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頁複雜而敏感的歷史。
這也是一頁難以述說的歷史。
這又是一頁不得不說值得後人永遠銘記的歷史。
曾希聖的名字和淠史杭聯繫在一起,不是歷史的巧合,而是歷史的必然。
儘管曾希聖曾身兼安徽、山東兩省省委書記,馳名於中國政壇,儘管淠史杭是新中國興建的全國最大灌區,列為世界七大灌區之一,然而,隨着歷史風雨的磨蝕,曾希聖已經漸漸地被人們所忘記。今天,40歲以下的人很少知道曾希聖了,省外和水利行業之外的人,也很少有人知道安徽有個與四川都江堰同等規模的灌區淠史杭。寬容一點說,後人可以忘記曾希聖,局外人也可以不了解淠史杭,但是,作為安徽人特別是皖中皖西地區的人民,我們不能也不應該忘記曾希聖關心支持開發淠史杭的那一頁歷史。
“乞丐之鄉”的窮根在哪裡?
從明清以來,安徽就一直被世人譏為“乞丐之鄉”。電視劇《宰相劉羅鍋》中有一個細節,江蘇的巡撫官場失意,被異地安置到安徽,雖還是原來的級別,他卻以為是遭到了重“貶”。就連他的夫人都說,到那個“叫化子鄉”去當官,真是倒透了霉了!其實,安徽被稱為“叫化子鄉”,不是外人強加的,而是當地人自己唱出來的,皖東的鳳陽流傳着一首在全國家喻戶曉的民謠:“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本是個好地方,自從出了個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朱明王朝橫徵暴斂,搜刮民財,民不聊生,天怨人怒。由清而至建國前,江淮大地為兵家必爭之地,戰爭為這塊土地留下了難以癒合的創傷。這是歷史的事實。不過,這只是人禍,安徽窮還窮在天災上,淮河三五年發一次大水,這幾乎成了一種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洪水一來,白浪滔天,一片汪洋,房屋毀於一旦,人畜均遭受滅頂之災。天災人禍,鬧得淮河兩岸人民年年鬧春荒,“身背花鼓走四方”,遠走他鄉去沿門乞討。安徽人頭上的“乞丐之鄉”帽子就是這樣戴上的。
共產黨奪得天下之後,曾希聖就任安徽省委第一書記,有人便戲稱他為“乞丐頭子”。可是,他這個深得毛澤東和周恩來器重的一方“諸侯”,不僅恥於戴“乞丐頭子”這頂不光彩的帽子,而且決心帶領安徽人民扔掉“乞丐之鄉”的帽子。
對於安徽人民來說,淮河是一條害河。1950年夏,淮河再次泛濫成災,兩岸4000多萬畝農田顆粒無收,1300萬災民流離失所,死傷無數。曾希聖把災情如實地向毛澤東主席作了報告,毛澤東流着眼淚在報告上作出批示,請周恩來總理負責抓緊擬定治理淮河的方案。10月14日,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作出《關於治理淮河的決定》。1951年1月15日,毛澤東發出了“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號召,並親筆題詞。人民領袖一聲令下,淮河流域蘇魯豫皖四省迅速掀起了治淮高潮。
淮河是建國後中央人民政府系統治理的第一條大河,由水利部治淮委員會負責實施,四省分段施工。安徽位於淮河中游,自然成為治淮的前沿陣地,當然也得到了國家很多的支持。短短7年時間,僅皖西大別山區,就相繼建成佛子嶺、梅山、響洪甸、磨子潭四座大型水庫,均是由國家投資的重點工程。大別山四大水庫有效地遏制了下游淮河流域的洪澇災害,但是,這並沒有從根本上解除江淮地區人民的旱災之患。
江淮地區為大別山余脈,境內崗巒起伏,水資源為自然降雨產生的地表逕流,豐水年份窪地洪澇成災,枯水年份乾旱成片。民謠唱道:“窪地洪水滾滾流,崗上滴水貴如油。一方盼水水不來,一方恨水水不走。”以皖西為例,史料記載,建國前的500年間平均二三年就有一次水旱之災,其中旱重於澇,為害也更頻更烈,從世代沿襲下來的地名便可見一斑,如“曬死雞”,“曬網灘”、“死人堰”等,這些至今仍在的地名都與旱災有關,聞之令人發怵。皖西各地更是明確記載着大旱之年的慘狀:“赤地千里,杯水千錢”;“斗米千錢,人相食”。從皖西到皖東,江淮地區人民世世代代飽受旱魔的蹂躪,位於江淮丘陵中央地帶的省城合肥,亦屬嚴重缺水的地區。
建國後的第一場大水之後,曾希聖對安徽的省情就有了明確而清醒的認識,“乞丐之鄉”窮就窮在“水”上,要想不當“乞丐頭子”,要想帶領江淮人民徹底走出生存困境,根本的出路也在“水”上。身兼省委書記和淮委副主任,曾希聖是安徽治淮工程的最高統帥,他在安徽的水利建設事業上付出了極大的心血。佛子嶺水庫建成以後,他就萌發了利用水庫的尾水發展下游農田灌溉的設想。地處四大水庫下游的皖西六安專區根據曾希聖的設想,於1953年編報了《淠右灌溉工程初步設計書》,設計灌溉面積108.9萬畝,曾希聖同意開發,並應允撥給1.25億公斤糧食作為省里的投資。但是,由於挖壓土地阻力大,群眾搬遷困難,加之技術力量不足、物質匱乏,淠右灌區的方案沒能付諸實施。
“全國之最”的規模是怎樣形成的?
1956年,淮委遵照曾希聖的意見,再次提出開發淠右灌區,並抽調了一個控制測量隊和四個地形測量隊,進行實地勘測,然後於1957年11月正式編制出《淠右灌溉工程規劃》,將六安專區於1953年設計的灌溉面積發展到了551萬畝。
出人意料的是,幾年前就積極要開發淠右灌區的曾希聖卻否定了這個方案。原因何在呢?
繼1956年批鄧子恢“反冒進”之後,全黨全國開始陷入一股越來越喪失理智的極“左”狂潮,在路線問題上,黨的一些高級幹部寧“左”勿右。在這樣的大背景下,一向不折不扣執行毛澤東命令的曾希聖,正是從這時開始,在對安徽工作的指導上一個勁地向“左”看齊,一味地求大求快。出於這種心態,曾希聖對安徽的水利建設提出了過高的要求,比如,淮北實現河網化,根治澇災,保證旱年有水利灌溉,大小河道要能行船。與此同時,他對皖西的淠右工程也形成了新奇而大膽的構想:在佛子嶺、響洪甸兩座水庫下游的東西兩淠河交匯處,攔河築壩,再建一座水庫,然後把水引向合肥,引到皖東。
幾年來,一直在積極籌劃開發淠右灌區的六安地委一班人,儘管對水利工程是那麼的“如饑似渴”,但對曾希聖的構想也是望而卻步。曾希聖的構想是有遠見卓識的,也是非常有魄力的,但若按這一構想實施,現在的霍山城就完全成為水鄉澤國了,全縣的糧食主產區全部淹沒,移民數萬人,付出的代價太大,人力財力物力也不堪重負。那麼,曾希聖怎麼會收回這一成命的呢?淠史杭灌區現在的規模又是怎麼形成的呢?
1997年11月12日,在馬鞍山市長城賓館,筆者就這個問題專門採訪了原六安地委第一書記杜維佑同志。杜維佑從省人大副主任的位置上退下來以後,定居於江南鋼城,回首40年前的往事,他仍然記憶猶新,就連一些數字都記得十分準確。他說,曾希聖當時提出建兩河口水庫,給了我們很大啟發,說實話,我們沒有力量承擔這麼大的工程。但是,曾希聖要求我們把水送到合肥送到皖東,是死命令,沒有商量的餘地,怎麼辦?在廣泛徵求水利技術人員的意見後,地委經過慎重研究,提出了一個新的折中的方案,就是將六安地區境內的史河、淠河、杭埠河溝通,建一個特大型灌區。
地委形成決議之後,杜維佑和第二書記、專員趙子厚一道,專程赴合肥向曾希聖同志匯報這一方案。杜維佑說,曾希聖雖然令人敬畏,但並不難見,他知道你這個人,知道你找他要講什麼事,他就會安排時間接見你。曾希聖聽說六安的兩個黨政一把手來回報淠史杭的方案,立即召見。開始,他不說話,聽完匯報,他說,你們不要光考慮六安地區如何,要為全省着想。我問你們,你們能調多少水到皖東?能不能保證合肥董鋪水庫的供水?杜維佑和趙子厚都不敢提相反意見,但他們對自己的方案研究得是成熟的,設想是周密的,按照曾希聖的思路,他們端出了有把握的對策:興建龍河口、白蓮岩兩座水庫,溝通史、淠、杭三河,水量不少於兩河口水庫,完全可以把水調到皖東,而且可以保證合肥地區的供水。這個方案實現了曾希聖送水到皖中皖東的目的,所以,他比較滿意,也就不再堅持上兩河口水庫了。最後,他要求杜維佑和趙子厚,要廣泛聽取各方面的意見,組織專業技術人員對這個方案進行論證,一定要站在全省的位置來規劃灌區。
六安地委不負省委和曾希聖的厚望,成立了由趙子厚掛帥的工程指揮部,並抽出三個常委加強領導力量。指揮部組織原淮委勘測設計院淮南組的25名工程師,在4個月時間裡完成了工程的總體規劃,由史河、淠河、杭埠河三個毗鄰灌區組成,縱橫皖豫兩省12個縣市,橫跨長江、淮河兩大水域,覆蓋13130平方公里土地,設計灌溉面積900萬畝。這個規劃便是現在的規模。工程最初的名稱為“史淠杭溝通航灌工程”,是按三河由西至東的順序命名的,後來,曾希聖提出按三個灌區的大小順序命名,這樣,便正式改為“淠史杭溝通航灌綜合利用工程”,簡稱“淠史杭”,後來在1989年版的《辭海》裡列有專條,並配有灌區全圖。
淠史杭的規劃得到了曾希聖的認可。按照這個規劃,大別山四大水庫的水通過淠史杭灌區的渠道,可送向四面八方,西至河南固始,東至皖東的江淮屋脊八斗嶺、淮南鐵路以東的杜集,南至巢湖以南的廬江,北至淮河沿岸的霍邱、壽縣。這無疑是我國水利史上一項前無古人的偉業。
工程是在什麼條件下上馬的?
淠史杭的規劃雖然在曾希聖的工作日程上“立項”了,但並沒有納入國家計劃,甚至在開工以後尚未在省水利廳立項。
但是,六安的各級幹部等不得了,六安的農民兄弟等不得了。1958年,入夏以後,連續70多天無透雨,塘壩乾涸,田地龜裂,莊稼枯死,500多萬畝農田成災,尚有152萬畝不能下種,全區有200萬人投入抗旱。
1958年8月19日,淠史杭工程開工典禮在六安縣蘇埠鎮南5公里的橫排頭隆重舉行,這裡曾是當年徐向前創造“蘇家埠48天戰役”大捷的地方,為了創造建設新中國的奇蹟,皖西人民再一次在這裡誓師,向大自然宣戰。中共六安地委第一書記杜維佑為典禮剪彩,專員兼淠史杭指揮趙子厚發布開工命令,揮鍬破土。
工程立不上項,就得不到國家的投資,這就意味着,興建淠史杭,皖西人民必須自力更生。開工初期,國家沒給一分錢,地區財政也拿不出錢,所需物質基本上靠群眾自籌。據統計,在一、二兩個工期,群眾自籌石料14.22萬立方米,木材2.16萬立方米,樹材22萬多棵,圓竹65萬公斤,毛竹12萬多根,舊鋼鐵 437噸。開山炸石,沒有炸藥,就發動群眾刮牆土熬硝,自製土炸藥。沒有水泥,就自建了三個水泥廠,用石臼舂,用碾子碾,石料破碎以後,用篩子篩,用手工攪拌。木料不足,許多群眾把家中蓋房子的木頭、門板都獻出來了,有的甚至把給老人準備的棺材都拆散抬到工地。
11條幹渠全面鋪開,最高上工人數達67.8萬,民工們挑着糧食和鋪蓋,從四面八方聚集到工地。所謂工地,不是荒崗,就是沙灘,頭上一片藍天,四望滿目荒涼。沒有住房,民工們就披荊斬棘,用蘆席和茅草搭起一座座工棚,八面來風,上下冰涼。每個民工一個工日補助0.25~0.5公斤口糧和一毛錢菜金。勞力上工等於是盡義務。
工程的艱巨程度是常人難以想象的。淠史杭渠道總長25000多公里,光支渠以上的渠道就長達4728.9公里。10米以上深切嶺98處,最長4公里,最深 24米;10米以上高填方48處,最高填土17米;渡槽2座,全長896米,距離地面27米;大小建築物12萬多座;中小型反調節水庫1000多個。整個工程的土石方量5,3億立方米,如果把這些土石方壘成高寬各一米的長堤,可繞地球13周半。
淠史杭工程的上馬,完全是白手起家,沒有現代化建築材料,沒有現代化運輸工具,沒有現代化施工機械,有的只是黨心和民心形成的合力。但是,要建成一個全國最大的灌區,光靠精神的力量只能是一句空話,也不是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
一個星期天的早上,曾希聖起床以後,臉還沒來得及洗,趙子厚就從六安趕到了他家。趙子厚簡明扼要地匯報了工程的實施情況,提出了幾個急需解決的問題,核心問題還是投資。安徽五十年代的幹部都知道,曾希聖脾氣大,好熊人,可敬不可親。不過,他對工作非常認真細緻,一絲不苟,每件事、每個問題都打破沙鍋問到底。那些粗枝大葉、心中無數的幹部到曾希聖那兒去回報工作,一旦被他問得卡了殼,非挨訓不可,甚至挨罵。聽罷趙子厚的匯報,曾希聖詢問了幾個關鍵環節,問到哪,趙子厚答到哪,對答如流,胸有成竹。曾希聖滿意地點點頭,他對趙子厚這個工程指揮的工作很讚賞,高興地說,你們儘管去干,有困難,我叫水利廳給你們支持。之後,他交待水利廳廳長張祚蔭:“六安的淠史杭工程有困難,你要支持。”
在曾希聖的親自過問下,水利廳在淠史杭第一工期快要結束之際,下撥1100萬元。這筆資金勉強只夠橫排頭、紅石嘴、龍河口三個渠首工程關鍵部位所必須的投資,但總算可以保證百年大計的重點建築物的質量過關了。
在丘陵上開挖河道,扒開土層便是堅硬的頑石,人工開石耗時費力,通水遙遙無期。龍河口水庫梅嶺進水閘施工時,民工在懸崖峭壁上用鋼釺打石頭,一溜幾十根鋼釺,號子喊得震天響,一齊下錘,一錘下去,迸幾粒火星。一米多長的鋼釺,用不了幾天就剩下幾十公分了。趙子厚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找省水利廳請求支援開山機,水利廳說開山機調不出來。沒辦法,趙子厚只好去找曾希聖,曾希聖把張祚蔭找來,三人當面,曾希聖說,六安有困難,你想辦法調一些開山機支持人家一下呀。還是省委書記的話頂用,張祚蔭很快給淠史杭工地調來十幾台開山機。
1959年6月2日,曾希聖到龍河口水庫工地視察,工地上人拉肩扛,號聲震天,上十萬民工與大自然進行着殊死較量。他被艱苦卓絕的勞動場面感動了,回到合肥就批撥平板車1000輛,汽車一輛。稍後不久,省長黃岩同志也到龍河口工地視察,又批撥了500輛膠輪車。當時物質緊張得買什麼都要計劃,就是小板車,有錢在市場上也買不到。有了這1500輛車子,又有了一部汽車,龍河口工地真算是鳥槍換炮了,生產力解放了,加快了整個工程的進展速度。
古代愚公挖山不止,感動了上帝,派神仙下凡搬走了太行、王屋二山。建設淠史杭的百萬民工,不愧為當代愚公,他們不靠神仙,只靠雙手,雖然沒有感動上帝,因為上帝不存在,卻感動了四面八方的兄弟姐妹:
在淠河流域,合肥、長豐、肥東兩縣一市派來民工,支援肥西人民開發大潛山幹渠和滁河幹渠。
在史河流域,河南固始縣投入大批民工,援助金寨、霍邱兩縣人民重建紅石嘴渠首工程滾水壩。
在杭埠河流域,廬江縣人民與舒城縣人民聯合開發舒廬幹渠。
這種省與省之間、地區與地區之間的大規模團結治水,在淠史杭建設史上,是光彩奪目的一頁。如果沒有省委和曾希聖的支持,是難以辦到的。這種上下左右的支持凝聚成一種精神,這就是犧牲自我,造福後人的精神。
最困難時刻為何沒有半途而廢?
1959年的夏天,江淮地區再次遭受特大乾旱。
淠河總幹渠開通,首次放水抗旱。時值建國十周年大慶前夕,淠史杭在開工一周年之際發揮了它的效益,意義非同尋常。為了讓社會了解淠史杭,關心淠史杭,支持淠史杭,指揮部自行設計製造了一條機帆船,曾希聖又從董鋪水庫調來一條遊船,供群眾乘船參觀。兩條汽艇游弋在淠河總幹渠上,往來於橫排頭渠首與六安縣城之間,水在崗上流,船在嶺上行,這是開天闢地以來六安人沒見過的奇蹟。不用組織,沒有號召,人們絡繹不絕地前來參觀,兩隻船一趟只能載100人左右,人人都想先睹為快,越發刺激參觀者的好奇心。坐在船上穿行於荒崗之間,恍若在屋脊上觀賞彩色的田野,天是新的,地也是新的,確實給人以新奇的感受。
千年的夢想變成了活生生的現實,沿渠的男女老少歡呼雀躍,奔走相告。大旱之際,城鄉人民看到自己的辛勤勞動終於引來了清清的甘泉,興奮之餘,對掌握水利這一“農業的命脈”充滿了信心。
就在這一年的國慶之後,在曾希聖的關照下,省水利廳給了淠史杭一個特別代表的名額,由趙子厚參加全國水利水電施工會議。這是一次難得的宣傳淠史杭的機會,趙子厚在會場上把灌區的全圖掛在牆上,發表了一次生動感人的演講,淠史杭溝通三河的精妙構思和宏大氣魄令所有與會者嘆服。當時,全國各地水利工程如雨後春筍,遍地破土,其熱情之高,氣勢之大,跨度之廣,在中國水利建設史上是空前的。毋庸諱言,為適應當時政治形勢的需要,有的水利工程匆忙上馬,浪費巨大的財力物力,有的水利工程盲目躍進,建成之日便是報廢之時,其損失無法估量。淠史杭以明顯的優勢贏得了國家的重視,水利部在會上便決定為淠史杭工程投資 4500萬元,鋼材200噸,這是淠史杭工程所爭取到的第一筆國家投資,並在國家計委立上了項目。
淠史杭一下子便“高山打鼓――鳴(名)聲在外”了。它的巨大效益和遠景規劃已為社會各界所認可,當工程需要人力物力支援的時候,省委一聲令下,四方響應。
然而,與此同時,一場特大的悲劇正在共和國的土地上悄悄地醞釀着。1959年夏的“廬山會議”,由於彭德懷的問題,形勢急轉直下,糾“左”變成了“反右傾”。“浮誇風”、“高指標”在各地更加變本加厲,毛澤東於1958年來安徽視察,對曾希聖及安徽的工作給予高度的讚揚:“沿途一望,生氣蓬勃,肯定是有希望的,是有大希望的。”不過,毛澤東在肯定成績之後,特別提醒曾希聖“不要驕傲”,而曾希聖恰恰在一點上疏忽了,他被勝利沖昏了頭腦,滋長了驕傲情緒,安徽的“五風”刮得尤其厲害。
1960年的初春,江淮地區開始被濃重的陰影所籠罩,潛伏已久的災難終於降臨。食堂辦不下去了,廣大農村家家戶戶斷糧,有的連鐵鍋都砸掉“煉鋼”了。淠史杭第二期工程正進入關鍵階段,工地上的民工因飢餓所迫已不堪重負。兼任山東省委書記的曾希聖,從山東調來1萬民工,以工代賑,承擔大潛山幹渠的土方施工,直到第二期工程基本完成才返回山東。糧荒在繼續加劇,“餓病逃荒死”的慘象開始在農村蔓延,淠史杭工地上,死人的事不斷發生。淠史杭工程處於風雨飄搖之中。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中央為了緩解國家的經濟困難,制定了“調整、鞏固、充實、提高”的八字方針,許多“半拉子工程”被一刀切下來,半途而廢。六安也有輿論,說修淠史杭死了很多人,現在不該修淠史杭……中央調查組到了安徽,民政部的調查組也來到六安。一時間,從上到下,各級領導幹部人心惶惶。
一次,黃岩省長到六安來,找趙子厚談話,非常關切地說,老趙呀,形勢嚴峻,不能幹了,還是停吧。趙子厚說,修淠史杭,群眾作出了巨大犧牲,現在渠道一段通,一段不通,停工多可惜呀。趙子厚的壓力很大,曾希聖的壓力更大,但是,在堅持施工,不能讓工程半途而廢這一點上,他們卻有着驚人的共識。在六安,杜維佑為趙子厚分擔了巨大的壓力,根據趙子厚的建議,地委正式研究決定:面上的工程暫時停工,民工全部撤回;重點渠道和重點建築物工程不停,組織地區勞改隊常年施工。趙子厚專程到合肥向曾希聖回報了地委的這一決定,曾希聖認為這個辦法很好,爭取主動,不誤工,不浪費,保住了重點工程,淠史杭就不會半途而廢。
不久,曾希聖來六安檢查工作,先看六安縣淠東的小麥,由於得淠史杭灌溉之利,長勢良好,一派豐收景象,再看緊鄰的肥西縣的農作物,因缺水而相形見絀。曾希聖對杜維佑和趙子厚說,淠史杭不但不能停,還要儘快送水過肥西,一定要把水送到合肥和皖東地區。勞力不足,我給你們調。
6月初,省委從合肥15所大專院校和17家工廠調集師生職工1.27萬人,到大潛山幹渠參加義務勞動,從六安的青龍堰通到肥西的紅旗溝,又延伸到官亭,全長26公里,一個半月小斷面通水。
8月中旬,省水利電力廳管教一、三支隊也奉調到淠史杭工地,承擔深切嶺、高填方等工程,不受季節限制,常年施工。一直干到1972年,各幹渠基本建成通水,才相繼撤出。
在這段日子裡,每逢星期天,曾希聖總是想法擺脫一般性事務,帶上自己的夫人和孩子,到淠史杭工地上參加義務勞動。不打招呼,不驚官動府,更不要新聞記者陪同。他的勞動如果以土方計算,或許不能跟任何一個民工相比,但是,淠史杭的工程卻注入了他的心血。沒有他的心血,很難想象,會不會有今天的淠史杭。筆者在採訪期間親耳所聞,老一輩的淠史杭建設者眾口一詞:沒有曾希聖,就沒有淠史杭!
功過是非後人如何評說?
淠史杭沒有半途而廢,確實是不幸中的大幸。甘肅的引洮工程與淠史杭同時上馬,正是在1961年停工,至今也沒有建成,造成了民力物力財力的巨大浪費,其損失再也無法挽回。淠史杭干成了,是因為曾希聖敢擔擔子,在當時那種形勢下,沒有足夠的勇氣和魄力,沒有犧牲自我造福後人的責任感和使命感,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逆“風”而上的。在三年災害期間堅持興建淠史杭,皖西人民確確實實作出了無可估量的犧牲,許多人甚至獻出了生命。這一重大失誤,曾希聖應負一定責任,但是,如果只顧自己的紗帽,聞“風”喪膽,扔下半拉子工程不管,那就不僅僅是失誤的責任了,而是千古罪人。試想,上百萬民工幹了三年,工程毀於一旦,物質、血汗、生命全部付諸東流,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罪過?
對於淠史杭這樣一座全國最大的灌區來說,若論犧牲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唯有檢驗其效益,才能體現它的真正價值。
淠史杭終於建成了。1974年,淠史杭灌區建設成就以圖片、模型和實物的形式,在廣州春秋兩季交易會連續展出,在國內國際都產生了極大影響。日本代表團團長在60平方米的展廳里流連忘返,看罷展覽,他豎起大拇指,連聲讚嘆:“了不起!16年趕上了2000多年的都江堰,真是了不起!”
是的,淠史杭工程確實了不起。灌區內渠道如“藤”,1000多個反調節水庫、20多萬個塘壩似“瓜”,渠道縱橫交織,庫塘星羅棋布,構成“長藤結瓜”的水利網絡。在幹渠下游,建有39座補給站,如遇特大乾旱,可提河湖之水,補灌區水源之不足。地跨一萬三千多平方公里的水利工程,自流灌溉達80%,提水灌溉占 20%,完全解除了人工灌溉之苦。歷經幾十年的驗證,淠史杭工程規劃設計科學,布局合理,是集中群眾智慧和力量改造自然的傑作,是新中國水利建設史上一顆光輝燦爛的明珠。
“水利是農業的命脈”,過去,這個“命脈”完全由老天操縱,有了淠史杭,灌區人民才真正操縱了水利的“命脈”。截止1995 年,灌區累計灌溉面積(不含河南境內面積)24524億畝,增產糧食206億公斤。灌區內再也沒有鬧過饑荒,人民安居樂業,社會百業興旺。“淠史杭水滾滾流,流來幸福流去愁:流來幸福滿河面,流去苦難不回頭。”這首民謠在灌區內廣為流傳,表達了灌區人民愛淠史杭、贊淠史杭的真情實感。
1982 年,國務院在批覆水利電力部報告中指出:“淠史杭灌溉工程經過多次乾旱考驗,證明是效益好的工程。”從這一年起,淠史杭灌區被國務院定為全國水利商品糧基地。全國五屆人大五次會議討論通過的《關於第六個五年計劃的報告》指出:“要繼續建設好安徽淠史杭灌區等商品糧基地。”
淠史杭是一座綜合利用工程,灌區內40餘座發電站年發電量4000萬度;可供水產養殖的水面達80萬畝;通航幹渠長度為142公里。更為重要的一項效益是,為沿渠城鎮村莊提供了源源不斷的生活生產用水,合肥市四大自來水廠,目前就數淠史杭這一條水源最為可靠,水質污染最輕。
面對灌區如此巨大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許多人對當年皖西人民白手起家興建淠史杭感到不可思議。確實令人不可思議:截止1987年,淠史杭的總投資為8.17億元,國家投資只有4.19億元,而群眾投工投料折款卻高達3.98億元,這後一個數字幾乎全部是群眾的無償奉獻。照此投資數額及其投資比例,我們今天還能再建一個淠史杭嗎?
回過頭去再來回味一下“沒有曾希聖,就沒有淠史杭!”這句話,筆者便更深一層地感受到了它的份量。
令人遺憾的是,1962年的“七千人大會”上,曾希聖被中央罷了官。原因是,曾希聖為糾正自己所犯的“左”的錯誤,挽救安徽人民於三年災害導致的生存困境之中,在安徽推行“責任田”,被認為是犯了方向性錯誤。曾希聖向劉少奇提出,他還回安徽工作,不能幹大的,就干小的,就是到淠史杭當最後一個副指揮也行。他說,“一定要把淮河修好”,是毛主席給我下的命令,我得完成。“安徽還很窮,人稱是‘乞丐之鄉’,稱我是‘乞丐頭子’,這頂帽子還沒有徹底甩掉。我要回安徽,拼老命把‘乞丐之鄉’這頂帽子徹底甩掉。”但是,曾希聖的這個願望沒能實現,會後,中央命令他從北京直接去上海,就任華東局第二書記,他從此離開了安徽。在上海工作期間,曾希聖還念念不忘皖西的淠史杭,不止一次地托人捎話回來,什麼事不干,都要把淠史杭工程干好!歷史已經證明並將繼續證明,曾希聖支持關懷淠史杭,是順民心,合民意,利黨利國利民之舉。
1996年6月1日上午,江澤民總書記視察河南紅旗渠時,語重心長地說:“在三年困難時期,在當時物質技術條件下,能建成這樣宏偉的工程,林縣人民了不起。紅旗渠是自力更生、艱苦創業的典範,不僅給後人留下了可以澆灌幾十萬田園的水利工程,更重要的是留下了寶貴的紅旗渠精神。這不僅是林州的、河南的精神財富,也是我們整個國家、民族的精神財富。”淠史杭與紅旗渠興建於同一時代,條件與環境一樣,論渠道長度和灌溉規模,淠史杭都是紅旗渠的十餘倍。拿江澤民的這番話來看待淠史杭,就更能看清楚淠史杭的深一層價值所在了。
1978年8月,安徽省人大常委會主任王光宇同志為紀念淠史杭灌區開發30周年,欣然題詞:“人民豐碑”。淠史杭是人民集體智慧的結晶,是新中國人民在江淮大地上鑄造的一座不朽的歷史豐碑,它將永遠向後人昭示:造福於民者與天地長存!(羅會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