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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重溫“盧剛殺人事件”——《萬聖悲魂》及其爭論(二)
送交者: 水蠻子 2007年04月21日01:56:34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十四

  他開始把全部希望和努力都押在這個日期上。他日夜加班苦幹,把論文反覆修改,並且
按照系主任的要求,用“雙精度”法,把整個過程重新演算一遍,結果與“單精度”法的完
全一致!七天之後,當他匆匆將這份凝聚他全部心血的論文修改稿交到尼柯森手上時,正好
是四月二十九日。

  盧剛並沒有錯過規定的截止日期。但他不幸已經“晚了”。原來,在三天之前的四月二
十六日,系主任尼柯森早已作出決定,把山林華定為物理系參加學校評獎的候選人。

  這一回盧剛忍不住了。他據理力爭:期限未到,即行定奪,何來公允?

  系主任的答覆再簡單不過:你的論文在答辯時我已經領教。對不起,基於學術理由不被
提名。即使你小有修改,也於事無補。

  盧剛繼續辯理:我的論文在二十六日尚未定稿。拿一篇已完成的論文同一篇未完成的論
文相比,從而得出結論說後者不如前者好,這顯然是極不公平的!

  這樣的爭論持續了一個月,當然不可能有任何結果。盧剛不服氣,開始循正常渠道,分
別給研究生院和學校學務校長等人寫信,指控物理系在評獎過程中的“不公”與“舞弊”。


  不久,研究生院回函,聲明物理系對這件事的處理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而學校方面,在近一個月後,才由學務辦公室副校長克萊莉博士出面同盧剛電話聯繫。
她僅僅說了一句:“我會再給你打電話。”之後,便一直沒了下文。

                十五

  春天悄悄地過去。盧剛終於五月畢業取得博士學位。他如釋重負。但隨之而來的是找工
作的壓力--經濟蕭條,財政壓縮,美國許多科研機構紛紛裁員,使該專業本來狹窄的就業
前景變得更加黯淡。雖然戈爾咨表面上答應暫時留他在系裡繼續做些研究,但在以後的幾個
月里,他再沒有收到過薪水支票。他固執地認為,由於戈爾咨等人一直存心刁難,才使他錯
過許多寶貴的工作機會。加上尼柯森在評獎過程中的“濫權舞弊”以及他的申訴無着,他胸
中一直鬱郁難平。

  這天,他同人談起衣阿華州最大的報紙《得梅因紀事報》上的一篇文章。該文讚揚衣州
州長几十年來一直保持良好駕駛紀錄。

  “這簡直可笑!”盧剛嗤之以鼻,指其荒謬:其一,衣州的駕駛紀錄每隔三年自動洗刷
一新,即使有不良紀錄,三年後也會被抹掉,又怎能知道州長多年來從未違過規呢?其二,
這位州長連任多次,任期已長達二十多年。身為一州之首,出門還用得着自己開車嗎?顯然
,這種文章是在迎逢拍馬、討好州長,他作出判斷。“你看,這些美國人有多假!”

  “別以為美國人平時有多好,碰到關鍵問題根本不會理你。”他注意觀察到,在他周圍
,他的兩個老闆經常同美國學生拉家常,有說有笑,而對中國學生卻從來不苟言笑,即使對
同他關係較好的山林華,除了工作之外,也再無二話可說。還有,系主任把獎學金給一個成
績差勁的美國學生,卻不給成績優秀的中國學生。說到自己,假若一個美國人去投訴,校方
一定會很重視,但他一個中國人去投訴,則要拖很長時間。“美國人對中國人其實非常歧視
。”他得出結論。

  這種歧視來自美國老闆們對中國學生從來不玩,只知幹活的刻板印象,他認為。他們一
見中國學生玩就不高興,而只有美國學生玩才正常。儘管美國社會接受了許多象他這樣的外
國學生,但種族隔離不僅存在於工作關繫上,而且反映在社交娛樂上。這就象中國人移民來
美國後只能幹最苦的活、拿最低的工資一樣。

  他對山林華的不滿部分也在於此。山林華正好代表了最符合美國老闆要求的那種中國學
生的形象,而他卻要在學術上努力工作的同時,力爭享受與美國學生同樣的松馳感。這大概
也部分導致他與一些中國同學合不來。不幸的是,他不喜歡只會吃苦耐勞的中國人,卻又無
法被美國社會所接受。他的老闆正好就是這種社會排斥力的代表,因此也成為他心中積怨的
焦點。

  這期間,他收到一封衣大校友基金會的信,要他向因不景氣而經費減少的物理系募捐。
他氣不打一處來,隨即開出一張支票寄去。面額卻是一分錢!


                十六

  星期五下午,心情抑悶的他來找X君玩。倆人見面,開始寒喧。

  “近來工作找得怎樣了?”X君關心地問。

  “唔,還在找。”盧剛面帶尬尷,嘆了一口氣。“現在工作太難找了。不過,我最近又
聯繫了一些很小的地方。”

  他頓了頓,仿佛在自我解嘲:“大地方的工作太難找,能找到小地方就不錯嘍!”

  X君不再問了。他故意開玩笑:“既然工作難找,乾脆咱們一起去做生意掙錢,怎麼樣
?”

  “我可做不了生意,”盧剛卻很認真,“我沒有那個腦筋。”

  “假若你身邊有十萬或百萬美元,你會繼續做學問研究物理學嗎?”

  盧剛連連搖頭,厭倦地回答:“學問我是肯定不做了。到那時候,要做的事很多。有錢
的話,可以去投資呀,並不一定要親自去做生意。”

  言談之中,盧剛流露出他只是想找個一般工作,能過得舒適安定就行了。他並不很看重
學問,至於做什麼事也不是太重要,而是要看怎樣去做。比如這次評獎,他並不是為了那個
獎去申訴,而是斷定這個評獎過程本身不公平。

  一提到系裡的人和事,他的激憤頓時滔滔溢於言表:“這些人簡直太可惡了!……”

  X君連忙建議下象棋排遣。

  棋陣擺開,盧剛的心情顯得輕鬆多了。兩人玩得痛快忘形之際,X君信口模仿美國電影
中的一句道白:“Let's do some killings!”讓我們殺它一番!

  不料,此言一出,盧剛大驚。“你這什麼意思?”他猛然抬頭,兩眼露出惶恐的目光,
神經質似地盯住X君,半天沒吭聲。

  X君對盧剛這種少有的失態好生奇怪。他卻沒想到,也許正是這句無意的話,沖開了對
方潛意識中的秘密堡壘。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盧剛找到X君,興奮地告訴他,他剛剛花$200又買了一支手槍。他
亮出那把口徑0.38毫米、五發子彈的巴西制左輪,說,這支槍比原來那把看起來小些,但威
力更大,以致他在試槍時因沒防備,手指都震破了!


  夏天很快到來,盧剛面臨的仍然是那漫長、焦灼的等待,周圍的一切仍然是那麼窒息,
毫無生氣。“衣阿華市完全死了!”

  他仿佛已經隱約感到,生命的隧道正在黑暗之中快速接近那一線光亮的頂點。他盼望着
在那片光亮到來之時得到解脫。他要抓緊時間看夠、玩夠這個世界,然後再行徹底解脫。為
此,他似乎開始盡情地玩樂:與朋友開車到處旅遊,領略不同城市風貌、湖光山色;舉行野
外餐會、吃自助餐、打高爾夫球、不停地練習射擊……他的射擊成績已相當可觀:射向移動
目標,他竟能十發九中!

  他本來特別愛玩,眼下更要好好享樂,玩它個痛快!

  八月上旬,他花$100買了張一個月有效的灰狗汽車票,獨自搭車橫貫東西兩岸,馬不停
蹄地遍游全美各名勝風景。

  當他風塵撲撲地回到衣大校園時,秋天已悄悄降臨。新同學來了,老同學有的找到工作
,有的轉學,一個個離去。他開始按捺不住,找到最後一個離去的宋彬同學。

  “我不問你薪水多少,我只想知道你對這份工作滿意不滿意?”他以美國方式向他打聽

  原來,與他同時畢業的宋彬在導師手下繼續幹了四個月後,剛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一個
實驗室找到博士後研究工作,運氣不錯。他走之後,老生中僅剩下盧剛和山林華了。後者一
畢業就留在兩位導師手下做博士後研究,年薪三萬多,事業春風得意。

  而幾乎一年過去了,盧剛卻仍在黑暗中苦苦等待;他的求職、申訴兩無結果,他的世界
里只剩下一潭死水。

  在眾人面前,他愈來愈覺得臉面無光了。

                十八

  他甚至耽心起自己在美國的合法身份來。九月的一天,他來到學校外國學生辦公室。

  學校移民顧問布魯克是位五十歲模樣的胖女人。六年來,盧剛每年都要找她辦理交換學
生J-1簽證的延期手續。

  “我需要一張合法工作證明。”盧剛頹然地坐在她辦公桌旁的椅子上,一幅憂心忡忡、
神經兮兮的表情。

  “你不是有實習訓練嗎?你可以找一份同物理專業有關的工作呀。”布魯克回答。

  “不,我已經試過了,找不到同物理有關的工作。所以我需要一份普通校外工作證明。
這樣,我可以打工付房租。”

  “除非你找到同你的專業有關的工作,否則我無法給你實習訓練的工作許可。”

  “可是我找不到工作呀……”

  布魯克也不知該怎麼辦了。她給移民局掛電話。移民局答應再打回來。

  “這樣吧,盧博士……”

  “不要叫我‘博士’!”盧剛厭惡地搖搖頭,打斷布魯克的話,臉色變得難看。

  對方一怔,問:“為什麼?”

  “沒用!找不到工作,一錢不值!”他怏怏不樂地回答。

  幾天后,布魯克按照移民局答覆,援引布什總統行政命令,給盧剛開出一份至九四年有
效的合法工作證明。

  但這時候,他的求職希望已接近於零。各種機會都離他而去,有的他甚至來不及知道。
如他申請加州大學伯克萊分校太空實驗室,在四十多名申請人中,雖然他被列為前六名,但
只考慮前四名。拒絕信尚未發出。

  另一方面,學校學務辦公室克萊莉那邊仍一直沒有回音。盧剛終於忍不住於九月十三日
直接給衣大校長投書申訴。這是他自信能以誠信和善意解決爭執的最後一步了。

                十九

  亨利•羅林三世校長高塔般的長條個子在校園裡鶴立雞群,這恰好匹配他那一校之尊的
高貴身份。可惜,這位衣大最高當權者無暇或不屑親躬一位卑微小人物的申訴。他只是把此
事當作普通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漫不經心地交由學務辦公室處理。這樣一來,盧剛的信再
次轉到克萊莉手上。克萊莉對校長的指令可不敢怠慢,她連忙打電話給盧剛的導師戈爾咨,
要他儘快設法擺平這件事情。

  適值衣大正舉行一項教授間的教學研究評獎,戈爾咨剛好被尼柯森理所當然地提名為物
理系候選人。盧剛的申訴雖只涉及尼柯森,但不啻也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難堪。於是,他大為
惱火,氣急敗壞地趕緊找到自己的學生,劈頭蓋腦地警告他一番:“如果你繼續申訴下去,
將遭到不利後果!”

  正在等待校長回音的盧剛,沒料到竟會受到如此明目張胆的威脅。他被深深地激怒了。
他那嫉惡如仇的剛直性格本來容不得半點不公正,權勢的壓迫只能更堅定他訴諸公道的決心

  憤怒在燃燒。他暗自發誓:抗爭到底,絕不屈服!

  然而,他在衣大已無法再繼續投訴,一個個官僚部門已使他四處碰壁。於是,他天真地
想到了公眾輿論。在他出國前的那陣子,中國報刊不是常有揭露某單位領導貪贓枉法的報道
嗎?何況這是新聞自由的美國!

  兩天后,《得梅因紀事報》接到一封匿名信,披露衣大物理系的盧剛在該系評獎過程中
所遭受的種種“不公正”,並聲稱“他對這徹頭徹尾的遮掩企圖義憤填膺,決心不惜一切代
價,求得此事的公正解決。如果別無選擇,他考慮採取可能的法律行動。”

  這封信後經證實正是盧剛本人所寫。但是,許多天過去,它卻如石沉大海,既沒見報,
也無人登門調查、採訪。看來,人們也許真正“忽視了他的存在”。

  最後一線希望破滅,他對所有的社會制衡機制都已完全失望了。現在,他只剩下了憤怒

  憤怒,開始冷卻成一把淬了火的鋼刀。

  於是,他不得不徹底豁出去了。

                二十

  又是一個周末,盧剛習慣地來到X君家。他帶來一盤電影錄影帶;倆人坐在客廳沙發上
一道觀賞。

  盧剛經常向X君介紹他最喜歡的好萊塢電影,如西部牛崽片--一群壞蛋互相包庇,狼
狽為奸,欺侮弱小,一名牛崽挺身而出,伸張正義,經過幾番槍戰之後,終於制服了壞蛋-
-典型的美國文化!他倆還在一塊看過“Indiana Jones”和“Die Hard”等暴力片。“精
彩!”每當片中英雄人物大顯身手時,盧剛總是忍不住一拍大腿,嘖嘖佩服。

  眼下這部片子叫“No Way Out”(《別無出路》),說的是某政府機構幾名貪官在一
樁謀殺案之後各懷鬼胎,沆瀣一氣,導致無辜蒙冤,兇手逍遙法外。盧剛顯然已看過不止一
遍了,他對片中的複雜劇情及每一個細節都解釋得清清楚楚。

  好萊塢,這個包括中國人在內的世界各地人民認識美國的窗口,曾是那樣令盧剛心醉神
迷。它通過一幅幅色彩斑斕的畫面所創造的夢:正義、復仇、愛情、奮鬥,配上千篇一律的
快樂結局,往往被人們當作美國社會的真實。對生活在美國六年的盧剛來說,這個夢仍然沒
有醒。他對個人生活的失望,在某種意義上,只是因為他發現,即使他多麼努力地正常走下
去,他也永遠無法達到電影中那種壯麗輝煌的境地。他不象許多中國人那樣,來美國後逐漸
調整對美國的幻想而變得現實起來,他還在做着那種好萊塢式的“美國夢”。現在,他甚至
要不惜一切去追求夢中的那片輝煌。

  看完錄像帶,電視裡在放映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廝殺場面。

  盧剛幽幽地又問起了那個老問題:“你的老闆近來對你怎樣?”

  X君明白,盧剛與老闆關繫緊張,他每次問這個問題時,都似乎在力求某種平衡或求證
某個結論。而且,這個問題他也多次問過別人。他於是淡淡地回答:“還行。”

  不知怎麼,盧剛接着突然談起買人壽保險的事來。

  “人死了,一下子能有那麼多錢,多好!”他說。

  X君不解地望着他,問:“你年紀輕輕的,怎麼想起買那個玩意?”

  “人要是有什麼事突然死了,怎麼辦?”盧剛仿佛在自問,接着不再吱聲了。他當然不
便透露,他這幾天正準備把自己六年來積蓄下來的二萬美元銀行存款取出,悄悄寄給國內的
家人。

  “你找工作有進展嗎?”X君一不留心,嘴裡又冒出這個敏感的問題來。他隨之感到自
責:他不應該再提及這件事使盧剛煩惱、難堪,如果他找到工作,自然會告訴他的。

  “還在找呢,唉……”盧剛喃喃回答。果然,他臉上若無其事的表情開始急遽變化:茫
然、羞愧、痛苦、尬尷、激憤……接着,他開始再次報怨尼柯森對他的求職不肯幫忙、戈爾
咨從中作梗等。他又提到,不久前,他對自己的論文擴大研究取得新的進展,然後投遞給一
份叫GRL的刊物,審閱委員認為稍作修改即可發表,但戈爾咨卻以文章太長為理由,勸他
交給他手下的JGR期刊;盧剛不同意,指出文章篇幅符合GRL要求。戈爾咨便竭力強迫
他加進一些材料,而當他的意見被加進去後,則又趕不上發表了,或者只有交給有他掌握的
JGR……

  “這幫人實在太壞了!”盧剛咬牙切齒,從眼鏡後射出一種可怕的光來:“真想把他們
給崩了!”

  X君只當他在說氣話,勸慰道:“算了,你也別老在背後報怨啦。他們是你的老闆,有
什麼好說的?”

  “可這實在叫人忍受不了……”盧剛仍嘟嚕着。

  X君記得,這是他聽到好友的最後一次報怨。

                二十一

  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下午,物理系舉辦一場學生舞會。昏暗的燈光下,各國學生各自
成堆,聊天、說笑。盧剛也來了。每次系裡聚會他都來。他不大會跳舞,僅獨自站在一邊看

  女同學雪山走過去同他聊天。雪山剛來物理系不久,看上去象個小女孩。

  “你找到博士後工作了嗎?”她問盧剛,一臉天真、好奇。

  “快了……”盧剛支晤着,竭力迴避這個討厭的問題。

  雪山說起她在系裡當研究助理;盧剛開始套用他的“求證公式”,慢條斯理地問:“你
的老闆對你好不好?”

  “很好啊!”輕快的回答。

  “他們是不是對你逼得很厲害?是不是一會兒強迫你做這個,一會兒強迫你做那個?”
他似乎忘了矜持,想知道得更多。

  “沒有啊,我的導師對我都特別好,從來不為難我什麼。”她眉飛色舞。

  “哦?”盧剛沉吟道:“那就好……”

  他陷入了沉思。沒人知曉他內心的求證結果如何。

  音樂在喧囂。話題轉到別處。

  雪山想同盧剛談論有關物理學的前景。

  “從根本上講,現代太空物理學都是你拼我湊、自己騙自己,沒什麼意思。”盧剛陰沉
地說,象是在譏諷什麼人。“物理學再也不會出現象牛頓、愛因斯坦那樣偉大的科學家了。
”當個愛因斯坦式的物理學家是很多人的英雄夢,而不僅僅是做個教授。

  雪山感覺得出,在他緩慢、尖刻卻無奈的語氣中,似乎充滿了灰心冷意。

  這場二十分鐘的閒聊,據說是盧剛同物理系中國同學的最後一次長談。

                二十二

  最近一個月裡,他仿佛成了一個捉摸不定的遊魂。在范愛倫大樓的走廊里、在實驗室、
在電梯內,他總是匆匆地出現,匆匆地消失。他變得不愛說話,即使同人打招呼,也是勉強
笑一下。人們見他心情沉重,愁眉不展,緊張兮兮,神經質似的。他到處奔波,忙碌不停。
至於他在忙什麼,誰也說不請。

  X君好幾次給他打電話,均無人接應。“咦,這傢伙最近這樣忙嗎?”他想。這以前,
盧剛曾兩次打電話給他,想叫他約幾個朋友一塊去吃自助餐,他當時因為忙而推卻了。現在
,他再也見不到他了。

  在盧剛的宿舍,密歇爾已畢業搬走了。新來的美國室友注意到,盧剛整天長時間坐在開
着的電視機前,目光凝滯,神情茫然。近來他已沒有任何朋友登門造訪。

                二十三

  在西方傳說中,很久很久以前,最早棲身歐洲的亞洲雅利安人於十一月一日慶祝新年。
他們迷信,除夕(十月卅一日)之夜,所有鬼怪幽靈都將重返地面,四處遊蕩、作祟,故這
是一個恐怖之夜!就在這最黑暗的午夜,新年開始了。後來,這新年之始的十一月一日被基
督教稱為“萬聖節”,以哀悼、祭祀所有獻身信仰的基督亡魂。因此,這一天也叫“死人節
”。

  盧剛對於時辰一向非常講究,並尤其重視每一個節日的特定含義。他在確定每一項行動
的時間、日期之前,都要找出有關自然和人文的充分理由。比如他約朋友們外出遊玩,總是
喜歡定在星期五下午。星期五衣阿華市一片死氣沉沉;星期五人們經過一周工作後需要好好
輕鬆、輕鬆,而星期六大家往往要做更多的事情。總之,他對星期五似乎有種特殊的敏感。


  就這樣,當傳說中的“恐怖之夜”降臨衣阿華市的時候,盧剛已在他黑暗的生命隧道中
準備迎接那片終極之光了。

  十月三十日夜,盧剛在宿舍忙着整理東西。他把部分貴重什物,如音響、電話錄音機等
,用紙盒包裝、封好,搬入他那輛八五年銀灰色的Lazer四缸車內。接着,他給遠在北京的二
姐掛電話……

  過了很久以後,他離開房間,進入鋪着褐色地毯的狹窄樓道。樓道兩旁一張張深棕色的
木門緊閉,在幽暗的燈光下顯得陰森森的,一片死寂。他推開樓道里那扇彈簧木門。木門慢
慢閉合,發出久久的呻吟。那聲音是如此痛苦、悽厲、悠長,宛如從荒野里傳來的哀怨哭泣
,由遠至近,越來越近,最後嘎然而止,令人毛骨聳然!

  他走出了宿舍。此刻,室外正是一片裝神弄鬼的世界!他朝着荒郊野外的黑暗深處走去
,徹夜未歸……

                二十四

  當他回到宿舍時,萬聖節已經開始了。

  十月三十一日上午,盧剛伏案給大洋彼岸的二姐寫最後一封信。他離開家六年多來還未
回去過。他多麼想見見親人一面啊!兩年前的春天,他甚至已買好回家探親的飛機票,卻由
於當時國內的“六四事件”而未能成行。後來他父親在北京給他聯繫好工作單位,他也不願
回去。如今,那片土地似乎變得那麼遙遠,他有生之年永遠不能再回去了。

  “在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不在人世了……”他赫然寫道。他在極力控制自己。


  “我最當擔心的是父母二老,他們的年事已高,恐怕受不住這場風波。但我自己是無能
為力,我懇求你一定要照顧好他們,不息(惜)一切代價……

  “我昨晚給你打完電話後,一個人哭得死去活來。我死活咽不下這口氣。你知道我一生
來正直不阿,最討厭溜須拍馬的小人和自以為是的贓官。我早就有這個意思了,但我一直忍
耐到我拿到博士學位,這是全家人的風光。你自己不要過於悲傷,至少我找到幾個貼背的人
給我陪葬……

  “二十八年來的經歷使我看澹了人生。古人云:‘久旱逢甘霖,它鄉遇故知,洞房花燭
夜,金榜提名時’為人生四大目標,我都已嘗過,可謂知足矣。我對我攻讀了十年之久(四
年本科,六年研究生)的物理已經失去興趣,可說是越走越覺得走進了死胡同……”

  他的筆開始微微顫抖。他仍想控制自己,但已經很難。他寫了劃,劃了寫,字體變得越
來越大,凌亂而稀疏。他索性儘快結束:

  “‘生為人傑,死為鬼雄’,我一切自己作自己當……永別了,我親愛的二姐。

                        弟  盧剛”

  寫完信已是午間十二點零二分。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開出兩張支票附在信中,擬
將銀行帳戶里剩下的五千多美元存款寄給父母養老,以盡人子的最後一點孝心。另外,他早
已準備好幾封英文信,打算寄給全美最有影響的《紐約時報》、《芝加哥論壇報》、《洛杉
磯時報》以及當地一家電視台。他要把這件事的真相和他個人情況統統昭示天下,讓世人評
判。他將所有的信貼足郵票,一併放入宿舍樓前的信箱內,只待當日郵差取走。可惜,郵差
剛剛來過,他遲了一步。

                二十五

  這一天恰好又是個星期五!仿佛天有冤情:天空陰霾密布,北風呼嘯,寒流滾滾。盧剛
身着一件淺棕色大衣,腳穿一雙黃色皮鞋,手提一隻小公文箱,裡邊裝有一份那封英文信的
副本。他先去郵局給家裡寄去一個他視為遺物的包裹,然後來到范愛倫大樓。

  他已盤算好,每周五下午三點三十分,理論太空小組成員在309室開會。屆時他的幾個主
要目標都將集中,而他們下周又將赴佛州出席美國太空總署的一個會議,因此,眼下是一個
絕對不可錯過的天賜良機!

  走廊里的人顯得比往常多。時間還早。他先上三樓309會議室,裡邊僅有另一名中國同學
季兵在批改作業。

  “在這兒幹嗎?”盧剛心不在焉地打了個招呼。在他身後,山林華跟着進來了。

  還差十來分鐘。他轉到二樓,站在走廊里看牆上各種告示,若無其事。這時,W同學匆
匆經過。盧剛機械地用中文說了聲:“你好!”他同中國同學打招呼從來都只說中文。W同
學隱約覺得對方今天穿着特別,象是要外出開會。他沒有多想。

  三點半,人們魚貫進入309會議室。季兵退出。學術會議開始了。同往常一樣,戈爾咨端
坐於長方形桌子頂端,史密斯和山林華分別側其左右。三人正好形成一鼎,神氣十足,儼如
執眾人之牛耳。

  五分鐘後,盧剛不卑不亢地進來,在戈爾咨背後的牆邊揀了個位子悄聲坐下。一會兒,
他起身下到二樓,察看尼柯森是否在他的208辦公室里。

  系主任在那兒。他的房門習慣地敞開。

  他回到309會議室的那個座位上,坐好。他兩手插在大衣口袋中,神情自若,手提箱擱置
身旁。

  一切準備就緒。報仇雪恨的時候到了!幾年來的積怨,終於在他的“理性”的運籌之下
,迸發成一瞬間瘋狂的行動!

  只見他突然站起身來,從大衣里掏出那把左輪手槍,一言不發,對準他的宿敵。他的槍
開始替他說話了。

  第一個目標是戈爾咨。然後是山林華。轟然兩聲巨響,如炸雷一般,震耳欲聾。咫尺射
程,兩人均頭部中彈。

  空氣在顫慄,畫面在變形……

  史密斯見勢不妙,棄席欲逃。盧剛哪肯放過!他繞過桌子,上前連開三槍,分別擊中對
方的肩膀、肚子。

  血流遍地!人屍扭曲!眾人驚呆了,沒有反應過來。盧剛已奪門而出……

  從309室到208室,中間只需經過一道樓梯間。轉眼間,盧剛已在樓道里重新裝好子彈,
來到208室。砰、砰、砰三槍。一發未中,兩顆子彈直射尼柯森頭部。系主任當場倒斃。

  三樓309室已亂成一團。另外七人,有的倉惶逃命,有的打電話報警,有的大聲呼救……
盧剛退回樓梯間,正欲下樓,聽到叫嚷,重上樓來。

  會議室內剩下兩人正在竭力救護史密斯。他氣息奄奄,躺着呻吟道:“我喘不過氣來…
…”這時,盧剛幽靈般再次出現了。

  “盧剛,別!”一人試圖勸阻。盧剛平靜地叫兩人出去。

  在死亡籠罩的房間裡,他仇恨地注視着垂死掙扎的史密斯、已死在椅子上的戈爾咨和山
林華。在他眼裡,這些人竄通一氣,一直在千方百計地故意逼迫他、陷害他、羞辱他,使他
顏面掃地,走投無路。不!他們已不再是人類。今天,輪到他來徹底收拾它們了!他這並不
是在殺人,而是在努力消除自身的傷害。於是,他再次向史密斯連連開火,接着又向戈、山
兩人的屍體各補上兩槍、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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