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槍不入與中醫——事實離我們有多遠

作者：麥道82

19世紀末，義和團運動在華北大地掀起了一場大風暴。關於這場運
動的前因後果和功過評價，至今仍有着無數的爭論。我並不想整體評價
義和團運動，而想從其中的一個細節，也就是題目中的"刀槍不入"入
手，談談印證事實究竟有多麼困難。

義和團運動的骨幹力量在民間宣傳：平民只要加入義和團組織，並
舉行特定的宗教——或者說迷信——儀式，就有善避刀槍、抗拒子彈的
神奇功效。不論對義和團運動持支持還是反對觀點的後人，都並不否認
義和團中存在的這樣的宣傳。

"趙三多1899年5月曾到正定大佛寺與各縣拳首聚會，會上趙
三多接受建議，決定與靜海等地吃符念咒、會刀槍不入的鐵布
衫聯為一氣，並將義和拳定名為'神助義和拳'"
《山東義和團調查資料選編》，第336頁

"拳匪信槍彈不傷之妄，遇有戰事，竟衝頭陣，聯軍御以洋槍
，死者如風驅草。乃後隊存區區之數，尚不畏死，倏忽間亦中
彈而倒...."
《拳亂紀聞》，轉譯外電

作為受過良好教育的現代人，很多人無法理解大多數拳民對"刀槍
不入"的篤信。判斷自己是否"刀槍不入"難道很難麼？扎自己一刀，
揍別人一拳，或者看看戰場上中彈倒下的拳民屍體，難道還無法做出正
確判斷麼？但是，在義和團運動大規模開展到終遭鎮壓的2年多時間裡，
拳民內部一直沒有徹底質疑過"刀槍不入"的真實性。究其原因有以下
幾點：

1，義和團骨幹力量的刻意宣傳

不論出於什麼目的，義和團骨幹力量在號召平民參與義和團組織的
時候，"善避子彈"是對平民最有誘惑力的保險。洋人所恃者，無非槍
炮之利。如果拳民可以冒槍林彈雨而無傷，那參與戰鬥簡直是有賺無賠
的好買賣。為了讓平民相信此神跡而變為拳民，謠言被造了出來、戲劇
被編了出來，甚至很多江湖戲法魔術也成為了宣傳"善避子彈"的途徑。

"袁世凱...請來了義和團的一位法師，這位法師在袁世凱面前
真的對射向他的槍彈毫無畏懼，並且真的毫髮無損...有的軍官
堅決不信，堅持讓法師簽下"假設身死勿論"的手證。果然，30支
槍齊放，法師什麼事也沒有，僅僅是'輕彈'了一下'塵灰'而已。
袁世凱興奮之極，於是拿起一支德國造的手槍親自朝法師開槍
了，誰料，法師仰面倒下...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過去一看
，法師死了--'肚子上一個洞'。"
《1901年：一個帝國的背影》

文中沒有說明30支槍齊放是誰開的槍，但是按常理分析，敢於在袁
世凱面前放槍的必定是袁的親衛隊。如果以上記錄全部屬實，那麼存在
兩種可能性：或者親衛隊的法力不足以克製法師的法術，而袁世凱的法
力更深，法師無法承當；或者親衛隊被賄賂甚至本身已經變成了拳民，
從而故意造假。這兩種可能性請讀者自己判斷。袁世凱這樣的大梟雄都
能差點被騙倒，無法親自拿起手槍向法師射擊的平民百姓如何不上當呢？

2，評書戲劇中的誇大講述

不識字的平民難以直接閱讀經史子集，他們經常接觸的傳統文化，
就是評書和戲劇這樣的文化快餐——就如同電視劇之於現代人。評書戲
劇則是以歷史為藍本，以話本小說為基礎，經過藝人的不斷演繹，產生
的以道德教化為綱的故事匯編。隨着清朝市民文化的發展，評書戲劇的
世界觀體系迅速擴大和完善，而其中的情節也迅速地離奇化和神怪化。
其中的人物，飛檐走壁、耍刀弄槍已經很平常；刀槍不入、陸地飛行也
不算新鮮。一流的人物經常是往來三界、斷頭再生的英雄，而平民很難
對其中的真實性進行判斷。即使不相信包龍圖的日斷陽夜斷陰，也會相
信生鐵佛的刀槍不入蓋世神功（袁闊承版《水滸傳》）。如果哪一天，
有人自稱有此神功，且在你面前屢試不爽，你還會有絲毫懷疑麼？

3，"刀槍不入"在一定程度內存在真實性

中國武術有幾千年歷史，其中有大量的鍛煉方法是有效的。其中的
橫練功夫可以提高身體的抗擊打能力；輕身功夫也可以提高閃避進攻的
能力。因此，"刀槍不入"也不能算是毫無根據的謊話，至少"拳來不
傷"是有可能的。這樣半真半假的謊話擺到平民的面前，平民對於其夸
張無數倍的宣傳——不怕子彈，也就難以否認了。

4，拳民的心理暗示

平民加入義和團，其目的多種多樣。很多人是因為18世紀末的連年
旱水災荒沒有飯吃，才不得不參與運動。義和團在號召平民加入的時候
講"在了拳，吃上了飯"，那麼反過來，不在拳就很可能沒飯吃了。因
為戰鬥意味着生存，此時拳民會迫切希望有一種法術，能夠讓自己在戰
斗時無往而不利。如果相信沒有這種法術，就等於給自己判了死刑——
不是戰死，就是餓死。於是，當這種法術出現的時候，拳民不會仔細思
考其真實性。反正不信也是死，信則還有些許生路，何不死馬當活馬醫
？不論是誰質疑這種法術，等於是質疑自己的生存權力，必須趕盡殺絕
而後快。

5，"法力"的因素複雜，難以理清思路

如果說之前的四點還只是在號召平民加入時有效，那麼看到戰場上
遍地的屍體，為何拳民還是對刀槍不入深信不疑呢？這也是本文的重點：
大多數因素複雜的規律是極難從事實中印證的。

我曾在單位領導過很長時間的銷售數據分析工作。這個數據的變化
，來源於我們市場工作的開展。最開始，我認為這個工作很簡單。如果
一個市場活動開展後，我們的銷售有增長，那就說明這個促銷方式可行；
如果銷售沒有增長，那就說明不可行。我們不斷積累成功的方法，就能
不斷提高銷售額。但是實際做起來，卻發現市場因素多得根本不可能從
簡單的幾個數據把握市場活動的優劣。有時發現銷售額突增，卻沒有進
行過市場活動；有時明明上次帶來銷售額猛漲的活動異地而行則絲毫無
效。有時做了市場活動反而銷售額下降，後來得知是某地的渠道鋪貨出
了問題。或者明顯做得很失敗的活動，反而效果很好。"教科書中的典
型"是根本不存在的。我經常是拿着半年一年的銷售數據，卻做不出任
何結論。即使花大價錢買諮詢公司的調查和分析服務，也難以得到滿意
的答案。

刀槍不入也有各種複雜因素。"傳言童子法力小，故多傷亡。年壯
者法力不一，故有傷，有無傷。老師師兄則多神術，槍彈炮彈近身則循
衣而下，故無傷。"法力大小、槍炮距離都可能影響法術的效果。如果
再有幾個戰場上下來而絲毫沒有負傷的拳民現身說法，沒有統計學基礎
的老百姓如何判斷真假？如果有拳民槍傷後迅速痊癒，是否也印證了刀
槍不入的神功？就算刀槍不入論者最後實在難以自圓其說，"心誠則靈"
這句萬試萬靈的老話還擺在那裡呢。反正死者不能跳起來辯駁：自己心，
其實也挺誠的。

總結以上的幾點，如果一件奇聞有大量既得利益者在不擇手段鼓吹、
迎合了傳統文化或流行文化中大量似是而非的記載、本身有一定的事實
基礎，而且號稱有起死回生之效，相關的因素又多得難以分析，則探究
此事的真實性已經超出了一般人的能力，平民就只能按照鼓吹者的思路
走下去了。

但願中醫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