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何人的悲哀？—也說弗吉尼亞大學槍擊案

作者：阿茲雷爾
　　
　　果然“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昨晚我還在念叨盧剛事件和哥倫拜恩中學槍案，今天就看到了關於弗吉尼亞大學“Massacre”(大屠殺，USA Today語)的新聞。到我寫下這行字的時候，據說已經有33人死亡，包括舉槍自殺的兇手本人。據美國媒體的報道，這位兇手是亞洲人，而且很可能是中國人，作案動機則似乎是懷疑女友有外遇。
　　懷着某種預感，我看了一些網友對此事的評論，終於難出所料，便將其中一部分原文轉述如下：
　　
　　某湖北網友：TMD，你能確定是中國人幹的？你認識他？說不定是日本人幹的呢？
　　某天津網友：要是中國人就好了說明中國人的血性回來了。
　　某上海網友：中國人的戰鬥力太強了！槍法太准了，幾乎槍槍爆頭！ 一下子打死32人，簡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老外向來崇拜強者，這下讓他們心服口服了，看誰以後還敢小瞧咱們中國人。
　　某成都網友：我覺得是老美他們自己人幹的，然後說是中國做的，TMD打擊盜版打不成，用這個新聞來誣陷我們。不打他們打誰？
　　某哈爾濱網友：肯定是被美國人欺負了,我們中華民族還是比較理智的,但從來不願寄人籬下,這叫國魂
　　某雲南網友：儘管不人道，但堪稱英雄壯舉——為華人出了口惡氣；為美國的槍支管理制度敲響刺耳的警笛，為美國事關民眾生命安全的制度建設作出了偉大貢獻！
　　網友bcaed3105：凡是說有損中國人形象的,他的母親都是被美國人強姦了的,就是要槍擊,爆炸。
　　某武漢網友：笨蛋，太浪費了，應該到日本去殺日本豬，那樣死了還是民族英雄。
　　網友caiguanhua91：all american whites are ????. should be killed.（所有美國白人都是婊子，都該死）
　　
　　其基調無非兩種，一是感到自豪，二是感到丟面子。當然，也不乏網友間相互的謾罵：“河南人幹的”“上海人幹的”云云；一位美國網友稱可能該槍手是中國人，也遭到許多人的攻擊。至於表達哀悼的人，則少而又少。我一邊看，一邊感到濃濃的涼意沿着脊椎升到頭頂。如果這就是大多數人態度的體現（絕大多數網友均持類似觀點），是不是中國人所為倒顯得並不重要，因為我們都已經具備了作恐怖分子和殺人犯的潛質。
　　誠然如此！這一如9.11發生後那些為恐怖分子喝彩的“天之驕子”和認為罹難者“活該”的“時代接班人”，也一如當年高呼“抵制日貨”而“打砸搶”的滾滾人潮。然而若真的讓他們去劫機，真的讓他們砸了手頭的日本DC、DV和CD時，又有幾人毫不猶豫、說干就干？一旦風頭稍減，又有多少人開始備考托福、GRE，在大使館前排隊，用辛苦積攢的錢買回索尼、尼康或東芝？看來潛質僅僅是潛質。
　　可是潛質好象又不僅僅是潛質。一旦脫離理性的束縛，潛質就將爆發出來，變成血淋淋的現實。看看那些充滿火藥味道的謾罵和攻擊，那些缺少理性思考的言語，再想想每天頻繁見諸報端的“熱點新聞”，就不難得出結論，我們的國人還是顯得太過野蠻，無論是虛擬的暴力還是現實的暴力，都太容易讓我們身陷其中。所謂“禮儀之邦”不過是寫在紙上，離開那幾頁紙就只剩下“錙銖必較”和“以牙還牙”。
　　兇手是我們的同胞，僅僅是這樣一種可能，就引得我們可憐的自尊跳將起來，大叫冤枉。—不但是叫冤枉，簡直是暴起，要將官老爺殺之而後快。這麼血腥的事情，豈能是我泱泱大國之人所為？沒有確鑿證據之前，豈能說是我國人所為？真是嚴謹之極，比“比例較少，不足以構成抄襲罪名”的判決還要精確！就算再有效率的司法調查，也無法在一瞬間確定兇手的國籍，不過是大洋彼岸幾個警察和記者的懷疑，—既然“兇手是亞洲人”，自然也可以懷疑日本、伊朗、巴基斯坦或印度，可是中國人最多，在美國留學的中國人也眾多，人家為什麼就只能懷疑別國，不能懷疑我們？這樣過敏的民族自尊，是不是有點脆弱過頭的感覺？
　　居然還有人提出“美國人收買日本人作案，栽贓於中國人”，我真是極端佩服其想象力了，愛因斯坦和弗洛伊德恐怕都沒有如許功力！可為什麼這種想象力，僅能出現在這樣的場合，而且總是指向特定的方向呢？歸根結底，不過是極端民族主義作怪罷了。更何況，無論民族主義還是極端民族主義，至少應該對生命本身抱有尊重。一旦這種尊重被拋棄，剩下來的就只是“死亡本能”的肆意發泄，不是法西斯主義就是原教旨恐怖主義。這後兩者，顯然並不比東條英機和希特勒來得更加高尚。但這竟然是我們的同胞所懷有的，怎能不讓人感到膽寒？
　　以殺人的方式確定自己“有血性”，就更是混蛋之極的邏輯。這種血性，無論是作為當事人還是旁觀者，其實都是恐懼驅使的，僅僅是為了證明“我不害怕”，然而不害怕不等於勇敢。勇敢恰恰是明白自己害怕什麼，明白自己將如何面對它們。如果真的有血性，大可以去見義勇為，大可以拒絕“灰色收入”，大可以用一己之行動對抗社會之不公啊。怎麼僅僅是在論壇謾罵，怎麼僅僅是整日在論壇謾罵，怎麼僅僅是擺出些“憤青”的臭臉孔呢？大智大勇都是和大愛聯繫在一起的，它們因愛而生，決不會為仇恨而存在。如果所謂的“血性”意味着對無辜者的刀劍相加，意味着對無辜者死難的漠視乃至喝彩，比魯迅先生筆下的看客有什麼高明呢？一點都沒有。
　　十六年前，盧剛同學一把大口徑手槍橫掃愛荷華大學校園，葬送了該校的空間物理系，此事不可謂不給國人丟臉。這一次是不是又要引發同樣的“丟臉”，尚無定論。有一件事倒是確鑿無疑：因為害怕丟臉，我們已經開始給自己丟臉，為了證明一件事沒有錯，我們居然不惜犯一萬個錯誤。
　　三十三條生命失去了。你可以說相比一個萬人坑那微不足道，可以說相比9.11隻算個零頭，更可以說在南京大屠殺中這是滄海一粟。然而生命的價值無法用數量來計算：三十三個生命就一定不如三百三十個、三千三百個乃至三十三萬個生命的價值嗎？生命的價值不像賣豬肉，不能以數量單純地衡量！失去三十三個生命，世界會照常運行；而對死者本人，意味着失去整個世界。不管是誰，在世界的哪個角落，只要不是我們自己，我們就有權利漠然視之，乃至幸災樂禍嗎？分屬不同的土地和不同的信仰，我們可以不必點起蠟燭，但我們就可以吹滅它嗎？我不認為我們有這樣的權利，除非我們自己已然身處同等漠視的“看客”之中。
　　美國網友此刻在討論什麼呢？我在USA Today網站上找到了這條新聞，同樣是頭條，並原文轉述部分美國網友的評論如下：
　　網友faust111：Scott Cecil: The gunman is not burning in hell...no doubt he has found final peace. We are the one's in hell!（槍手不會在地獄中受到折磨，無疑地，他已找到了最終的寧靜。而我們，才是身處地獄之人。）
　　
　　網友preacherboy21：There are so many fingers that can be pointed, but it won't do any good. Your comments on this page won't change america, or gun laws, or campus security, or visa's, or anything that could of mattered today. Most of you I don't even know your real first name. We should remember the family's and loved ones who are struggling tonight, and be thankfull that this time it was not us, nor our own family. I'll remember your name and your uncles family in my deepest prayers tonight，jennfrye. God bless, and good night.（我們可以作出諸多指謫，卻毫無益處。這裡的評論無法改變美國，無法改變關於槍支的法律、校園安全、簽證或其他可能導致此事件的因素。我甚至不知道你們中大多數的名字（對死者）。我們應該想起今晚掙扎着的家人和愛人，並為這一次自己和家人倖免於此而謝天謝地。今晚我會在最深切的祈禱中記得你和你的叔叔一家，jennfrye<這位網友的叔叔是弗吉尼亞大學教授，在此次槍擊事件中不幸罹難>。上帝保佑你，晚安。）
　　
　　網友cannela：The more comments I read the more I realize that Civilization is just skin deep, if the lights go out in America for more than 72 hours its civil war. Take heart, the shooter’s dead.（讀了越多的評論，我越是深切感到我們的文明仍然很膚淺。如果美國停電72小時，一定會打起內戰來。振作起來吧，槍手已經死了。）
　　
　　網友stuckinthemiddle：So Charlie- is Clinton then repsonsible for Columbine since that was in his "watch"???? What about Nixon for Kent State???? Johnston for the University of Texas shooting??? Stop being a moron and blame the real people responsible "THE SHOOTERS". If you want to bash Bush and Co go over to the Iraq or Iran or Gonzales articles and have a field day, but please have some respect for those who died today and leave Bush out of it.（真蠢。僅僅因為是在他的“守衛”下發生，克林頓就該為哥倫拜恩事件負責？尼克松和肯特州立大學事件又如何？約翰遜和得克薩斯大學槍案呢？別傻了，該受到責備的是那些罪責難逃的“槍手”。如果你們要攻擊布什和哥倫拜恩，就請跑到伊拉克、伊朗或者如岡薩雷斯的文章所說<岡薩雷斯是布什政府司法部長，此處指“反恐戰爭”>去打一天仗吧，但請尊重今天罹難的人們，這不關布什的事。）
　　
　　翻過十幾頁評論，有指責，也有爭論，無非是關於槍支管制之類，但大多數人都表達着對死者的哀悼，而且很少謾罵和嘲諷—尤其沒有對中國人的攻擊（連Chinese這個詞都少見），沒有髒話的傾瀉，一條都沒有。
　　我們應當視此為對同一事件不同的認識，兩個網站管理方式的差異，還是兩國網民乃至人民思維和素養的不同？也許兼而有之。不必驚呼美國兩億多人有一億槍，只要看看其國民的反應，我就敢和任何人賭一塊錢，槍再增加一倍也不至於讓它崩潰；而中國，大概只要有一千萬支槍，就足夠上演一場真正的黃禍。槍不殺人，是人在殺人，槍不過是可以殺人的工具之一。沒有槍的中國人，不也在用匕首、棍棒、炸藥乃至冷漠殺害着自己的同胞麼？每念及此，我們又怎敢責備美國槍支管制的問題，怎敢僅僅是責備美國槍支管制的問題？
　　是啊，這不是管制某種東西的問題，這是道德問題。許多人渴望去美國，但決非因為那裡遍地都是錢。東方文化和西方文化同樣地教給我們對生命的珍愛，我們沒有全然忘本，可是怎麼越愛自己，就越不愛別人了呢？
　　巴格達狙擊手可以把槍殺美國人作為榮譽，可以把錄像放在因特網上供人下載。他們是為自己對國家的信仰和愛國主義而戰鬥，那裡是戰場。但校園不是，我們所處的地方更不是。我們可以對一名美國士兵的死亡袖手旁觀，可以冷嘲熱諷，也無所謂大聲叫好，但它和一名無辜學生的死亡無法相提並論。這是對生命的漠視和肆意毀滅，違背的不是道德而是人性，傷害的不是感情而是良知。面對數百人圍觀而無人援手的困境，作為當事人，沒有一個人不會醒悟，那麼，何不讓這醒悟來得更早一些呢！
　　我們的血性源自我們有愛，而不是有仇恨；我們的理智是源自讓思想適應現實，而不是顛倒為之；我們的尊嚴是源自我們尊重人性與良知，而不是將其推翻。這個夜晚定然將有許多人徹夜地掙扎和悲痛，而我只懇請每一位讀者默哀一秒鐘，就一秒鐘。
　　只要一秒鐘就夠了，為死者哀悼，為生者祈禱。為令人悲哀的罹難者悲哀，更為令人悲哀的言論悲哀。如果說罹難者已確信沒有了明天，我們則徘徊在有無明天的邊緣。這是屬於時代的悲哀，也是屬於民族的悲哀，屬於每一個人的悲哀。如果有人忘記，遲早要由他人代為想起，而那時，希望又將何在？
　　停筆，肅立，為逝者，默哀。
　　
　　 2007年4月17日 於太原悟吾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