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記者游東京:日本歸來,不再憤青
萬維讀者網 作者: 佚名 2007-04-02 20:39:42
“日本歸來,不再憤青”,當我無意識的打下以上文字時,自己也險些嚇了一跳。
是的,我們從小受的教育就是“槍炮”與“侵略”,我們對這個曾被我們先輩稱
呼為“倭寇”的民族內心充滿了仇恨與不安。小時候,坐在高高的山崗上,聽我的外婆
不止一次地講那過去的事情:如這“倭寇”就是當年我們的老祖宗秦始皇為求長生不老
之道,趕去蓬萊的八百童男童女的後代。又如當年為了躲避日本鬼子的圍剿,正當花季
的外婆把黑炭摸在臉上跑到深山裡去逃難云云。總之,與日本人的糾葛幾乎和文革一樣
成為了上一代無法抹去的記憶。
曾與好友東方小四專門討論過:與大多數中國人一樣,我們是非常非常不喜歡
“普遍意義上”的日本人(雖然日本平頭百姓中也有不少似寅次郎那樣的單純良善者)。
大學四年,我曾仔細研讀過《菊花與刀》,試圖讀懂對這個近似有些“精神分裂”的民
族。同時,我對這個與東方文化極為相似的民族又有着莫名的恐懼,這或許緣於日本盛
產的各類恐怖片以及懸疑小說,如《午夜凶鈴》,把恐懼深入到骨髓,是一種典型的東
方式恐怖。此外,日本小說里的場景,無不是黑雨、孤單的人群、永遠下不完的雨幕…
…壓抑得讓人揣不過氣來。於是,各種印象疊加,讓我深以為日本人的變態,資本主義
的冷酷。
然三月下旬幾天的日本之行,讓我看到了話語體系之外的另一個日本。
下榻的酒店,我們習慣性的問領隊如何關照行李,被告之,在日本,行李不用人
照看,絕無遺失之虞;日本的街道,在夜色中似乎纖塵不染,十分潔淨。住宿的酒店,
四周靜得似乎能聽見細針落地,可見空調性能之優良;賣場裡的服務生態度謙恭熱情,
除了鞠躬,就是一絲不苟的把找剩的錢一字排開在你的掌心,耐心與細膩讓人印象深刻
;日本的物價體系非常堅挺,無論是在百貨,還是在機場看到的商品,只要是同一品牌
同一品種,產品價格驚人的一致。
雖然有心理準備,日本建築的密集程度還是讓人吃驚。大阪和京都並無太多的高
樓,只是沿途很少看見空地,延綿在高速路兩側是不斷地倉庫、樓房、平房。日本的寫
字樓十分靠近公路,玻璃也是完全透明的。夜色闌珊,入夜的寫字樓依然燈火通明,透
過窗戶,可見繁忙工作着的西服革履的男職員和身着短裙的女職員。深夜的東京地鐵,
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是夜歸的上班族,雖然擁擠,每節車廂卻是井然有序,靜默無聲,
並無喧譁。
溫泉旅館服務的是白髮蒼蒼的老者,步履並無蹣跚之意。不但如此,街道上出
租車的駕駛者總見鬢角斑白的老者,街道上指揮交通的警察竟然也有老年人。問起才知
道,男女退休出來做並不是因為經濟壓力,主要是閒不住。再加之日本就業十分充分,
只要不太挑剔,人人都能有工作。日本的國土面積只有37萬平方公里,大部分還是丘陵
和山地,這麼狹小的面積上高質量地養活了1億多國民,他們是如何做到的呢?
儘管我曾發誓不買日本車,並篤信祖輩的那句話,“中日之間必有一戰,戰則必
勝”。但從接觸的日本人眼中,我並沒有讀到一絲敵意,相反,我感受到了善良、友好
、禮貌和平和,日本人勤勉團結,善良理性,帶着濃重的中國文化的影子。本尼迪克特
在她著作《文化模式》首頁,引用了迪格爾印第安人的箴言:“開始,上帝就給每個民
族一隻陶杯,從這杯中,人們飲入了他們的生活。”我看到的是一個真實的日本嗎?我
試圖回到《菊花與刀》裡尋找答案。
回頭說說本尼迪克特的《菊花與刀》,這是一本從外國人視角觀察日本宗教、經
濟生活、政治或家庭的書。菊花與刀是日本最具有象徵意義的兩種事物。菊花是日本皇
室族徽,代表的是美。刀是武士道精神的象徵,代表的是勇氣、忠義和名譽。二者組成
了這個國家不可思議的雙面國畫,象徵着日本人的矛盾性格:既尚武又愛美,既蠻橫又
文雅,既好鬥又和善。有西方學者將日本稱為“精神分裂的民族”,的確有他的道理。
被稱為甲斐之虎的日本戰國時期第一兵法家武田信玄,以孫子的四如真言(疾如風,徐
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為軍旗,屢破強敵。這種風林火山的用兵之道也溶入到了
日本人的個性之中,時而安靜,時而暴烈,看過北野武的電影的朋友應能理解我說的這
種狀態。
本尼迪克特認為,日本文化是不同於歐美“罪感文化”的“恥感文化”,這是
源於日本的社會組織原理是不同於歐美“個人主義”的“集團主義”。“恥”,就是不
可做出丟臉的事。遭遇天災導致社會大混亂時,很少有日本人會乘隙為非作歹,正是這
個“恥文化”的作用。在指定的日期、指定的時間內,乖乖送出瓶、罐、可燃、不可燃
、再利用等被分類得一清二楚的垃圾,也是這個“恥文化”。這是一種無形的社會枷鎖
,在日本,比法律更有力。此外,無論是本分、義理、忠誠,還是名譽、修養、恥感幾
乎都和日本的武士道有關。武士道精神就像日本人道德生活中的指揮棒,就是這個武士
道幫助日本完成了化蝶般的明治維新,也是這個武士道挑起了二戰亞太地區的戰火,還
是這個武士道令日本在戰後於一片廢墟中實現再出發。
我們的老祖宗說過,“師以長技以治夷”。俺的朋友“東方小四”告誡我們,
承認別人的優秀,反省自身的不足,明了總體的格局,我們才有可能,一天比一天更睿
智。我們要學習日本人在細節上的認真,正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小處”不近情理的認
真執着,才讓不招人待見的日本人,生產出招全球市場待見的商品。當然,我們也不能
忽略二戰後日本企業“軍國一體”的發展背景和部分日本商人潛藏的偏俠陰騭。但是,
對日本,似乎不應該只是謾罵。罵街不會對日本有絲毫的損害,也不會增加我們自己的
力量,健康的民族理應智慧和理性。
後記:
客觀來說,寫這篇文章是需要勇氣的.
看了各位博友的留言和激烈爭論後,我心中萬分感慨.是的,在發貼之前,我已能預
料會被人謾罵,我不過是想看看不理性的烈火到底燃燒得有多麼熱烈。我很高興,留言
的各位都很愛國,我的心情也和大家一樣。我還是那句話,我想說的跟各位表達的並不
二意(除了個別惡毒的漫罵之外),不過是因為篇幅的原因未能展開,想說的各位博友
已替我補充了。是的,人不可能因為一兩次旅行而改變,我寫這篇文章的初衷也不是為
了讚美日本,而是要學習,然後超越,使得自身更強大。正如“東方小四”告誡我們的
,承認別人的優秀,反省自身的不足,明了總體的格局,我們才有可能,一天比一天更
睿智。
此外,西哲有句話,“我不苟同你的觀點,但我尊重你發問的權利。”請大家注
意用語文明。我的祖輩同樣經歷過抗日,這點我從未忘記。我們都是在這種仇日情緒里
長大的一代。而以上我的觀點講給經歷過抗戰的我的父親母親聽,他們也同樣贊同。“
師以長技以制夷”,表達這個觀點不就懂於否認了南京大屠殺,否認了歷史。
至於某些博友動輒拿粗話漫罵,我表示鄙視,但我不會以罵還罵,因為罵人於
事無補。
我們愛國,但我們不憤青。
我贊同一點浮塵的觀點:
“一個民族的強盛並非依賴憤青們的所謂熱血和激情,畢竟現在不是抗戰時期,
不是死我活的浴血相爭。日本民族有它的劣根性,至今仍缺乏一種正視歷史的勇氣,這
是鄙人所不齒的。但日本在管理一個國家及其民眾的過程中所體現出的智慧,規則和秩
序,你不能不服人家。
學習,然後超越。抱着一種狹隘的民族情節大喊大叫,只會顯得淺薄和內心脆弱
。強者於心而非形,真正能贏得尊重的唯有你大智的民族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