡延聽見慈禧在屋裡輕輕地嘆息了一下:“胡延較前清瘦,首郡政繁,勞苦可知也。”胡督辦聽見後,感動得差點沒就地跪下,他含着眼淚跌跌撞撞更加忠心耿耿地跑前跑後張羅去了。

在世界歷史上,皇室因為某種變故而流亡的事情不算新鮮。皇家一旦淪落到民間,似乎都變得更像“一群人”了,皇家的脾氣也頓時小了不少。“太后之性情,平日極為溫藹,好書畫,喜觀戲,但有時發怒,則甚為可怕。”(《景善日記》1900年農曆五月初五日。)慈禧的脾氣之大,帝國人所共知,而今年竟是更甚。年初,從正鬧義和團的山東趕到京城參加考試的濟南府考生王國軍被錄取為狀元,這個前程似錦的新科狀元的高興勁兒還沒過去,內監便給他送來慈禧的賞賜,一條五尺長的白絹和一句話:賜自盡。這個苦讀數年終於熬出結果的山東青年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法便在內監的監視下上了吊。原來,慈禧調閱他的考試文章時,只看見了他的名字便立即大怒,在其文章上批了下一行字:你亡國君大清,我死濟南國軍。正為義和團的事情而煩惱的慈禧認為這個人竟然敢叫“亡國君”,肯定是在蓄意詛咒她。在那些煩惱的日子裡,最受折磨的是太監們。一個太監奉命陪同住在頤和園的慈禧下棋,這個太監在快贏棋的時候忘了形,說他要將老佛爺一軍!這個太監立即被拉下台階打了40板子,當天晚上他就爬到昆明湖邊栽到湖裡淹死了。義和團進了京城之後,太后打太監的次數驟然增多。每天早上,稍有差池的太監就被罰自己掌嘴,清脆的打嘴巴聲成了慈禧那些日子每天的晨曲。一聲“皇太后進膳”的呼喊聲等於是個行刑的命令——幾個掌刑太監排列整齊,都背着個黃布口袋,裡面裝着十根竹竿前來陪同慈禧進膳,因為每頓飯都會有太監挨打,行刑聲和哀求聲將伴隨着她吃飯的整個過程。帝國宣戰之後,慈禧的寢宮外常常跪着一大片她認為有過錯的太監——“每天責打太監不下百人。”後來她開始不喜歡挨打的太監的哀求聲和哭聲了,於是讓行刑的太監在打人的時候用數層浸濕的棉紙把挨打的太監的嘴封上,挨打的太監還沒被打死就被憋死了,宮裡向慈禧報告被窒息而死的行刑結果的名詞是“氣斃”。

在西安寒冷狹窄的“行宮”里,儘管“御膳”菜餚的花樣遠不夠百道,房間裡也沒有幾大缸南方水果熏出來的清香,相反滿屋子都是炭火散發出的嗆人的味道,但慈禧顯得安靜多了。她裹着皮褥子開始思考——這不是一個帝國的統治者關於國家命運的思考,而是一個民間老太婆坐在炕上的盤算,盤算的內容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無非就是這日子該怎麼過。

現在的日子好像不會太受罪。向各省派去催要稅銀的大臣個個都是心腹,看來問題不大 。南方的封疆大臣們還算是有良心,只要他們的車馬不斷,這裡怎麼也不會斷了供應。岑春煊被授了陝西巡撫,想必這塊地方鬧不出大亂子;慶親王已經在北京和洋人接上了頭,他的頭銜是“特命全權欽差大臣”,是代表朝廷和洋人們交涉的,洋人們別以為大清國沒了主子。更重要的是慶親王從京城送來了幾個太醫院的御醫,這是要緊的事,有個毛病,總不能招當地的土醫進宮,不方便不說,開的方子誰敢吃?有了毛病干挺着弄不好要出人命。

慈禧正盤算着,一個令她吃驚的消息傳來:軍機大臣剛毅死了。慈禧並不會為一個忠心耿耿跟隨她多年的大臣死去而吃驚,一個大臣對她來講活着和死去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令她吃驚的是剛毅的死法。剛毅,這個一心支持廢除光緒、狂熱吹捧義和團“法術”的滿族大臣,這個為了載漪的野心而鼓動帝國向使館進攻、向洋人開戰的風雲人物,1900年8月聯軍攻陷北京城後,他被聯軍列入堅決懲辦的要犯名單。他是這個名單上第一個死去的帝國大臣,不過他不是被處死的,他是自己提前把自己解決了。剛毅的死很奇怪,多少有點自殺的 性質:拉稀拉死了。在跟隨慈禧逃亡至山西境內的時候,也許胡亂吃了些什麼東西,他開始劇烈地腹瀉。上了年紀的他經受不住這個,於是掉隊了。他滯留的地方是山西南部的聞喜縣。“聞喜”這個地名聽上去怪招人喜歡,不知道和“子路聞過則喜”這句經典有沒有關係。剛毅在那個骯髒的聞喜小縣城裡躺着,沒有人理會他,更沒有人照顧他。他開始感到從未有過的絕望。他雖然不知道自己已經上了洋人的“懲辦”名單,但他知道自己在洋人眼裡的“罪過”不小。太后和皇上還在往西走,要走到什麼地方不得而知。此刻,帝國的前程和自己的前程一樣,一片昏暗。在不斷地腹瀉和劇烈的疼痛中,已經奄奄一息的剛毅發現腳下剛好有一個爛瓜。他掙扎着爬起來,下到地上將爛瓜撿起來,然後蹲下便吃,他邊吃邊拉,越拉越吃,再也沒站起來。

慈禧輕輕地“唉”了一聲——當時,怎麼沒人說一聲。要是知道了,讓人抬着他走,也能死個乾淨地方了。人就這麼死了。他本是個明白人。還沒聽說過這麼死的呢。好歹是個旗人,可憐見的。民間不是說“有什麼別有病,缺什麼別缺錢”嗎?不拉稀的時候,銀子頂重要。

慈禧平時有個“大買賣”,就是賣官。到達西安之後,平時難以和皇室接近的地方官員活動頻繁,慈禧為此已經賣了不少官。帝國的皇室成員,包括皇上和太后,每月都有固定的份銀。根據《欽定宮中現行則例》記載,慈禧的一年的份銀是黃金20兩和白銀子2000兩。 在製作衣服上也有明確的規定,如大卷寧綢、妝緞、倭緞、內緞、金字緞、雲緞等各種上等綢緞99匹;高麗布、三線布、毛青布等各種棉布54匹;貂皮、熏貂皮、熏海龍皮等各色高等皮革124件等等。這還僅僅是“基本工資”和“待遇標準”,只是規定出來做個樣子的,其實她每年的生活花費都在40萬兩白銀以上,等於當時7萬百姓一年的口糧錢,而她所得的“現金”也遠遠不止規定的那些。在西安,這個老太婆覺得自己窮了,藏在京城宮裡的私房錢說不定已經讓洋鬼子給搶走了,於是又開始大量賣官銜。但這一次她在西安賣官卻賣出個麻煩來,弄得她心裡很不痛快。有個要買官的人姓施,時任潼官廳,做官多年,有點積蓄,想買個道員乾乾。以前苦於沒有門路,慈禧一行到西安後,他認為時機到了。他先派手下買通了李蓮英,李蓮英在一個適當的時機把姓施的要買道員的事情說了。慈禧想了一下告訴李蓮英,說現在朝廷蒙塵在外,官價可以便宜點了,但是道員往上就能升任兩司了,至少也得一萬銀子。李蓮英把這個價碼轉告給了姓施的,這個小官吏大呼真便宜,於是立即開出銀票,派他的手下去給李蓮英送銀票。手下入“宮”之後沒找到李總管,悶頭悶腦地闖進了慈禧的院子。這是滔天大罪,如果在京城這叫做“闖宮”,別說是個下人,就是王公大臣,也非剮了不可。他被值班的太監扭住了,問:“誰讓你進來的?”答:“陳大人。”這一情況被報告了慈禧,慈禧火了。“陳”、“岑”兩字用陝西話一說幾乎同音,慈禧認為這是岑春煊派來監視她的人,於是立即命令把這個人交給岑春煊,太后想看他怎麼審問。一問才知道原委,那個送銀票的人的小上司姓陳。岑春煊要親自殺了這個人給自己洗刷,但是他的手下說這樣做有滅口之嫌,太后會更加懷疑,不如把這個人交給長安知縣處理。處理的結果 是,“闖宮”者必死無疑,那個想買道員的施某被革職,他手下所有的衙役全部流放邊疆。至於那張一萬兩的銀票,追查很久居然誰都說找不着了。

眼下的日子是有些小麻煩,但還不至於過不下去。最重要的是將來的日子。慈禧不知道自己與洋人的對抗會受到什麼懲罰。洋人要報復是肯定的,這一點慈禧在1860年經歷過。據說京城裡的洋人們已經提出個必須“懲辦”的名單,裡面全是帝國政府的重臣大員。慶親王剛說了一句“不好辦”,聯軍就說“吾等所列罪魁,皆其從者,為全中國體面,其首罪名,尚未提出也。此而不允,則吾將索其為首者。”(羅敦融:《庚子國變 記》,載《清代野史》卷一,巴蜀書社1998年9月第一版,第135頁。)“首”指的是誰,慈禧明白。殺頭是不可能的,洋人再毒,總不能把個皇太后拉出去槍斃,聽說洋人對女人特別客氣,走路的時候不但讓女人走在男人前面,還為女人掀門帘呢。關鍵是權力,這個祖宗傳下來的大清朝頂重要。

一提起權力,慈禧就心慌意亂。這是這個女人賴以活在世上的惟一的理由。她27歲守寡,從精力旺盛的年輕少婦一直熬到花甲之年,身邊無數英武的男人晃來晃去,她忍受的清苦是常人難以想像的。可她就是一個守得住的人,不為別的,為的就是她給帝國留下了一個血脈這份功勞上。為此,她和皇族中的反對勢力、大清帝國的繼承傳統以及她自己的意志搏鬥了幾十年。直接登上皇位是萬無可能,儘管中國歷史上有個武則天,但大清帝國容不得女人當皇上,打祖宗還在草原上放牧的時候起就沒這個規矩。把光緒皇帝自五歲起就當自己親生的兒子帶着,一方面至少在帝國最高權力的位置上“聽政”了十多年,另一方面指望着總歸是自己帶大的光緒即使“親政”了也在自己的手心裡,可後來的情況不是這樣了。真是天地都喪了良心,早知如此就不會讓他活到18歲。現在最要命的就是這個皇上。他是洋人點名擁戴的人,沒有什麼事還好說,而現在卻出了這麼大的事,洋人不是更有理由支持他了?洋人想必要的不是這個國家,他們說到最後就是要銀子,要可以,給他們就是了,前朝的皇帝不就是這樣對待洋人們鬧事的嗎?談判完了,早晚得回京城,而光緒皇帝在戊戌年間沒辦成的事現在有洋人撐腰,也許就要辦了。第一件事就是宣布皇太后“歸政”——把權力交出來。 然後,然後就等着你死了。鬧不好還得給譚嗣同正了名,再把那個十惡不赦的康有為請回來 。

絕不能讓光緒得了意,死也不能。洋人的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不讓皇上掌了權是最要緊的。現在不能讓他離開自己一步,特別是不能讓他和洋人們見面,實在不行就再次頒發聖旨,說他病得已經起不來了——怎麼拉稀拉死的是剛毅而不是他?

慈禧想到了自己親自立的那個皇儲。不提他還可以,一提起這個孩子,心緒就更混亂了:這個皇儲是指揮進攻使館和教堂的載漪的兒子,他在“皇嗣”這個位置上待一天,洋人的心裡就肯定彆扭一天。立他的時候就招惹來一堆麻煩,現在拿這個孩子怎麼辦?

皇儲,載漪的兒子溥儁,要不是突然成了“候選皇帝”,充其量只是個皇親門中的公子哥兒 ,和其他滿族貴族的紈絝子弟相比,他既沒有特別出眾的才華,也沒有特別惡劣的行徑。但他現在是皇子“大阿哥”,舉國矚目,因為保不定將來哪一天,他就成了條“真龍”,帝國上下都是他的臣民。從這個意義上講,他的舉止性情便荒唐得可以了。

16歲的溥儁“頗有小慧”,是個“文學愛好者”,“素涉獵小說家言,風流自喜。”在皇宮 里讀書的時候,老師出“朔方十郡耕牧策”,他能對上“秦中千古帝王州”,不見殊才,但字意工整。逃亡的路上看見大雁當空,有“聊將天作紙,揮灑兩三行”句,也不見俗。更有《望終南》詩,想必是在西安所作:“入夜宮中燭乍傳,檐端山色轉蒼然。今宵月露添幽冷,欲訪■台第五仙。”(費行簡:《慈禧傳信錄》。)已經很有點意思了。但僅此而已。他和賈寶玉的毛病差不多,一是不喜歡讀“大學衍義”、“朱程語錄”之類的書,大 學士徐桐給他講課的時候,他“不待辭畢,已垂頭睡矣”。二是喜歡“追女孩子”。沒當上大阿哥的時候,他“北場南館好驅車,博■彈棋樂有餘”。(同上)不過是和紈絝子弟們一起吃喝嫖賭罷了。入宮之後,他“嘗戲後侍女”——一個將來要當皇帝的人,和宮女們動起手腳來。

《宮女談往錄》:

皇上(光緒)非常正派,絕不看我們一眼,總是帶着微笑低着頭來,低着頭走。走路很安閒,在屋子裡的動作也很斯文,任何時候也不毛手毛腳。比起後來的大阿哥真是天壤之別。大阿哥的頭像撥浪鼓似的,左右擺動,跟我們當宮女的,沒話找話說,油腔滑調的。對我們儲秀宮(慈禧寢宮)的人當然不敢怎麼樣,但眼是心的苗子,對大一點的宮女,總不免要瞟上幾眼。也許是年輕的原因吧,總覺得他輕浮。光緒爺絕不是這樣,那種正派不是裝出來的,根子就正派。(金易、沈義羚:《宮女談往錄》,紫禁城出版社1992年7月第一版,第 77頁。)

在西安,肚子稍微吃飽了,皇儲就開始露出本相。“彼不讀書,所好者皆下流之事,形容粗暴,不堪入目。”有位向西安進貢回到蘇州的官員寫信給京城的朋友,細說了他在西安的見聞,其中對溥儁的描繪是:“大阿哥年十五,肥胖粗野,狀類傖荒。喜穿武裝,常 出觀劇,故予得見之。戴一金邊眼鏡,內穿皮衣,外罩紅色軍服,如奪標者。”(榮祿致許應騤書:《庚子拳變始末記》,載《清代野史》卷一,巴蜀書社1998年9月第一版,第182頁。)

這是一副什麼打扮?愛穿“武裝”,且“紅色”,“如奪標者”——雜耍演員無疑。

這個穿得花里胡哨的皇儲因為和侍奉慈禧的宮女勾搭,被慈禧大罵一頓,而且認識了西安的一批戲子流氓,經常一起出入歌樓酒館,且酷愛在劇院裡搗亂——“如台上鼓板稍錯,即離席大罵,或自己上台代之。”關於他在劇院看戲惹出的一堆麻煩事,有如下記載:

十月十八日(農曆,當是1900年12月9日,慈禧一行剛到西安兩個月),彼同其弟其叔及義和拳首領瀾公(載漪之弟輔國公載瀾,跟隨慈禧逃亡到西安,看來興致依舊不錯),帶領一群太監,至城隍廟內之戲場看戲。太監恃其勢力,欲占最佳之座位,因此與甘勇(在北京攻打使館的董福祥的部隊,跟着慈禧“護駕”而來)致起爭端。甘勇蠻橫,太監及其餘之小官均被打,戲場紛亂。由此一事,即可想見不堪之狀,又可因以見太監之勢力。太監即被打,即思報復之計。借事在岑撫處,詆毀開戲園之主人,乃將各戲園一併封閉,並將園主枷號示眾。撫台出示,言太后因陝省荒歉,國家多事,不當演戲娛樂,並各茶館亦封之。(同上)

大阿哥因為在戲園子裡和官軍爭座位而打群架,負責西安地區治安的岑春煊為此把戲班主抓起來,不但封了戲園,順便連全城的茶館都封了。岑春煊出的告示說:太后諭旨,饑民嗷嗷待哺,演戲很不嚴肅。皇儲回來還是挨慈禧的一頓臭罵。那些戲子和茶館老闆要度日,於是托人收買李蓮英,這個大太監只要給錢,什麼事都管,結果對戲園和茶館的封閉解除了。岑春煊為此又貼出布告,他解釋的原因是:近聞本省下雪了。

皇后隆裕對她父親說過這樣的話:“此人若真繼統踐大位,國柞必喪厥手。”慈禧也知道,指望這樣一個孩子為她、為大清帝國撐門面是絕對不可能的。

雖然洋人們當初堅決反對慈禧立皇儲的舉動未必是出於“考察”過了這個孩子的品德,但無論如何這樣一個“准皇帝”存在的事實是帝國歷史上的一個悲傷的笑柄。從慈禧在咸豐死後發動“辛酉政變”而登台之後,帝國的皇位問題一直是帝國國民和世界輿論的一個說不盡的談資。在政治上“近親繁殖”下延續數百年的滿族皇室宗族不可能再尋找出一個正經一點的後代了,溥儁究竟比他魯莽驕橫的父親載漪還知道什麼是“秦中千古帝王州”,而絕大多數的宗室貴族以及他們的後代除了買小妾、逛青樓、捧坤角之外,他們出自狹隘的私利玩弄國家利益如同玩個可以交換和買賣的翡翠鼻煙壺一樣,他們沒有給這個帝國留下任何可以稱道的“遺傳基因”——八旗獵獵,年輕的皇帝縱馬親征廣闊疆土的時代已經過去很久了。

現在的帝國急切需要這樣一個人來收拾局面:於國於民有足夠的威望和與威望相配的資歷;不會引起洋人們的反感,最好還在洋人那裡頗有面子;能夠得到南方各省那些心裡不痛快的督撫們的支持和信任;懂得洋務並且有能力獨自處理棘手的重大問題;有與洋人周旋的骨氣和膽量,能在議和中儘可能地維護朝廷的利益;能夠確保大清帝國主權的完整;當然,更重要的是:對慈禧絕對忠誠,或者說,能夠確保光緒皇帝不捲土重來,維護慈禧的現實權力。

上述條件實在是太苛刻了。

慈禧在帝國滿朝文武王公大臣中反覆選擇,最終還是認為能夠擔當此大任的只有一個人,整個帝國現在只有這個人符合上述的一切苛刻條件,只要這個人肯北上,大清帝國的滿人天下就能化險為夷了。

這個人就是漢大臣李鴻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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