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業(經濟)依賴關係

“自由勞動者”神話

林肯總統曾經稱自己是一個“克勤克儉，身無分文”的生手，通過自己的努力，積累了一定的資本，從一名鄉村零售商店的普通職員，成為一名獨立開業(self-employed)的自由職業者(律師)。林肯所稱讚的，是在1860年以前深入美國人心的“自由勞動者”概念(the free-labor ideology)。這裡的“自由勞動者”，不同於古典經濟學家所定義的在工業化社會中可以自由出賣勞動力的所謂“自由勞動者。根據林肯的“自由勞動者”概念，任何勤勞而節儉的美國人，經過努力，都可以獲得屬於自己的土地和其它生產資料或資本，成為獨立的自耕農，獨立開業的手工業者，商人，以及醫生、律師等各種自由職業者。受僱於他人，在經濟上依附於他人，在充滿機會的美國，只是一個暫時性的過渡階段。林肯非常自信、雄辯滔滔地說道，在我們[美國人]之中，沒有一個永久的受人僱傭的勞工階級。

“自由勞動者”現象，至少在19世紀中期以前的美國，並不完全是一個神話。根據歷史學家劉易斯.科雷(Lewis Corey)等人的統計研究，在1820年，大約80%的美國人的生活來源，來自他們自己所擁有的個人或者家庭財產。換句話說，在1820年，絕大多數的美國人或者是獨立的自耕農(independent yeoman)，以及其它獨立業者(the self-employed)，手工業者、商人、律師、醫生等等。根據其它歷史學家的研究和統計資料，在19世紀中期，至少75%的美國農民擁有自己的土地。自從殖民地時代以來，除黑人奴隸外，各類移民，包括早期的白人契約奴，都有較多的機會獲得並擁有屬於自己的土地，成為獨立自主的農民。除農民以為，另一個最為廣大的勞動者階層為小手工業者，包括手工作坊主，或稱師傅；其次是幫工，當幫工積累了足夠的經驗和資金以後，便開始設立屬於自己的獨立手工作坊；然後是學徒，屬於進入某一手工行業，獨立開業之前的初級學習階段。農民擁有土地，手工業者擁有手工工具和生產作坊，相當於有了“鐵飯碗”，屬於獨立自主的勞動者或小生產者。自從殖民地時代以來，受他人僱傭的勞動者始終存在。隨着19世紀初期工業化的開始和深化，僱傭勞動關係逐漸增多。到1840年，一個在經濟上處於依附地位的工資收入階層，特別是依靠出賣勞動力為生的工人階級，已經逐漸形成。但是，至少在19世紀中期以前，僱傭勞動仍然是少數，美國依然是一個以獨立業者(包括廣大農民)為主體勞動者的國家。

“農民神話”(The Agrarian Myth)

歷史學家理查德.哈夫斯塔德(Richard Hofstadter)曾經說過，美國，[作為一個國家]，出生在農村，然後搬遷至城市。這話並不全面。歐洲移民一開始踏上北美大陸從事殖民活動，便開始建立城市商業據點，城市和農村的發展幾乎是同步進行。不過，在美國歷史發展的前300年時間裡，絕大多數美國人都居住、生活在農村和鄉下小鎮。直到1900年，仍然有大約60.4%的美國人生活在農村。 在1800年，農業勞動人口占美國全國勞動人口總數的74%左右。直到1880年，農業從業人員仍然占全部勞動人口的51.3%。所以說，絕大多數美國人的根都在農村，絲毫也不誇張。

大約在18世紀後半期，在美國的上流社會，特別是在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們當中，開始形成一種農業生活至上的觀念，是為“農民神話”(Agrarian myth)。一些飽受古典文化薰陶的上流社會人士，受到古代希臘和羅馬文化的影響，刻意美化農村田園風情式的生活方式；自己自足的農民成了勤勞、獨立和平等的化身。宣揚“農民神話”的代表人物，包括<<獨立宣言>>的起草人、美國第三任總統托馬斯.傑弗遜。傑弗遜對農業生活推崇備至，稱小土地所有者，所謂“yeoman farmers”(自耕農)是“國家最珍貴的成員”；農業生產是“最有益、最富於成果”的社會勞動。在傑弗遜眼裡，自耕農不僅是最有價值的生產者，而且最能體現獨立和平等的原則，是共和政治和共和國的基礎。終其一生，傑弗遜對新興的工業，特別是城市一直持不信任和懷疑態度，擔心出現類似歐洲城市中貧困、階級對立、過度擁擠、髒亂等“罪惡”現象，損害和腐蝕人的身心健康。日益膨脹的工商業、特別是金融資本，則威脅到共和國權力平等的政治基礎。不過，傑弗遜是個非常實際的政治家，特別是在19世紀初期美國和英國等歐洲列強的衝突中，意識到新興的製造業對於國家經濟發展，保護共和國國家安全的重要作用。在其執政期間，傑弗遜採取了許多保護和促進國內工商業發展的措施，例如購買“路易絲安娜領地”，組織劉易斯-克拉克探險，修建著名的“國家驛道”等等。難能可貴的是，傑弗遜能夠將公眾的利益置於其私人理想和個人偏愛之上。直到其晚年，傑弗遜仍然最為鍾愛簡樸的農業生活。但是傑弗遜深知其個人價值觀念(private value)應該服從於公眾價值(public value)和公眾需要，包括促進國家工商業的發展。傑弗遜本人曾經多次表示，在國家政治和經濟生活中，“公民同胞”的意志，而非他個人的意志，應該得到體現和實施。

傑弗遜出生在種植園主家庭，大部分時間居住在弗幾尼亞的Monticello山莊，熱愛田園生活，不足為怪。美國獨立戰爭和制憲時期的另一位開國之父，倍受美國人崇敬和喜愛的本傑明.富蘭克林則出生在波士頓，後來創業於費拉德爾菲亞，是一個典型的城市工商業及其文化的產物，也盛讚農業是“[一個]國家獲取財富的唯一誠實的方式”。在富蘭克林眼中，農民把種子播撒入土地，在上帝的特殊眷顧下，年復一年地迎來大地的豐收；享受誠實、勤勞的果實，過着簡單純樸的生活，一派詩情畫意。到了19世紀30、40年代，所謂“傑克遜時代”(The Jacksonian Era)，以獨立自耕農和小手工業者為核心的社會平等、民主概念進一步發揚光大。農民和小手工業者是真正的“生產者”(Producers)，是社會以及經濟平等的化身，共和國的基礎，社會上最有價值的成員。特別是在1833-1836年的“銀行戰爭”(The Bank War)中，傑克遜總統一舉摧毀了代表城市商業和金融利益的“第二美國銀行”(The Second Bank of the United States)，所謂“農民平等主義”(Agrarian equalitarianism)和“傑克遜民主”(Jacksonian Democracy)更加大行其道。19世紀初期和中期美國最重要的散文家、小說家、思想家如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赫爾曼.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納撒尼爾.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愛德加.艾侖.坡(Edgar Allan Poe)等人，以其生花妙筆，進一步將鄉村生活理想化。寧靜的田園，田野里遠方的地平線；人類與自然，同生同源，相依共美；鄉村是理性的發源地，信念升華的地方！愛默生筆下的鄉村和大自然，令人心馳神往！

“農民神話”的核心內容之一是“農民平等主義”，其基礎是獨立的土地所有權，和自己自足的農業生活方式。傑佛遜的共和國，其實就是一個農民的共和國。共和國的核心理念：共和、民主、自由、權力平等，在傑佛遜等人眼裡，只有在一個獨立自主的自耕農占多數和主導地位的國家，才能夠真正得以實現。在19世紀初期及其以前，美國的大多數農民的確過着相對自己自足的生活。但是，“農民神話”之所以被稱為“神話”，正如哈夫斯塔德，道格拉斯.赫爾特(R. Douglas Hurt )等學者所言，自己自足的生活方式從來就不是美國農民的目的。商業化，以贏利為目的的農業生產活動很早就開始了。一部分、甚至大部分農民之所以過着自己自足的生活，往往是因為交通困難、市場狹小和遠離市場而被迫如此。一旦具備一定的生產和交通條件，農民便毫不猶豫地走向市場，為市場需求生產，成為商業化農民。同時，農民也更為樂意從外部市場獲取生產工具和質量更好的其它工業產品。在19世紀初期，“農民神話”已經被美國社會廣為接受，農民本身也不介意整個社會對自己大唱讚歌。但是，“農民神話”是否符合農民的真實心理和生活現實，卻需要劃個問號，打個折扣。事實上，越來越多的農家子弟離開農村，放棄父輩的生活方式，進入城市，從事工商業活動。對比相對單調，孤獨的鄉村生活，城市的就業、教育、文化和其它娛樂機會吸引着越來越多的農村青年。與此同時，也有人善意批評一部分農民的愚昧和落後。還有人乾脆稱農民為“泥腿子”(dirt farmers)，“草籽”(hayseeds)，和“鄉巴佬”(bumpkin)。雖然如此，“農民神話”依然深入美國人心。尤其是隨着工業化的不斷發展和咄咄逼人的城市擴張，“農民神話”離現實生活越來越遙遠，人們則更加懷舊，對昔日的“神話”依依不捨。

啟明
200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