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田幸助謝罪狼牙山

一柄普通的侵華日軍使用過的軍刀，刀上沾滿了他的主人對中國人民犯下的累累暴行。1997年，這個80歲的侵華老兵難逃良心的折磨，來到河北的易縣，長跪向中國人謝罪。此後，此人再杳無音信，只留下一柄向中國人謝罪的軍刀。

　　這柄軍刀見證了狼牙山五壯士的同仇敵愾、英勇獻身的全過程，目睹了北淇水慘案中無辜村民被推進血井屠殺的暴行。記者幾經周折，了解到這柄軍刀現珍藏在原保定市外貿局局長劉建軍的手中。日前，記者走進劉建軍家，了解了這段塵封的歷史。

　　侵華老兵易縣謝罪

　　據劉建軍回憶，1997年8月13日，時任易縣縣長的他正在召開防汛匯報會，突然接到一個神秘電話。電話是從北京打來的，對方說他是一位80多歲的日本侵華老兵，要到易縣見一見縣長，當面向他謝罪。劉建軍當時工作很忙，提出讓其他同志接見一下。老人在電話中用並不流利的中文說，他叫茅田幸助，已經是風燭殘年，他堅持要見縣長本人，向全縣人民謝罪，希望能幫助他實現這一多年的夙望。

　　日本老兵還在電話中告訴他，不要驚動更多的人，只想與縣長一個官員見面。當天上午9時，劉建軍如約來到縣城東邊的一個路口處，發現對方來的是父子兩個人，30多歲的兒子和父親一道驅車而來。這位日本老兵已是滿頭白髮，行動也有些遲緩。

　　見到劉建軍後，茅田自我介紹說，他原來在瀋陽留學，後來被徵調回國當兵，侵華戰爭打響後，又被派往中國戰場。當年隨侵華日軍在易縣打仗時，他是一名小隊長。自己在中國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現在到中國來，就是想真誠地向中國人民謝罪。他的生日是8月14日，他要趕在他的80歲生日和中國人民抗戰勝利紀念日之前，專程來到易縣向中國人民謝罪，完成他這一生中最後一個心願。

　　肅然起敬狼牙壯士

　　在日本老人懇請下，劉建軍和這對日本父子同乘一車前往狼牙山。途中茅田幸助發現遠處群峰聳立，認為和自己當年打仗的地方很相似，劉建軍告訴他那裡就是狼牙山。茅田吩咐兒子立即停車，下車後面向狼牙山方向肅然站立，用日本話大聲說着自己有罪，然後跪下向狼牙山叩頭。

　　汽車開到狼牙山腳下的紀念館後，茅田幸助說，當年和八路軍打仗時，日軍有170多人，一路追蹤八路軍趕到狼牙山，最後只剩下70多人，損失慘重。當時他們由山下向上追趕八路軍，最讓他們感到害怕的是從山上滾落下來的石頭，躲都沒地方躲，很多日本兵被砸死或砸殘，還有的被砸到了山澗里，掉下去的日本兵當時並沒有死，在山上就能清楚地聽到他們的哀號。茅田隨部隊追到山頂，親眼看到八路軍戰士子彈打光後，喊着罵着跳下萬丈懸崖的悲壯一幕。

　　作為小隊長的茅田怎麼也沒有想到八路軍戰士會有如此壯舉，他感到十分震驚。他對劉建軍說，他發自內心地敬佩這些戰場上的對手，明白了八路軍是不可戰勝的。於是，他命令士兵對天開槍，打光全部子彈，摘下軍帽，面對八路軍戰士跳崖處深深鞠躬，然後迅速撤離，沒有去救那些還在山澗下哀號的日本兵。

　　慘案遺址深深一跪

　　離開狼牙山後，茅田父子在劉建軍的帶領下，又來到附近的北淇水村。茅田回憶說，當年他們隊伍曾在這裡親自製造了一起血案，他要到慘案發生地去，向當地百姓當面謝罪。

　　據茅田回憶，一次，茅田率一支日本侵華軍同我八路軍作戰，300多人的隊伍被八路軍打得所剩不足160人，他們四處尋找八路軍，妄圖作出兇殘的報復。他們誤認為八路轉移到北淇水村，就把全村沒來得及出逃的100多位老人、婦女和兒童抓到一起，趕到一處空地上，逼着村民交出八路軍戰士，或提供八路軍的線索。村民不答應，日本兵就殘忍地把其中39個村民一一推進井裡。每推進幾個村民，他們就用石頭往裡猛砸，然後再推進幾個村民，目的是不留下活口。
茅田告訴劉建軍說，當時他按照上級的命令，推一個懷抱孩子的婦女時，孩子大聲哭喊“叔叔，救救我媽媽吧！”當時他的手顫抖了，實在不忍心對無辜的母子下手。但最後還是按上方的命令把這一對母子推進了井裡。

　　茅田說，從此他再也沒有戰鬥力了。此後一生中，每當回憶起這一幕，他都感到不寒而慄，悔恨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隨着自己一天天變老，他心中的負罪感越來越強烈。這次來易縣，就是要向曾被自己屠殺的中國人民謝罪，尤其是那個只有三四歲的孩子，每當他回憶起那個孩子臨死前的哭喊，他都像被噩夢緊緊地纏住，驚恐出一身的冷汗。

　　面對當年那口水井，茅田雙膝跪下，失聲痛哭，不住地叩頭。他還說想見一見村里歲數大的村民，請他們吃一頓飯，彌補一下內心的愧疚。席間，5位村民，有的是親人被推進井裡慘死的，有的是親眼看到慘案發生的，他們端坐在桌旁，一動不動，自始至終一言不發，誰也沒有動一下筷子。面對前來謝罪的日本老兵，想起失去的親人，他們在壓抑着心中的無比憤慨。

　　席間，茅田走到窗前連連敬了三杯酒。他用生硬的中國話說：“第一杯酒敬給被他指揮活埋的百姓們；第二杯酒敬給跳崖的壯士；第三杯敬給那位可愛的小孩子，臨死時還喊我，讓救救他的母親。”茅田三次把酒灑向窗外，三次朝狼牙山方向深深鞠躬。最後淚流滿面，痛哭失聲。

　　劉建軍事後了解到，北淇水慘案發生後，有4位村民被救了上來，其餘35人全部遇難。慘案發生的那口井被當地人稱為“血井”。茅田雖然當時表現得十分誠懇，但仍然隱去了其中重要的情節。

　　據健在村民介紹，當時這個日本兵在“血井”旁推倒了一位懷抱孩子的母親，並強行扒她的褲子，剛剛懂事的孩子大聲喊着“叔叔，放過我媽媽吧！”卻沒能阻止他的獸行，或許是羞於提起此事，茅田才編造了上面的謊言。

　　戰後三年荒島生存

　　茅田告訴劉建軍，狼牙山戰鬥中，他命令士兵朝天放槍時，對面山上的一位日本軍官，正好用望遠鏡看到了這一幕，並向上級進行了匯報，為此他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狼牙山戰鬥後，他又隨部隊打過一些仗，然後就被送回日本國，軍事法庭判他為終身監禁。他被送到一個遠離大陸面積只有幾百平方米的荒無人煙的小島上，只留給了他半年的糧食和他用過的一把軍刀，目的是讓他把糧食吃完後剖腹自殺。

　　茅田並沒有去剖腹自殺，而是給自己選擇了一條生路。他給自己搭了一個簡易的窩，用來遮風避雨。小島上有很多蛇，他就用刀殺蛇來吃，用石頭把小水坑裡的魚圍起來，用刀在岩石縫中尋找一點可憐的土地，每處種上三五顆玉米。就這樣，他一個人在島上生活了三年多。直到日本天皇宣布投降後，一隻小船帶着他的家人來給他收屍骨，他看到有船來了，高興得手舞足蹈。來人一看他的樣子，嚇得掉頭就跑。他看出來其中有一個人是他的妻子，就大聲喊妻子的名字，一行人才回過頭來。妻子一看是他，當場就昏了過去。他的鬍子和頭髮有一尺長，人們把他當成了野人。

　　三年荒島生活雖然艱苦，茅田卻認為是蒼天對他的懲罰，是對他殘酷屠殺手無寸鐵中國平民的懲罰。

　　神秘老兵杳無音信

　　茅田當天就和兒子離開了易縣，臨走時把一柄日本戰刀送給了劉建軍，他說這把戰刀隨他經歷了整個侵華戰爭的全過程，上面沾滿了中國人民的鮮血，是日本軍國主義侵華的罪證，應該交給中國人來保管。

　　茅田父子離開時，沒有給劉建軍留下任何聯繫方式，只說是來自橫濱市，自己歲數大了，終於完成了謝罪的心願。

　　此後，劉建軍通過駐日本橫濱的外交途徑和在日本的朋友，多方打聽都沒有找到茅田的蹤跡。一位朋友告訴他，在日本，有許多侵華的日本老兵回國後一直受着良心的譴責，到中國謝罪是他們解脫心理負罪的最好方法。他們並不希望別人能找到他，實際上也很難找到他們，說不定他說的名字都有可能是假的。

　　在劉建軍的書房裡，記者見到了這柄日本軍刀，刀長1米左右，呈彎形，刀柄兩側分別鑲刻着日本國旗和“天皇昭和十五年”、“武”等字樣。刀刃十分鋒利，用手彈刀面會發出一種陰森森的聲音。劉建軍說，這把刀上沾滿了中國人的鮮血，是日本侵華的有力證據。

　　劉建軍說，在紀念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的前夕，他決定將這一事件公之於眾，就是想告訴國人，勿忘國恥，牢記中國人民曾經經歷過的苦難和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