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朴:我與張戎回鄉記(之二) |
| 送交者: 地緣 2007年04月01日15:22:52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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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朴來稿:我與張戎回鄉記(之二)
[一] 我們住進了位於天安門廣場左側的貴賓樓酒店,透過客房玻璃窗,可望見長安街對面新建成的公安部大樓。據說,當年柬埔寨國王西哈努克親王流亡中國時,曾在貴賓樓包下整層樓,帶着他的年輕夫人及嬪妃們,長期居住。這裡的裝修堪稱一流。自然,監視出入賓客的設備,也必然是一流。 有天,日本某電視台駐京代表來訪,我們坐在樓下的咖啡廳里飲茶。一個有趣的現象引起我注意:有位身着旗袍,模樣俊俏的女孩,每隔十幾秒鐘,就會過來為我們斟水。儘管茶杯里的水是滿的,她仍不停走來,隨時站在我們身後傾聽。終於,我們不約而同地笑起來。那位駐京代表開着玩笑對張戎說:“你如果想安靜地喝茶,就別再寫什麼‘鮮為人知的故事’了。” 記得回國前,有朋友提醒:“你們外出時,肯定會被跟蹤。”我也聽說中共國安人員的跟蹤技術,已大有長進。比如,筆鋒銳利的著名作家余杰,長期被跟蹤,本人卻一無所知。一次國安人員約余杰的朋友談話,特意提到余杰擁有四位女友。這個朋友回頭告訴了余杰。余杰當即掐指一算,如夢方醒似的說:國安已經跟蹤了他四年! 這次無論是在北京,還是到成都,我都睜大眼睛。在街上走着走着,我會突然扭頭往後看,希望能抓住“尾巴們”的蛛絲馬跡。直到離開中國,我幾乎一無所獲,只除了一次經歷。 [二] 那是到北京後的第三天。下午四點左右,張戎在酒店房間裡接到朋友電話,約定晚七點在“山東飯店”見面。 我們準時趕到。剛走進山東飯店前廳,已經等候在那裡的朋友們,突然站起來,拉着我們就往外走。我急問:“怎麼回事?”其中的一位朋友指着不遠處坐在沙發上的陌生男子說:“他一直在盯着我們。” 我抬眼望去。那人下意識地舉起手裡的報紙擋住臉,似乎又改變主意,放下報紙,轉過頭回看我。這是一個中年人,瘦長臉,高個,面相屬文雅型。不是我想象中的滿臉橫刀肉,動不動就要砍人胳膊卸人腿的那路貨。“我們走吧。”朋友在一旁催促說。 我們把車開進某停車場,然後去了一家位於胡同深處的蒙古餐館。餐館開在四合院裡,這是眼下京城最時興的一種吃喝形式。有全套的蒙古傳統菜,還有精彩的蒙古族表演。席間我幾次出外觀察,均未見有人守在門外。 當我們離開蒙古餐館走回停車場時,路過一處巴士車站,那裡站着四、五個人,有說有笑。我們走過時,他們忽然變得鴉雀無聲。我立刻警覺了:這些人莫非就是“尾巴”? 朋友們進車場取車,張戎也跟去了。我等在車場門口,想看看剛才那撥人是否跟過來。很快,有一人快步從門前穿過,邊走邊回頭往車場裡張望。我迎着他走去。他猛然發現了我,愣了一下。我沒停步,直朝他衝去。 我的打算是跟他來個“短兵相接”,發出連串問話,看他如何應對。誰知他見我逼近,拔腿就跑。我正要追過去,朋友攔住了我:“算啦,別理他們啦。” 這時張戎坐的車也開到跟前,我上了車,仍心有不甘,繼續搜尋那人的蹤跡。只見他遠遠站在一家小賣店門前,盯着我們的車,邊打手機。 至今我仍拿不準:這些人是國安人員嗎? 其實,我倒是真心希望隨時有人跟着。這次與張戎回國,我的最大擔心就是她的安全問題。萬一碰見劫匪,我這瘦胳膊瘦腿,不知能否做有效抵抗。如真有國安護衛,我也放心了。至於我,更加坦然,又沒有餘傑那樣擁有四個女友的福氣,隨時要想着偷情幽會,還擔心會被發現。 [三] 幾乎每天,我都要散步到天安門城樓前。在如織的遊客中,偶爾能看到衣衫襤褸的乞討者,但沒碰見過上訪人員。在人群中最顯眼的,是四種穿不同顏色制服的人:公安,武警,交警,保安。很可能事先有分工,這些人大都站在不同的位置上,還有的甩着手,像上操似的齊步走,穿行在遊客中。 從地下道走向天安門廣場時,我沒發現有搜查或盤查的現象。人們在廣場上嬉戲追逐,忙着拍照。據說有很多便衣警察遊蕩在各個角落。我注意到有形單影隻者,東瞅西看,不動聲色地打量行人。但我無法斷定他們是隱秘的便衣,還是精明的竊賊。 我年年回國,都會在北京停留,但從不去天安門廣場,原因很簡單:我實在不想跟暴君的陵墓——毛澤東紀念堂,打照面。不過這一次,我是非去不可了,因為張戎想在廣場上轉轉。 我們走過毛澤東紀念堂時,尚未開門,已有數百人在門前排起長隊,不時能聽見警察維持秩序的吆喝聲。據說每逢五一、十一放假,來這裡排隊的人更多。面對着這一張張陌生的臉,我突然感情衝動,差點朝着人群喊:你們知道嗎,毛澤東的統治導致了至少七千萬中國人在和平時期死亡!這些無辜的亡魂都是你們的父老鄉親,和你們血脈相連。 終究,我什麼也沒說,只在心裡發問: 如果七十年代末鄧小平復出時,能像當年赫魯曉夫譴責斯大林一樣公開揭露毛,能像赫魯曉夫把斯大林的屍體從克林姆寧宮牆邊移走一樣,把毛的屍體也從天安門廣場搬走。今天的中國人必將活得更加自由,更有尊嚴。 當然,人們在毛紀念堂前排長隊,並不能證明中國的大多數民眾仍舊懷念毛熱愛毛。你頂多把毛紀念堂看成是諸多旅遊景點之一:到北京旅遊,必到天安門廣場。既然這裡不收門票,何妨進去溜達一圈?試想:一旦北京動物園宣布免費入場,前往參觀的人次,不知要比去毛紀念堂的,多出多少倍。 何不把這座占地58,000多平方米的龐然大物,改建成現代化的購物中心,既能體現當權者“以民為本”的執政精神,又有利於構建“和諧社會”。 中國有句老話:入土為安。何不把毛澤東的屍體送回老家,埋在他愛戴的母親的墓地旁邊。那些懷念毛熱愛毛的人,可以去韶山三磕九拜。只要香火旺盛,韶山人民的錢袋也就鼓起來。這難道不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麼? [四] 我對在毛紀念堂前排隊的人,做了簡短的採訪。 我問一位從河南來京旅遊,看上去像縣城小官吏的年輕人:毛澤東在你心目中是什麼樣的人?他說是救星。我問為什麼。他答道:毛澤東使中國人民站起來了。我再問:你聽說過毛澤東一手製造的大饑荒嗎?你知道河南當時是全國餓死人最多的省份之一嗎?他說他不相信有這樣的事發生過。 另一位中年人說,他對毛沒什麼好感,來這裡排隊,純粹出於好奇。 離貴賓樓不遠,有家湖南餐館,名為“毛家菜”,是個叫毛小青的人開的。地方不大,陳設破舊,菜也做的難吃。服務員都是農家子弟,來自湖南,大約是因為跟“毛”沾了點邊,個個臉帶傲氣。我在結賬時,隨口問櫃檯後的一位年紀二十歲上下的女服務員對毛的看法。她說:很佩服。我問:毛死時,你還沒出生,從哪兒來的有關毛的知識?她說是看書,聽一些人講故事。我又問她知不知道文革?她立刻答:也不是毛一個人的責任。接着又輕蔑地說:不就死了點人嘛。 小姑娘的這句話,反映出相當一部分中國人的心理:毛澤東是奪江山、坐江山的成功者,要他不殺人不害人不整死人,行嗎?你說死了多少多少人,沒用。死了算你活該! 我記得魯迅先生引過誰的話,大意是:人人皆知爭權奪位、殺人如麻的希特勒,但有誰還記得因發明青黴素而拯救了無數蒼生的英國人弗萊明?殺人越多,名聲越響,被崇拜為大英雄的可能性就越高。毛澤東的殘忍和罪惡,都因他當上了“皇帝”,而變得次要了,甚至可以原諒。 我聽說湖南正在宣傳所謂紅色三角旅遊:毛澤東——彭德懷——劉少奇三人的故鄉游。有朋友去了彭德懷的故鄉,說當地為這位敢於為民請命、最終被毛迫害致死的人修的紀念館,能與中山陵媲美。但朋友發現,參觀彭紀念館的人,很少。而在毛的故鄉韶山,人頭涌涌。 對暴君的崇拜心理,植根於人的本性之中。即使在德國,崇拜希特勒的至今還大有人在。二戰後,德國政府採用立法和行政手段,把這股勢力強壓了下去。中共當局一方面嚴格禁止揭露毛的罪惡,繼續掩蓋歷史真相;另一方面又不斷美化毛,宣揚其所謂“豐功偉績”。本來就持續存在的崇毛現象,能不越燃越旺嗎?文革後的新一代如今已很難了解在毛澤東治下所發生的一切。而中共自己也正面臨難以自圓其說的尷尬,因為鄧小平的“改革開放”與毛澤東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天差地遠,完全是兩股道上跑的車。 [五] 在北京逗留期間,我有一個突出的感覺:眼下吃毛飯的人,還真不少。 比如當今的執政者中,有的仍自稱是毛事業的繼承人。我弄不懂毛的庫存里還有什麼家當值得你發揚光大?既然是大搞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何必要保留毛澤東這塊已經破爛不堪的招牌。 再有一類吃毛飯的,是政治上有野心但不得志的人。針對眼下普遍存在的國有資產流失、貧富懸殊、無官不貪,司法黑暗、道德淪喪等現象,他們不是以推進民主憲政來實現社會改良,而是從毛的意識形態武庫中尋找武器,為毛時代塗脂抹粉,想把歷史前進的時針往回撥。 還有一類人,在改革開放中沒得到什麼好處,地位下降,無權無勢,任人欺凌。他們希望從曾經像神一樣“至高無上”的毛澤東那裡,得到些精神支持,同時以頌毛來宣泄無奈。 最具備吃毛飯資格的人,自然是毛家的人。每逢毛的出生日臨近之時, 張戎在寫書時,曾採訪過毛家的主要成員。如今書已出版,不知毛家的人看過沒有?會有什麼反應?就在我與張戎離京前夕,有消息傳來:毛澤民的後人已經揚言要上法院。 我突然想起了我曾寫過的一篇流傳甚廣的短文《毛澤東為什麼要毛澤民死?》。這位毛家後代莫非是要告我?(未完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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