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已經是劉邦立國後的第三個年頭了,這一年國內相對很安靜,政局更加穩定,經濟在快速發展。但是北方邊境依舊危機重重,劉邦的親二哥劉仲,本來被封為代王,現在不堪匈奴的進攻,拋棄了他的代國領土(河北、山西北部),自己跑到洛陽去了。劉邦丟了一塊國土,但是他只能忍,他知道匈奴的實力有多可怕。
劉邦把劉仲的代王廢掉,降兩級,代之以合陽候。而代王這個封號,暫時給了戚夫人生的那個兒子,劉如意。
這一年還有一件大事,就是蕭何建設長安城的第二個大成果,未央宮落成竣工了。未央宮在建的時候,劉邦還提過意見,說國家還很窮,為什麼修這麼大一座宮殿?蕭何覺得很冤枉,這麼大還不是給你修的嗎。蕭何畢竟是秦朝就在官場上混的人,馬上回應劉邦說,天子四海為家,宮殿不修得雄偉一點,不足以彰示其權威啊,況且現在建好了,後世子孫們就不用再修了。
這話劉邦愛聽,馬上說蕭何修得好。
長安有兩座宮殿了,長樂、未央,長久安樂,永世不絕。
帝國的北部邊疆,一道一道的緊急呈報依舊送到劉邦手裡,韓王信已經徹底成為匈奴的鷹犬,帶領他的軍隊在邊境製造危機。
劉邦再次御駕親征,在東垣(河北石家莊一帶)擊潰韓王信。劉邦接受上次的悲慘教訓,不敢向北追擊,班師回長安。劉邦再次決定取道趙國。貫高等了一年的機會,終於又來了。.
張敖在柏人縣(今河北隆堯縣)接待劉邦,而貫高藏在了劉邦下榻地方的廁所里,只等劉邦進來,然後一擊殺之。
張敖把自己的一個女人送給劉邦,史書中只記載這個女人姓趙,沒有名字,以後稱之為趙美人吧。張敖還是劉邦的女婿,送自己女人給老丈人,也太亂了點吧。
劉邦對女人是從來不拒絕的,下榻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與趙美人進行了非常深層次的交流,用當時的專業說法,叫臨幸。
臨幸完了之後,劉邦本來想睡覺的,可是忽然有了某種異樣的感覺,哪裡不對頭也說不上來,就是感覺不對頭。劉邦忽然問下邊的人,這個縣叫什麼名字?回答說叫柏人縣。劉邦說這個地名太不吉利了,柏人,迫人,迫於人……不住了,現在就走!
劉邦真的就走了,一晚也沒睡,更不要提上廁所了,貫高等人的刺殺計劃也就流產了。而趙美人僅僅這一晚上的臨幸,竟然懷孕了。
搞陰謀有個基本原則,就是保密,參與策劃的越少越好。貫高、趙午兩個人一時衝動,當初跟十多個門客一起商議刺殺皇帝。這種驚天的陰謀,還和這麼多人開會討論,貫高趙午覺得自己是在維護張敖,伸張正義,可誰又知道與會的這十幾個人怎麼想的。
很快,趙國人預謀刺殺皇帝一事便敗露了,劉邦當然是怒不可遏,將趙王張敖、丞相貫高、趙午以及所有參與陰謀的人全部逮捕。去實施抓捕的人唯恐有漏網的,能株連的全部株連,趙美人不幸也在其中。
趙美人告訴獄卒,她身上懷着皇帝的孩子,獄卒不敢怠慢,向上一層層報給劉邦,劉邦正在氣頭上,沒理會這件事,過幾天乾脆就忘了。趙美人的弟弟趙兼找到了辟陽侯審食其,就是呂后的管家,當年陪着她一起在項羽軍中做人質的那個,趙兼通過審食其的關係,想讓呂后出面解決這件事。
呂后得知後非常不高興,把這事壓下來了,審食其也不敢多說什麼,因為這種涉及皇帝和呂后兩個人關係的事還是比較敏感的。
趙美人所有能想的辦法都想了,還是沒用,她的皇帝沒有來救她,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她絕望了。但是她肚子裡還有孩子,這個孩子是不是龍種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是這個孩子的母親,即便她真要死,也不能現在死。
後來趙美人生下了孩子,是個男孩,她把孩子託付給了獄卒,然後自殺身亡。
這位盡職盡責的獄卒捧着孩子直接來見劉邦,劉邦追悔莫及,命令把趙美人送回家鄉厚葬,把這個孩子交給呂后撫養。
各位不要緊張,呂后不是武則天,不會掐死這個孩子的。呂后除了是皇后,她還是女人,更是母親,身上永遠有光輝的母性。她很喜歡這個孩子,一直養在身邊。劉邦給這個孩子起名叫劉長。
長安城來的辦案人員抓捕張敖等人時,當時參與策劃刺殺皇帝的這些門客、朋友們都準備自殺,除了貫高。貫高質問這些人:”我們的君王是清白的,你們都自殺了,誰給他洗清冤屈! “於是這些人停止衝動,跟着張敖一起,被押赴長安受審。
貫高一口咬定,刺殺皇帝一事從頭到尾都是他策劃實施的,跟趙王張敖沒有任何關係。
這個口供可不是主審官想要的。如果是趙王張敖下令刺殺皇帝的,這裡面可以大作文章;現在趙國一個丞相把罪責全攬了,說殺皇帝只是他的個人行為,這樣一來,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而且現在朝廷中從上到下,所有人都知道,劉邦對這些異姓王非常地不放心,如今正是處理趙王張敖的大好時機,一定要想辦法把責任全堆到張敖身上。這個都不用劉邦教。
但是貫高就是不這麼說,不說只好動刑了,鞭打,針刺…無所不用其極,這是從秦朝延續下來的傳統。以至於貫高的身上都找不到一塊好皮膚再下手了(身無可擊者),但是貫高還是絲毫翻供的意思都沒有,就是說預謀刺殺皇帝是他幹的,跟趙王張敖無關。
張敖倒是沒受什麼罪,因為有呂后在裡面周旋,張敖的正室夫人是呂后的親女兒,但是牢獄之災是免不了的,而且看樣子劉邦也沒有放人的意思。呂后去求劉邦看在女兒份上把張敖放了,也不要對貫高這麼狠,劉邦跟呂后大吵一架,不聽。
主審官把案件進展和貫高的表現上奏給了劉邦,劉邦反而對貫高起了敬重之心,下令不要用刑了,找個跟貫高比較熟的人,去套話。有個叫泄公的(不好意思,就是這個名),說他跟貫高很熟,可以試試。劉邦同意。
泄公來到牢房門前,貫高認出了他,但是他站不起來,坐在地上,仰着頭問,”是泄公嗎?”
泄公進去,跟老朋友一樣,和貫高聊天說笑,慢慢就繞到張敖身上去了,泄公問,趙王究竟有沒有參與,貫高很哀傷,嘆了一口氣,“誰不愛自己的父母妻子,如今他們被我連累,都要被處斬。可是我不能為了他們而讓趙王攤上罪責。這事就是我自己做的,跟趙王沒有任何關係。”貫高找到一個可以傾訴的人,把前後所有的事都講了一遍。
泄公回去把原話轉告了劉邦,劉邦相信了,赦免張敖,但是趙王這個封號肯定沒了,降兩級,為宣平侯。
劉邦很是欣賞貫高的硬氣,派泄公專門去告訴他,趙王已經放出來,並且連貫高本人也赦免了。貫高大喜過望,問泄公,“我們大王真的沒事了?”
“沒事了。皇帝很看重你,所以把你也赦免了。”
貫高像卸下一副擔子般,語氣不再悲憤,“我撐到現在,為的就是還我們大王一個清白,如今大王既然沒事,我的職責也完成了,現在死,也沒什麼遺憾了。”
貫高自殺身亡。
史書記載,“當此之時,名聞天下”。
劉邦對貫高之義非常感動,他對跟着張敖一起押來長安的眾多趙國大臣進行了一番考察,發現這些人的見解、眼光、能力等等,絲毫不比自己朝堂上坐着的那些人差,甚至還超過那些人。劉邦既驚訝又高興,他把這些人全部委任為漢帝國各地的地方官,後來的史實證明劉邦沒有選錯人,這些人以及他們的後代,他們對漢帝國的穩定發展貢獻卓著。
匈奴人繼續在北方邊境製造危機,劉邦能做的就是加強邊防,其他的無能為力,他絕對不敢再去進攻匈奴了。劉邦去問劉敬,有沒有更好一點的辦法,劉敬現在是匈奴事物的首席顧問。劉敬說有,就怕陛下你不同意。劉邦說有什麼不同意的,說來聽就是了。劉敬回答說,陛下只要把長公主嫁給冒頓就可以了。大漢帝國長公主,地位崇高,冒頓肯定會冊封為閼氏(正室夫人),這樣一來,長公主生的兒子肯定會被立為太子,就是將來的單于。冒頓活着的時候,是你的女婿;死了之後,新的單于是你的外孫,外孫不可能來打外公吧。
劉敬最後提醒劉邦,不要隨便找個人冒充,而是要貨真價實的長公主,要不然被冒頓知道了,只會徒增誤會。
劉敬的話,更多是一廂情願,是一種理想狀態,但是他提出了一個當時來講幾乎是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邊境危機解決方案。
劉邦同意,這次真的可以稱得上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了。漢帝國的長公主就是呂后生的魯元公主了,也是張敖的夫人。但是呂后極力反對,哪個母親願意把自己的女兒嫁到遙遠寒冷的北方異族去。劉邦又和呂后吵架,呂后這麼堅強的人也哭了,不停地哭,“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你真捨得嫁到匈奴去嗎?”
劉邦最後也沒有辦法,只好在他們劉家宗室里選了一個女子,說她就是長公主,然後搭上大量的嫁妝,嫁到匈奴去了,送親的人還是劉敬。劉敬只能禱告冒頓不要認出這個假的長公主來。幸運的是,劉敬這次對外國事訪問進行的還是很順利的。
這就是中國史上著名的和親外交第一次上演。
和親外交並非是劉敬首創,向前推幾百年,一直大量存在,比如所謂的“秦晉之好”,就是典型的和親外交,但是僅限於諸侯間的和親,對北方的草原民族,無論是之前的秦國、趙國,還是之前的周王朝,都是採取軍事對抗的強硬外交政策,從這個角度狹義地講,劉敬也不失為和親外交政策的創立者。這一政策在大漢帝國,甚至在整個中國歷史,都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儘管和親外交經常和“喪權辱國”這樣的字眼聯繫在一起,但是不可否認,它避免了無數場戰爭,這是值得肯定,甚至值得歌頌的。
劉敬的這一政策在當時得到廣泛的支持,沒有人說他喪權辱國。不僅僅是因為皇帝認同他,更多是因為當時流行的反思秦帝國滅亡原因的思潮,其中就包括一點,贏政對北方的匈奴和南方的南越採取軍事進攻政策,導致國內民眾負擔嚴重增加,進而演變為軍事暴動,摧毀秦帝國。說到反思秦亡,不得不提到一個人物,就是前文曾出現過的陸賈,他馬上又要出場了。
回長安後,劉敬告訴劉邦,匈奴的幾個王國(部落),離關中太近了,騎快馬一天一夜就能到,嚴重威脅到長安都城的安全,所以應該充實關中的防禦力量。
劉敬不僅僅提出問題,也提供了解決之道,劉敬的方案是,把分散在各地的六國後裔都遷到關中來,比如齊國的田氏,楚國的屈、景、昭氏等等等等。這些人,閒時可以開墾土地發展經濟,如果北方匈奴入侵,可以快速組成軍隊抵抗。並且,這些宗派勢力都有非常深的淵源,在各地的影響極其大,現在都遷到關中來,這些勢力就沒了根基,想鬧事也鬧不起來了。劉敬稱之為“強本弱末”之策。
劉邦馬上批准,立即實施,先後從各地遷到關中的有十多萬人。
現在看來,用天縱英才來形容劉敬絕對不過分,他的這一強本弱末之策,一舉三得,發展經濟、加強國防、促進國內局勢穩定,而其成本不過是搬搬家。
遷都長安、和親匈奴、關中遷徙,劉敬的這三件事無論哪一件都足以證明其遠見卓識,可惜知道劉敬這個人的少之又少,說他和“漢初三傑”比肩恐怕會有人有意見,但是,劉敬至少應該和陳平齊名,太史公說劉敬“建萬世之安”,絕非虛言。
北方的危機暫時得以解決,南越國(廣西廣東海南)又被提上了議事日程。
南越國的建國過程前文詳細描述過,現在劉邦冊封南越國王趙佗為漢帝國的南越王。他無力去軍事進攻南越國,他也不想用武力。劉邦派去的使臣的就是陸賈。
陸賈跟趙佗的談判可以說非常順利,因為一者趙佗對進軍中原沒有興趣;二者漢帝國政府提出的條件很低,只要承認南越屬於漢帝國就好了,其他的政治軍事經濟金融外交等等全部獨立;三者趙佗本來就是正宗的北方人,故趙國人,看他的姓就知道了;四者趙佗對陸賈這個人很欣賞。
趙佗接受封印,宣布南越國歸屬漢帝國,用現在的話講,南越是漢帝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大家都是龍的傳人,炎黃子孫,中原南越,血脈相連……南越重回祖國懷抱,掀開中國歷史新的一頁……,趙佗將先前被他關閉的五嶺邊境,重新開放,與中原互通有無。
陸賈回長安後,立即得到晉升。
陸賈這個人眼光是有的,能力也是有的,不過他也免不了讀書人都有的毛病,又不像叔孫通那樣容易變通,比如劉邦跟他談話的時候,陸賈經常涉及到《詩》,《書》等等典籍,劉邦哪裡懂這個,時間長了就煩了,開口就罵陸賈,“你老子我是馬上得的天下,詩書是什麼東西!”(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賈馬上回話:“馬上得天下,馬上能治天下嗎?”
陸賈這一句頂撞的話倒是讓劉邦覺得很慚愧,而且更進一步,命令陸賈去寫一部書,主題就是為何秦亡,為何漢興,得失成敗的大話題。陸賈前後一共寫了十二篇,每上奏一篇,劉邦就不停地稱讚,非常認同陸賈的觀點,劉邦在上面說好,底下群臣就下拜高呼萬歲。劉邦將此書命名為《新語》,後世稱之為《陸賈新語》,現在還能讀到。共十二篇,分別為道基、術事、輔政、無為、辨惑、慎微、資質、至德、懷慮、本行、明誡、思務,每篇都不長,可以拿來讀一讀。
帝國的南北危機暫時得到緩解,但是在高大的未央宮牆內,另一場危機正在醞釀,說大不大,說小絕對不小。
趙王張敖被廢,劉邦把趙王這個封號給了戚夫人生的兒子,劉如意,這是劉邦讓步之後的無奈選擇,因為他本來想把劉如意立為太子的。劉邦覺得現任的太子,也就是呂后的兒子劉盈,太柔弱了,跟他一點不像,倒是覺得劉如意很像他。不知道劉如意連10歲都不到的一個小屁孩哪裡像他,也許……你無恥的樣子很有我當年的神韻?誰知道。估計戚夫人的影響有很大的成分。戚夫人一直跟在劉邦身邊,包括這幾年的幾次御駕親征,呂后是負責留守長安的。戚夫人免不了向劉邦吹枕頭風,劉邦這種多情的人難免會衝動,於是找了個機會對大家說,我要廢掉劉盈的太子之位,改立劉如意。
此言一出,朝野上下一片譁然。
呂后肯定是第一個反對的了,帝國的大臣們也是一邊倒,幾乎全部都表示反對。反應最強烈的一個是御史大夫周昌,位列三公,地位極高。
周昌前面出現過,就是滎陽城下拒絕投降項羽而被殺的周苛將軍的同胞弟弟。周昌跟他哥一樣,骨頭硬,而且脾氣直,說話也直,蕭何曹參甚至皇帝劉邦都不怎麼敢惹他。某次周昌去向劉邦奏事,進門就下拜,拜完抬起頭才發現劉邦正跟戚夫人在那兒親熱,周昌覺得不大好意思,想走,還沒站起身,劉邦刺溜竄下來,騎到周昌脖子上,還開口問,“周昌啊,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皇帝?”
周昌被氣得血氣上涌,滿臉通紅,仰過頭對着劉邦回答,“你是…是…是…桀…桀紂!”之所以這麼多省略號,因為周昌口吃。
劉邦哈哈一笑,也沒當回事,周昌也沒當回事,不過劉邦不大敢刺激周昌了。
劉邦提出要廢立太子,大家都反對,周昌更是當着所有人的面,告訴劉邦,“我說話不方便,但是我知道這事就是不行。你一定要換,我一定不讓你換!”當然周昌是結結巴巴憋得臉通紅說出來的,看得劉邦忍不住笑。這個過程中,呂后一直暗暗在隔壁聽着,周昌出來後,堂堂國母呂后直接向他跪下,她太感激周昌了。
廢立這種事極其敏感,且牽扯重大,甚至可能引發動亂,從來都是能避免則避免。真正由於種種原因而施廢立之策的,其結果一般就是讓後人拿來做反面教材。漢初的這些大臣們,都是剛剛從戰亂中走出來,大部分都是真心希望國家能安定,希望能為國家做點事,況且劉盈這個人很不錯,人雖有點柔弱,但是將來肯定是一位仁君,而劉如意一個十歲不到的小孩,誰知道將來是什麼樣。再者說,朝堂上這些人,跟呂后的關係要比跟戚夫人的好很多,不少都很尊敬,甚至景仰呂后。
看來太子目前是換不了了,劉邦暫時壓下此事不再提,把劉如意封為趙王,將來再做打算。不過劉邦很清楚,看這些人的反應,立劉如意成功的可能性儘管有,但是並不大。他要強行換掉也可以,只是立一個大家都不支持的人做太子,根本沒意義。劉邦開始為劉如意和戚夫人的未來擔心,將來他一死,呂后肯定會對這母子倆下手,但是那個時候他已經不在了,什麼忙也幫不上。為此劉邦很長一段時間都悶悶不樂,有時還會唱兩句很哀傷的歌。群臣們都很悶納,皇帝這是幹嘛呢?可是誰都不敢問。
這麼多人總有眼光比較毒的,有個年輕人就看出了劉邦的心思,這個人叫趙堯,是周昌的下屬,職位符璽御史。趙堯得到一個單獨見皇帝的機會,然後一語道破劉邦的想法,劉邦很吃驚,說他確實在為戚夫人和劉如意的將來擔心,就是不知道怎麼辦。
趙堯說辦法有,就是找一個比較強硬的人做趙王的丞相,最好是所有人都不敢惹的刺兒頭。劉邦說我也是這麼想的啊,可是找誰?趙堯回答,周昌。
劉邦找來周昌,把他的想法說了,周昌號啕大哭,“我從陛下起兵就一直跟着,為什麼現在半道不要我了,還把我打發給諸侯?”結結巴巴說得非常委屈。
劉邦也很傷心,告訴周昌,“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我不想趙王以後出事,只有你能保得了他,就算是幫我一個忙,你就去吧。”
周昌萬分傷心地答應,去趙國上任了。他雖然反對劉如意做太子,那是對事不對人,而且周昌對劉邦是絕對的忠心耿耿。
周昌一走,御史大夫這個職位就空下來了,繼任者就是趙堯。某種程度而言,趙堯是個小人,把頂頭上司搞掉,自己占了那個位子。不過可以透露一下趙堯的結局,幾年之後,趙堯替劉如意向劉邦出謀劃策的事被呂后知道,他的御史大夫職位立即被廢掉……
讓周昌做趙國丞相,是出於劉邦的私心維護劉如意,但是趙國除了一個劉如意,還有無數的漢帝國子民,趙國北部更是直接與匈奴接壤,雖然跟匈奴現在和親了,可誰知道匈奴人會不會不認賬,趙國邊境的防務事關重大。
劉邦指定鎮守趙國邊境的將軍叫陳豨,在幾年前平定燕王藏荼造反時軍功卓著,劉邦封了他一個陽夏侯。陳豨屬於小字輩,像守邊這種粗活,曹參周勃樊噲等級別的人現在肯定是不屑做的,所以就輪到他了。陳豨在赴任之前去拜會了一個人,我們久違的淮陰侯,韓信。
韓信被軟禁起來後,沒什麼事可干,從來也不上朝,因為他覺得和周勃等人同席而坐,很丟面子。每天要麼在家裡閒坐,要麼出去滿長安城溜達,一肚子怨氣是免不了的。有一次韓信隨便走,走到樊噲家裡,樊噲不知道是過於激動還是別的原因,撲通就跪下迎接,而且稱呼韓信為大王。實際上這與禮不合了,樊噲是舞陽侯,韓信現在是淮陰侯,大王早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大家都是侯,樊噲沒必要下跪。既然樊噲不忘當年,還是稱韓信作大王,韓信也該表現出王者應有的胸懷,可是他從樊噲家出門後就對別人講,“我竟然淪落到和樊噲這種人為伍!”
這說的什麼話……沒有仗打的韓信真是一塌糊塗。
劉邦偶爾會找韓信聊聊天,還會帶一點請教的成分,比如問韓信這個將軍怎樣,那個將軍如何,韓信會一一作點評。前面提到過,劉邦這個老傢伙對行軍打仗有一種外行式的迷戀,多次御駕親征。某次也許劉邦自我感覺比較良好,就問韓信,“韓信啊,你說像我這樣的能領多少兵?”
韓信不假思索就回答,“最多十萬。”
“那你呢?”
“多多益善。”
劉邦覺得很不爽,我最多十萬,你越多越好,什麼意思啊,估計這十萬也是面子上的數字,明顯就是在說你打仗差遠了,儘管他知道自己打仗確實遠遠不如韓信。劉邦還是反問韓信,“多多益善,怎麼還被我抓住了?”
“你不會領兵,但是會領將,所以我被抓了。那是天命,不是人力。”這意思就是說,被你抓了,我認了行了吧?
韓信這幾年的日子就是這麼過的,一言以蔽之,鬱悶,而且沒有盡頭的鬱悶。
陳豨專門來向韓信辭行,因為他是韓信的忠實崇拜者,用現在的名詞講,陳豨屬於“信徒”。韓信其實很羨慕陳豨,因為陳豨去守趙國邊境,可以領兵,可以打仗,比他憋在長安城強百倍。
陳豨的主動來辭行,讓韓信早已絕望的心境起了某種波動,他有點興奮,就如當年在軍帳中燈光下,準備第二天的戰爭。
韓信拉着陳豨的手在庭院裡散步,忽然仰頭看天,問了一句,“我能信得過你嗎?我有話想對你講。”
陳豨一下緊張起來,“將軍請下令!”
韓信開始不緊不慢地說,“陳老弟啊,你守的那個地方,是天下精兵之所在,肯定會有人說你要造反,你是皇帝的寵臣,第一次皇帝不會信;第二次再有人說,皇帝會懷疑;第三次,皇帝肯定會一怒之下御駕親征去打你。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在長安城給你做內應,大事必可成,天下就是你我的了,怎麼樣?”
陳豨被說得有點發懵,他本以為韓信會教他用兵之道,被這種戰神級的人點撥幾下可是終生受用不盡的,沒想到韓信卻是在教他造反。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也算一種點撥,而且陳豨對韓信的崇拜有點狂熱,馬上表態,“謹遵將軍令下!”
陳豨帶着疑慮和期待去趙國邊境上任了。
陳豨這個人,多少還是有點問題的。他是故魏國人,性格有點懷舊,他很仰慕當年魏國公子魏無忌,就是“戰國四公子”之一的那位。魏無忌門下食客三千,他也養了一群。這種事很容易招人猜疑,因為現在天下一統,戰亂已休,你養這麼多門客做什麼?
陳豨回長安匯報工作,經過邯鄲。邯鄲是趙國都城,周昌就在這裡辦公。周昌發現陳豨帶的人太多了,車子就有一千多輛,邯鄲城的客棧全被住滿了,一打聽才知道,這些人都是陳豨的門客,而且各色人等俱全。
周昌就覺得陳豨不大對頭。等陳豨前腳剛從長安回來,周昌又跑去長安了,上奏劉邦,說陳豨這個人恐怕有問題,一個人在外領這麼多兵,會不會生出什麼變故來啊。
劉邦最怕這個,周昌又是他極其信任的,他都說有問題了,那應該查一查,這一查果然查出問題來了。趙國記錄在案的大量案件,貪污受賄、巧取豪奪等等,多少都和陳豨扯上了關係。而皇帝調查他的事,很快也傳到陳豨耳朵里,陳豨有點做賊心虛,他還清楚記得韓信對他講過的話。而且就在這個時候,北方匈奴有人搭上了他,一個叫王黃,一個叫曼丘臣,都是韓王信的人。韓王信早已投降匈奴,前邊說過了。王、曼兩個人就是奉韓王信之命來策反陳豨的,沒想到陳豨跟這兩個人一拍即合。
不過陳豨完全沒必要這麼敏感,貪污受賄是有罪,但是頂多算以權謀私,不是政治性錯誤。很難說皇帝會因為這個就會把陳豨搞掉,自己跑長安來認個錯也就沒事了,劉邦絕對有這個胸懷的,而且劉邦並沒有採取什麼行動。他不希望任何人造反,把陳豨放到邊疆領兵,也不是讓他去造反的。
但是陳豨似乎已經鐵了心要反,一直和韓王信來往,準備起兵事宜。更嚴重的,漢帝國五年七月,劉邦的老爹死了,發喪的時候,陳豨竟然沒來送葬,說是自己有病。梁王彭越那麼老的人都來了,他不來無非是怕被自己被扣下,但是這樣一來,也由不得劉邦不懷疑他了。
一個懷疑對方造反,一個已經打算造反,很快,兩個月後,陳豨自立為代王,聯合北方的韓王信,正式起兵。陳豨實力確實很強大,南下進攻,幾乎是戰必勝攻必克,邯鄲以北的大片區域很快淪陷,陳豨的軍隊甚至渡過黃河攻占了聊城(山東聊城)。韓王信也聯合匈奴騎兵南下,捲土重來,陳兵參合(山西定襄縣),伺機動作。
劉邦再一次御駕親征,而且這次具體負責領兵的,是最高軍事統帥,堂堂帝國太尉周勃。臨行時,劉邦想讓韓信一起去,至少可以做個參謀。但是韓信還是說自己身體不好,不去,轉過頭來卻秘密派人去聯絡陳豨,“陳老弟你放心造反好了,大哥我在長安幫你一把。”
陳豨被韓信這麼一打氣,更加堅定了造反到底的決心。
這個事鬧大了,陳豨、匈奴人、韓王信、韓信都被牽扯進去,還丟了那麼大一塊領土。不過這件事的影響才剛剛開始。
帝國政府軍抵達邯鄲城。劉邦對周圍的人講,邯鄲這麼好的地方,陳豨占了的話,可以利用南邊的漳河設防(項羽破釜沉舟那條河),他卻去打別的地方,這個人沒前途。劉邦有點沾沾自喜。
趙國丞相周昌上奏劉邦,說常山郡一共二十五個城,現在竟然被陳豨打下來二十個,常山郡守、郡尉應該為此事負責,按規定要殺掉。劉邦問郡守郡尉這兩個人反了嗎?周昌說那倒沒有。劉邦說那就算了吧,實力不足,不是他們的錯。然後讓他們官復原職。
劉邦讓周昌在趙國尋找人才,用來領兵打仗。周昌找來四個人,說這是趙國有名的壯士。劉邦見到這四個人,從鼻子裡哼出一句話來,“你們幾個王八蛋能做將軍嗎?(豎子能為將乎?)”這四位“壯士”被劉邦罵得很尷尬,不敢站起來。不過罵歸罵,劉邦還是讓這四位去領兵了,而且還都封了千戶侯。旁邊的人就有意見了,說這四個人什麼都沒做,憑什麼封侯?劉邦說我封了他們,趙國子弟們就會拼命為我打仗了。左右的人都表示自愧不如。
這是所謂的帝王心術,劉邦已經玩得非常得心應手了。
劉邦派人去查陳豨手下的人都是什麼來路,回應說陳豨的兩員主將,王黃和曼丘臣—-當然他們是韓王信的人了---都是商人出身的。劉邦說好了,有辦法了,既然是生意人,就用生意人的辦法對付,我用錢買你們。
劉邦一邊讓周勃採取軍事進攻,一邊出重金,懸賞陳豨手下的領軍將領們,胡蘿蔔加大棒,恩威並施,很快就有了成果。
重賞之下,必有…降卒,陳豨麾下的不少將領被收買過來,最後連王黃和曼丘臣都被人活捉送來了;另一方面,太尉周勃領兵在曲逆(河北保定以西)擊敗陳豨的主力軍團,這幾年比較低調的燕王盧綰也派兵協助進攻,同時在黃河以南,將軍郭蒙和齊王劉肥的軍隊聯合收復聊城,叛軍殘餘部隊撤回黃河以北。陳豨基本上大勢已去,沒什麼希望了,此前信誓旦旦說要在長安做內應的韓信,也沒了消息。陳豨不想就這麼放棄,他現在只有一條路了,就是投降匈奴,他也確實一直在聯絡匈奴。
趙國現在就剩一個大城池沒攻下來了,東垣,劉邦不喜歡這座城,當年他從這裡回長安,半路差點被貫高刺殺,所以這個地方他要自己來打。這裡防守比較頑強,一次沒攻下來,而且城頭上的士兵都在罵劉邦。劉邦很惱怒,從來都是他罵別人,現在竟然輪到自己頭上了。東垣城最終被攻下後,罵劉邦的人都被斬首,沒罵的施以黥刑(臉上刻字)。連東垣這個名字都不讓叫了,改名真定。
周勃在擊潰陳豨的軍隊後,向西進軍,進攻趁亂來攪局的韓王信。具體和韓王信作戰的是將軍柴武。作戰前,柴武在高層的授意下,向韓王信發去一封信,大概意思是說,韓王信你回來吧,皇帝這個人寬容,你投降匈奴也不是什麼大罪,皇帝不會怎麼樣你的,還會讓你繼續做韓王,快點回來吧。
這話鬼才信,張敖被人牽連了一下,都被削去王爵,更何況韓王信通敵叛國,他自己清楚得很。韓王信也給柴武將軍回了一封信,大概內容如下:
“當年皇帝提拔我,還封了我一個王,我很感激他。但是現在我有大罪,滎陽城下,我沒有與城池同在,投降項羽,這是罪一;匈奴人包圍馬邑,我沒有抵抗,而是獻城投降,這是罪二;我現在以匈奴將軍的身分,和將軍你開戰,這是罪三。當年越國大夫文種、范蠡什麼罪也沒有,最後一死一逃,我既然已經有了三條大罪,還能再回去嗎?我現在苟活性命於山谷之間,一日三餐都要向匈奴蠻夷伸手,何嘗不想回去。就如陽痿之人想勃起,眼盲之人想看見,想歸想,但是已經無能為力。”(如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視也,勢不可耳)
意思很簡單:不要跟我玩兒這一套,打仗就打仗,誰怕誰。
最後的戰爭結果是韓王信戰敗,他本人被柴武斬首。
多年後,韓王信的孫子重回大漢帝國,並在一場平叛戰爭中功蓋全軍,為他的祖先重新爭回了榮耀。這個後面會提到。
陳豨北逃,軍隊潰散,淪陷領土全部收復,韓王信被斬,這場帝國成立後最大規模的叛亂基本告平定,劉邦決定班師回長安了。
前邊提到了韓信,實際上政府軍一開始進攻陳豨時,韓信就已經策劃好了在長安城的行動,之所以一直沒消息,因為他出事了。
韓信的本來設想,是偽造皇帝詔書,赦免長安城內各官員家中的奴隸為平民,然後領着這些人發動政變。
這事聽起來很像個笑話,不過在韓信手裡很難講會不會變成神話。但不得不說的是,韓信搞陰謀太外行了,他跟貫高犯了一樣的錯誤,保密工作太差。韓信的一個舍人(助理)也參與了政變策劃,但是計劃還沒實施,這位舍人把韓信得罪了,韓信一怒之下將此人關了起來。舍人懷恨在心,想辦法將韓信要發動政變的消息傳給了自己的弟弟,舍人弟弟上報給了留守長安的呂后。
事發緊急,呂后決定採取非常手段。
高大的長樂宮牆內,陰暗,寒冷。呂后正在沉思,忽然轉過身對蕭何開口,“你去把韓信叫來。”
蕭何猶豫了一下,好像要開口說話,但是沒說出來,答應了。
蕭何非常痛苦,他知道呂后找韓信要做什麼,他也知道為什麼讓他去找。當年他策馬追韓信,追回的不只是一個人,也追回了大漢帝國的半壁江山;如今又是他,要親手把韓信送上斷頭台。從蕭何始,從蕭何終。
蕭何找到韓信,說皇帝在前線打了勝仗,陳豨已經死了,大家都去宮裡慶賀,你也去吧。當然這是在騙韓信。韓信說我身體不好,不去了。這也是韓信的老藉口。蕭何堅持,說你身體不好也忍一忍吧,就是道個賀,大家都去了你不去不好。
這如果換作別人,韓信早把人轟出去了,但是蕭何不一樣,他不僅僅是帝國丞相,更對韓信有知遇之恩,某種程度而言,是蕭何造就了韓信。蕭何已經這樣說了,那就去吧。韓信這個人政治頭腦比較單純,沒想到有什麼陷阱。
韓信跟着蕭何來到長樂宮,剛一進門,兩邊突然衝出大量武士,將韓信摁倒在地。韓信完全被控制住,無力反抗,被拖到一邊的鐘室-----光天化日之下下手不好看-----一位武士拔劍出鞘,向韓信的頭顱揮去…